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上海大世界
「霞飛路的梧桐，這幾日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一片一片舒展開來，倒像是誰在枝頭上，一夜之間掛滿了小小的綢傘。我早就聽人說起過，上海這座城，日子總是過得那樣急，唯獨樹木花草不慌不忙，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生長。
高駿又跟劉太太、林慧茹她們閒聊幾句，然後回到二樓的臥室。
前些天，去南京路鴻祥時裝公司定做的幾套西裝、襯衣已經送到了，舅媽叮囑他試穿一下，如果不合適還可以讓裁縫修改。
衣服都讓劉媽整整齊齊掛進了衣櫃，高駿拉開櫃門隨意瞥了一眼，轉身在床上懶洋洋地躺了下來。
下午兩點鐘，還有一點時間。
昨晚只睡了幾個小時，高駿覺得腦袋有些發脹，準備小憩一會，然後去大世界跟廖明強碰面。
這位攝影師的語氣很急切，像是打聽到了什麼重要情報，而且一定跟戴笠和復興社特務處有關。
不過，想到老馮和宣軼這些同志們的處境還算安全，各項工作進展也很順利，高駿心中並沒有過於緊張急迫，踏踏實實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房門「篤篤篤」的響了幾下，沒等他從床上坐起身來，楊怡姍就徑直推開房門，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幾張寫滿文字的稿紙。
「哎呀……我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
看到高駿躺在床上，楊怡姍的神色有些窘迫，帶著幾分歉意說道。
「沒有……」
高駿微微一笑，從床上緩緩坐起身來，盯著楊怡姍說道，「看你這副興奮的樣子，是不是主編交代的文章寫完了？」
「是呀！」
楊怡姍沖他揚了揚眉毛，幾步走過來坐在床頭，把手裡那幾張稿紙遞過來，「再過兩天我就要去上班了，這篇文章我改了好幾遍，你先幫我看看，寫得怎麼樣？」
「呵呵，我一個巡捕，能看出什麼好壞來……」
高駿自謙地笑笑，還是伸手接過稿子，瞄了一眼就接連稱讚，「就看你這字跡，如簪花美女，舞鏡鸞凰，文章一定錯不了！」
「高駿，你也太假了吧……」
楊怡姍鄙夷地皺皺眉頭，在他肩膀輕輕捶了一下，」你先好好讀完，然後再夸也不遲！」
「嘿嘿，行嘞……」
高駿於是端正了神色，起身坐到書桌旁，點上一支煙徐徐吸著，凝神看去。
楊怡姍的字寫得婉約挺勁，文章標題卻擬的有些普通——《申江記事》，作者署名是「北蘅」，想必是她為自己取的筆名。
「……這般花好月圓的光景，我的心裡總不能全然安適。近來，報紙上的訊息，一日比一日叫人心懸——北邊的、更北邊的，都不是省心的字眼。街市巷尾，茶餘飯後，人們的言語間，總要帶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像是這滿樹繁花底下，藏著一絲看不見的涼意那般。
暮色四合，路燈次第亮起，花園裡的櫻花又落下幾瓣，這座城依舊是笙歌不輟，車水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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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樣的春天教人一面賞花，一面又忍不住要向遠處望一望——這滿城春色之外，究竟是怎樣的天時……」
「楊小姐，說句心裡話，你這篇文章寫得，比市面上那些二流作家好多了！」
高駿一個字一個字的認真讀完，然後心悅誠服地點點頭，「你的文筆很像凌叔華，筆觸細膩含蓄，又帶著一絲冷峻和理性——我相信，假以時日，你不僅會是一名優秀的記者，還能成為一名大作家！」
「真的？」
楊怡姍的語氣雖然半信半疑，臉上卻掛起一抹驕傲的笑意，俏皮地眨了幾下眼睛。
「當然，我從來不說假話。」
高駿大言不慚地攤了攤手，加重語氣道。
「行吧，我相信你了……希望主編看完之後，能像你這樣滿意。」
楊怡姍小心地收起稿件，突然想起了什麼，扭頭對高駿說了聲「你等我一下」，然後就快步從房間走了出去。
「什麼情況？」
高駿望著她的背影，暗自嘟噥一句。
片刻之後，楊怡姍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盒，笑意盈盈地返了回來，鄭重其事遞到高駿面前：「喏，這是送給你的。」
「嚯，今天什麼日子呀，你送禮物給我？」
高駿伸手接過那個小鐵盒，盯著表面的「Dunhill-Tallboy」字樣怔了怔——不用開啟他就猜到了，這裡面裝的是個打火機，而且是很高檔的「登喜路」牌，市面上的價格大約為五十美金左右。
「前天跟雯雯出去逛街，在一家店裡看到的，我覺得很漂亮，就把它買下來了。」
楊怡姍若無其事地笑笑，隨口解釋道，「你又是送花和巧克力，又是送我金筆，我當然要有所表示咯。」
「呵呵，咱們都很熟了，用不著客氣嘛！」
高駿嘴裡這麼說著，用力掀開那個小鐵盒，從裡面摸出一隻小巧精緻的金屬打火機，拿在手裡仔細端詳著。
「不過，抽菸對身體不好，你還是少抽一點吧！」
「哦，我儘量……」
「……」
下午三點半，高駿整理好隨身物品，順著樓梯來到客廳，林慧茹和劉太太、潘太太還在喝茶閒聊，沈瑞雯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聽說高駿要去大世界、跟朋友喝茶看戲，沈瑞雯立刻起身湊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表哥，我也要去！」
「哦呦，那個地方烏煙瘴氣的，你跟著去幹什麼？」
林慧茹照例皺皺眉頭，輕叱一句。
「哪能啦，好久沒去過了嘛……」
沈瑞雯噘著嘴嘟噥一聲，抬手指著樓梯間，「姍姍姐也說想去大世界玩的，一直沒去成，順便帶她去看看咯。」
「有阿駿帶著，慧茹你擔心什麼……雯雯，快去玩去吧，等你大學開了學，就沒時間玩了。」
還沒等林慧茹發話，劉太太已經反客為主、點頭同意了。
「嘿嘿，我曉得啦……」
沈瑞雯高興地蹦躂兩下，小跑著去了樓上，「表哥，我去換換衣服，然後叫上姍姍姐！」
「你慢點跑，沒那麼著急……」
高駿倒也沒什麼意見，隨口提醒沈瑞雯一句，徑直走到電話機旁，打電話叫了一輛計程車，然後坐到沙發上等了一會兒。
大世界本來就是個遊樂場，帶著沈瑞雯和楊怡姍一起去，不僅不會讓人起疑，說不定還能掩護他跟廖明強接頭、碰面，何樂而不為呢……
二三十年代的時候，上海人有一句口頭禪：「不到大世界，枉來大上海」。
這座四層高的「遠東第一遊樂場」位於愛多亞路、敏體尼蔭路路口，毗鄰跑馬廳和繁華的南京路，集風景觀賞、曲藝表演、遊戲娛樂、美食購物於一體，俱陳百戲，五光十色，是上海摩登文化的象徵之一。
高駿、楊怡姍、沈瑞雯從車上下來，買了三張門票走進大世界，正好下午四點整。
大世界一層入口設有十二面「哈哈鏡」，一進門就讓他們捧腹大笑一番，然後才順著樓梯，在擁擠如潮的人流中穿行一陣，來到二樓「乾坤大劇場」門前。
這是一座很有規模的現代化影劇院，白天輪番上演京劇、越劇、崑曲、評彈，晚上則用來播放電影。
乾坤大劇場兩側，還有近十家大小各異的獨立劇院，分別懸掛著「共和廳」、「大觀樓」、「小蓬山」之類的招牌，裡面會有各類地方戲曲表演。
高駿一面招呼著楊怡姍和沈瑞雯，提醒她倆不要被人流衝散，一面繞著過道慢慢逛著，很快在「延春堂」劇場門前看到一塊水牌，上面寫著「今日包場，謝絕散座」的字樣。
仔細看去，延春堂入口兩側掛著兩條壽幛，門楣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一行醒目的描金大字：「恭祝李母劉太夫人柒秩晉貳榮壽堂會」。
「應該就是這裡了。」
高駿盯著那行大字看了看，緩步走了過去。
高駿又跟劉太太、林慧茹她們閒聊幾句，然後回到二樓的臥室。
前些天，去南京路鴻祥時裝公司定做的幾套西裝、襯衣已經送到了，舅媽叮囑他試穿一下，如果不合適還可以讓裁縫修改。
衣服都讓劉媽整整齊齊掛進了衣櫃，高駿拉開櫃門隨意瞥了一眼，轉身在床上懶洋洋地躺了下來。
下午兩點鐘，還有一點時間。
昨晚只睡了幾個小時，高駿覺得腦袋有些發脹，準備小憩一會，然後去大世界跟廖明強碰面。
這位攝影師的語氣很急切，像是打聽到了什麼重要情報，而且一定跟戴笠和復興社特務處有關。
不過，想到老馮和宣軼這些同志們的處境還算安全，各項工作進展也很順利，高駿心中並沒有過於緊張急迫，踏踏實實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房門「篤篤篤」的響了幾下，沒等他從床上坐起身來，楊怡姍就徑直推開房門，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幾張寫滿文字的稿紙。
「哎呀……我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
看到高駿躺在床上，楊怡姍的神色有些窘迫，帶著幾分歉意說道。
「沒有……」
高駿微微一笑，從床上緩緩坐起身來，盯著楊怡姍說道，「看你這副興奮的樣子，是不是主編交代的文章寫完了？」
「是呀！」
楊怡姍沖他揚了揚眉毛，幾步走過來坐在床頭，把手裡那幾張稿紙遞過來，「再過兩天我就要去上班了，這篇文章我改了好幾遍，你先幫我看看，寫得怎麼樣？」
「呵呵，我一個巡捕，能看出什麼好壞來……」
高駿自謙地笑笑，還是伸手接過稿子，瞄了一眼就接連稱讚，「就看你這字跡，如簪花美女，舞鏡鸞凰，文章一定錯不了！」
「高駿，你也太假了吧……」
楊怡姍鄙夷地皺皺眉頭，在他肩膀輕輕捶了一下，」你先好好讀完，然後再夸也不遲！」
「嘿嘿，行嘞……」
高駿於是端正了神色，起身坐到書桌旁，點上一支煙徐徐吸著，凝神看去。
楊怡姍的字寫得婉約挺勁，文章標題卻擬的有些普通——《申江記事》，作者署名是「北蘅」，想必是她為自己取的筆名。
「……這般花好月圓的光景，我的心裡總不能全然安適。近來，報紙上的訊息，一日比一日叫人心懸——北邊的、更北邊的，都不是省心的字眼。街市巷尾，茶餘飯後，人們的言語間，總要帶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像是這滿樹繁花底下，藏著一絲看不見的涼意那般。
暮色四合，路燈次第亮起，花園裡的櫻花又落下幾瓣，這座城依舊是笙歌不輟，車水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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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樣的春天教人一面賞花，一面又忍不住要向遠處望一望——這滿城春色之外，究竟是怎樣的天時……」
「楊小姐，說句心裡話，你這篇文章寫得，比市面上那些二流作家好多了！」
高駿一個字一個字的認真讀完，然後心悅誠服地點點頭，「你的文筆很像凌叔華，筆觸細膩含蓄，又帶著一絲冷峻和理性——我相信，假以時日，你不僅會是一名優秀的記者，還能成為一名大作家！」
「真的？」
楊怡姍的語氣雖然半信半疑，臉上卻掛起一抹驕傲的笑意，俏皮地眨了幾下眼睛。
「當然，我從來不說假話。」
高駿大言不慚地攤了攤手，加重語氣道。
「行吧，我相信你了……希望主編看完之後，能像你這樣滿意。」
楊怡姍小心地收起稿件，突然想起了什麼，扭頭對高駿說了聲「你等我一下」，然後就快步從房間走了出去。
「什麼情況？」
高駿望著她的背影，暗自嘟噥一句。
片刻之後，楊怡姍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盒，笑意盈盈地返了回來，鄭重其事遞到高駿面前：「喏，這是送給你的。」
「嚯，今天什麼日子呀，你送禮物給我？」
高駿伸手接過那個小鐵盒，盯著表面的「Dunhill-Tallboy」字樣怔了怔——不用開啟他就猜到了，這裡面裝的是個打火機，而且是很高檔的「登喜路」牌，市面上的價格大約為五十美金左右。
「前天跟雯雯出去逛街，在一家店裡看到的，我覺得很漂亮，就把它買下來了。」
楊怡姍若無其事地笑笑，隨口解釋道，「你又是送花和巧克力，又是送我金筆，我當然要有所表示咯。」
「呵呵，咱們都很熟了，用不著客氣嘛！」
高駿嘴裡這麼說著，用力掀開那個小鐵盒，從裡面摸出一隻小巧精緻的金屬打火機，拿在手裡仔細端詳著。
「不過，抽菸對身體不好，你還是少抽一點吧！」
「哦，我儘量……」
「……」
下午三點半，高駿整理好隨身物品，順著樓梯來到客廳，林慧茹和劉太太、潘太太還在喝茶閒聊，沈瑞雯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聽說高駿要去大世界、跟朋友喝茶看戲，沈瑞雯立刻起身湊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表哥，我也要去！」
「哦呦，那個地方烏煙瘴氣的，你跟著去幹什麼？」
林慧茹照例皺皺眉頭，輕叱一句。
「哪能啦，好久沒去過了嘛……」
沈瑞雯噘著嘴嘟噥一聲，抬手指著樓梯間，「姍姍姐也說想去大世界玩的，一直沒去成，順便帶她去看看咯。」
「有阿駿帶著，慧茹你擔心什麼……雯雯，快去玩去吧，等你大學開了學，就沒時間玩了。」
還沒等林慧茹發話，劉太太已經反客為主、點頭同意了。
「嘿嘿，我曉得啦……」
沈瑞雯高興地蹦躂兩下，小跑著去了樓上，「表哥，我去換換衣服，然後叫上姍姍姐！」
「你慢點跑，沒那麼著急……」
高駿倒也沒什麼意見，隨口提醒沈瑞雯一句，徑直走到電話機旁，打電話叫了一輛計程車，然後坐到沙發上等了一會兒。
大世界本來就是個遊樂場，帶著沈瑞雯和楊怡姍一起去，不僅不會讓人起疑，說不定還能掩護他跟廖明強接頭、碰面，何樂而不為呢……
二三十年代的時候，上海人有一句口頭禪：「不到大世界，枉來大上海」。
這座四層高的「遠東第一遊樂場」位於愛多亞路、敏體尼蔭路路口，毗鄰跑馬廳和繁華的南京路，集風景觀賞、曲藝表演、遊戲娛樂、美食購物於一體，俱陳百戲，五光十色，是上海摩登文化的象徵之一。
高駿、楊怡姍、沈瑞雯從車上下來，買了三張門票走進大世界，正好下午四點整。
大世界一層入口設有十二面「哈哈鏡」，一進門就讓他們捧腹大笑一番，然後才順著樓梯，在擁擠如潮的人流中穿行一陣，來到二樓「乾坤大劇場」門前。
這是一座很有規模的現代化影劇院，白天輪番上演京劇、越劇、崑曲、評彈，晚上則用來播放電影。
乾坤大劇場兩側，還有近十家大小各異的獨立劇院，分別懸掛著「共和廳」、「大觀樓」、「小蓬山」之類的招牌，裡面會有各類地方戲曲表演。
高駿一面招呼著楊怡姍和沈瑞雯，提醒她倆不要被人流衝散，一面繞著過道慢慢逛著，很快在「延春堂」劇場門前看到一塊水牌，上面寫著「今日包場，謝絕散座」的字樣。
仔細看去，延春堂入口兩側掛著兩條壽幛，門楣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一行醒目的描金大字：「恭祝李母劉太夫人柒秩晉貳榮壽堂會」。
「應該就是這裡了。」
高駿盯著那行大字看了看，緩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