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
霞飛別墅23號上下三層，沈貽方夫婦和沈瑞雯住在頂層，高駿和楊怡姍的房間都在二樓，中間隔著一間書房。
這天晚上，高駿睡得並不踏實。
一閉上眼睛，楊怡姍的身影不時浮現在眼前，他有些心煩意亂，輾轉反側。
這就是一見鍾情嗎？
他媽的，可真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高駿鬱悶地坐起身來，接連抽了幾支煙，然後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高駿照例七點鐘起床。
他沒有急著穿衣服，而是一骨碌跳下床來，在空地上做了三十幾個伏地挺身，接著又做了二十幾仰臥起坐。
擴胸運動、深蹲、弓步……
直到手臂和雙腿酸痛得再也無法支撐身體，他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拿著毛巾和牙具去了盥洗室。
沒辦法，這個時代沒有健身房，平常只能這樣鍛鍊身體。
等他板板正正系好領帶，抓起禮帽來到一層時，沈貽方、林慧茹和楊怡姍已經開始吃早飯了，劉媽畢恭畢敬地候在一旁。
沈瑞雯沒有下樓，顯然還在房間裡睡懶覺。
「舅舅舅媽早，楊小姐早，劉媽早……」
高駿熟門熟路，跟每個人都打了招呼，走過去坐在餐桌旁。
「高先生，早！」
楊怡姍笑著回應道。
她今天換了一件藏青色翻領長裙，長發依然紮成馬尾束在腦後，長途奔波帶來的疲憊已經不見了，臉上的妝容很淡，卻像是精心打理過，還搭配了耳環和項煉，看上去更加楚楚動人。
「呃……」
高駿看的有些出神，片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快收斂心思，悶頭吃起早飯。
早餐很豐盛，是林慧茹特意讓劉媽去蘿春閣買回來的。
雞肉粥、生煎包、條頭糕、茶葉蛋……
「楊小姐，多吃一點，」
林慧茹顧不上跟高駿說話，一心照顧楊怡姍，「再給你來碗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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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怡姍苦笑一下：「阿姨，我已經很飽了，吃不下了。」
「哦呦……」
林慧茹板板臉，拿起一個茶葉蛋遞過來，「你們今天要出去逛街的，多吃一點好。」
楊怡姍只好聳聳肩膀，抬手接了過來。
「劉媽，去把雯雯叫起來，趕快下來吃飯，這都幾點了。」
沈貽方夾起一個生煎包吃著，扭頭吩咐道。
「沈伯伯，讓她多睡會吧。」
楊怡姍笑著打圓場，「昨天晚上，雯雯在我的房間待到半夜才回去睡的。」
「哦……」
沈家就這一個寶貝女兒，沈貽方、林慧茹和高駿平常都把她寵得跟公主一樣。
要不是家裡有客人，她就是睡到中午，大家也不會說一句的。
沈貽方也不再過問，吃完早飯之後，叼上一支雪茄，到門前的花園裡曬太陽去了。
「今朝天氣老好額……」
林慧茹這才抬眼看著高駿，「阿駿，我約了鴻祥時裝公司的裁縫，今天到家裡來量尺寸。一會兒他來了，我給你打電話，你抽空回來一趟。」
「知道了，舅媽。」
高駿點點頭，抓起餐巾擦擦嘴，徑直出門上班去了。
今天的早會，氣氛比昨天凝重了許多。
亨利·莫羅科長沒再提林峰失蹤案，而是端著咖啡杯，盯著白狗伊萬看了很長時間，眼神里的怒火隨時都能溢位來。
「別洛夫探長，你捅了一個大簍子，加斯帕爾先生氣得咖啡都喝不下去了！」
莫羅努力保持著法國人的優雅，語氣冰冷，一字一頓道，「你把日本駐上海領事館的警察署長打了個半死，右腿腿骨骨裂，你讓我怎麼跟上司交代？」
「呃……莫羅先生，這是一場誤會。」
伊萬趕快站起身來，無奈地攤攤手，「我們當時正在搜查霞飛坊，尋找失蹤者林峰的下落，那傢伙化妝成中國剃頭匠，還暗藏了槍枝，我就把他抓起來了。」
見莫羅沒吭聲，他又繼續補充道，「他到了巡捕房還不如實交代，我只能教訓他一頓，誰知道他那麼不經打……」
「夠了！」
莫羅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是一起外交事件，連法國領事館都驚動了！別洛夫探長，下次再揮動你那過度發達的胳膊之前，拜託你先把狀況搞搞清楚！」
「嘿嘿……莫羅先生，我知道了。」
伊萬訕訕地笑笑，神色中閃現著幾分得意。
莫羅是個和稀泥高手，遇到這種事罵街是正常的，頂多再讓伊萬寫份報告，很快也就不了了之了。
「中午之前，交一份詳細的報告給我，否則你就回家帶孩子吧！」
莫羅說完，看看與會眾人沒有一個吭聲的，於是用力哼了一聲，端著咖啡杯走了出去。
會議室安靜了兩三秒，幾位探長和探目面面相覷一陣，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哈——」
大家於是紛紛圍過來，沖著伊萬打起哈哈：
「老白，你打斷了日本警察署長的狗腿，這回可在法租界揚名立萬了！」
「那小子有槍，你咋不直接崩了他呢，反正就是寫份報告的事！」
「就是嘛……」
「行了，你們這純屬看熱鬧不嫌事大。」
高駿笑著擺擺手，拉著伊萬從會議室出來，回到偵緝三組的辦公室里。
伊萬摁住一名華人探員，讓他替自己寫那份倒霉的報告，然後像個沒事人一樣，跟高駿他們圍坐在一起，喝茶，抽菸，閒聊了好一陣子。
直到過了九點半，大家才意猶未盡地站起身來，紛紛向外走去。
除了林峰失蹤案之外，眼下偵緝三組沒什麼其他案子。
高駿安排大家繼續巡街，查詢林峰失蹤的線索。
當然了，這不過是場面話而已，巡街是為了什麼，每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一般。
霞飛路是上海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每天魚龍混雜，各色人等都有，小偷小摸自然不在少數。
巡街的時候順便抓幾個小偷，然後帶到漁陽里16號私下審訊一頓，對方偷來的財物也就變成他們的外快了。
這種事，高駿以前沒少干，但今天他沒有急著出門，而是留在了巡捕房裡。
伊萬和阮素坤帶著大家走了以後，他點上一支煙，樓上樓下緩步溜達了一圈。
經過政治科辦公室的時候，高駿特意多瞄了幾眼。
李海川不在辦公室里，政治科里一個人都沒有，顯然全都出去辦案了。
看起來，昨天李海川帶人從霞飛坊出來，絕不是偶然的。
路易·加斯帕爾總巡把刑事科的人從霞飛坊撤走，恐怕也不是擾民這麼簡單。
他趴在走廊欄杆上沉思了一會，然後抬手理理衣服，走出了霞飛路巡捕房。
他本來準備再去霞飛坊探探情況，沒想到的是，李海川正站在門口抽菸。
「駿哥，我等你好一會兒了。」
看見高駿出門，李海川立刻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
「我也有事找你。」
高駿皺皺眉頭，側目看看門前進出的巡捕，「去辦公室，還是找地方喝杯咖啡？」
「特卡琴科兄弟，咋樣？」
「行啊，走吧……」
1927年，俄籍商人特卡琴科兄弟流亡來到上海，在霞飛路924號創辦了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很快成為法租界最具代表性的俄式餐廳之一，也是俄僑在上海最大的社交中心。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焦香和俄式黑麵包的酸甜，大廳鋪著深色橡木拼花地板，頭頂上懸著黃銅吊燈，牆上掛滿了俄羅斯風景油畫，中間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登基時的巨幅照片。
由於時間還早，餐廳里的客人不多。
伴隨著悠揚的柴可夫斯基弦樂四重奏，高駿和李海川在靠窗的一排卡座坐了下來，然後打著響指喚來白俄服務生，點了兩杯藍山咖啡。
「海川，淺川次郎的事，日本方面開始追查了，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服務生剛剛轉身離開，高駿就向前傾了傾身子，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焦慮，壓低聲音問道。
「欸——」
李海川若無其事地擺擺手，抽出一支紅司令遞過來，「那小子現在已經被送到南京，關押在復興社特務處總部的秘密看守所里。日本人就算查到他的去向，也絕不會把這件事跟咱們兩個扯上關係，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高駿如釋重負般接連點頭，用力吸了幾口煙。
「嘿嘿……駿哥，你也是見過風浪的人，不就是弄了個日諜嘛，用不著這樣吧。」
李海川盯著他看了一陣子，嘻嘻笑了一聲，「日本人查不到咱們頭上，巡捕房又安排你自己查自己，你就做做樣子，過不了幾天，這事就沒人提了。」
「你說得輕巧！」
高駿斜著眼瞪了他一下，語氣還是憂心忡忡，「你小子上面有程主任撐腰，國府那邊有復興社和黨務調查處替你周旋，江湖上還有青幫弟兄罩著，我他媽有什麼？」
程主任就是程子卿，現任法租界公董局警務處政治科主任，是法租界華人警探中職位最高、權勢最重的人物，直接向警務總監負責，不受其他部門的管轄和約束。
高駿說著嘆了口氣，悠悠吐出一口煙霧：「我也就是一時財迷了心竅，要不然，才不碰那條日本狗呢！」
「行了，駿哥——既然你知道我跟程主任的關係，那你更應該把心放回肚子裡，出了什麼事，自然會有人替你出頭的。」
李海川神色自若，緩聲安慰道。
高駿半信半疑地苦笑幾下，沒再說什麼。
淺川次郎的事，他其實一點兒都不擔心。
之所以拉上李海川一起幹這件事，除了想把日諜交到國府手裡之外，更想藉助這傢伙黑白通吃的深厚背景，保護自己的安全。
再說了，就算日本人找上門來，他也敢豁出命去，跟小鬼子真刀真槍干一仗。
他現在想搞清楚的，是政治科究竟在查什麼案件，是否已經掌握了吳教授與紅黨分子聯絡的確切線索？
這天晚上，高駿睡得並不踏實。
一閉上眼睛，楊怡姍的身影不時浮現在眼前，他有些心煩意亂，輾轉反側。
這就是一見鍾情嗎？
他媽的，可真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高駿鬱悶地坐起身來，接連抽了幾支煙，然後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高駿照例七點鐘起床。
他沒有急著穿衣服，而是一骨碌跳下床來，在空地上做了三十幾個伏地挺身，接著又做了二十幾仰臥起坐。
擴胸運動、深蹲、弓步……
直到手臂和雙腿酸痛得再也無法支撐身體，他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拿著毛巾和牙具去了盥洗室。
沒辦法，這個時代沒有健身房，平常只能這樣鍛鍊身體。
等他板板正正系好領帶，抓起禮帽來到一層時，沈貽方、林慧茹和楊怡姍已經開始吃早飯了，劉媽畢恭畢敬地候在一旁。
沈瑞雯沒有下樓，顯然還在房間裡睡懶覺。
「舅舅舅媽早，楊小姐早，劉媽早……」
高駿熟門熟路，跟每個人都打了招呼，走過去坐在餐桌旁。
「高先生，早！」
楊怡姍笑著回應道。
她今天換了一件藏青色翻領長裙，長發依然紮成馬尾束在腦後，長途奔波帶來的疲憊已經不見了，臉上的妝容很淡，卻像是精心打理過，還搭配了耳環和項煉，看上去更加楚楚動人。
「呃……」
高駿看的有些出神，片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快收斂心思，悶頭吃起早飯。
早餐很豐盛，是林慧茹特意讓劉媽去蘿春閣買回來的。
雞肉粥、生煎包、條頭糕、茶葉蛋……
「楊小姐，多吃一點，」
林慧茹顧不上跟高駿說話，一心照顧楊怡姍，「再給你來碗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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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怡姍苦笑一下：「阿姨，我已經很飽了，吃不下了。」
「哦呦……」
林慧茹板板臉，拿起一個茶葉蛋遞過來，「你們今天要出去逛街的，多吃一點好。」
楊怡姍只好聳聳肩膀，抬手接了過來。
「劉媽，去把雯雯叫起來，趕快下來吃飯，這都幾點了。」
沈貽方夾起一個生煎包吃著，扭頭吩咐道。
「沈伯伯，讓她多睡會吧。」
楊怡姍笑著打圓場，「昨天晚上，雯雯在我的房間待到半夜才回去睡的。」
「哦……」
沈家就這一個寶貝女兒，沈貽方、林慧茹和高駿平常都把她寵得跟公主一樣。
要不是家裡有客人，她就是睡到中午，大家也不會說一句的。
沈貽方也不再過問，吃完早飯之後，叼上一支雪茄，到門前的花園裡曬太陽去了。
「今朝天氣老好額……」
林慧茹這才抬眼看著高駿，「阿駿，我約了鴻祥時裝公司的裁縫，今天到家裡來量尺寸。一會兒他來了，我給你打電話，你抽空回來一趟。」
「知道了，舅媽。」
高駿點點頭，抓起餐巾擦擦嘴，徑直出門上班去了。
今天的早會，氣氛比昨天凝重了許多。
亨利·莫羅科長沒再提林峰失蹤案，而是端著咖啡杯，盯著白狗伊萬看了很長時間，眼神里的怒火隨時都能溢位來。
「別洛夫探長，你捅了一個大簍子，加斯帕爾先生氣得咖啡都喝不下去了！」
莫羅努力保持著法國人的優雅，語氣冰冷，一字一頓道，「你把日本駐上海領事館的警察署長打了個半死，右腿腿骨骨裂，你讓我怎麼跟上司交代？」
「呃……莫羅先生，這是一場誤會。」
伊萬趕快站起身來，無奈地攤攤手，「我們當時正在搜查霞飛坊，尋找失蹤者林峰的下落，那傢伙化妝成中國剃頭匠，還暗藏了槍枝，我就把他抓起來了。」
見莫羅沒吭聲，他又繼續補充道，「他到了巡捕房還不如實交代，我只能教訓他一頓，誰知道他那麼不經打……」
「夠了！」
莫羅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是一起外交事件，連法國領事館都驚動了！別洛夫探長，下次再揮動你那過度發達的胳膊之前，拜託你先把狀況搞搞清楚！」
「嘿嘿……莫羅先生，我知道了。」
伊萬訕訕地笑笑，神色中閃現著幾分得意。
莫羅是個和稀泥高手，遇到這種事罵街是正常的，頂多再讓伊萬寫份報告，很快也就不了了之了。
「中午之前，交一份詳細的報告給我，否則你就回家帶孩子吧！」
莫羅說完，看看與會眾人沒有一個吭聲的，於是用力哼了一聲，端著咖啡杯走了出去。
會議室安靜了兩三秒，幾位探長和探目面面相覷一陣，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哈——」
大家於是紛紛圍過來，沖著伊萬打起哈哈：
「老白，你打斷了日本警察署長的狗腿，這回可在法租界揚名立萬了！」
「那小子有槍，你咋不直接崩了他呢，反正就是寫份報告的事！」
「就是嘛……」
「行了，你們這純屬看熱鬧不嫌事大。」
高駿笑著擺擺手，拉著伊萬從會議室出來，回到偵緝三組的辦公室里。
伊萬摁住一名華人探員，讓他替自己寫那份倒霉的報告，然後像個沒事人一樣，跟高駿他們圍坐在一起，喝茶，抽菸，閒聊了好一陣子。
直到過了九點半，大家才意猶未盡地站起身來，紛紛向外走去。
除了林峰失蹤案之外，眼下偵緝三組沒什麼其他案子。
高駿安排大家繼續巡街，查詢林峰失蹤的線索。
當然了，這不過是場面話而已，巡街是為了什麼，每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一般。
霞飛路是上海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每天魚龍混雜，各色人等都有，小偷小摸自然不在少數。
巡街的時候順便抓幾個小偷，然後帶到漁陽里16號私下審訊一頓，對方偷來的財物也就變成他們的外快了。
這種事，高駿以前沒少干，但今天他沒有急著出門，而是留在了巡捕房裡。
伊萬和阮素坤帶著大家走了以後，他點上一支煙，樓上樓下緩步溜達了一圈。
經過政治科辦公室的時候，高駿特意多瞄了幾眼。
李海川不在辦公室里，政治科里一個人都沒有，顯然全都出去辦案了。
看起來，昨天李海川帶人從霞飛坊出來，絕不是偶然的。
路易·加斯帕爾總巡把刑事科的人從霞飛坊撤走，恐怕也不是擾民這麼簡單。
他趴在走廊欄杆上沉思了一會，然後抬手理理衣服，走出了霞飛路巡捕房。
他本來準備再去霞飛坊探探情況，沒想到的是，李海川正站在門口抽菸。
「駿哥，我等你好一會兒了。」
看見高駿出門，李海川立刻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
「我也有事找你。」
高駿皺皺眉頭，側目看看門前進出的巡捕，「去辦公室，還是找地方喝杯咖啡？」
「特卡琴科兄弟，咋樣？」
「行啊，走吧……」
1927年，俄籍商人特卡琴科兄弟流亡來到上海，在霞飛路924號創辦了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很快成為法租界最具代表性的俄式餐廳之一，也是俄僑在上海最大的社交中心。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焦香和俄式黑麵包的酸甜，大廳鋪著深色橡木拼花地板，頭頂上懸著黃銅吊燈，牆上掛滿了俄羅斯風景油畫，中間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登基時的巨幅照片。
由於時間還早，餐廳里的客人不多。
伴隨著悠揚的柴可夫斯基弦樂四重奏，高駿和李海川在靠窗的一排卡座坐了下來，然後打著響指喚來白俄服務生，點了兩杯藍山咖啡。
「海川，淺川次郎的事，日本方面開始追查了，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服務生剛剛轉身離開，高駿就向前傾了傾身子，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焦慮，壓低聲音問道。
「欸——」
李海川若無其事地擺擺手，抽出一支紅司令遞過來，「那小子現在已經被送到南京，關押在復興社特務處總部的秘密看守所里。日本人就算查到他的去向，也絕不會把這件事跟咱們兩個扯上關係，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高駿如釋重負般接連點頭，用力吸了幾口煙。
「嘿嘿……駿哥，你也是見過風浪的人，不就是弄了個日諜嘛，用不著這樣吧。」
李海川盯著他看了一陣子，嘻嘻笑了一聲，「日本人查不到咱們頭上，巡捕房又安排你自己查自己，你就做做樣子，過不了幾天，這事就沒人提了。」
「你說得輕巧！」
高駿斜著眼瞪了他一下，語氣還是憂心忡忡，「你小子上面有程主任撐腰，國府那邊有復興社和黨務調查處替你周旋，江湖上還有青幫弟兄罩著，我他媽有什麼？」
程主任就是程子卿，現任法租界公董局警務處政治科主任，是法租界華人警探中職位最高、權勢最重的人物，直接向警務總監負責，不受其他部門的管轄和約束。
高駿說著嘆了口氣，悠悠吐出一口煙霧：「我也就是一時財迷了心竅，要不然，才不碰那條日本狗呢！」
「行了，駿哥——既然你知道我跟程主任的關係，那你更應該把心放回肚子裡，出了什麼事，自然會有人替你出頭的。」
李海川神色自若，緩聲安慰道。
高駿半信半疑地苦笑幾下，沒再說什麼。
淺川次郎的事，他其實一點兒都不擔心。
之所以拉上李海川一起幹這件事，除了想把日諜交到國府手裡之外，更想藉助這傢伙黑白通吃的深厚背景，保護自己的安全。
再說了，就算日本人找上門來，他也敢豁出命去，跟小鬼子真刀真槍干一仗。
他現在想搞清楚的，是政治科究竟在查什麼案件，是否已經掌握了吳教授與紅黨分子聯絡的確切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