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兄弟反目
「我又不是透明人，總不能什麼事都告訴你吧？」
高駿神色自若、含含糊糊地應付一句，然後挪動一下身子，從李海川身上移開自己的目光，把香菸放回口中，心不在焉地吸著。
「冊那……」
李海川不滿地哼了一聲，把菸蒂用力摁在菸灰缸里，臉上滿是委屈與不忿，「在你的眼裡，我這人貪財好色、偷奸耍滑，你根本就沒看上過我……搭救小蘇這麼重要的事，你寧願跟老阮這個越南人商量，也不跟我透個底……」
「海川，白狗伊萬被人打了黑槍之後，老阮就一直在調查這件事情，那天晚上的會議你也參加了，你心裡應該有數呀！」
高駿無奈地攤了攤手，硬著頭皮解釋道，「過去兩天，我確實一直在北四川路打探訊息，可小蘇被特高課突然釋放，我也完全沒有想到，這應該是個巧合……」
「呵呵……巧合？」
李海川冷若冰霜地鼓起眼睛，毫不客氣地回應道，「是誰跟我說過，這世上沒有巧合，只有人為設計出來的意外和驚喜？」
「呃……」
這話是高駿以前對李海川說的，如今原封不動地懟了回來，讓他一時有些語塞，只好隨手抓起香菸和火柴，先丟給李海川一支煙，自己也重新點上一支，悶頭吸了起來。
他們沉默了一陣子沒說話，全都聚精會神關注著手裡的香菸，霞飛路的車馬喧囂聲透過敞開的窗戶傳進來，明媚的陽光直直地照在身上，高駿卻沒有感到絲毫暖意，反而有種透心冰涼、如墜深淵的感覺。
不過，親兄弟也得明算帳。
李海川終究是巡捕房政治科的探長，過去幾年參與抓捕過的紅黨黨員不在少數。
而且，有那麼一段時間，這傢伙甚至別出心裁，想把「抓紅黨」當成生意來做，高駿一直對他有所顧忌，因此口風始終把得很緊，從未向他透露過，自己暗地裡在為紅黨做事情。
可是，他們兩個畢竟天天形影不離，高駿哪怕做事再謹慎、再縝密，也難免在李海川面前露出破綻，更不要說，一個謊言說出口，就需要更多的謊言去掩飾，日積月累下來，高駿已經有些苦不堪言了。
他心裡暗自苦笑一下，仰頭吐出一口煙霧，漫不經心地打量李海川幾眼，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意圖來。
多年以來，他對這張面孔非常熟悉，並且對它有著足夠多的了解。
此時此刻，李海川那雙眼睛蒙上了一層寒霜，每逢緊張焦慮就會青筋暴起的太陽穴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努力壓制著內心的某種情緒。
「這傢伙，到底是想知道小蘇被救的真相，還是已經察覺我瞞著他做過很多事情？」
高駿扭頭注視著窗外，試圖快速理清思路，李海川已經兀自開口了：「駿哥，小蘇被救出來了，我跟你一樣高興，至於這事到底是誰幹的，我其實根本不在乎……你跟這事有沒有關係，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
說到這裡，李海川停頓片刻，氣呼呼地吸了幾口煙，接著吐出一陣濃重的煙霧：
「整個霞飛路巡捕房都知道，你高駿做事坦蕩仗義，每個人都要高看你幾眼，你就算把我李海川當成小跟班看待，我也心甘情願……可是，你要是凡事對我遮遮掩掩，甚至像賊一樣防著，那我就沒法再認你這個大哥了！」
這番話讓高駿心頭怦然亂跳了好一陣子，愈發覺得有些對不住李海川，可一時又不知該從哪裡說起，只能皺著眉頭深深吸了口煙，緩緩開口道：
「海川，我一直拿你當兄弟，也正因為如此，有些事情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個屁……你少拿這種套話敷衍我！」
高駿這話幾乎相當於承認了，背地裡做過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李海川不由得爆了句粗口，還用力拍了下桌子，然後騰得一下站起身來，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高駿，像是等著他向自己坦承實情，或者繼續編造謊言糊弄下去。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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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駿若無其事地笑笑，接著緩緩搖了搖頭，卻也沒再說什麼，目光重新轉向窗外。
話已至此，繼續在李海川面前演戲，顯然已經沒有可能，是時候向他說明當前的狀況了。
至於這傢伙知道真相之後，會選擇與自己一路同行、為紅黨組織乃至抗戰事業貢獻一份力量，還是從此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而且，這裡是霞飛路巡捕房的辦公室，並不適合談論私密的事情，高駿沉吟片刻，語氣溫和地說道：「海川，你不用這麼激動，我會告訴你是怎麼回事的。」
「冊那……看你這副裝神弄鬼的樣子……」
李海川也不傻，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於是不耐煩地擺擺手，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我先去廣慈醫院看看小蘇和老白，然後去厚德里九號，你想幹什麼，隨你的便吧！」
「哎……你等我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去！」
「沒那麼多工夫等你，我煩著呢……」
李海川沒好氣地嘟噥一句，拉開房門徑直走了，只剩下高駿愣愣地坐在桌旁，無奈地苦笑幾下：「媽的，你的脾氣倒不小……你煩，老子比你更煩……」
不過，幾秒之後，他就快速收斂起全部心思，起身理理衣服，邁步向外走去。
跟李海川比起來，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處理。
廖明強昨天來過霞飛路，想必是有什麼事情需要跟他商議。
直接往南京路王開照相館打個電話，還是先去找阿祥問問情況？
高駿正在暗自琢磨著，偵緝三組辦公室的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亨利·莫羅科長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了一圈，皺著眉頭問道：「高駿探長，你怎麼在這裡？老阮他們去哪兒了？」
高駿趕快向前幾步，端正身姿，一本正經回答道：「莫羅先生，我聽說小蘇被放回來了，所以過來問問情況……老阮和其他探員，都去醫院看望小蘇了。」
「哦……」
亨利·莫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繼續追問什麼，反而盯著高駿看了一陣子，隨口說道，「我正好找你有事，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是！」
……
亨利·莫羅不抽菸，辦公室里永遠洋溢著咖啡和男士馬龍香水的味道，窗台上還擺著幾盆盛開的鬱金香，每次走進來，都會感到一股溫暖、飽滿的氣息。
「坐吧，高駿。」
莫羅科長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高駿趕快走過去坐了下來。
正常情況下，亨利·莫羅會稱呼他「高駿探長」，眼下突然直呼「高駿」，那就意味著莫羅科長想要跟他談的，並不僅僅是工作上的事情，還會摻雜著某些私人事務。
這個法國人是位職業警察，雖然來上海已經二十多年，但與生俱來的淡泊浪漫沒有絲毫改變，更不善於鑽營阿諛，因此，亨利·莫羅被任命為霞飛路巡捕房刑事科科長之後，在這個位子上一干就是十年，再過幾年就要光榮退休、回家頤養天年了。
「借調到政治科一個星期了，感覺怎麼樣？」
莫羅科長抬眼望著高駿，不動聲色地問道。
「您知道的，我沒有辦理政治案件的經驗，所以進展不大。」
高駿向前傾了傾身子，言辭懇切地回答。
「唔……跟政治相關的案子，比刑事案件複雜的多，你要有耐心。」
莫羅簡單回應一句，臉上一副滿不在乎的神色，然後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高駿，我跟你的舅舅沈貽方是好朋友，也是我把你招進霞飛路巡捕房，一步一步培養起來的，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說一下。」
「莫羅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高駿的印象里，亨利·莫羅雖然是個和稀泥的高手，但平時對刑事科的探員們還算和善照顧，對高駿更是關照有加。
更為重要的是，此人不像皮埃爾·杜瓦爾和朱利安·雷諾那樣，對華人探員抱有天生的歧視和偏見，高駿對亨利·莫羅還是很有些好感的。
眼下，高駿看出科長似乎有些難言之隱，而且不知從哪兒說起，於是凝神看著亨利·莫羅，帶著幾分關切問道。
「呃……是這樣的……」
莫羅科長慘澹地笑了一下，攤開雙手伏在辦公桌上，神色和藹地說道，「公董局警務處剛剛做出決定，要把我調到法國駐上海總領事館，擔任保衛處處長，正式檔案過幾天就到……至於霞飛路巡捕房刑事科科長的繼任人選，警務處還在斟酌考慮，應該很快就有結果了。」
「哦……」
這話讓高駿感到有些吃驚，皺起眉頭沉吟片刻，很快想清楚這其中的原委曲直。
且不說亨利·莫羅已經五十多歲、在霞飛路巡捕房做了十年刑事科科長，僅憑最近這段時間，霞飛路周邊接連發生槍擊、兇殺、綁架之類的惡性案件，公董局和警務處對霞飛路巡捕房有所不滿，幾乎是毫無疑問的。
作為巡捕房最重要、最關鍵的實權部門——刑事科科長，亨利·莫羅首當其衝，顯然要為此承擔相應的責任，警務處將其調離霞飛路、另任他職也就可以理解了。
只不過，法國駐上海總領事館保衛處處長？
這個職務聽上去非常高大上，其實沒有任何實權，更不像巡捕房有大筆的油水可撈，實際上就是個看門、打雜的閒差而已。
想到霞飛路的槍擊事件正是自己所為，高駿不由得感到幾分愧疚，嘴裡囁嚅著說道：「莫羅先生，這件事已經確定下來了嗎？」
「欸，警務處里我還是有些朋友的，這事已經板上釘釘，沒有絲毫餘地了。」
亨利·莫羅隨意擺擺手，若無其事地說道，「我已經這個歲數了，去領事館混個閒差沒什麼不好的，我現在考慮的，是你的問題。」
高駿頓時覺得有些詫異：「我？我有什麼問題？」
「呵呵……」
莫羅科長漠然地笑笑，「不管下一任刑事科長是誰，他就任的時候，勢必要帶幾名助手和親信過來，以便於儘快展開工作，再加上偵緝三組目前缺兵少將、群龍無首——高駿，就算你沒有被借調到政治科，三組組長的職務也岌岌可危了。」
「這個……」
高駿怔了怔，很快明白了亨利·莫羅的意思。
刑事科三個偵緝小組裡，一組組長皮埃爾·杜瓦爾是加斯帕爾總巡的親信，二組組長孫銘則擔任過程子卿的法語翻譯，都有相當的人脈和背景。
新任科長到位之後，只能針對偵緝三組下手，調整現有的人員架構，把自己帶來的助手的安排進去。
既沒有太多人脈、更沒有絲毫背景的高駿，也就成了排在首位的調整目標。
更何況，他現在正借調在外，重新任命一位偵緝三組組長根本不需要太多理由。
好在高駿對此並不過分看重，倒是可以趁機留在政治科，心裡反而瞬間輕鬆了幾分，正想跟莫羅科長表個態，法國人卻微微一笑，徑直開口道：
「高駿，你不用擔心，你的去向我都安排好了——貝當路巡捕房總巡呂西安·貝納爾是我的老友，他那邊剛剛空出一個『治安科科長』的崗位，我已經把你推薦給他了。」
「貝當路巡捕房？治安科科長？」
這下高駿真的愣住了，接連眨巴幾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亨利·莫羅。
「是啊……治安科的工作相對瑣碎一些，但畢竟是去做科長，對你來說，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亨利·莫羅似乎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還在絮絮叨叨地介紹著，「你的日常表現一貫不錯，每年集訓、考核的成績也都名列前茅，貝納爾總巡對你很滿意……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我馬上打個電話給他，讓他立刻向警務處提交申請，把你調去貝當路巡捕房……」
高駿神色自若、含含糊糊地應付一句，然後挪動一下身子，從李海川身上移開自己的目光，把香菸放回口中，心不在焉地吸著。
「冊那……」
李海川不滿地哼了一聲，把菸蒂用力摁在菸灰缸里，臉上滿是委屈與不忿，「在你的眼裡，我這人貪財好色、偷奸耍滑，你根本就沒看上過我……搭救小蘇這麼重要的事，你寧願跟老阮這個越南人商量，也不跟我透個底……」
「海川，白狗伊萬被人打了黑槍之後，老阮就一直在調查這件事情，那天晚上的會議你也參加了，你心裡應該有數呀！」
高駿無奈地攤了攤手，硬著頭皮解釋道，「過去兩天，我確實一直在北四川路打探訊息，可小蘇被特高課突然釋放，我也完全沒有想到，這應該是個巧合……」
「呵呵……巧合？」
李海川冷若冰霜地鼓起眼睛，毫不客氣地回應道，「是誰跟我說過，這世上沒有巧合，只有人為設計出來的意外和驚喜？」
「呃……」
這話是高駿以前對李海川說的，如今原封不動地懟了回來，讓他一時有些語塞，只好隨手抓起香菸和火柴，先丟給李海川一支煙，自己也重新點上一支，悶頭吸了起來。
他們沉默了一陣子沒說話，全都聚精會神關注著手裡的香菸，霞飛路的車馬喧囂聲透過敞開的窗戶傳進來，明媚的陽光直直地照在身上，高駿卻沒有感到絲毫暖意，反而有種透心冰涼、如墜深淵的感覺。
不過，親兄弟也得明算帳。
李海川終究是巡捕房政治科的探長，過去幾年參與抓捕過的紅黨黨員不在少數。
而且，有那麼一段時間，這傢伙甚至別出心裁，想把「抓紅黨」當成生意來做，高駿一直對他有所顧忌，因此口風始終把得很緊，從未向他透露過，自己暗地裡在為紅黨做事情。
可是，他們兩個畢竟天天形影不離，高駿哪怕做事再謹慎、再縝密，也難免在李海川面前露出破綻，更不要說，一個謊言說出口，就需要更多的謊言去掩飾，日積月累下來，高駿已經有些苦不堪言了。
他心裡暗自苦笑一下，仰頭吐出一口煙霧，漫不經心地打量李海川幾眼，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意圖來。
多年以來，他對這張面孔非常熟悉，並且對它有著足夠多的了解。
此時此刻，李海川那雙眼睛蒙上了一層寒霜，每逢緊張焦慮就會青筋暴起的太陽穴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努力壓制著內心的某種情緒。
「這傢伙，到底是想知道小蘇被救的真相，還是已經察覺我瞞著他做過很多事情？」
高駿扭頭注視著窗外，試圖快速理清思路，李海川已經兀自開口了：「駿哥，小蘇被救出來了，我跟你一樣高興，至於這事到底是誰幹的，我其實根本不在乎……你跟這事有沒有關係，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
說到這裡，李海川停頓片刻，氣呼呼地吸了幾口煙，接著吐出一陣濃重的煙霧：
「整個霞飛路巡捕房都知道，你高駿做事坦蕩仗義，每個人都要高看你幾眼，你就算把我李海川當成小跟班看待，我也心甘情願……可是，你要是凡事對我遮遮掩掩，甚至像賊一樣防著，那我就沒法再認你這個大哥了！」
這番話讓高駿心頭怦然亂跳了好一陣子，愈發覺得有些對不住李海川，可一時又不知該從哪裡說起，只能皺著眉頭深深吸了口煙，緩緩開口道：
「海川，我一直拿你當兄弟，也正因為如此，有些事情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個屁……你少拿這種套話敷衍我！」
高駿這話幾乎相當於承認了，背地裡做過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李海川不由得爆了句粗口，還用力拍了下桌子，然後騰得一下站起身來，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高駿，像是等著他向自己坦承實情，或者繼續編造謊言糊弄下去。
「呵呵……」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高駿若無其事地笑笑，接著緩緩搖了搖頭，卻也沒再說什麼，目光重新轉向窗外。
話已至此，繼續在李海川面前演戲，顯然已經沒有可能，是時候向他說明當前的狀況了。
至於這傢伙知道真相之後，會選擇與自己一路同行、為紅黨組織乃至抗戰事業貢獻一份力量，還是從此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而且，這裡是霞飛路巡捕房的辦公室，並不適合談論私密的事情，高駿沉吟片刻，語氣溫和地說道：「海川，你不用這麼激動，我會告訴你是怎麼回事的。」
「冊那……看你這副裝神弄鬼的樣子……」
李海川也不傻，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於是不耐煩地擺擺手，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我先去廣慈醫院看看小蘇和老白，然後去厚德里九號，你想幹什麼，隨你的便吧！」
「哎……你等我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去！」
「沒那麼多工夫等你，我煩著呢……」
李海川沒好氣地嘟噥一句，拉開房門徑直走了，只剩下高駿愣愣地坐在桌旁，無奈地苦笑幾下：「媽的，你的脾氣倒不小……你煩，老子比你更煩……」
不過，幾秒之後，他就快速收斂起全部心思，起身理理衣服，邁步向外走去。
跟李海川比起來，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處理。
廖明強昨天來過霞飛路，想必是有什麼事情需要跟他商議。
直接往南京路王開照相館打個電話，還是先去找阿祥問問情況？
高駿正在暗自琢磨著，偵緝三組辦公室的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亨利·莫羅科長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了一圈，皺著眉頭問道：「高駿探長，你怎麼在這裡？老阮他們去哪兒了？」
高駿趕快向前幾步，端正身姿，一本正經回答道：「莫羅先生，我聽說小蘇被放回來了，所以過來問問情況……老阮和其他探員，都去醫院看望小蘇了。」
「哦……」
亨利·莫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繼續追問什麼，反而盯著高駿看了一陣子，隨口說道，「我正好找你有事，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是！」
……
亨利·莫羅不抽菸，辦公室里永遠洋溢著咖啡和男士馬龍香水的味道，窗台上還擺著幾盆盛開的鬱金香，每次走進來，都會感到一股溫暖、飽滿的氣息。
「坐吧，高駿。」
莫羅科長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高駿趕快走過去坐了下來。
正常情況下，亨利·莫羅會稱呼他「高駿探長」，眼下突然直呼「高駿」，那就意味著莫羅科長想要跟他談的，並不僅僅是工作上的事情，還會摻雜著某些私人事務。
這個法國人是位職業警察，雖然來上海已經二十多年，但與生俱來的淡泊浪漫沒有絲毫改變，更不善於鑽營阿諛，因此，亨利·莫羅被任命為霞飛路巡捕房刑事科科長之後，在這個位子上一干就是十年，再過幾年就要光榮退休、回家頤養天年了。
「借調到政治科一個星期了，感覺怎麼樣？」
莫羅科長抬眼望著高駿，不動聲色地問道。
「您知道的，我沒有辦理政治案件的經驗，所以進展不大。」
高駿向前傾了傾身子，言辭懇切地回答。
「唔……跟政治相關的案子，比刑事案件複雜的多，你要有耐心。」
莫羅簡單回應一句，臉上一副滿不在乎的神色，然後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高駿，我跟你的舅舅沈貽方是好朋友，也是我把你招進霞飛路巡捕房，一步一步培養起來的，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說一下。」
「莫羅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高駿的印象里，亨利·莫羅雖然是個和稀泥的高手，但平時對刑事科的探員們還算和善照顧，對高駿更是關照有加。
更為重要的是，此人不像皮埃爾·杜瓦爾和朱利安·雷諾那樣，對華人探員抱有天生的歧視和偏見，高駿對亨利·莫羅還是很有些好感的。
眼下，高駿看出科長似乎有些難言之隱，而且不知從哪兒說起，於是凝神看著亨利·莫羅，帶著幾分關切問道。
「呃……是這樣的……」
莫羅科長慘澹地笑了一下，攤開雙手伏在辦公桌上，神色和藹地說道，「公董局警務處剛剛做出決定，要把我調到法國駐上海總領事館，擔任保衛處處長，正式檔案過幾天就到……至於霞飛路巡捕房刑事科科長的繼任人選，警務處還在斟酌考慮，應該很快就有結果了。」
「哦……」
這話讓高駿感到有些吃驚，皺起眉頭沉吟片刻，很快想清楚這其中的原委曲直。
且不說亨利·莫羅已經五十多歲、在霞飛路巡捕房做了十年刑事科科長，僅憑最近這段時間，霞飛路周邊接連發生槍擊、兇殺、綁架之類的惡性案件，公董局和警務處對霞飛路巡捕房有所不滿，幾乎是毫無疑問的。
作為巡捕房最重要、最關鍵的實權部門——刑事科科長，亨利·莫羅首當其衝，顯然要為此承擔相應的責任，警務處將其調離霞飛路、另任他職也就可以理解了。
只不過，法國駐上海總領事館保衛處處長？
這個職務聽上去非常高大上，其實沒有任何實權，更不像巡捕房有大筆的油水可撈，實際上就是個看門、打雜的閒差而已。
想到霞飛路的槍擊事件正是自己所為，高駿不由得感到幾分愧疚，嘴裡囁嚅著說道：「莫羅先生，這件事已經確定下來了嗎？」
「欸，警務處里我還是有些朋友的，這事已經板上釘釘，沒有絲毫餘地了。」
亨利·莫羅隨意擺擺手，若無其事地說道，「我已經這個歲數了，去領事館混個閒差沒什麼不好的，我現在考慮的，是你的問題。」
高駿頓時覺得有些詫異：「我？我有什麼問題？」
「呵呵……」
莫羅科長漠然地笑笑，「不管下一任刑事科長是誰，他就任的時候，勢必要帶幾名助手和親信過來，以便於儘快展開工作，再加上偵緝三組目前缺兵少將、群龍無首——高駿，就算你沒有被借調到政治科，三組組長的職務也岌岌可危了。」
「這個……」
高駿怔了怔，很快明白了亨利·莫羅的意思。
刑事科三個偵緝小組裡，一組組長皮埃爾·杜瓦爾是加斯帕爾總巡的親信，二組組長孫銘則擔任過程子卿的法語翻譯，都有相當的人脈和背景。
新任科長到位之後，只能針對偵緝三組下手，調整現有的人員架構，把自己帶來的助手的安排進去。
既沒有太多人脈、更沒有絲毫背景的高駿，也就成了排在首位的調整目標。
更何況，他現在正借調在外，重新任命一位偵緝三組組長根本不需要太多理由。
好在高駿對此並不過分看重，倒是可以趁機留在政治科，心裡反而瞬間輕鬆了幾分，正想跟莫羅科長表個態，法國人卻微微一笑，徑直開口道：
「高駿，你不用擔心，你的去向我都安排好了——貝當路巡捕房總巡呂西安·貝納爾是我的老友，他那邊剛剛空出一個『治安科科長』的崗位，我已經把你推薦給他了。」
「貝當路巡捕房？治安科科長？」
這下高駿真的愣住了，接連眨巴幾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亨利·莫羅。
「是啊……治安科的工作相對瑣碎一些，但畢竟是去做科長，對你來說，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亨利·莫羅似乎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還在絮絮叨叨地介紹著，「你的日常表現一貫不錯，每年集訓、考核的成績也都名列前茅，貝納爾總巡對你很滿意……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我馬上打個電話給他，讓他立刻向警務處提交申請，把你調去貝當路巡捕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