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國家可以是什麼樣子的？
貝當公寓291號。
顧之遠夫婦一起動手，做了一頓簡單的午飯，老馮和宣軼吃完就匆匆離去了。
坐在窗前喝了幾杯茶，顧之遠跟著站起身來，理理衣服準備外出。
他跟吳運章年齡相仿，當年在北平的時候也算是朋友，曾經一起批判北洋政府和封建軍閥，共同參與過新文化運動，利用講台和文章，向學生以及民眾傳播新思想、新希望。
只可惜，這位老兄雖然早就意識到，只有喚醒和組織廣大民眾，才能從根本上拯救中國，但仍然迷戀西方議會制和內閣制，對紅黨的主張頗有些顧慮。
這些年來，紅黨一直在爭取這位輔仁大學教授，而且，在抗日救國方面，吳運章與紅黨的主張高度一致，但在政治體制上，他仍抱有「憲政民主」的幻想，堅持選擇留在黨外，以民主人士的身份公開活動。
「唉，早知今日，你老兄又何必當初呢？」
顧之遠嘆了口氣，準備再去霞飛坊探探虛實。
那個弄堂里住著不少知名的文藝界人士，樹人先生也曾經在那裡面居住過，如果時間充沛的話，這些人倒是可以幫著造造輿論，設法幫吳運章擺脫囹圄。
怕就怕，國黨特務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就在這時，門鈴「叮咚」、「叮咚」的響了起來。
顧之遠跟夫人蘇靜對視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坐回沙發上，示意蘇靜開門。
「阿姨您好，顧之遠教授是住在這裡嗎？」
蘇靜把門拉開一道縫，只見門外站著兩個年輕姑娘。
一個身材高挑、明眸紅唇，穿著一襲淡青色翻領長裙，外面搭著一件女式風衣，彬彬有禮地開口問道。
另一個姑娘年齡看著不大，卻天生一副美人坯子，正歪著腦袋觀賞門前盛開的鬱金香。
這兩人非常面生，蘇靜在她們身上來回逡巡著，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請問，你們找他有什麼事嗎？」
「您就是師母吧？」
穿風衣的姑娘舒了口氣，神色有些興奮起來，向前一步道，「我叫楊怡姍，北京大學文學院畢業的，顧教授曾經教過我西方哲學。」
「哦……原來是北大的學生，快請進。」
蘇靜這才放下心來，臉上漾起熱情的笑意，拉開房門，把兩人請進了屋裡。
顧之遠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盯著楊怡姍看了片刻，立刻迎了上來：「哎呀，楊怡姍同學，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他的言語中滿是驚喜，在楊怡姍身上打量了半天：「你不穿學生裝，我差點沒有認出你來。」
楊怡姍靦腆地笑笑：「顧教授，我都畢業了，自然不能再穿學生裝了——快一年沒見到您了，您還好嗎？」
「好著呢，好著呢……」
顧之遠接連點頭，目光轉向楊怡姍身邊的沈瑞雯，「楊同學，這位姑娘是……」
「她叫沈瑞雯，是我在上海的一位遠房表妹。」
沈瑞雯倒也懂得禮數，趕快欠欠身子：「顧教授，您好！」
「你好，你好，」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顧之遠笑著把她們讓到沙發上坐下，安排蘇靜泡茶、拿水果，手忙腳亂一通後，這才坐在對面，看著楊怡姍問道：「楊同學，我記得你當初說過，畢業後想去日本學醫，為什麼到上海來了？」
「這個……」
楊怡姍苦笑著搖搖頭，「那時的我，可能過於理想化了。眼下，日本正對中國虎視眈眈，無論如何，我都不該在這個時候去日本留學。」
頓了頓，她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而且，我最近看了很多樹人先生的文章，早已沒有了學醫的想法——樹人先生不就是棄醫從文，走上以筆救國、啟蒙民眾的道路的嗎？」
「哦……」
「我想去拜訪一下樹人先生，但是追隨其左右，恐怕我還沒有資格。」
楊怡姍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向顧之遠解釋道，自己之所以來上海，是因為表姑父幫她介紹了一份工作——到《申報》做記者。
「《申報》可是上海灘的旗幟，能到《申報》做記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顧之遠聞言，頓時感到有些震驚，「楊同學，你這位親戚在上海很有些威望啊。」
「顧教授，之前我很少跟人提起，我的表姑父是張治中將軍，現任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教育長。」
「原來是這樣啊，」
顧之遠點了點頭，笑著給楊怡姍添滿茶水，從桌上拿起香菸吸了起來。
在他教過的北大學生當中，楊怡姍除了相貌出眾之外，其他方面只能說表現平平，雖然對「抗日反帝」之類的活動也很積極，但卻很少與紅黨或其他民主黨派領導的學生組織打交道。
原來，是因為有張治中這層關係，很多事情需要避嫌。
既然她現在來到上海工作，那麼是不是可以透過她，為重建上海黨組織提供一些幫助呢？
這個想法在腦海中剛一閃現，顧之遠隨即將它壓了下去。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無論如何，楊怡姍是他的學生，在沒有足夠安全的前提下，不能將她置於險地，這不是一位師長該做的。
「當年『一·二八』淞滬抗戰，治中將軍曾經寫下『但求馬革裹屍，不願忍辱偷生』的豪言，還親自上陣指揮了著名的『廟行大捷』，重創日本軍隊，那是一位真正值得國人敬重的軍人。」
顧之遠沉吟著，加重語氣道，「楊同學，有這樣一位長輩，是你的幸運。」
「是啊，我一直以表姑父為榮。而且，他為我安排了一份當記者的工作，我更是對他萬分感激。」
楊怡姍畢竟還是年輕，沒有看出顧之遠內心的波瀾起伏，自顧自地提高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股豪邁，「接下來，我一定要像樹人先生那樣，多寫一些好文章，讓國人們知道，這個國家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顯然不是脫口而出，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坐在一旁的蘇靜和沈瑞雯全都聽得有些入迷，接連讚嘆不已：
「楊同學，你能有這樣的想法，可真是不簡單！」
「哇，姍姍姐，我都不想去法國留學了，留下來跟你一起當記者吧！」
楊怡姍神色中有些得意，笑著搡了沈瑞雯一把：「去去去，你連大學都沒讀過，怎麼做記者？」
「哦……」
沈瑞雯只好撇撇嘴，一聲不吭了。
顧之遠卻只是笑了笑，把菸蒂摁在菸灰缸里，起身在一旁來回踱了幾步，返過身來說道：「楊同學，你能有這種想法，我感到很欣慰，不過——」
他緩緩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國家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並不是幾篇文章決定的，而是取決於——國家可以是什麼樣子的。」
顧之遠彷佛又站到了講台上，向面前的三個女人徐徐講解道，中國地大物博，國人勤勞本分，不僅擁有幾千年的燦爛文明，歷史上也曾經無比強大，以至於萬國來朝，八方敬仰。
如今，中國落得積貧積弱，除了滿清王朝故步自封所致之外，更是歐美列強持續壓迫入侵造成的。
「我們每個人都無比熱愛這個國家，既然愛她，就應該努力讓她變得更好，讓她走上民族復興的正確道路，讓她比以往更加強大！」
顧之遠用力揮揮手，語氣中帶著幾分堅決，「多寫幾篇文章，更多的啟蒙國人，當然很重要。但是，眼下強敵環伺，如果有機會，有能力，那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顧教授，我懂了，希望以後您還能這樣多多教誨。」
顧之遠這番話，楊怡姍反覆揣摩品味了許久，臉上一副受教的樣子，過了半天才緩緩說道。
「姍姍姐，顧教授，下次我還能跟著一起來嗎？」
沈瑞雯聽得有些眼睛發直，而且，有些道理她還不能完全理解，但還是饒有興致地問道。
「當然可以呀，隨時歡迎你到我家來。」
顧之遠收起說教的面孔，頓時和藹了幾分，伸手抓起一個橘子，「小沈同學，吃點水果吧。」
「謝謝您，顧教授。」
楊怡姍卻還沉浸在顧之遠的教誨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顧教授，春秋書店的杜漢平先生，也曾經跟我講過類似的道理，您跟他很熟悉吧？」
「你說老杜啊，我跟他的交情，快有三十年了。」
顧之遠爽朗地笑笑，「他曾經在北大圖書館做過管理員，後來才跑到西單開辦了春秋書店嘛。」
「哦……您在上海的地址，就是杜先生告訴我的……」
顧之遠夫婦一起動手，做了一頓簡單的午飯，老馮和宣軼吃完就匆匆離去了。
坐在窗前喝了幾杯茶，顧之遠跟著站起身來，理理衣服準備外出。
他跟吳運章年齡相仿，當年在北平的時候也算是朋友，曾經一起批判北洋政府和封建軍閥，共同參與過新文化運動，利用講台和文章，向學生以及民眾傳播新思想、新希望。
只可惜，這位老兄雖然早就意識到，只有喚醒和組織廣大民眾，才能從根本上拯救中國，但仍然迷戀西方議會制和內閣制，對紅黨的主張頗有些顧慮。
這些年來，紅黨一直在爭取這位輔仁大學教授，而且，在抗日救國方面，吳運章與紅黨的主張高度一致，但在政治體制上，他仍抱有「憲政民主」的幻想，堅持選擇留在黨外，以民主人士的身份公開活動。
「唉，早知今日，你老兄又何必當初呢？」
顧之遠嘆了口氣，準備再去霞飛坊探探虛實。
那個弄堂里住著不少知名的文藝界人士，樹人先生也曾經在那裡面居住過，如果時間充沛的話，這些人倒是可以幫著造造輿論，設法幫吳運章擺脫囹圄。
怕就怕，國黨特務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就在這時，門鈴「叮咚」、「叮咚」的響了起來。
顧之遠跟夫人蘇靜對視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坐回沙發上，示意蘇靜開門。
「阿姨您好，顧之遠教授是住在這裡嗎？」
蘇靜把門拉開一道縫，只見門外站著兩個年輕姑娘。
一個身材高挑、明眸紅唇，穿著一襲淡青色翻領長裙，外面搭著一件女式風衣，彬彬有禮地開口問道。
另一個姑娘年齡看著不大，卻天生一副美人坯子，正歪著腦袋觀賞門前盛開的鬱金香。
這兩人非常面生，蘇靜在她們身上來回逡巡著，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請問，你們找他有什麼事嗎？」
「您就是師母吧？」
穿風衣的姑娘舒了口氣，神色有些興奮起來，向前一步道，「我叫楊怡姍，北京大學文學院畢業的，顧教授曾經教過我西方哲學。」
「哦……原來是北大的學生，快請進。」
蘇靜這才放下心來，臉上漾起熱情的笑意，拉開房門，把兩人請進了屋裡。
顧之遠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盯著楊怡姍看了片刻，立刻迎了上來：「哎呀，楊怡姍同學，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他的言語中滿是驚喜，在楊怡姍身上打量了半天：「你不穿學生裝，我差點沒有認出你來。」
楊怡姍靦腆地笑笑：「顧教授，我都畢業了，自然不能再穿學生裝了——快一年沒見到您了，您還好嗎？」
「好著呢，好著呢……」
顧之遠接連點頭，目光轉向楊怡姍身邊的沈瑞雯，「楊同學，這位姑娘是……」
「她叫沈瑞雯，是我在上海的一位遠房表妹。」
沈瑞雯倒也懂得禮數，趕快欠欠身子：「顧教授，您好！」
「你好，你好，」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顧之遠笑著把她們讓到沙發上坐下，安排蘇靜泡茶、拿水果，手忙腳亂一通後，這才坐在對面，看著楊怡姍問道：「楊同學，我記得你當初說過，畢業後想去日本學醫，為什麼到上海來了？」
「這個……」
楊怡姍苦笑著搖搖頭，「那時的我，可能過於理想化了。眼下，日本正對中國虎視眈眈，無論如何，我都不該在這個時候去日本留學。」
頓了頓，她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而且，我最近看了很多樹人先生的文章，早已沒有了學醫的想法——樹人先生不就是棄醫從文，走上以筆救國、啟蒙民眾的道路的嗎？」
「哦……」
「我想去拜訪一下樹人先生，但是追隨其左右，恐怕我還沒有資格。」
楊怡姍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向顧之遠解釋道，自己之所以來上海，是因為表姑父幫她介紹了一份工作——到《申報》做記者。
「《申報》可是上海灘的旗幟，能到《申報》做記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顧之遠聞言，頓時感到有些震驚，「楊同學，你這位親戚在上海很有些威望啊。」
「顧教授，之前我很少跟人提起，我的表姑父是張治中將軍，現任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教育長。」
「原來是這樣啊，」
顧之遠點了點頭，笑著給楊怡姍添滿茶水，從桌上拿起香菸吸了起來。
在他教過的北大學生當中，楊怡姍除了相貌出眾之外，其他方面只能說表現平平，雖然對「抗日反帝」之類的活動也很積極，但卻很少與紅黨或其他民主黨派領導的學生組織打交道。
原來，是因為有張治中這層關係，很多事情需要避嫌。
既然她現在來到上海工作，那麼是不是可以透過她，為重建上海黨組織提供一些幫助呢？
這個想法在腦海中剛一閃現，顧之遠隨即將它壓了下去。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無論如何，楊怡姍是他的學生，在沒有足夠安全的前提下，不能將她置於險地，這不是一位師長該做的。
「當年『一·二八』淞滬抗戰，治中將軍曾經寫下『但求馬革裹屍，不願忍辱偷生』的豪言，還親自上陣指揮了著名的『廟行大捷』，重創日本軍隊，那是一位真正值得國人敬重的軍人。」
顧之遠沉吟著，加重語氣道，「楊同學，有這樣一位長輩，是你的幸運。」
「是啊，我一直以表姑父為榮。而且，他為我安排了一份當記者的工作，我更是對他萬分感激。」
楊怡姍畢竟還是年輕，沒有看出顧之遠內心的波瀾起伏，自顧自地提高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股豪邁，「接下來，我一定要像樹人先生那樣，多寫一些好文章，讓國人們知道，這個國家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顯然不是脫口而出，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坐在一旁的蘇靜和沈瑞雯全都聽得有些入迷，接連讚嘆不已：
「楊同學，你能有這樣的想法，可真是不簡單！」
「哇，姍姍姐，我都不想去法國留學了，留下來跟你一起當記者吧！」
楊怡姍神色中有些得意，笑著搡了沈瑞雯一把：「去去去，你連大學都沒讀過，怎麼做記者？」
「哦……」
沈瑞雯只好撇撇嘴，一聲不吭了。
顧之遠卻只是笑了笑，把菸蒂摁在菸灰缸里，起身在一旁來回踱了幾步，返過身來說道：「楊同學，你能有這種想法，我感到很欣慰，不過——」
他緩緩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國家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並不是幾篇文章決定的，而是取決於——國家可以是什麼樣子的。」
顧之遠彷佛又站到了講台上，向面前的三個女人徐徐講解道，中國地大物博，國人勤勞本分，不僅擁有幾千年的燦爛文明，歷史上也曾經無比強大，以至於萬國來朝，八方敬仰。
如今，中國落得積貧積弱，除了滿清王朝故步自封所致之外，更是歐美列強持續壓迫入侵造成的。
「我們每個人都無比熱愛這個國家，既然愛她，就應該努力讓她變得更好，讓她走上民族復興的正確道路，讓她比以往更加強大！」
顧之遠用力揮揮手，語氣中帶著幾分堅決，「多寫幾篇文章，更多的啟蒙國人，當然很重要。但是，眼下強敵環伺，如果有機會，有能力，那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顧教授，我懂了，希望以後您還能這樣多多教誨。」
顧之遠這番話，楊怡姍反覆揣摩品味了許久，臉上一副受教的樣子，過了半天才緩緩說道。
「姍姍姐，顧教授，下次我還能跟著一起來嗎？」
沈瑞雯聽得有些眼睛發直，而且，有些道理她還不能完全理解，但還是饒有興致地問道。
「當然可以呀，隨時歡迎你到我家來。」
顧之遠收起說教的面孔，頓時和藹了幾分，伸手抓起一個橘子，「小沈同學，吃點水果吧。」
「謝謝您，顧教授。」
楊怡姍卻還沉浸在顧之遠的教誨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顧教授，春秋書店的杜漢平先生，也曾經跟我講過類似的道理，您跟他很熟悉吧？」
「你說老杜啊，我跟他的交情，快有三十年了。」
顧之遠爽朗地笑笑，「他曾經在北大圖書館做過管理員，後來才跑到西單開辦了春秋書店嘛。」
「哦……您在上海的地址，就是杜先生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