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背後有人
鄭三民與老穆的事情，周元一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天下午，當他把鑰匙還給佟鶴年的時候，對方正看著一份文件。當他把鑰匙放到桌角，沒想著打擾對方準備值機走，待剛轉身，便聽見佟鶴年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來。
「看了一下午，怎麼樣？」
周元一腳步頓住，轉身立正。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對方。說自己沒想法，那是自欺欺人。連自己都騙不過去，如何能逃得過對方的眼睛。最終，他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觸目驚心。」
佟鶴年將手中的文件放了下來，盯著周元一的眼睛問道：「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屬下看了一下午，只能說，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
佟鶴年看著對方的眼睛，對方說出這種話時，不像撒謊的樣子。
「那就多看看，對你沒有壞處。你去吧。」
周元一回到辦公室，腦中依然是檔案上的內容。他用鋼筆在紙上想講那句話寫在紙上，可筆下的紙張好似無法承受那十六個字。
「審訊結果：無。無繼續審訊價值。建議：清除。」
清除。
他當然知道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此刻他的筆尖落在紙上，墨汁緩慢地在紙上洇出一朵黑色的小花來，仿佛在無聲訴說著周元一心中無盡的悲痛。
「小周。」
一聲喊叫將他的思緒拉回，曲世昌不知何時站在辦公室門口，看樣子是準備回去。
「怎麼一直在發呆？」對方眼中流露出一股不滿之色，又像是審視著自己。
他連忙站起身，對著曲世昌歉意地笑了一下。
「股長，下午在看檔案時，信息太多。剛才在回想內容，一時想得出了神。」
對方沒有在說話，而是做了個好自為之的眼神，便轉身離去。樓下背後有些出汗的周元一站在那裡，這給他提了個醒。
不要在敵人面前，思考個人情感。
隔日，周元一依舊去檔案室中抄錄整理檔案。快到中午時，一份日本人的檔案出現在眼中。
他翻開這份檔案，封面寫著一個名字。
武藤素娥。
他好奇的翻開這份檔案，在看完檔案後，他對於這個人的履歷著實有些驚訝。
武藤素娥，原名趙素娥。在日本留學期間，與一名叫做武藤一郎的日本商人結婚，遂了夫姓，改了國籍。在結婚三天後，丈夫便暴斃而亡，死因腦溢血。在繼承了丈夫一大筆遺產後，於第二年與夫家弟弟再次結婚。一個月後，丈夫再次身亡，死因爬山墜崖而亡。
一連兩次，被打上克夫名頭的她，於前年跟隨商船來到哈爾濱。在哈爾濱憑藉兩任亡夫積累的資本，開了一家不算小的日料館。
三次被牽連進來，三次都全身而退。周元一找來三次牽連的檔案。一次是被人告密說她與不知名人士秘密接頭；一次舉報她家裡有電台；一次是三個月前有位日本軍官被暗殺，她正好在現場。按理來說，這種女人早就該被隔離審查了。可三次都有不同的日本人為她保釋，這就不得不驚嘆她背後的能量了。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將這份檔案調出來，因為第二份電台舉報人就是鄭三民。
這裡可是哈爾濱，但凡是跟電台沾邊兒的人，日本人從不手軟。晚上舉報，隔半小時特高課跟憲兵隊就破門拿人，後半夜就拉出去槍斃了。
可這起案子，舉報遞上去之後，最終憲兵搜查隊的結論是，沒有電台。卷宗的最後，還有憲兵電訊處的通訊測向報告，寫的結論為「信號來源判定誤差過大，無法確認電台位置。舉報不實。」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可能，這都三次了，警察廳與日本人為什麼不抓她？周元一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個女人，實在是太蹊蹺了。
他正在想著，忽然察覺到一道黑影悄悄來到他身旁。他面不改色地取出一張空白的檔案袋，蓋在面前的檔案上。這才抬頭，看見翟廣祿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周老弟，忙著呢？」
周元一對這個一直對自己不懷好意的同事很反感，他沒理會對方，將桌子上的檔案蓋的嚴嚴實實。
「怎麼？翟大哥對密檔感興趣？」
翟廣祿突然被噎了一下，連忙擺手：「不感興趣，不感興趣。這玩意兒，看的越多，死的越快。」說是這樣說，但他眼睛的餘光始終都在周元一的桌子上。但是很可惜，他一無所獲。
周元一見對方一直站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著實有些好笑，但想到他說這話跟他的表現如此大相逕庭，心中不由警惕起來。
對方既然知道密檔不能多看，還想看自己手裡的東西。那就只能說明，他不得不看。再換句話來說，是有人逼著他不得不看。
周元一將桌面上所有關於密檔的文件全部鎖緊抽屜里，然後將武藤素娥的文件整理好，拿著就往外走。邊走邊念叨著，
「最近鹽價也沒說降價啊，怎麼這麼多人口味突然重了？」
說完，便走向曲世昌辦公室。只留一臉茫然的翟廣祿站在原地。
「周元一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轉頭向著劉茂林問道。
劉茂林看了看他，搖了搖頭，繼續埋頭翻閱檔案。他聽出來了，可不想對號入座。再者說，幫小人提醒，落不著好反倒會被其惦記。
「報告！屬下周元一有事情想請教股長，不知道股長是否方便？」
周元一握著檔案在門口站著，見曲世昌門虛掩著，便沒貿然推門。
「進。」
曲世昌看著面前的周元一，「有什麼事情？」
周元一趕忙將手中的檔案遞了上去，對方在看到檔案封面的名字後，立馬給推了回來。
周元一一愣：「股長知道這個人？」
曲世昌朝門那邊看了看，周元一立刻轉身將門關好。
「這個人，你最好不要招惹。」
曲世昌一臉鄭重地叮囑著周元一。「這屬於密檔，怎麼？科長將鑰匙交給你了？」
周元一尷尬地笑了笑，「可能是上次甄別之後，科長有意提攜。這兩天一直沒有見到股長，是屬下唐突了，沒有及時告訴股長，還請股長見諒。」
曲世昌擺了擺手，表示他不在意。隨後他指著桌子上的檔案說道：「關於此人的任何事，你可以當做普通檔案處理。至於這個人，你不要好奇，小心惹出事端。」
「股長知道此人跟腳？」
曲世昌搖了搖頭，「一個女人，哪怕是改了日本國籍，終究是個女人。」他嘲笑地對著周元一說道，「如果她背後沒有人支持，你覺得她能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滿洲國中心，立穩腳跟嗎？」
周元一連忙受教地點點頭：「那屬下知道怎麼做了。關於此人的一切被捕記錄，及保釋材料都不再記錄。」
見周元一知曉了利害關係，曲世昌再次低頭，不再搭理他，周元一也很識時務地告退。
回到辦公室，周元一還在思索著武藤素娥的事情。在坐下之後，他看到旁邊坐著的劉茂林，眼前一亮。這個人在文書股幹了這麼多年，一定能知道一些事情。
想到如此，他掏出兜里的煙，衝著劉茂林招呼道：「劉老哥，要不要一起去抽根煙？」
劉茂林放下了手中的筆，舒舒服服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站起身來：「行啊，那就走吧，剛好坐的久了，想要透透氣。」
周元一跟劉茂林說說笑笑地來到抽菸室，在點起一根煙後，周元一便從對方家裡情況，聊到了自己的哥哥。再然後，聊起了哥哥的福興居，然後，
「劉老哥，你比我年長，見過的市面比我多。你說咱們哈爾濱有沒有比較有名的日料店？」
劉茂林抽了一口煙後，皺著眉頭，「日料沒什麼好吃的，我勸你還是別吃。不過你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一家店，好像還在哪兒見過。」說著他仿佛是陷入回憶，忽然，他察覺到周元一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再想到他跟翟廣祿說的密檔，不由得笑罵道，「小癟犢子，套我話是吧？」
周元一也笑了，「這都被劉老哥您給看出來了，」說著他又遞上一根，給他續上，「我這不是怕直接問，您不肯說嘛。」
火苗一明一滅，將香菸引燃。劉茂林這才夾著煙指著對方說道：「別來這種彎彎繞，說罷，你想知道什麼？」說完，他好像是怕別人聽見，「出了這屋兒，我可是什麼都不認。」
聽到此話，周元一不再遲疑，連忙壓低了嗓子問道，「那劉老哥，你知不知道一個叫做武藤素娥的女人。」
聽到這個名字，劉茂林先是一愣，隨後臉上有些曖昧，再然後，便是有些警惕。
「你也知道這個人？」周元一見對方表情如此怪異，知道有戲，連忙湊上前期待地問道。
劉茂林壓低了嗓子，像是真的怕別人聽見似的，「這個女人，可是了不得。聽說，」他抬頭，看了一眼抽菸室的門，隨後聲音壓得更低。
「她背後站著的，是滿鐵。」
那天下午，當他把鑰匙還給佟鶴年的時候，對方正看著一份文件。當他把鑰匙放到桌角，沒想著打擾對方準備值機走，待剛轉身，便聽見佟鶴年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來。
「看了一下午，怎麼樣？」
周元一腳步頓住，轉身立正。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對方。說自己沒想法，那是自欺欺人。連自己都騙不過去，如何能逃得過對方的眼睛。最終，他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觸目驚心。」
佟鶴年將手中的文件放了下來，盯著周元一的眼睛問道：「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屬下看了一下午，只能說，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
佟鶴年看著對方的眼睛，對方說出這種話時，不像撒謊的樣子。
「那就多看看，對你沒有壞處。你去吧。」
周元一回到辦公室，腦中依然是檔案上的內容。他用鋼筆在紙上想講那句話寫在紙上，可筆下的紙張好似無法承受那十六個字。
「審訊結果：無。無繼續審訊價值。建議：清除。」
清除。
他當然知道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此刻他的筆尖落在紙上，墨汁緩慢地在紙上洇出一朵黑色的小花來，仿佛在無聲訴說著周元一心中無盡的悲痛。
「小周。」
一聲喊叫將他的思緒拉回，曲世昌不知何時站在辦公室門口，看樣子是準備回去。
「怎麼一直在發呆？」對方眼中流露出一股不滿之色，又像是審視著自己。
他連忙站起身，對著曲世昌歉意地笑了一下。
「股長，下午在看檔案時，信息太多。剛才在回想內容，一時想得出了神。」
對方沒有在說話，而是做了個好自為之的眼神，便轉身離去。樓下背後有些出汗的周元一站在那裡，這給他提了個醒。
不要在敵人面前，思考個人情感。
隔日，周元一依舊去檔案室中抄錄整理檔案。快到中午時，一份日本人的檔案出現在眼中。
他翻開這份檔案，封面寫著一個名字。
武藤素娥。
他好奇的翻開這份檔案，在看完檔案後，他對於這個人的履歷著實有些驚訝。
武藤素娥，原名趙素娥。在日本留學期間，與一名叫做武藤一郎的日本商人結婚，遂了夫姓，改了國籍。在結婚三天後，丈夫便暴斃而亡，死因腦溢血。在繼承了丈夫一大筆遺產後，於第二年與夫家弟弟再次結婚。一個月後，丈夫再次身亡，死因爬山墜崖而亡。
一連兩次，被打上克夫名頭的她，於前年跟隨商船來到哈爾濱。在哈爾濱憑藉兩任亡夫積累的資本，開了一家不算小的日料館。
三次被牽連進來，三次都全身而退。周元一找來三次牽連的檔案。一次是被人告密說她與不知名人士秘密接頭；一次舉報她家裡有電台；一次是三個月前有位日本軍官被暗殺，她正好在現場。按理來說，這種女人早就該被隔離審查了。可三次都有不同的日本人為她保釋，這就不得不驚嘆她背後的能量了。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將這份檔案調出來，因為第二份電台舉報人就是鄭三民。
這裡可是哈爾濱，但凡是跟電台沾邊兒的人，日本人從不手軟。晚上舉報，隔半小時特高課跟憲兵隊就破門拿人，後半夜就拉出去槍斃了。
可這起案子，舉報遞上去之後，最終憲兵搜查隊的結論是，沒有電台。卷宗的最後，還有憲兵電訊處的通訊測向報告，寫的結論為「信號來源判定誤差過大，無法確認電台位置。舉報不實。」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可能，這都三次了，警察廳與日本人為什麼不抓她？周元一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個女人，實在是太蹊蹺了。
他正在想著，忽然察覺到一道黑影悄悄來到他身旁。他面不改色地取出一張空白的檔案袋，蓋在面前的檔案上。這才抬頭，看見翟廣祿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周老弟，忙著呢？」
周元一對這個一直對自己不懷好意的同事很反感，他沒理會對方，將桌子上的檔案蓋的嚴嚴實實。
「怎麼？翟大哥對密檔感興趣？」
翟廣祿突然被噎了一下，連忙擺手：「不感興趣，不感興趣。這玩意兒，看的越多，死的越快。」說是這樣說，但他眼睛的餘光始終都在周元一的桌子上。但是很可惜，他一無所獲。
周元一見對方一直站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著實有些好笑，但想到他說這話跟他的表現如此大相逕庭，心中不由警惕起來。
對方既然知道密檔不能多看，還想看自己手裡的東西。那就只能說明，他不得不看。再換句話來說，是有人逼著他不得不看。
周元一將桌面上所有關於密檔的文件全部鎖緊抽屜里，然後將武藤素娥的文件整理好，拿著就往外走。邊走邊念叨著，
「最近鹽價也沒說降價啊，怎麼這麼多人口味突然重了？」
說完，便走向曲世昌辦公室。只留一臉茫然的翟廣祿站在原地。
「周元一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轉頭向著劉茂林問道。
劉茂林看了看他，搖了搖頭，繼續埋頭翻閱檔案。他聽出來了，可不想對號入座。再者說，幫小人提醒，落不著好反倒會被其惦記。
「報告！屬下周元一有事情想請教股長，不知道股長是否方便？」
周元一握著檔案在門口站著，見曲世昌門虛掩著，便沒貿然推門。
「進。」
曲世昌看著面前的周元一，「有什麼事情？」
周元一趕忙將手中的檔案遞了上去，對方在看到檔案封面的名字後，立馬給推了回來。
周元一一愣：「股長知道這個人？」
曲世昌朝門那邊看了看，周元一立刻轉身將門關好。
「這個人，你最好不要招惹。」
曲世昌一臉鄭重地叮囑著周元一。「這屬於密檔，怎麼？科長將鑰匙交給你了？」
周元一尷尬地笑了笑，「可能是上次甄別之後，科長有意提攜。這兩天一直沒有見到股長，是屬下唐突了，沒有及時告訴股長，還請股長見諒。」
曲世昌擺了擺手，表示他不在意。隨後他指著桌子上的檔案說道：「關於此人的任何事，你可以當做普通檔案處理。至於這個人，你不要好奇，小心惹出事端。」
「股長知道此人跟腳？」
曲世昌搖了搖頭，「一個女人，哪怕是改了日本國籍，終究是個女人。」他嘲笑地對著周元一說道，「如果她背後沒有人支持，你覺得她能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滿洲國中心，立穩腳跟嗎？」
周元一連忙受教地點點頭：「那屬下知道怎麼做了。關於此人的一切被捕記錄，及保釋材料都不再記錄。」
見周元一知曉了利害關係，曲世昌再次低頭，不再搭理他，周元一也很識時務地告退。
回到辦公室，周元一還在思索著武藤素娥的事情。在坐下之後，他看到旁邊坐著的劉茂林，眼前一亮。這個人在文書股幹了這麼多年，一定能知道一些事情。
想到如此，他掏出兜里的煙，衝著劉茂林招呼道：「劉老哥，要不要一起去抽根煙？」
劉茂林放下了手中的筆，舒舒服服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站起身來：「行啊，那就走吧，剛好坐的久了，想要透透氣。」
周元一跟劉茂林說說笑笑地來到抽菸室，在點起一根煙後，周元一便從對方家裡情況，聊到了自己的哥哥。再然後，聊起了哥哥的福興居，然後，
「劉老哥，你比我年長，見過的市面比我多。你說咱們哈爾濱有沒有比較有名的日料店？」
劉茂林抽了一口煙後，皺著眉頭，「日料沒什麼好吃的，我勸你還是別吃。不過你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一家店，好像還在哪兒見過。」說著他仿佛是陷入回憶，忽然，他察覺到周元一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再想到他跟翟廣祿說的密檔，不由得笑罵道，「小癟犢子，套我話是吧？」
周元一也笑了，「這都被劉老哥您給看出來了，」說著他又遞上一根，給他續上，「我這不是怕直接問，您不肯說嘛。」
火苗一明一滅，將香菸引燃。劉茂林這才夾著煙指著對方說道：「別來這種彎彎繞，說罷，你想知道什麼？」說完，他好像是怕別人聽見，「出了這屋兒，我可是什麼都不認。」
聽到此話，周元一不再遲疑，連忙壓低了嗓子問道，「那劉老哥，你知不知道一個叫做武藤素娥的女人。」
聽到這個名字，劉茂林先是一愣，隨後臉上有些曖昧，再然後，便是有些警惕。
「你也知道這個人？」周元一見對方表情如此怪異，知道有戲，連忙湊上前期待地問道。
劉茂林壓低了嗓子，像是真的怕別人聽見似的，「這個女人，可是了不得。聽說，」他抬頭，看了一眼抽菸室的門，隨後聲音壓得更低。
「她背後站著的，是滿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