第5章 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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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高駿準時七點鐘醒來。

  他沒有急著起床,先動動腳趾,又動了動手指,然後猛地繃直身體,渾身上下每個關節都拉伸一下。

  關節噼啪作響,心臟奮力搏動,腦皮層上一片燦爛的金光……

  二十五歲身體裡的活力和硬度不僅讓他心滿意足,甚至還有些蠢蠢欲動。

  他摸著自己平坦結實的小腹,得意地笑了笑,這才從床上下來,到衛生間洗漱一陣之後,穿好衣服走出門去。

  他租的公寓位於葛羅路99號振華公寓二樓,一室一廳,配有獨立衛生間和陽台,面積大約四十多平米,每月租金卻要十二塊大洋。

  貴是貴了點,好處是距離霞飛路巡捕房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鐘。

  在樓下的早餐店吃了一碗小餛飩,外加兩客生煎包,高駿抹著嘴從店裡出來,大步走向霞飛路235號。

  按照規定,巡捕房各科室早上八點鐘要召開早會,安排當天的工作事項。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必須趕到巡捕房,換好制服,領取各自的執勤裝備和槍械。

  刑事科屬於便衣部門,高駿這天沒有換制服,徑直到裝備房領了自己那把花口擼子——白朗寧M1910型手槍,放進腋下的槍套里,然後來到位於三樓的辦公室。

  霞飛路巡捕房是法租界下設的六個分割槽捕房之一,除了負責轄區內的治安、刑案之外,還要管理交通、衛生方面的事務,權力範圍很大,現有人員共計一百四十多人。

  高駿所在的刑事科一共三十一人,科長是法國人亨利·莫羅,科里有個五人編制的情報組,還有三個偵緝組,高駿目前的級別是探長,還擔任第三偵緝組的組長。

  這個小組共有九名成員,除了組長高駿之外,還有綽號「白狗」的白俄探長——伊萬·維克托羅維奇·別洛夫,安南探目阮素坤,華人探目龐皓,以及五名華人探員。

  探員不需要參加早會,高駿跟小組成員閒聊了幾句,看看時間差不多,於是帶著白狗伊萬以及另外兩名探目,緩步走進刑事科會議室。

  八點鐘一到,亨利·莫羅科長端著一杯咖啡,準時來到會議室,操著一口彆扭的中文,向大家通報了一起重大案件。

  昨天晚間,日本駐上海領事館派人來到法租界公董局,宣稱北四川路禮中洋行雇員林峰,將一批貨物送到霞飛坊某位客戶家中後,隨即失去了訊息,懷疑遭人綁架了。

  禮中洋行是日僑在上海開辦的綜合型商社,主要銷售日本生產的日用百貨、化妝品、清酒、罐頭等產品,同時從中國本土收購生絲、茶葉、棉花等原料出口至日本,是上海知名的日本商社之一。

  「因此,日本方面對林峰的失蹤高度關注,要求法租界儘快查明情況,找到林峰這個人。」

  亨利·莫羅的語氣有些急迫,還隱約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他今年五十多歲,已在上海工作了近二十年,對上海以及中國極為熟悉,甚至能講幾句上海話,是法國人中少見的「中國通」。

  介紹完情況,莫羅輕輕啜了幾口咖啡,然後兩手攤在會議桌上,目光在與會人員臉上逐一掠過。

  會議室里沉寂了片刻。

  參加會議的都是霞飛路老資格的巡捕,每個人的心裡都跟明鏡一般。

  上海的日本商行背後,大多有特務機構的影子,這起案件恐怕不止職員失蹤那麼簡單。

  事情的真相,高駿更是一清二楚。他默默點上一支煙,徐徐吸了幾口,暗自打量著身邊的眾人。

  「扯他娘的淡!」

  一位名叫於大偉的探目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小日本是什麼德性,我們都知道。如果失蹤的真是一名華人職員,他們才不會關心呢——這個叫林峰的,八成是名日諜。」

  一語打破堅冰,其他探長和探目聞言,接連附和起來:

  「大偉說得沒錯,這傢伙恐怕不是失蹤,而是被人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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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不定是華界國黨方面乾的,復興社特務處最近正懸賞抓日諜呢。」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事怎麼查呀……」

  會議室里一片「嗡嗡嗡」的議論聲,莫羅皺了皺眉頭,不耐煩地提高語氣:

  「諸位,先不要管林峰是什麼身份,他一直住在法租界貝當支路,是在霞飛路一帶失蹤的,那我們就必須認真調查——日本方面已經把林峰的資料送來了,你們三個偵緝組,哪個把這件案子接過去?」

  「呃……」

  眾人面面相覷一陣,隨即陷入沉默狀態,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沒有一個吭聲的。

  亨利·莫羅搖頭苦笑一下,目光轉向第一偵緝組組長皮埃爾·杜瓦爾。

  這也是一名法國人,三十多歲,長相斯斯文文,做起事來跟其他法國人一樣,不靠譜的時候居多。

  「莫羅先生,霞飛路發生這樣的惡性事件,作為一名資深探長,我深感慚愧。但是,我的小組正在查辦華懋公寓失竊案,沒有多餘的人手和精力接手此案。」

  杜瓦爾一本正經地攤攤手,用法語跟莫羅說完,還做了個極為優雅的手勢,進一步表示歉意。

  高駿聽完杜瓦爾的話,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華懋公寓失竊案都快一個月了,盜賊恐怕已經逃到美國了,還查個屁呀!

  「杜瓦爾探長,真是辛苦你們了!」

  莫羅惋惜地點點頭,對杜瓦爾的境遇深表同情,然後徑直點名第二偵緝組組長孫銘。

  這也是一名華人探長,比杜瓦爾還要滑頭幾分,隨即支支吾吾地表示,自己正跟公共租界合力查辦一起案件,根本騰不出手來接新案子。

  「好吧……那就只能交給高駿探長了。」

  莫羅鄭重地看著高駿,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是!」

  高駿趕緊掐滅菸蒂,一下站起身來,挺起胸脯答應一聲,接著輕聲問道,「莫羅先生,日本方面有沒有提供一些更加詳細、具體的線索?」

  「並沒有。」

  莫羅搖搖頭,「我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其他的就靠你們自己去查了。」

  「好的。」

  高駿側目看看身邊幾名組員,繼續問道,「如果能夠儘快找到林峰,那自然皆大歡喜。可是,如果找不到的話……」

  「欸——」

  莫羅漫不經心地擺擺手,臉上滿是帶著鬆弛感的笑意,「高駿探長,一天找不到,那就兩天;兩天還找不到,那就三天……你可以把聲勢搞得大一點,至少,要讓日本人知道,我們已經開始調查了。」

  對於莫羅這種公然搗糨糊的言行,高駿不由得肅然起敬:「科長,我明白了!」

  「很好,那就儘快行動起來吧……」

  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隔壁政治科的早會還在進行中。

  高駿盯著那間煙霧騰騰的會議室,不由得眉頭緊蹙。

  李海川昨天晚上說過,政治科也在暗中調查吳運章教授,他們的早會是不是跟這個任務有關?

  ……

  回到辦公室,高駿跟其他組員圍著林峰的資料,認真討論了一陣子。

  資料上的照片,昨天他就看過了。

  淺川次郎身上有一本法租界居住證,上面的照片跟資料上這張,一模一樣。

  至於那本居住證,早就被高駿一把火燒掉了。

  「這傢伙如果是個日本間諜,那我們是查不到什麼的,日本方面無非就是為了向法租界施壓而已。」

  白狗伊萬的父親是名沙俄舊軍官,十月革命後,帶著全家流亡到上海。

  他今年三十出頭,卻已經在霞飛路巡捕房工作了近十年,說話鼻音很重,但中文相當流利,「既然莫羅科長讓我們做做樣子,那就用不著這麼認真了嘛。」

  「欸——」

  越南人阮素坤搖了搖頭,「日本人可沒那麼好對付,我們要是找不到林峰的下落,恐怕他們還會找巡捕房的麻煩。」

  高駿不屑地冷笑一聲:「日本人在上海囂張跋扈,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想幹什麼,就隨他們去好了。不過,哪怕是做樣子,我們也要做得像樣一點嘛。」

  「就是,就是……」

  另一名探目龐皓興奮地點著頭。

  最終,高駿派一名探員去了貝當路巡捕房,調取林峰當初辦理居住證時的詳細資料,順便去他住的地方檢視一番。

  其他人則從巡捕房出來,每人騎上一輛辦案用的腳踏車,浩浩蕩蕩趕往霞飛坊。

  這時還不到早上九點,晨光透過法國梧桐的枝葉,斑駁地灑落在路面上。

  清掃工人推著水車,「嘩啦啦」地緩緩而過,街邊的商鋪陸續卸下門板,夥計們探出半個身子,正用雞毛撣子拂去櫥窗上的浮灰。

  霞飛坊內部,中間是一條寬敞的石板弄堂,兩旁有一棟棟三層高的紅磚住宅,每棟門前都有一個小小的天井。

  晾衣竹竿從二樓視窗探出來,五顏六色的衣物迎著微風輕輕擺動。

  幾名職員打扮的人正匆匆向外走去,兩個早餐攤子已經收攤了,四五名挑著蔬菜、水果、日用雜貨之類的商販正在叫賣著,還有幾個修鞋、磨刀、理髮的攤位已經收拾妥當,正等著顧客上門。

  「老阮,皓子,你們倆守住門口,進出的人都要檢查證件,沒有證件或者行跡可疑的,全都送回巡捕房仔細詢問。」

  高駿安排阮素坤和龐皓去了霞飛坊正門,接著讓伊萬招呼其他人,先把側門關上,把所有的小販和外來人員全都轟出去,然後挨家挨戶進行搜查。

  「如果人手不夠,那就從治安科調人過來。」

  高駿雙手抱在胸前,志得意滿道,「既然林峰是在霞飛坊失蹤的,說不定能把他搜出來。」

  林峰,或者說淺川次郎這個日諜,是不可能找到了。

  這事就是他幹的,他對此自然心知肚明。

  高駿真正想的是,住在127號的吳運章教授,眼下說不定還在被日本特高課暗中監視著,政治科也在緊鑼密鼓地對他進行調查。

  現在,他故意把動靜鬧得大一些,不論吳教授是否真的要跟紅黨組織秘密接觸,現在也該打起十二分警惕,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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