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腥風驟起
11月13日，今天是上班的第三天，羽邦早到十來分鐘。
曹人開的那輛車一早就停在警察廳門口。外間辦公室空無一人，唯有兩個暖水瓶不見了。股長室的門開了一條縫隙，溜出少許煙味。
羽邦便知，車是胡成自己開來的，劉來清打水去了。
他將帶來的警服換上，走到股長室門前，輕敲兩下門。靜待片刻，無聲傳出，正待再敲，門卻開了，胡成直直站在他面前。
「羽警官，或者今井君，」胡成不容羽邦張口便先開了腔，「你不必解釋昨天為何曠工。你做什麼，怎麼做，全憑上頭指令，我不關心。不過，你既然坐在我這裡，來來去去，公幹或者私事的也得留個印記，牆上那個出行冊不是擺著看的。另外，你在我這裡看到的和聽到的，概不外傳，否則——」他頓了頓，「你明白我的意思。」
「多謝股長提醒。我會注意的。」羽邦略一傾身。
胡成神色稍稍放鬆：「那就好。新出的報刊雜誌，每天送來的預刊與書稿，你都可以翻閱，但若要去資料室調取資料，得向徐科長報備，說明查閱內容與緣由，拿到批條方可進資料室。」他看了看羽邦身上的警服，繼續說道，「鑑於你的工作性質，你不穿警服更加合適，另外，你暫時領不了配槍——這是科長的意思，希望你能理解。」
「是！明白！」羽邦泰然受之。
胡成不再說什麼，轉身關上門。
羽邦知道胡成說的這番話，多半是徐保乾授意的。
眾人排擠他，並不只是他帶著些日本人的做派，主要的原因在於，他是通過保安局吉野蒼芥的關係入職的。要說他全然不是吉野蒼芥的耳目，誰又能相信呢？
至於限制他查閱資料，不給他配槍，強調不需穿警服，這是在對他嚴加把控。這必是吉野蒼芥的意思，用意很明確，這是要他明白，即使坐在警察廳的辦公室里，他的身份也不會有實質性的改變。
陸陸續續地，大家都來了。
這三天來，唯有今日，辦公室全員首次到齊。
和羽邦打招呼的照例是張高遠，還有曹人。張高遠點頭哈腰，笑容可掬地問早。曹人一隻腿跨上桌角，放眼打量羽邦，嚷道：「啊呀，羽警官早啊，羽警官穿上制服，看上去還是和我們不同。」
曹人說這話時，鄭陳龍正從他身前繞過，不明不暗地一笑。曹人在鄭陳龍胸前虛打一堆亂拳，鄭陳龍用手臂隔開他的拳頭，橫了他一眼：「一大早的又喝酒，找罵吧。」曹人覷了覷股長室，「嘿嘿」一聲，又自顧自地舞了兩拳，隨後從衣袋裡摸出一支煙來點上，辦公室里便瀰漫起劣質的煙味。
湯啟之低眉垂目進來，沒有搭理任何人。羽邦正在倒開水，待與他招呼，他卻連個照面也沒給。
回到座位上，張高遠從後面附上身來，在羽邦耳旁體貼說道：「你別在意。老湯文化水平高，一個頂仨，是我們股的審核機器。他不喜歡和人交往，就是一個木頭人，他身上的槍也就是一塊木疙瘩。」羽邦半側著身子點點頭：「謝謝張警官。」張高遠眉毛一挑：「叫我高遠就好。」
盯著這邊的鄭陳龍發出幾聲假咳。曹人則用他粗嗓音油膩哼嘰著：你老姨真滑稽，高跟皮鞋布拉吉……
直到坐班的正點時間，辦公室才安靜下來。
那邊的三人出出進進的，都有他們忙的事，羽邦這邊的三張桌子安安靜靜，幾人都低頭忙於閱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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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況下，主動送來的預刊和書稿都沒問題，出現問題的，是鄭陳龍們出外勤帶回的報刊書籍——它們都出自針對性的抽查。
審閱書籍的主要是湯張二人。若發現問題，就各自圈點出來，二人互相過目，簽字，隨後上交胡成。除此之外，胡成還會對當日未送上的抽查品再度抽查。
有問題的報刊書籍，羽邦不能在第一時間觸碰，它們來自哪裡，也不會有人告訴他。處理過後，他才可以在資料室借閱。
在檢閱股，在諸多事上，他分明就是一個例外的存在。
傍晚臨下班時，檢閱股人手一張戲票。
鄭陳龍往羽邦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拍下戲票，丟下一句話：「上頭有令：統一行動，集合觀演。」
羽邦拿著細看，這是一張華聲舞台的戲票，晚間七時開演。票根背後，特地標註了劇名——《朗月乾坤》。
這個劇名，羽邦從未聽過，想來今晚是首演。單從劇名看，這又是一出日偽協和劇團的政治宣傳劇目。
可協和劇大多在協和劇場上演，華聲舞台向來只表演中國傳統地方戲曲。羽邦不由心生疑竇。
他預感今晚特務機關將有所行動。他想起兩天前鄭陳龍發的牢騷，推斷這次行動和保安局有關係。
胡成上午與大家照了個面，隨後便離開了檢閱股，自那以後便未曾再現，莫非是前去部署行動？湯啟之半小時前也不見了，說是前往一家雜誌社為其加急文稿核正，難道他也與這次行動有關？
到了飯點，沒人下食堂吃飯。總務處派人把盒飯送到辦公室。相較往日，今日的菜品倒是豐盛不少。
飯畢，眾人從衣櫃裡取出各自的便裝穿上，紛紛下樓集合，一聲不吭地上車，一同前往華聲舞台。
劇場門口的海報版面素淨，以藍色為底，唯有「朗月乾坤」這四個白色大字。
門口有不少閒散之人，羽邦覺得當中幾個有點面熟。略一回想，他記起來了，報到那日，他曾側身讓過七個飛身而下的便衣，這幾人就在其中。想來他們是特務科行動隊成員。
那幾個便衣散立在人前柱後，抽菸或佯裝等人。
劇場可容二百餘人，十排三列式排座。中列十二人座，兩側各六人座。
羽邦踏入劇場，轉瞬間，他的目光便掃過全場。
兩側安全門緊閉，場內觀眾有六成左右，一二排的位子幾乎坐滿了人。張高遠、劉來清、鄭陳龍和曹人坐在中列的中後排，分踞左右兩端。
沒有看到胡成，羽邦判斷，胡成應相隨行動隊隊長宋飛，此刻二人當守在後台監視全場動靜。
第一排的貴賓位上，端坐著一排衣冠楚楚的商界人士。他們都是本地有頭有臉的老闆。當中有做貿易的，有辦實業的，還有執掌銀行的。人們總能在報紙上讀到有關於他們的消息。
羽邦的座位在第二排中列當中。落座時，他右側的座位還空著。
場內燈光次第暗下，所有光束都匯聚在舞台上。
舞台上上演的正是協和劇。
劇情圍繞滿洲國國策展開：政府為滿洲國國民鋪設鐵路，以促進經濟繁榮，卻屢遭不法分子蓄意破壞，於是民眾自發集結，配合軍政部門日夜值守，誓死守護鐵路交通的安全，保持物流的暢通。
台上的劇情不斷地演繹，羽邦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情況。這裡的一切是出乎意料的平靜，可他的內心卻越來越不安。一台協和劇而已，警察廳卻大動干戈，部署這般嚴密陣仗，絕非尋常。
劇目將半，湯啟之來了。他彎腰側身進來，還難得地對羽邦一笑，雖笑容一閃即逝，但總算是打了個招呼。
此時，在劇場斜對面黑色的小車裡，吉野蒼芥坐在駕駛座的後位，躊躇滿志。
今夜的華聲舞台，註定逃脫不了一場血雨腥風，而他在靜待最後的收網。
整場布局皆出自吉野蒼芥之手。
五天前，防諜股逮捕了一名軍統成員。受刑後，那名間諜當即招了。
昨日半夜，叛徒通過軍統設在雜貨鋪的聯絡點，向軍統滿洲特別站傳遞假情報。情報極具誘惑力，其涉及兩名被捕的軍統姐妹。
消息稱，在《朗月乾坤》首演日，為配合劇情進行宣傳警示，兩名女軍統將被帶至華聲劇場，以危害國家安全罪的罪名公開審判。
最近軍統暗殺行動凌厲果決，吉野蒼芥篤定他們必定現身救人。他要利用這個機會，摧毀特別站的有生力量，遏止軍統死灰復燃的勢頭。
自假消息放出伊始，華聲舞台就被保安局暗中控制了。劇場白天沒有演出安排，老闆和員工都只許進不許出。但凡有外人靠近劇場，便即刻對他啟動跟蹤監視模式。
為避免途中生變，也為了集中警力，吉野蒼芥便制定了在劇場實施抓捕的計劃。當日，兩名女軍統一早就被秘密移送至劇場，關押在後台小雜物間。倘若軍統特別站執意營救，便只能冒險購票入場。
兩百來張席位票，半數以團體觀演名義分送出去，收到票的是一些小眾非要害的政府部門。外售票僅三十張，下午兩點開售，而每個購票者都被偷偷拍了照。購票者的席位集中在中後排，便衣軍警及特高課穿插落座於其中。
之所以選定華聲舞台設局，吉野蒼芥是深思熟慮的。一些劇場老闆不太聽話，默許外來劇團借傳統戲曲影射當局，宣揚所謂的民族氣節，華聲舞台老闆就是其一。此舉便是為著碾碎他們殘存的那點驕傲，把那片游離於管控之外的灰色地帶，徹底染成他們口中的「黑色」。
吉野蒼芥還特意「邀請」一眾商界老闆觀演，這歸咎於他們行商手段圓滑，在帝國商社面前慣於吃小虧博大利。他認為，一場身臨其境的血色震懾，其效果遠遠大於平和的商榷及言語脅迫。
場內的劇情漸進高潮。
舞台上，兩名女暴徒炸毀鐵路，致使列車脫軌傾覆，貨物損壞殆盡，多名無辜旅客傷亡。女暴徒最終被憲兵逮捕，台上扮演的民眾義憤填膺，振臂高呼：「處死暴徒！」聲音響徹整個劇場，男主角代表市民，請求政府還世界一輪朗月，以照亮這黝黑的世界。
兩個套著黑色的頭套，雙手被反綁的「女暴徒」被押至舞台正中央。隨之，她倆的頭套被扯落，露出塞滿布條的嘴巴。她們身體孱弱，臉上毫無血色，因驟然直面舞台強光，幾乎睜不了眼，可依然努力挺直肩背，仰著頭。
觀眾私語聲起，驚訝於她倆容貌相似，清秀美好。
就在這一刻，在觀眾席的中後排，一名男子刷地站起身，但前後左右的特務立馬躍起，死死地將他按在座位上，反銬他的雙手，並迅捷地從他身上搜走槍。
台下短暫騷亂的同時，台上男主角搶走警察飾演者的佩槍，利落打開保險，近距離地對兩名女「暴徒」連扣扳機。子彈射中胸部、肩膀、腹部，她倆瞬間倒地。鮮血從她們身下流淌開來，真實的血腥味開始衝擊人們的鼻腔。
羽邦的心驟然抽了一下。
舞台剎那間死寂，所有的演員僵立當場。男主角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燙手般地丟下手中的槍，疑惑而又惶恐地喃喃道：「這不是真的！我沒有殺人！我不想殺人！」他想上前查看，踉蹌邁進一步，又膽怯地縮回腳。突然，他聲音顫抖地高喊：「我沒想殺人啊！人不是我要殺的啊！」
恐懼絕望的叫聲驚醒了所有人，女演員們驚悸地尖叫，舞台上下一片混亂，大家開始不辨方向地逃竄。亂了一陣後，終於明白過來了，於是都向門口涌去。到了門口，大家推推搡搡地停住了——出不去了，門外守著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
此時宋飛和胡成立在門前。宋飛大聲喊道：「都別慌，拿團票的先往後退，集中點名後從東邊安全門出去！」他聲音宏亮，身形高大，幾句話便穩住了場面，
於是人群動了起來，有些人開始轉身往回走，而一名男子突然向前猛撞，被撞的幾人東倒西歪，周圍的人驚慌地躲閃。男子乘亂朝憲兵丟出一顆手雷，手雷落地，尚未爆炸就被宋飛一腳踢開，在台階下炸開。幾乎同時，男子的頭部被手槍狠砸了一下，他便癱倒在地，被兩個便衣拖了出去。
一會兒，吉野蒼芥的車駛離了劇場，一輛囚車緊隨其後。
在囚車上共拘押了五名犯人——劇場裡抓捕的兩人，在外接應的一人，白天潛入劇團後台的一人，還有一個是雜貨鋪聯絡站的店主。除此之外，車上還放著一部從雜貨鋪里搜出的電台。
吉野蒼芥認為這次抓捕行動堪稱完美，內心甚是得意。警察廳特務科的配合也令他相當滿意。劇場安排、劇情結局的變更、演員的替換，臨時將道具槍換成真槍，這些都是檢閱組的人去做的。在整個抓捕過程中，這些中國人配合得嚴絲合縫，這不也是一出現實版的協和劇嗎？他欣欣然地想。
當然，在舞台上設計殺人，他會被相關部門彈劾，可這又有什麼關係？況且，他不認為關東軍參謀部會對他施以真正的重罰。
接下來，他要讓軍統滿洲特別組全軍覆沒，並生擒他們的組長。
他自語道：「這也算不上什麼難事。」他認為，只要用好手中這五個嫌疑人，計劃即可達成。想到這些，雖然吉野蒼芥的臉一派嚴肅，笑意卻從眼中奔涌而出。
羽邦沒有被要求查票，記錄身份住址，也沒有被下令留下維持秩序。胡成看到他後，朝他擺擺手，讓他先走了。
與他一樣無事般退出的，還有湯啟之。
回到家，打開燈，還沒脫鞋，羽邦就躺倒在沙發上了。
他曲肱為枕，還原今日發生的事，並進行分析。
假戲真做，把舞台變成刑場，這種行事風格非吉野蒼芥莫屬。
今天的演出就是一個陷阱，這點是毋庸置疑的。掉進陷阱的大概率是軍統成員，他們最熱衷於破壞、暗殺、放火。這次行動嚴重受創，應是過於相信消息的來源。傳遞消息的人極可能因暴露而被利用，又或者是被捕叛變。
不可否認，吉野蒼芥計劃得很周密，以零代價達到了預期目標。他所選擇的劇場不大，觀眾的數量比例適合場面的控制，團隊票與外購票的配給屬點睛之筆。選用中國人的劇場，這至少可以減輕輿論壓力，甚或賊喊捉賊，如果輿論持續發酵，劇場老闆極有可能會成為替罪羊。
而那幾個商界老闆呢？他們是漢奸，主動來為日本人捧場？若不是漢奸，那就是受邀而來的，日本人在做以儆效尤之事。
羽邦起身上樓，把單人沙發側翻過去，沙發底部連著固定底座，底座上依次托著兩個包裹著綢布的扁長匣子。
他小心地抽出匣子，擺到桌上，逐一打開。匣子底部鋪著金黃色的絲緞，上面各放著一根老參。
羽邦雙手舉著匣子在燈光下細看，分辨著它們的成色。
這兩根老參是羽邦行走的道具。接下來的幾天，他要帶著它們去藥房走走，尋找火鳥的蹤跡，儘快與火鳥取得聯繫。
軍統組織遭此重創，情急之下，趙起超極有可能迅速啟用他，他已不可能坐等組織召喚。既然不能暗伏不動，就得適時發揮作用，更何況他內心激盪，渴望拔刀出鞘。
正琢磨著，他突然發覺一根老參少了一根尾須，斷須點位被處理過——有人來過了。來人應是弄傷了這根尾須，又因還原不了，便索性將它折去，再做掩飾處理。
羽邦在沙發底部的側邊嵌上底托，底托的長度與沙發側長一致，和匣子外包的綢布同色，與沙發立腳的顏色也幾乎一致，很有整體感，而沙發的立腳很矮，若不把整個沙發掀起來查看，匣子是很難被發現的。
羽邦樓上樓下地查看了一番，委實沒有其他搜檢的痕跡，也沒發現被置入了監聽器材。
來人很專業，若不是損壞了一根參須，羽邦還真是發現不了有外人入室。
是軍統的人嗎？羽邦馬上就否定了。翻檢從容細緻，來人並不擔心他會突然回來，這必得清楚他的去向，而知曉他去向的只有警察廳和保安局的人。
吉野蒼芥目前不可能把對他的懷疑告知徐保乾，而徐保乾至多懷疑他是吉野蒼芥的耳目，不至於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他。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來人是吉野蒼芥的人。
吉野蒼芥還真是忙而不亂，今日居然還要分出心來核查他。聯想到湯啟之在辦公室的突然消失，在劇場觀演的遲到，羽邦幾乎能確定，他就是潛入的人。
但這也正中羽邦的下懷。兩根老參以極致方式收藏，備受珍愛，再結合之前的調查，吉野蒼芥應該願意相信他在做藥材生意，從而對他往後在各個藥房出入不至於太過敏感。
羽邦把思緒重新放至尋找火鳥的事上。他雖知嚴雲霄的掩護身份是藥房老闆，可不知門店開在何處，藥鋪為何名。他能肯定的只是，藥房規模不大。
兩年前，火鳥曾約他在道亭公園見面，他決定去公園周邊找尋，碰碰運氣。
曹人開的那輛車一早就停在警察廳門口。外間辦公室空無一人，唯有兩個暖水瓶不見了。股長室的門開了一條縫隙，溜出少許煙味。
羽邦便知，車是胡成自己開來的，劉來清打水去了。
他將帶來的警服換上，走到股長室門前，輕敲兩下門。靜待片刻，無聲傳出，正待再敲，門卻開了，胡成直直站在他面前。
「羽警官，或者今井君，」胡成不容羽邦張口便先開了腔，「你不必解釋昨天為何曠工。你做什麼，怎麼做，全憑上頭指令，我不關心。不過，你既然坐在我這裡，來來去去，公幹或者私事的也得留個印記，牆上那個出行冊不是擺著看的。另外，你在我這裡看到的和聽到的，概不外傳，否則——」他頓了頓，「你明白我的意思。」
「多謝股長提醒。我會注意的。」羽邦略一傾身。
胡成神色稍稍放鬆：「那就好。新出的報刊雜誌，每天送來的預刊與書稿，你都可以翻閱，但若要去資料室調取資料，得向徐科長報備，說明查閱內容與緣由，拿到批條方可進資料室。」他看了看羽邦身上的警服，繼續說道，「鑑於你的工作性質，你不穿警服更加合適，另外，你暫時領不了配槍——這是科長的意思，希望你能理解。」
「是！明白！」羽邦泰然受之。
胡成不再說什麼，轉身關上門。
羽邦知道胡成說的這番話，多半是徐保乾授意的。
眾人排擠他，並不只是他帶著些日本人的做派，主要的原因在於，他是通過保安局吉野蒼芥的關係入職的。要說他全然不是吉野蒼芥的耳目，誰又能相信呢？
至於限制他查閱資料，不給他配槍，強調不需穿警服，這是在對他嚴加把控。這必是吉野蒼芥的意思，用意很明確，這是要他明白，即使坐在警察廳的辦公室里，他的身份也不會有實質性的改變。
陸陸續續地，大家都來了。
這三天來，唯有今日，辦公室全員首次到齊。
和羽邦打招呼的照例是張高遠，還有曹人。張高遠點頭哈腰，笑容可掬地問早。曹人一隻腿跨上桌角，放眼打量羽邦，嚷道：「啊呀，羽警官早啊，羽警官穿上制服，看上去還是和我們不同。」
曹人說這話時，鄭陳龍正從他身前繞過，不明不暗地一笑。曹人在鄭陳龍胸前虛打一堆亂拳，鄭陳龍用手臂隔開他的拳頭，橫了他一眼：「一大早的又喝酒，找罵吧。」曹人覷了覷股長室，「嘿嘿」一聲，又自顧自地舞了兩拳，隨後從衣袋裡摸出一支煙來點上，辦公室里便瀰漫起劣質的煙味。
湯啟之低眉垂目進來，沒有搭理任何人。羽邦正在倒開水，待與他招呼，他卻連個照面也沒給。
回到座位上，張高遠從後面附上身來，在羽邦耳旁體貼說道：「你別在意。老湯文化水平高，一個頂仨，是我們股的審核機器。他不喜歡和人交往，就是一個木頭人，他身上的槍也就是一塊木疙瘩。」羽邦半側著身子點點頭：「謝謝張警官。」張高遠眉毛一挑：「叫我高遠就好。」
盯著這邊的鄭陳龍發出幾聲假咳。曹人則用他粗嗓音油膩哼嘰著：你老姨真滑稽，高跟皮鞋布拉吉……
直到坐班的正點時間，辦公室才安靜下來。
那邊的三人出出進進的，都有他們忙的事，羽邦這邊的三張桌子安安靜靜，幾人都低頭忙於閱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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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況下，主動送來的預刊和書稿都沒問題，出現問題的，是鄭陳龍們出外勤帶回的報刊書籍——它們都出自針對性的抽查。
審閱書籍的主要是湯張二人。若發現問題，就各自圈點出來，二人互相過目，簽字，隨後上交胡成。除此之外，胡成還會對當日未送上的抽查品再度抽查。
有問題的報刊書籍，羽邦不能在第一時間觸碰，它們來自哪裡，也不會有人告訴他。處理過後，他才可以在資料室借閱。
在檢閱股，在諸多事上，他分明就是一個例外的存在。
傍晚臨下班時，檢閱股人手一張戲票。
鄭陳龍往羽邦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拍下戲票，丟下一句話：「上頭有令：統一行動，集合觀演。」
羽邦拿著細看，這是一張華聲舞台的戲票，晚間七時開演。票根背後，特地標註了劇名——《朗月乾坤》。
這個劇名，羽邦從未聽過，想來今晚是首演。單從劇名看，這又是一出日偽協和劇團的政治宣傳劇目。
可協和劇大多在協和劇場上演，華聲舞台向來只表演中國傳統地方戲曲。羽邦不由心生疑竇。
他預感今晚特務機關將有所行動。他想起兩天前鄭陳龍發的牢騷，推斷這次行動和保安局有關係。
胡成上午與大家照了個面，隨後便離開了檢閱股，自那以後便未曾再現，莫非是前去部署行動？湯啟之半小時前也不見了，說是前往一家雜誌社為其加急文稿核正，難道他也與這次行動有關？
到了飯點，沒人下食堂吃飯。總務處派人把盒飯送到辦公室。相較往日，今日的菜品倒是豐盛不少。
飯畢，眾人從衣櫃裡取出各自的便裝穿上，紛紛下樓集合，一聲不吭地上車，一同前往華聲舞台。
劇場門口的海報版面素淨，以藍色為底，唯有「朗月乾坤」這四個白色大字。
門口有不少閒散之人，羽邦覺得當中幾個有點面熟。略一回想，他記起來了，報到那日，他曾側身讓過七個飛身而下的便衣，這幾人就在其中。想來他們是特務科行動隊成員。
那幾個便衣散立在人前柱後，抽菸或佯裝等人。
劇場可容二百餘人，十排三列式排座。中列十二人座，兩側各六人座。
羽邦踏入劇場，轉瞬間，他的目光便掃過全場。
兩側安全門緊閉，場內觀眾有六成左右，一二排的位子幾乎坐滿了人。張高遠、劉來清、鄭陳龍和曹人坐在中列的中後排，分踞左右兩端。
沒有看到胡成，羽邦判斷，胡成應相隨行動隊隊長宋飛，此刻二人當守在後台監視全場動靜。
第一排的貴賓位上，端坐著一排衣冠楚楚的商界人士。他們都是本地有頭有臉的老闆。當中有做貿易的，有辦實業的，還有執掌銀行的。人們總能在報紙上讀到有關於他們的消息。
羽邦的座位在第二排中列當中。落座時，他右側的座位還空著。
場內燈光次第暗下，所有光束都匯聚在舞台上。
舞台上上演的正是協和劇。
劇情圍繞滿洲國國策展開：政府為滿洲國國民鋪設鐵路，以促進經濟繁榮，卻屢遭不法分子蓄意破壞，於是民眾自發集結，配合軍政部門日夜值守，誓死守護鐵路交通的安全，保持物流的暢通。
台上的劇情不斷地演繹，羽邦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情況。這裡的一切是出乎意料的平靜，可他的內心卻越來越不安。一台協和劇而已，警察廳卻大動干戈，部署這般嚴密陣仗，絕非尋常。
劇目將半，湯啟之來了。他彎腰側身進來，還難得地對羽邦一笑，雖笑容一閃即逝，但總算是打了個招呼。
此時，在劇場斜對面黑色的小車裡，吉野蒼芥坐在駕駛座的後位，躊躇滿志。
今夜的華聲舞台，註定逃脫不了一場血雨腥風，而他在靜待最後的收網。
整場布局皆出自吉野蒼芥之手。
五天前，防諜股逮捕了一名軍統成員。受刑後，那名間諜當即招了。
昨日半夜，叛徒通過軍統設在雜貨鋪的聯絡點，向軍統滿洲特別站傳遞假情報。情報極具誘惑力，其涉及兩名被捕的軍統姐妹。
消息稱，在《朗月乾坤》首演日，為配合劇情進行宣傳警示，兩名女軍統將被帶至華聲劇場，以危害國家安全罪的罪名公開審判。
最近軍統暗殺行動凌厲果決，吉野蒼芥篤定他們必定現身救人。他要利用這個機會，摧毀特別站的有生力量，遏止軍統死灰復燃的勢頭。
自假消息放出伊始，華聲舞台就被保安局暗中控制了。劇場白天沒有演出安排，老闆和員工都只許進不許出。但凡有外人靠近劇場，便即刻對他啟動跟蹤監視模式。
為避免途中生變，也為了集中警力，吉野蒼芥便制定了在劇場實施抓捕的計劃。當日，兩名女軍統一早就被秘密移送至劇場，關押在後台小雜物間。倘若軍統特別站執意營救，便只能冒險購票入場。
兩百來張席位票，半數以團體觀演名義分送出去，收到票的是一些小眾非要害的政府部門。外售票僅三十張，下午兩點開售，而每個購票者都被偷偷拍了照。購票者的席位集中在中後排，便衣軍警及特高課穿插落座於其中。
之所以選定華聲舞台設局，吉野蒼芥是深思熟慮的。一些劇場老闆不太聽話，默許外來劇團借傳統戲曲影射當局，宣揚所謂的民族氣節，華聲舞台老闆就是其一。此舉便是為著碾碎他們殘存的那點驕傲，把那片游離於管控之外的灰色地帶，徹底染成他們口中的「黑色」。
吉野蒼芥還特意「邀請」一眾商界老闆觀演，這歸咎於他們行商手段圓滑，在帝國商社面前慣於吃小虧博大利。他認為，一場身臨其境的血色震懾，其效果遠遠大於平和的商榷及言語脅迫。
場內的劇情漸進高潮。
舞台上，兩名女暴徒炸毀鐵路，致使列車脫軌傾覆，貨物損壞殆盡，多名無辜旅客傷亡。女暴徒最終被憲兵逮捕，台上扮演的民眾義憤填膺，振臂高呼：「處死暴徒！」聲音響徹整個劇場，男主角代表市民，請求政府還世界一輪朗月，以照亮這黝黑的世界。
兩個套著黑色的頭套，雙手被反綁的「女暴徒」被押至舞台正中央。隨之，她倆的頭套被扯落，露出塞滿布條的嘴巴。她們身體孱弱，臉上毫無血色，因驟然直面舞台強光，幾乎睜不了眼，可依然努力挺直肩背，仰著頭。
觀眾私語聲起，驚訝於她倆容貌相似，清秀美好。
就在這一刻，在觀眾席的中後排，一名男子刷地站起身，但前後左右的特務立馬躍起，死死地將他按在座位上，反銬他的雙手，並迅捷地從他身上搜走槍。
台下短暫騷亂的同時，台上男主角搶走警察飾演者的佩槍，利落打開保險，近距離地對兩名女「暴徒」連扣扳機。子彈射中胸部、肩膀、腹部，她倆瞬間倒地。鮮血從她們身下流淌開來，真實的血腥味開始衝擊人們的鼻腔。
羽邦的心驟然抽了一下。
舞台剎那間死寂，所有的演員僵立當場。男主角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燙手般地丟下手中的槍，疑惑而又惶恐地喃喃道：「這不是真的！我沒有殺人！我不想殺人！」他想上前查看，踉蹌邁進一步，又膽怯地縮回腳。突然，他聲音顫抖地高喊：「我沒想殺人啊！人不是我要殺的啊！」
恐懼絕望的叫聲驚醒了所有人，女演員們驚悸地尖叫，舞台上下一片混亂，大家開始不辨方向地逃竄。亂了一陣後，終於明白過來了，於是都向門口涌去。到了門口，大家推推搡搡地停住了——出不去了，門外守著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
此時宋飛和胡成立在門前。宋飛大聲喊道：「都別慌，拿團票的先往後退，集中點名後從東邊安全門出去！」他聲音宏亮，身形高大，幾句話便穩住了場面，
於是人群動了起來，有些人開始轉身往回走，而一名男子突然向前猛撞，被撞的幾人東倒西歪，周圍的人驚慌地躲閃。男子乘亂朝憲兵丟出一顆手雷，手雷落地，尚未爆炸就被宋飛一腳踢開，在台階下炸開。幾乎同時，男子的頭部被手槍狠砸了一下，他便癱倒在地，被兩個便衣拖了出去。
一會兒，吉野蒼芥的車駛離了劇場，一輛囚車緊隨其後。
在囚車上共拘押了五名犯人——劇場裡抓捕的兩人，在外接應的一人，白天潛入劇團後台的一人，還有一個是雜貨鋪聯絡站的店主。除此之外，車上還放著一部從雜貨鋪里搜出的電台。
吉野蒼芥認為這次抓捕行動堪稱完美，內心甚是得意。警察廳特務科的配合也令他相當滿意。劇場安排、劇情結局的變更、演員的替換，臨時將道具槍換成真槍，這些都是檢閱組的人去做的。在整個抓捕過程中，這些中國人配合得嚴絲合縫，這不也是一出現實版的協和劇嗎？他欣欣然地想。
當然，在舞台上設計殺人，他會被相關部門彈劾，可這又有什麼關係？況且，他不認為關東軍參謀部會對他施以真正的重罰。
接下來，他要讓軍統滿洲特別組全軍覆沒，並生擒他們的組長。
他自語道：「這也算不上什麼難事。」他認為，只要用好手中這五個嫌疑人，計劃即可達成。想到這些，雖然吉野蒼芥的臉一派嚴肅，笑意卻從眼中奔涌而出。
羽邦沒有被要求查票，記錄身份住址，也沒有被下令留下維持秩序。胡成看到他後，朝他擺擺手，讓他先走了。
與他一樣無事般退出的，還有湯啟之。
回到家，打開燈，還沒脫鞋，羽邦就躺倒在沙發上了。
他曲肱為枕，還原今日發生的事，並進行分析。
假戲真做，把舞台變成刑場，這種行事風格非吉野蒼芥莫屬。
今天的演出就是一個陷阱，這點是毋庸置疑的。掉進陷阱的大概率是軍統成員，他們最熱衷於破壞、暗殺、放火。這次行動嚴重受創，應是過於相信消息的來源。傳遞消息的人極可能因暴露而被利用，又或者是被捕叛變。
不可否認，吉野蒼芥計劃得很周密，以零代價達到了預期目標。他所選擇的劇場不大，觀眾的數量比例適合場面的控制，團隊票與外購票的配給屬點睛之筆。選用中國人的劇場，這至少可以減輕輿論壓力，甚或賊喊捉賊，如果輿論持續發酵，劇場老闆極有可能會成為替罪羊。
而那幾個商界老闆呢？他們是漢奸，主動來為日本人捧場？若不是漢奸，那就是受邀而來的，日本人在做以儆效尤之事。
羽邦起身上樓，把單人沙發側翻過去，沙發底部連著固定底座，底座上依次托著兩個包裹著綢布的扁長匣子。
他小心地抽出匣子，擺到桌上，逐一打開。匣子底部鋪著金黃色的絲緞，上面各放著一根老參。
羽邦雙手舉著匣子在燈光下細看，分辨著它們的成色。
這兩根老參是羽邦行走的道具。接下來的幾天，他要帶著它們去藥房走走，尋找火鳥的蹤跡，儘快與火鳥取得聯繫。
軍統組織遭此重創，情急之下，趙起超極有可能迅速啟用他，他已不可能坐等組織召喚。既然不能暗伏不動，就得適時發揮作用，更何況他內心激盪，渴望拔刀出鞘。
正琢磨著，他突然發覺一根老參少了一根尾須，斷須點位被處理過——有人來過了。來人應是弄傷了這根尾須，又因還原不了，便索性將它折去，再做掩飾處理。
羽邦在沙發底部的側邊嵌上底托，底托的長度與沙發側長一致，和匣子外包的綢布同色，與沙發立腳的顏色也幾乎一致，很有整體感，而沙發的立腳很矮，若不把整個沙發掀起來查看，匣子是很難被發現的。
羽邦樓上樓下地查看了一番，委實沒有其他搜檢的痕跡，也沒發現被置入了監聽器材。
來人很專業，若不是損壞了一根參須，羽邦還真是發現不了有外人入室。
是軍統的人嗎？羽邦馬上就否定了。翻檢從容細緻，來人並不擔心他會突然回來，這必得清楚他的去向，而知曉他去向的只有警察廳和保安局的人。
吉野蒼芥目前不可能把對他的懷疑告知徐保乾，而徐保乾至多懷疑他是吉野蒼芥的耳目，不至於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他。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來人是吉野蒼芥的人。
吉野蒼芥還真是忙而不亂，今日居然還要分出心來核查他。聯想到湯啟之在辦公室的突然消失，在劇場觀演的遲到，羽邦幾乎能確定，他就是潛入的人。
但這也正中羽邦的下懷。兩根老參以極致方式收藏，備受珍愛，再結合之前的調查，吉野蒼芥應該願意相信他在做藥材生意，從而對他往後在各個藥房出入不至於太過敏感。
羽邦把思緒重新放至尋找火鳥的事上。他雖知嚴雲霄的掩護身份是藥房老闆，可不知門店開在何處，藥鋪為何名。他能肯定的只是，藥房規模不大。
兩年前，火鳥曾約他在道亭公園見面，他決定去公園周邊找尋，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