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圍魏救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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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四五月份,是上海天氣最好的時候。

  梅雨季還沒有到來,萬物甦醒,草木萌動,整座城市沐浴在春天的氣息中。

  上午十一點,陽光肆意傾灑下來,南京路上一片斑斕的光影。

  行人車輛絡繹不絕,微風中夾雜著黃浦江特有的濕氣,還有一絲淡淡的草木香味。

  高駿目送沈瑞雯和楊怡姍走進王開照相館,然後邁開步子,沿著南京路向外灘方向走去。

  遠東第一樓——沙遜大廈,巍然矗立在黃浦灘路與南京路交叉口,標誌性的墨綠色金字塔形銅頂,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俯瞰著奔流不息的黃浦江水。

  這是上海第一幢突破十層的高樓,聲名赫赫的「華懋飯店」位於五到九層,憑藉豪華的裝潢、先進的設施和一流的服務,它被譽為遠東最現代、最奢華的酒店之一。

  後世,這家酒店還有一個更加響亮的名字——和平飯店。

  酒店入口是一面銅製雕花大門,牆上裝飾著沙遜家族的靈緹犬族徽,門前站著幾名制服筆挺的英國門童。

  見高駿徑直朝裡面走來,門童只是在他身上打量幾眼,神色中透著幾分審視和不屑,沒人主動上來為他開門,好在也沒有出手阻攔。

  高駿心裡哼了一聲,神色自若地穿過門廳,走進鋪著乳白色大理石的華麗大堂,抬頭瞥了一眼八角形的彩色玻璃穹頂,然後順著右側一條走廊來到盡頭,推門走進了盥洗室。

  華懋飯店他來過幾次,知道這間盥洗室寬敞整潔,洗手台上擺放著香皂、梳子和古龍水,還有擦手用的濕毛巾。

  盥洗室里恰好空無一人,高駿反手鎖上門,摘下禮帽和墨鏡,從袋子裡取出一頂不長不短的分頭假髮,仔細戴了上去。

  王開照相館的假髮質量確實不錯,髮絲根根分明,色澤和質感都接近真品,戴上後很難分辨真偽。

  接著,他取出一副濃密的山羊鬍假須,把酒精膠塗在下巴和上唇邊緣,對著鏡子調整好位置,把鬍鬚貼了上去,用手掌緊緊壓了幾秒鐘。

  對著鏡子端詳了半天,高駿確認沒什麼破綻,然後取出那瓶醫用酒精,在毛巾上倒了一些,用力擦拭著兩側的臉頰和眼角。

  酒精揮發時,帶走了皮膚表面的水分和油脂,立刻造成一種緊繃、乾燥甚至黯淡的質感,眼角還隱約出現了幾道皺紋。

  一個神情滄桑、略顯憔悴的中年人形象,漸漸浮現在鏡子裡。

  只可惜,眼睛裡透出的年輕、堅毅和警覺,還是能夠出賣他。

  高駿動了動嘴角,把洗手台上的物品整理好,然後仔細擦拭了台面,這才戴上禮帽和墨鏡,大步走出了盥洗室。

  這個年頭,留下腳印沒什麼問題,但指紋必須清理乾淨。

  法租界巡捕房和日本特高課,都已配備了先進的指紋提取儀,指紋鑑定技術已經相當成熟了,留下指紋說不定會帶來麻煩。

  離開沙遜大廈的時候,同樣沒人注意他。

  高駿努力把步伐放得拖沓一些,後背微駝,下巴埋在山羊鬍里,從南京路右拐進了黃浦灘路,然後一直向前走到福州路。

  這條路俗稱「四馬路」,大小報社、書局、印刷廠鱗次櫛比,有名的茶樓、戲園和妓院也雲集於此,是上海灘最熱鬧的商業文化街區。

  楊怡姍即將入職的《申報》報社,就在隔壁的漢口路上。

  高駿點上一支煙,不時打量馬路兩側的店鋪,緩步向前走著,總算在望平街路口看到一家舊貨店。

  這時,正好有個叫賣若羌灰棗的小販從他身邊經過,高駿微微一笑,悄悄從貨擔上摸了一顆棗子塞進嘴中,然後鑽進舊貨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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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想要買點啥?」

  店主是個老實巴交的外地人,陪著笑臉迎上來。

  「看看……看看……」

  高駿嘴裡含著一顆棗,說話有些含混不清,還操著老家保定的口音,「老闆,有箱子嗎?」

  「有的,有的……藤箱,皮革的,香樟木的,都有……」

  這家舊貨店門臉不大,但貨物還算齊全,二手家俱、電器、衣物、書籍都有。

  來迴轉了幾圈,高駿挑了一個二十四寸的藤條行李箱,還有一個棕色的真皮手提包,外加兩套舊西裝、兩套中式馬褂,幾雙舊布鞋。

  想了想,他又讓老闆找來一台舊收音機,一套康熙字典。

  他想偽裝成紅黨黨員「老馮」,吸引國黨方面的調查視線,從戰術上來講,這叫「圍魏救趙」。

  但是,能夠證明自己是紅黨黨員的東西,他身上根本沒有。

  更要命的是,這類東西,市面上不可能買到,現做也來不及。

  媽的,總不能站在大街上喊「我是紅黨」吧?

  「要是能搞到發報機就好了。」

  高駿無奈地搖著頭,把買下的二手貨物裝進藤條箱裡,心裡暗自想著,「希望國黨這幫人足夠聰明,能從這套康熙字典看出點端倪。」

  當時的紅黨中央,與各地方地下組織之間的無線通訊,使用一種高度保密的密碼體系,內部稱「大電台密碼」,後世更多稱其為「豪密」。

  這套密碼的載體就是康熙字典,確切來說,是上海點石齋1932年版石印本《康熙字典》。

  發報方將電文的每個字在書中查詢出來,記下所在的冊數、頁碼、行數、第幾個字,例如「共」字在第5冊第120頁第6行第15字,它的編碼就是「05-120-06-15」。

  收報方收到數字電碼後,只要翻到對應位置,就能將數字還原為電文。

  「先生,一共二十七塊三毛,收您二十七塊吧。」

  舊貨店老闆「噼里啪啦」打了一陣算盤,笑眯眯地報了價格。

  高駿顧不上跟他討價還價,掏出幾張紙幣遞過去,順手把裝著假髮的紙袋塞進手提包里,一手拎起藤條箱,從舊貨店出來之後,又在隔壁一家書店買了一副勞保手套,這才站在路邊叫來一輛黃包車。

  「先生,您要去哪裡?」

  黃包車伕幫他把箱子放好,伸手把他扶上車,一邊揩著額頭上的汗珠,笑著問道。

  「呃……額想在這附近找家旅店,你有推薦的木有?」

  高駿坐穩身子,換上一嘴陝西口音,緩緩開口。

  「旅店呀,這周圍多的是呀……車馬店,大通鋪,單間,還有豪華飯店,您想住哪種?」

  「單間,乾淨舒適一點的,價格不要太貴。」

  高駿故作沉思,接著補充道,「最好離北西藏路近一些。」

  「離北西藏路近的話……」

  車伕搓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先生,那就利民旅社吧,就在虞洽卿路上。」

  「屬於華界還是租界,華界我可不住。」

  「放心吧,那是公共租界的地盤。」

  「哦……那就去看看吧……」

  「得嘞,利民旅社,您坐穩了。」

  車伕拉起黃包車,向前走了幾步,回過頭笑著問道,「先生,您是陝西來的吧?」

  「額老家是陝西,額是從安徽來的……」

  利民旅社位於虞洽卿路和廈門路路口,是一棟不太起眼的兩層小樓,外觀看著有七成新,門前交通還算便利。

  從黃包車上下來,高駿滿意地點點頭,塞給車伕三毛錢,拎著箱子和手提包,邁步走進旅社。

  這個位置足夠隱蔽,向北過了泥城橋就是華界,往南不遠屬於法租界,如果黨組織真的派他到上海執行任務,這家旅社一定是他的首選落腳地。

  周圍一片風平浪靜,過往的行人和商販也沒有任何異常,老闆是名五十歲左右的上海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起話來慢條斯理。

  「先生住店嗎?一個寧?單間還是通鋪,住幾天?」

  「額想要個單間……就一個人,先訂三天吧。」

  「單間有的,每晚四毛五。」

  老闆站在櫃檯里,目光從花鏡上方越過,在他身上打量幾遍,「先生,你有租界的居住證明嗎?」

  「木有。」

  高駿搖搖頭,「額剛到上海木幾天,還木來得及辦。」

  「哦……要是來上海走親戚,住幾天就走,辦不辦也沒啥;要是想在上海長住,那還是辦個居住證穩妥些。」

  老闆說著,翻開房客登記冊,「先生,登記一下吧——您貴姓?」

  「額姓王,額叫王德發,從安徽蕪湖來,是來給申新紡織公司送蠶絲的。現在蠶絲送到了,額想在上海玩幾天再回去……」

  高駿絮絮叨叨的,把提前準備好的身份和理由說了一遍,然後站在一旁,等著老闆繼續問些什麼。

  他不能在這裡停留太長時間,只能跟老闆多聊幾句,爭取多留下一點線索和破綻。

  結果,這位老闆偏偏不像個愛聊天的人,在登記本上寫了幾筆之後,徑直從櫃檯里拿出一把鑰匙:

  「您的房間在二樓,209號客房……三天房錢總共一塊三毛五,您先付了吧。」

  「好的……」

  高駿只好掏錢付了房費,拎著箱子走向樓梯,走到一半又回過頭,「老闆,額午飯還木吃呢,這附近有木有吃飯的地方?」

  「旁邊的雲南路是上海美食街,大小館子都有,您放下行李,去那邊看看。」

  「哦……額老家是陝西,那邊有陝西風味的餐館木有?」

  「陝西風味的館子,好像有吧……」

  老闆看都沒看他,雙眼注視著門外,彷佛真的在回想,雲南路上有沒有陝西餐館。

  高駿鬱悶地嘆了口氣,拎著箱子上了樓梯。

  這老闆的政治覺悟太低了。

  自己就差跟他說,我是從陝北來的了,他怎麼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呢?

  209號客房的房門敞開著,上面搭著一把老式掛鎖,門內擺著一個洗臉架,上面卻只有一個陶瓷臉盆,連毛巾都沒有。

  房間面積不大,打掃的很乾淨,靠牆有一張木床、一個衣櫃,朝街的窗前擺著一張書桌,除此以外再無他物。

  高駿摘下禮帽和墨鏡放在桌上,伸手推開窗戶,把嘴裡含了半天的棗子「噗」的吐到窗外,然後點起一顆煙,慢慢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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