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必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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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元一在回到辦公室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元一啊?這次任務,傷的重不重?」

  周元一心中暗嘆一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轉身,看著面前那個笑容滿面,漏出一絲關切眼神的臉,馬長順。

  周元一站在門口,衝著對方笑道:「不礙事,一些皮外傷。馬科長怎麼有空來文書股?」

  馬長順笑容不變,揚了揚手中的一份文檔:「這不是上次找你來,你說需要跟你們股長打聲招呼,這次我是來找他的。」

  正說話間,大廳里一樓的座鐘響起了十二聲報時聲。周元一攤了攤手,「馬科長,您看這都中午了,估計曲股長已經吃飯去了,要不您下午再來?」話里說道客套,心中卻對他的演技嗤之以鼻。

  馬長順沒有再說什麼,他點了點頭,裝作遺憾的樣子轉身離去。

  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周元一陷入沉思。對方裝的挺像,程志文剛消停,就迫不及待跑出來盯著自己,他真的只是為了爭權獻媚嗎?

  下午,周元一再次投入枯燥的謄抄檔案的工作中。臨近三點時,他將桌面上的東西收拾好準備去醫院。這個時間過去,剛好趁醫院關門時間換藥。這樣換完藥後,就不用再回警察廳。可剛一出警察廳的大門,他便看到佟鶴年站在門口,正準備打開轎車的門進去。

  「小周?」對方顯然也發現了他,搖下車窗對著周元一喊了一聲。

  周元一本不願上前與其搭話,但奈何對方已經率先開口。只好尷尬地上前:「科長好。您這是準備出去?」

  佟鶴年沒有答話,他只是打量了一下周元一,便開口問道:「你這是準備去醫院?」不等周元一回話,他便打開車門,「上來吧,我順道捎你過去。」

  見長官有令,周元一不好再推辭。他在坐到副駕駛上之後,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裡面的空間。佟鶴年也不見怪,輕笑了一下,隨即發動引擎。

  一路上,佟鶴年一言不發,周元一也不好開口說話。就在快刀醫院時,佟鶴年突然開口道:「元一啊,你覺得你們這批畢業生里,誰嫌疑比較大?」

  這個問題,問的周元一有些不知所措。還能有誰,他不知道對方是在真的詢問,還是已經發現了什麼。周元一在假裝思考了半天后,才搖頭苦笑:「科長抬舉我了,反滿抗日分子極易擅長偽裝。他們最喜歡做的,便是潛伏。如果沒有動作或沒有反常舉動,很難發現他們。」

  話說完,他用餘光掃視了一下對方。可佟鶴年似乎注意力一直在前面的道路上,手一直穩穩抓著方向盤。

  「我問的不是他們的習慣,」佟鶴年再次開口,這次與其有些加重,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我問的,是你覺得誰的嫌疑比較大。」

  問題再次被拋了過來,周元一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老老實實回復道:「屬下……實在不知。」

  車子停住,佟鶴年轉過頭盯住他,眼神里掛上了一絲冷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以後,我問你的話,你就照實說。」

  敲打?還是逼問?周元一有些發懵,就在他準備承認錯誤時,車子再次發動。

  「你的檔案,我已看過。這次程志文的手段的確有些過了。」佟鶴年語氣里似乎帶了一些不滿,「你作為我手下的警員,他可以試探,可以測試,但上來用刑就有些不合適了。如果任何人都被懷疑,就直接用刑,那我這個科長還干不幹了?」

  前面就是醫院,門口街上的行人有些多了,他開始不停地按著喇叭,催促著前面的行人讓路。

  周元一看著有些暴躁的佟鶴年,不知他是因為行人阻攔道路,還是因為程志文的手段。他小心地說道:「如果科長與程科長不合,屬下以後會留意分寸。如果檔案中發現其不符合流程的內容,要不要……」他話沒說全,但是意思很明確。

  佟鶴年扭頭,看著周元一,最後笑了起來。邊笑邊說道:「你倒是不笨。」

  周元一這才晃過神來,什麼捎帶去醫院,紅黨分子。對方的目的其實一直都很明確,他要搞程志文。而文書股內與程志文有仇怨的,就只有周元一自己。

  「提起檔案,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佟鶴年已經開到了醫院門口,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來,遞到周元一面前,「這是檔案室里一部分審訊記錄,都是一些被抓的外圍反滿抗日分子的報告。你可以看看,整理一下,順便看看對抓捕搜索有沒有想法。」

  周元一有些發愣,「屬下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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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佟鶴年似乎有些不滿,「若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這把鑰匙是檔案室的備用鑰匙。你保管好,但每次用完必須鎖好,鑰匙放回我抽屜里。」隨手將鑰匙塞到周元一手中,「記得你說的話,別讓我失望。」

  站在醫院門口的周元一,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手中的鑰匙。密檔,就這麼到手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再次被試探。但看佟鶴年的態度,對方似乎就是在籠絡人心。周元一也深知,從此以後,自己與佟鶴年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對於自己來講,是福還是禍,都不可知。

  隔了兩天,周元一在檔案室中,取走了一些大搜捕外圍的資料,這些信息不涉密,不敏感。

  又隔了一天,他再次翻閱了一下午,這次是大搜捕中的相關檔案,他在檔案室中觀看,沒有帶到文書股查閱。

  他還記得刑場上那幾個慷慨就義的人,至少,他要知道他們的名字。

  上午的謄抄,周元一的內心在不停地顫抖。這次的大搜捕中被抓的人有紅黨,有國黨,還有第三國際。

  周元一覺得對自己而言,這是難得的一次教學。這是無數個前輩,用血的代價告訴他。抗爭需要努力,行事萬分小心。

  一句說錯的話,一個不該流露的眼神,一次魯莽赴約的接頭,一道姍姍來遲的消息。

  謊言,欺瞞,愚弄,試探,猶豫,決斷,背叛,以及忠誠。

  趙有德,吳福,孫安,孫九成……一份份檔案被周元一謄抄在紙上。他將一個個名字記在了心中,屍骨可能無法查到,但他還是期望有一天,能讓世人都知道,有這樣一群人在黑暗中負重前行。

  謄抄了一天,周元一逐漸在這次大搜捕里,頻繁看到一個名字。

  鄭三民。

  起初,周元一以為,這個鄭三民是個運氣好的密探。可一連十幾份檔案里,反覆出現這個名字。他眼神開始變了。

  「領賞五十日元,領賞人鄭三民。事由提供情報。」

  「領賞一百日元,領賞人鄭三民。事由協助抓捕。」

  「領賞五百日元,領賞人鄭三民。事由臥底搗毀紅當據點。」

  ……

  不正常,這個鄭三民出現的頻率太高了。

  在一周後,當周元一內心顫抖地打開了那份他期盼已久的檔案。

  「陳鐵成,男,被捕時間,康德三年四月十七日,原鐵路三棵樹機務段工人,實際身份為三棵樹機務段紅黨黨支部書記。經投誠人員鄭三民供出其身份,遂將其抓捕歸案。根據鄭三民舉報,其意圖在警校發展成員,意圖培養暴亂分子。

  審訊結果,無。

  評價,該人員拒不服法,意志頑劣。不肯交代任何事情,不肯吐露任何人,無繼續審訊價值。建議,清除。」

  他的手指在那段審訊結果上停住了,檔案室中只剩下他有些壓抑的呼吸聲。

  現在他才知道,為什麼敵人一直咬著自己不放。也終於明白了,老穆在最後見自己時,為何眼神是如此的疲憊不堪。他那個時候可能已經知道自己將要面臨什麼,但還是來找了自己。只為了將事情交代清楚。

  「元一,隱藏好自己,請一定要相信我。」

  周元一將那份檔案合上,放回了桌子上。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的手竟微微有些顫抖,幾乎快要拿不住那份薄薄的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那份鄭三民的檔案來。

  下一刻,他便看到一段讓他無比憤怒的內容。

  「鄭三民,男,被捕時間,康德三年四月十五日,原鐵路三棵樹機務段工人,實際身份為三棵樹機務段紅黨黨支部成員。被捕歸案後投誠,供出紅黨多名重要嫌犯。

  評價,初期價值極大,後期不建議培養。建議,閒置。」

  周元一的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不僅是為老穆,也是為他自己,這個鄭三民。

  他必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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