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狡兔三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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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民旅社的房客似乎不多,走廊里靜悄悄的。

  高駿一支煙還沒抽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先生,開水房在樓下,這是您的熱水。」

  旅社老闆探進半個身子,把一個暖水瓶輕輕放在洗臉架旁,關切地叮囑一句,「您先洗把臉,然後再去吃午飯吧。」

  「老闆,謝謝您。」

  想到自己要給這家旅社帶來不小的麻煩,高駿心裡苦笑一下,誠懇地道了聲謝。

  老闆沒再說什麼,替他把房門關上,翩然離開了。

  高駿立刻行動起來。

  他從包里掏出勞保手套戴好,先把床上的被褥隨意攤開,從藤條箱裡拿出收音機放在書桌上,將那幾雙舊布鞋隨意扔在床下。

  然後,他從兜里掏出兩本居住證,一本夾進康熙字典,另一本塞到一件西裝上衣的內兜里,仍然將它們在箱子裡放好。

  用手套把藤條箱的把手仔細擦拭一遍,再把箱子放進衣櫃裡。

  「眼下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高駿在衣櫃鏡子前仔細檢查了假髮和鬍鬚,感覺沒什麼問題,於是慢慢踱回窗前,在書桌旁坐了一會兒。

  論偽裝和反偵察技術,他還真的沒把復興社和黨務調查處放在眼裡,現在就看,對方什麼時候能查到這裡了。

  不過,一旦敵人發現了這裡,對一街三治的北西藏路附近的排查,一定會更加細緻緊密。

  如果老馮和他的同志們真的潛伏在這附近,那利民旅社拖延不了太長時間。

  也就是說,只有這一處落腳地是不夠的,要把敵人的視線轉移到其他地方。

  接連抽了兩支煙,高駿看看手腕上的歐米茄表,中午十二點四十,時間還很富裕。

  他把菸蒂和火柴全都扔到窗外,把窗戶關緊,戴上禮帽和墨鏡,拎著手提包走出房間,把房門仔細鎖好。

  這才摘下手套放進包里,順著樓梯走了下去。

  旅店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報紙上。

  高駿也不想跟他說什麼了,大步從旅店出來,順著廈門路向西走了幾步,看見路邊有一個垃圾桶,順手將209號客房的鑰匙扔了進去。

  他的確有些餓了,但眼下顧不上吃飯,一路走到廣東路。

  這條街上有不少舊貨店,他照例買了一個舊行李箱,外加各類衣物、鞋子、收音機和一些日常用品,把行李箱塞得滿滿當當。

  只可惜,沒有買到康熙字典,只好隨便挑了幾本舊書和雜誌充數。

  收拾妥當,高駿叫來一輛人力三輪車,載著他前往南市老城廂。

  這一帶是上海華界的政治和商業核心區域,到處是中國傳統市井的繁華景象——老字號店鋪、茶館酒樓、青樓戲園、廟會集市,人流密度完全不輸於南京路和霞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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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重要的是,人來人往的行人中,穿著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密探也不在少數。

  高駿在城隍廟前下了車,拎著箱子大搖大擺穿過人群,不緊不慢走到中華路上,從上海縣政府和警察局門前走過,最終來到中華路816號中華大酒店,在裡面開了一個房間。

  跟利民旅社比起來,這家酒店要高檔許多,男女服務員都穿著制服,單間每天要八毛錢。

  「額叫王德發,老家在陝西,是從安徽蕪湖來的……」

  使用的身份、職業和口音跟上次一樣,依舊抹除必要的痕跡,將兩份居住證明留在房間裡,高駿很快拎著手提包,從中華大酒店走出來。

  僅僅掃了一眼,他立刻發覺門前有兩個很可疑的人。

  兩個男人抽著煙,站在路邊聊天,一老一少,穿著都很普通,年長的那個尤其賊眉鼠眼,又矮又胖,而且一臉麻子。

  聊天過程中,他的眼睛向高駿快速瞥了幾下,目光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好奇。

  至於年輕的那個,臉上則顯出幾分警覺和緊張。

  「很好,你們可千萬把我盯緊了。」

  高駿不動聲色,從那兩人身邊緩步經過,暫時放棄前往下一站的想法,慢慢走回城隍廟。

  穿過石板鋪就的豫園路,沿著九曲橋走進豫園湖心亭茶樓,高駿把夥計叫來,讓他去綠波廊點了兩籠蟹粉小籠包,外加清炒河蝦仁和八寶鴨,再加一份當天的《申報》。

  痛痛快快吃了一頓,高駿點了一壺龍井茶,認真看起了報紙。

  那兩個男人果然跟了過來,不過,他們並沒有走進湖心亭,而是一直在豫園池塘邊轉悠,不時向這邊瞥一眼,看著鬼鬼祟祟的。

  「呵呵——」

  高駿冷笑一聲,點上一支煙徐徐吸著,快速瀏覽著《申報》第四版的廣告資訊,尤其是房屋招租方面的。

  「徐家匯路598號,靠近聖母院路,新式弄堂樂安坊有房出租……」

  看到這條廣告,高駿心頭一動。

  這個地方位於法租界以內,向南不遠就是華界,步行到霞飛路巡捕房大約三十分鐘。

  他把報紙收起放在一旁,不動聲色地喝了幾口茶,趁那兩個人沒有注意,快步從湖心亭茶樓出來,一出豫園就跳上一輛黃包車,吩咐車伕前往徐家匯路。

  「師傅,額有急事,你走得快點,我付你兩塊錢!」

  黃包車剛剛啟動,高駿朝後瞥了一眼,大聲對車伕說道。

  「兩塊錢呀……好嘞,您坐穩了……」

  從豫園到徐家匯路著實不近,但正常情況下,車費不會超過四毛錢。

  兩塊錢,非同一般,看來這位先生確實有急事。

  車伕也不多說,邁開兩條長腿,徑直奔跑起來。

  那兩個人沒有追上來,但高駿幾乎可以肯定,他在中華大酒店開的那個房間,很快就會有人進行搜查。

  也許是秘密的,也許是公開的。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既然進行到這一步,那就索性把這場迷魂陣布置得再轟轟烈烈一點……

  跟霞飛坊一樣,樂安坊也是一座新式里弄社群,只是規模比霞飛坊小了許多。

  這片房屋是由一位葡萄牙籍商人建造的,交由華人經租帳房代為管理,租房手續還算簡潔完善。

  「額叫王德發,老家陝西綏德,原來在安徽蕪湖做蠶絲生意,剛到上海木幾天……」

  樂安坊空閒的房子不少,一位姓陳的經租帳房,帶著高駿參觀了28號小院之後,高駿當即點頭,表示要將這座兩層高的住所租下來,然後操著陝西話自報家門。

  「王老闆,您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人,真是了不起!」

  帳房先生照例恭維幾句,接著提高語氣,「租期至少一年,每月租金二十五塊,每三個月付一次,您看如何?」

  「呃……」

  高駿撓了撓頭,「每月二十塊,可以不?」

  算起來,他今天已經花了近一百塊了,再加上這筆租金,巡捕房四個月的薪水全都扔進去了。

  為紅黨效力,為了讓同志們更加安全,做什麼他都義無反顧。

  問題是,開銷著實有點大。

  「不行不行,最低二十四塊,如果您同意,咱們立刻簽合同,我把房門鑰匙交給您。」

  「那……那就二十四塊吧……」

  少一塊是一塊,高駿也沒時間繼續討價還價,只好答應下來。

  「王先生,你有法租界的居住證明嗎?」

  「木有,額剛到上海木幾天,行李還放在利民旅社呢。」

  「那您抽時間去巡捕房辦一本,到時候上我這來登記一下,巡捕房檢查的時候也好說話。」

  「知道了……」

  結果,簽合同時,又遇到一個小麻煩。

  他不想摁指印,但又沒有帶印章,對方有些不太滿意,一個勁地說他「麻煩」。

  「我先交三個月租金給你,合同先放在這,明天我帶印章過來,這樣總可以了吧?」

  「交了房錢,那自然沒問題了,我把鑰匙先給你……」

  樂安坊28號面積很寬敞,配備了簡單的家俱,但今天已經沒有時間再去置辦隨身物品了。

  如果只把剩餘的兩張居住證明藏在房間裡,又會顯得很刻意,只好明天再來一趟。

  高駿忍著肉疼,從樂安坊出來,伸手攔下一輛黃包車,返回葛羅路振華公寓。


  然後,他雙手捏住山羊鬍輕輕往上掀,讓它一點點從皮膚上剝離下來,從下巴到上唇,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揭開一層結了痂的傷疤。

  「呼——」

  鬍鬚完全揭下之後,高駿長出一口氣,用醫用酒精擦掉上唇和下巴上殘留的膠水,到衛生間沖了把臉,最後在臉上塗了一層冷霜,酒精擦拭過的皮膚上,傳來一陣溫潤的舒適感。

  他心滿意足地點著頭,把假髮、假鬍鬚仔細收好,全都放進衣櫃的樟木箱裡,換上那套筆挺的培羅蒙西裝,佩戴好槍械,最後鎖上櫃門。

  得意地瞥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高駿抓起禮帽走出公寓。

  下午五點多,霞飛路巡捕房跟往常一樣,大多數人都在喝茶聊天,等著交班回家。

  一看見他進來,坐在門房值班的同事老宋探出腦袋喊道:「高探長,你今天去哪裡了,你舅媽打了幾次電話找你!」

  「呃……」

  高駿這才想起來,舅媽約了裁縫上門,要給自己量體做衣服的事。

  「沒什麼事,我一會兒打個電話回去,謝謝你了。」

  「不用客氣……沒事就好……」

  今天在南京路還遇到了楊怡姍和沈瑞雯,高駿正琢磨著回家如何跟林慧茹解釋,一回到辦公室,龐皓又跟他說了一件重磅新聞。

  今天下午,路易·加斯帕爾總巡帶著亨利·莫羅科長,去了法國駐上海領事館,目的是跟幾名日本人見面,協商藤原剛被霞飛路巡捕誤傷一事。

  「莫羅科長照本宣科,把老白交上去的報告念了一遍。結果,有個日本人很不滿意,忍不住踹了莫羅科長一腳。」

  龐皓瞪大眼睛,添油加醋地描述道,「莫羅科長也不含糊,一頭栽到地上,直接昏了過去!」

  「啊——!」

  高駿顧不上笑,咧著嘴愣了半天。

  在此以前,他只知道亨利·莫羅善於和稀泥、搗糨糊,萬萬沒想到,這人還是個碰瓷專家。

  「皓子,後來呢?」

  「後來,莫羅科長被送進了醫院,日本人也慌了神,藤原剛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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