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涌動（下）
次日，羽邦掐著點上班——他不想表現侷促，像個新人。
果然，他一走進辦公室，張高遠就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人員還沒到齊。胡成和曹人不見蹤影，湯啟之也不知所蹤。
不多一會，電話鈴聲驟然響起。眾人無動於衷，似乎都在等人接電話。
沒有意外，張高遠起身，快速繞過兩張桌子拿起電話。
「檢閱股。」他說，隨之，他扭過頭來，目光投到羽邦身上，「羽警官，保安局的電話，找你的。」
羽邦走過去，從張高遠手中接過電話，正待說話，看張高遠期期艾艾的不肯動身，便朝他說了聲「謝謝」，張高遠這才不舍地走了開去。
是吉野蒼芥來電，他請羽邦去一個有趣的地方。羽邦表明股長尚未到班，而自己得先請假。吉野蒼芥說不必。於是，在眾人的注目中，羽邦套上外衣，一聲不吭地離開辦公室。
羽邦知道，吉野蒼芥故意抬出保安局名頭，意在離間他與特務科同僚的關係，使眾人對他生出戒備之心，甚或產生敵意。
吉野蒼芥人為設置屏障，自是為了提防他。短期之內，羽邦也只能安於這般被動局面。
保安局的車已等候在警廳外。
司機看到羽邦，上前幾步：「今井君？」
羽邦點點頭，司機便轉身拉開后座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上得車來，一路無語。車子輾轉多條街道，向城外方向駛去。
臨近西郊，車子拐進一條不寬的路，行進在冰泥混成的土疙瘩路面上，車身急劇顛簸，車窗震顫作響。
終於，車子在一扇兩開的大門前停住。門楣上有塊斑駁的牌匾，已看不明底色，「高氏義塾」四字尚可分辨。
司機輕鳴兩聲短笛，兩名持槍憲兵拉開大門，車子直接駛進寬敞的院落。
一排高大的老舊屋宇映入眼帘，屋宇前是一棵有年頭的玉蘭樹，枝椏四散，枝頭攢著花苞，在寒風中搖曳。
車子在玉蘭樹前停下，一首日語歌謠便飄入車內。那是羽邦熟悉的日本傳統民謠《櫻花》。
才下車，穿著和服的吉野蒼芥就出現在門內。他立在高高的門檻後，雙手拍打著節奏，含笑示意羽邦入內。
跨過門檻，繞過照壁，便是寬敞的迴廊。
隔著中央天井，對面是一間敞著門的大教室。講台上站著一位穿和服的先生，底下端坐二十來個學生，個個穿著日式單薄學生裝。他們年歲不一，從六七歲至十四五歲不等，跟著老師拍打的節奏靜心吟唱。
吉野蒼芥放下拍掌的手，湊近羽邦，盯著他的眼睛，低聲道：「中國小孩。」
羽邦霎時懂了，吉野蒼芥口中的有趣之地，便是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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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的門楣處照例掛著小木牌，標識功能用途。兩間南屋，分別用作器械室和守衛室，左廂房是教員室，右廂房為校長室。
吉野蒼芥將羽邦引入右廂房。
這裡被改造成日式起居室兼辦公室。地上鋪設榻榻米，矮櫃，矮几一應俱全，還設有一張辦公桌。
辦公桌後的牆面上，左右分掛著天皇掛像和日章旗。左後方立著劍架，橫架著兩柄武士刀。右側牆面懸著一幅日式掛軸，掛軸下放置矮櫃，矮几擺在矮櫃前。
與日式布置不同的是，屋內摻雜著西式陳設。左牆砌了西式壁爐，上方掛著德國肯寧掛鍾。
正牆隱藏暗門，連通盥洗室，內有一個可移動浴缸——這是羽邦未能看到的。
脫鞋，進屋，兩人隔著矮几在榻榻米上坐下。
矮几上茶水已煮上，吉野蒼芥今日飲煎茶，茶為中國綠茶碧螺春。他將抹茶器具與煎茶器具混著用，倒也顯得有條不紊。
候湯後，吉野蒼芥分取茶點，讓飲。
到目前為止，今日的吉野蒼芥，儼然只是一名尋常而溫和的日本人。
「謝謝！」羽邦聞茶，品茶，神情專注。
「今井君，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一盅茶未了，吉野蒼芥的本真就回來了。
「記得吉野先生上次說過，您比較關注種族和文化問題，我想，這是因它們關乎政權的最終歸屬。當下，您正試圖解決問題。」
「我就說今井君是一個用心的人，當然，也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吉野蒼芥說出「有信仰」這三個字時，吐字尤為遲緩，隨之便笑了起來，笑意久久不散。
他的話里滿是揶揄，對已然知曉羽邦與079的談話，他絲毫不加以掩飾。他的笑容里，滿溢著一個掌控者的自得與享受。
羽邦笑而不語。
吉野蒼芥斂了笑意，回歸他的主題：「帝國文化的校內傳授早已開始，可常規教習太慢。你知道的，今井君，我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我另闢實驗班，一個獨屬於我的極有趣的實驗班。這些中國小孩來自最貧窮的家庭。我將他們帶離污水橫流、混亂不堪的居所，提供吃的、穿的。他們不僅可以活下去，還能學到文化知識。我教他們帝國文化，讓他們了解帝國歷史。他們將說帝國語言，穿和服，吃壽司，習劍道，以擁有武士道精神而自豪。我相信，貧窮讓他們更珍惜一飯一羹，我們的教化也因此能更為徹底。他們將成為最堅定的帝國戰士，最忠誠的建設者。他們會割裂原有的血脈，他們的子孫甚至不願提及『中國』二字。」吉野蒼芥掩飾不了內心的狂熱，滿臉潮紅。
他接連倒上兩盅茶，皆一飲而盡。
羽邦依舊笑而不語。
「看來，今井君不認可我的方式。」
「很遺憾，確實如此。吉野先生雖是中國通，但不了解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宗族情結，數典忘祖向來被看作可恥行徑，炎黃子孫這個中國人的大宗族意識，不可能被阻斷，也切割不了；而幾千年的文明也是無法湮沒的。」
「哈哈，今井君太低估大日本帝國的力量，沒有什麼是我們做不到的。我想知道，今井君是否希望我成功。」吉野蒼芥明知這是多此一問，但他還是想親耳聽到羽邦的回答。
「不希望，因為這違反了我的初衷，或者說有悖於我的信仰。」羽邦不加思索地回答。
「我能理解今井君的不甘。我知道你與079所談的內容，大多為心裡所想，這表明你還是只願站在帝國的門外。從這點來看，你還是兩年前的你。不過，沒關係，相比於你的投其所好，我更願意接受越發真實的你。只要在某個時間段里，你我必得同行，當不相為敵；更可貴的在於，你我在思想上有頗多交叉點，我希望與你有更多探討機會。這個時候，帝國特別需要今井君這樣的人。」
「我想，我這樣的人不會很多。」
「今井君後悔了？我看還是不要後悔的好。我們，」吉野蒼芥指了指羽邦，又指了指自己，「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不是嗎？」
「是啊，只是終有定乾坤的時候。」
「這麼想就對了嘛。和我們合作的人會越來越多，你們中國人有一句話——『英雄所見略同』，今井君很快就不會覺得孤單，也不會再有負罪感。只要今井君手裡拿著的是筆，不是槍，我就願意助一臂之力。」
「謝謝吉野先生的勸導。」
吉野蒼芥看一眼掛鍾：「抱歉，今天我要耽誤今井君的一點時間。現在是操練時辰，請今井君移步操練場略作觀摩。」
屋宇前的院子連著一個大操場。
操場呈正方形，沿著東西圍牆植有兩排忍冬樹，點綴著紫紅色葉子。後牆中間開了一道門，門的左側有七間帶外廊的老舊平房，右側新建了一間可容百人的簡易棚屋，頗為突兀。
操練場左側牆前砌有一座磚台，台子上立著旗杆，掛著日章旗，左右分別站著一名憲兵。台下立著一位身著劍道服、佩帶一柄長劍的劍師。
這時，從平房中間的屋子走出一位女人，她身著獵裝，一頭短髮，身後依次跟出五名身穿短褲的孩子。其中一個女孩身量很小，看上去不足十歲。
走近後，羽邦見其中兩名男孩赤著雙腳，裸露的下肢鞭痕累累。
孩子們走到旗杆下站成一排。他們先向日章旗鞠躬，轉過身來再向吉野蒼芥深深地躬下身子。
行禮過後，孩子們突然齊齊跪倒在布滿冰渣的泥地上，個個仰著臉，臉上沒有血色，青瘀腫脹。
雲端上的太陽模糊不清，微弱的陽光伴著寒風而來，落在人身上，憑添幾分寒意。孩子們咬緊牙關，可身子還是因寒冷和恐懼顫抖不已。
片刻，在班級委員長的帶領下，上完課的孩子們列隊跑出。每人帶著一根木棍，斜握在腰間。
隊伍跑至台前，自動排成五五行列，自覺立定。
「懲誡開始——！」女人用日語厲聲喊道，生硬的臉部線條扭曲著炸開，插在後腰上的皮鞭簌簌抖動。
第一排孩子上前，走到跪地的五個孩子面前，依次在他們臉上左右各扇一記耳光，隨後回歸隊列。
第二排孩子上前，依此行事。
在整個過程中，動手掌摑的孩子面無表情，被掌摑的孩子淚光盈盈，卻堅忍著，一聲不吭。
掌摑完畢，劍師就開始操練劍術預備姿勢。
五個孩子依舊跪著，將頭垂至胸前，一動不動，一如石化。
女人走過來，向吉野蒼芥行禮，隨後依舊叉腳而立。
「這位是松下英子，這兒的擔當老師。今井君若有問題，可以請英子小姐解答。」吉野蒼芥介紹道。
羽邦一頷首：「很高興見到英子小姐。」
松下英子回了禮，沒有笑顏，沒有話語。
「英子小姐，請問這幾個孩子因何被懲誡。」
松下英子解下鞭子，指指點點地解釋道：「他們四個沒有完成指派任務。上周末學校指派一些學生歸家，任務是推介學校，幫助招攬周邊孩童入學，可他們沒有依令行事，特別可惡的是，」松下英子嫌惡的目光落在兩個沒穿鞋的男孩身上，指向他倆的鞭子一抖，「這兩個小子膽敢不回學校，被抓回後竟妄圖翻牆逃跑。」而說到女孩時，她的眼神是輕蔑的，「這小姑娘生性怯弱，初次實施懲誡時，她不僅哭了，還不肯下手。在這裡，對低等同族心生憐憫，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帝國的意志，就是他們的個人意志。支那人那點廉價的憐憫之心，同族之間那些自以為是的共情，帝國絕不相容。」吉野蒼芥語氣平淡，字字冷酷。
這時，跪著的女孩暈倒在地。松下英子上前，單手拎起她。女孩雙腳垂地，被一路拖往寢室。
羽邦不想說話，臉上的表情如今日的太陽，模糊不清。
從預備姿勢、步法、防守至衝撞的操練，孩子們一一演習一遍。
吉野蒼芥笑問：「今井君怎麼評價？」
羽邦回道：「雖有模有樣，但柔韌性和敏捷度不足以圈點，力度火候尚待感知。」
「沒想到今井君是行家。換個時間，我向今井君討教一番。」吉野蒼芥專注地看了羽邦一眼。
「今井君當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吉野蒼芥的笑意更濃了，「我突然想起了在居酒屋的時光，想起了快樂的酒井君。」
「是啊，我也常常感慨那段難忘的時光。」羽邦附和道。
說著話，兩個孩子出列，逐一收走大家的木棍，抱回器械室。其他人整好隊伍後便朝飯堂走去。旗杆下的四名少年腳步踉蹌地跟在後面。
「走吧，看他們吃飯去。」
松下英子已經在飯堂候著了。
沒有指令，那四名少年自動屈膝跪在她腳邊。
兩位身著和服的日本婦人在為孩子們打飯。
今日午餐是一個蔬菜雜糧飯糰，一小碗魚骨湯。
孩子們列隊等候，依次從她倆手裡接過餐盤，並躬身致謝。
他們在各自的矮桌後坐下，靜等開飯的號令。
當所有的孩子們都落座時，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一群穿著學生制服的日本孩子湧入飯堂，徑直坐到中國孩子對面，一手取飯糰，一手端起湯碗，吃喝起來。
所有的中國孩子都僵坐原位，不知所措。有的孩子委屈地紅了眼，眼巴巴地看著飯食被奪走吃掉；有的孩子膽怯地縮起身子。
突然有人用中國話大聲喊：「這是我的，還給我！」
尋聲望去，聲音是一個十四五歲的中國男孩發出的，他伸手搶奪已被吃了一半的飯糰，隨即飯糰滾落在地，湯碗也倒扣在矮桌上，兩個孩子扭打在了一起。
緊跟著，相鄰兩桌的中國男孩也開始搶奪，一個孩子成功地搶回吃剩的飯糰，並往嘴裡塞去。
松下英子快步上前，將三個中國男孩狠狠踹翻，提起來丟到牆邊，然後抽出腰後的鞭子，劈頭蓋臉的給每人兩鞭，命令道：「跪起來！」孩子們勉強支撐起身子，跪好。松下英子隨之一掌打在一個孩子的臉上，小半個飯糰從嘴裡飛了出來，孩子被打歪在地，可他馬上掙扎著重新跪好。
松下英子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揮著鞭子，在三個男孩面前走來走去，厲聲訓斥道：「今天教訓你們，是因為你們忘了是誰賞你們飯吃，給你們恩典。不要以為穿上這身衣服，你們就真成了大日本帝國的子民。你們支那人就是支那人，永遠只配做大日本帝國的奴僕。今天來吃你們飯食的，都是你們的主子，永遠的主子！主子能來吃你們的飯，是你們的榮耀，主子吃飽了，你們就開心了，也不覺得餓了。明白了嗎？！大聲回答我！用帝國語言回答我！」
「明白了！」三個男孩聲嘶力竭地用日語回答道，屈辱的淚水和著血從臉上滑落下來。
飯堂外傳來哨音，日本學生放下手裡的食物，站起身，紛紛走出餐堂。
「現在，主子不吃了，剩下的賞你們吃，領主子的福澤吧！」松下英子神色威嚴。
餐堂里一片寂靜，孩子們默默地吃著剩食，喝著剩湯，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響。
飯畢，一個日本婦人端來兩個雞蛋，松下英子接過，走到一個女孩面前，遞給她一個雞蛋，女孩不敢接，望著松下英子的雙目蓄滿了恐懼的淚水。松下英子彎下腰，拉過女孩的手，把雞蛋放入她的手心，故作柔聲：「你今天表現很好，主子吃飯的時候，你退出了位子。你做得對。吃吧。」另有一個小男孩也得到了一個雞蛋，因舉報圖謀逃跑的同學，他獲得本周一天一個雞蛋的獎勵。於是，他們倆當著所有孩子的面把雞蛋給吃了。
「起立！回寢室！」班級委員長得到松下英子的示意，發出指令。
待其他學生走出飯堂，松下英子鞭子一揮，跪著的七個孩子便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跟著她趔趔趄趄地走出去。
「今井君還有興致觀摩我接下來的實驗嗎？」吉野蒼芥笑問道。
「只要吉野先生還不想結束我們之間的探討。」羽邦神色平靜。
「哦，當然不。」吉野蒼芥貌似很開心，「換個時間吧，你會看到更精彩的畫面。我今天很忙，不能留今井君用午餐了，司機會送你回去。」
吉野蒼芥毫不在意羽邦是否心生仇視。羽邦的再次出現，本就疑竇叢叢，無論他是何種居心，何種身份，有一點是肯定的，他的心從不在帝國，僅此一點，羽邦就是帝國的敵人。即使現在不是，將來也一定是。
吉野蒼芥一向執著於精神層面的勝負對決。他很享受挑戰羽邦的過程，他要不斷地刺激羽邦，激怒羽邦，在精神上戰勝羽邦，甚至不惜為此耗費時光。
當然，若羽邦是抵抗組織的成員，他也必將親自消滅其肉體，而且，也同樣享受這個過程。
他雖好奇羽邦的成書，但毋庸置疑，如今的他認為，羽邦作為敵人的價值，並不遜於一個寫書人的價值。
這是吉野蒼芥設計的鬧劇，更是孩子們的苦難。坐在車上的羽邦，眉宇間恨意翻湧。
羽邦知道，在這裡，苦難遠遠沒有結束。吉野蒼芥要在這些孩子身上實踐他改宗換族的理念，讓孩子們習慣於用放棄尊嚴換取生存，從而在精神上徹底跪下。這是一個人面獸心的瘋子！
「殺了他！」羽邦心裡冒出誅殺他的念頭，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便不可遏止。
羽邦沒有回警察廳，而是讓司機將他送到埠內區。
幾乎在他下車的同時，他就感覺到被跟蹤，可之後的跟蹤術頗為飄忽，即使他用心留意，也沒能捕捉到跟蹤者的正形。這多少令他心驚。
不過，他認為被跟蹤是件好事，自己可以趁此把戲做足。
他先去一家法式西餐館，從容地享用自己的午餐，再到協和銀行取走從祥瑞堂匯來的錢款，隨後在埠內區的幾條街巷逛了一下午，把周邊知名的中日俄商場都逛了個遍。
他購買茶食、酒水、書籍、唱片和各類中西藥材藥品，還在瑞泰西服店定做一套純毛料西裝。
途中，他駐足《雙珠緣》電影海報前，在售票窗口前徘徊，看似猶豫是否買票。
尤其是，他接連走訪多家藥房。在埠內世一堂，他特意向店家討教一些名貴藥材的成色品質，耽擱許久。
臨了，他雇了輛馬車，回到住處。
往後，他會時常往返於這些場所，成為日行常態。
之所以頻繁出入藥房，另有緣由。
火鳥的身份就是藥鋪掌柜，他的藥鋪，羽邦免不了要出入，而今日這番舉動，就是為此提前做好鋪墊；這個行為當會同時觸發吉野蒼芥的警惕，他必會調查他去藥房的原由，這反而有利於先行消除懷疑，為往後他與火鳥之間的聯絡掃清障礙。
跟蹤他的必定是吉野蒼芥的人，也只有吉野蒼芥清楚他的初始行蹤，才能安排人手尾隨。
在來的路上，車後並無尾隨車輛，對方能一路跟隨，唯一的可能是，在他離開高氏義塾前，跟蹤者就藏匿在車子的後備箱裡。
羽邦推想，吉野蒼芥派人跟蹤，自是想觀察受過刺激的他會有何異動，可一時一刻的跟蹤當難以奏效，而一段時間內的全天候跟蹤，也勉為其難。跟蹤是否繼續，其必要性也不能一時間確定。由此可見，吉野蒼芥既然動了跟蹤的心思，又想省時省力，那麼，誰能幫他做到呢？這人必定是很靠近他的人。特務科，不，應該準確到檢閱股。也就是說，檢閱股有保安局的人，或者說此人只是吉野蒼芥的心腹。
而這個理由，也是吉野蒼芥將他安置在檢閱股的另一個原因所在——這裡還有一道最切實的保險之鎖。
今天上午有三人沒有出現在崗位上。胡成事務纏身，無暇跟蹤；曹人身兼司機與打手，沒有時間自由；只能是沉默勤懇的湯啟之。
沒想到此人的跟蹤手段竟如此鬼魅。
羽邦心裡一笑，只要有影子，人也好，鬼也好，終歸是無處遁形的。
可羽邦心裡尚存一點疑惑：有這般跟蹤術的人，為何會在第一時間讓對方查覺呢？
跟蹤果然是吉野蒼芥安排的。正如羽邦判斷，他認為今日高氏義塾發生的事會刺激到羽邦，希望羽邦出現異常。羽邦另一個推斷也沒錯，跟蹤者確實是湯啟之。
在羽邦回到家不久，吉野蒼芥就通過電話，掌握了羽邦下午所有的行蹤。
羽邦在生活方面一向講究，若他真是滿清貴族的後裔，他的講究就在情理之中，在錢財來源上也就無可質疑。
他再度涉足雪城，安定初始，置辦吃穿日用，屬實正常。
唯獨他長時間流連藥房，讓吉野蒼芥起了疑心。但從進一步調查後反饋的信息來看，羽邦感興趣的是藥材品質及其行情，來自新京祥瑞堂的匯款，也證明他之前就涉足藥材藥品的交易，而作為馬佳氏家族的後人，這也再正常不過。
當司機回報羽邦沒有回警察廳時，吉野蒼芥暗喜不已，而此刻的他卻滿心失望。至於羽邦值不值得花精力和時間調查，吉野蒼芥對此從未質疑過。
果然，他一走進辦公室，張高遠就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人員還沒到齊。胡成和曹人不見蹤影，湯啟之也不知所蹤。
不多一會，電話鈴聲驟然響起。眾人無動於衷，似乎都在等人接電話。
沒有意外，張高遠起身，快速繞過兩張桌子拿起電話。
「檢閱股。」他說，隨之，他扭過頭來，目光投到羽邦身上，「羽警官，保安局的電話，找你的。」
羽邦走過去，從張高遠手中接過電話，正待說話，看張高遠期期艾艾的不肯動身，便朝他說了聲「謝謝」，張高遠這才不舍地走了開去。
是吉野蒼芥來電，他請羽邦去一個有趣的地方。羽邦表明股長尚未到班，而自己得先請假。吉野蒼芥說不必。於是，在眾人的注目中，羽邦套上外衣，一聲不吭地離開辦公室。
羽邦知道，吉野蒼芥故意抬出保安局名頭，意在離間他與特務科同僚的關係，使眾人對他生出戒備之心，甚或產生敵意。
吉野蒼芥人為設置屏障，自是為了提防他。短期之內，羽邦也只能安於這般被動局面。
保安局的車已等候在警廳外。
司機看到羽邦，上前幾步：「今井君？」
羽邦點點頭，司機便轉身拉開后座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上得車來，一路無語。車子輾轉多條街道，向城外方向駛去。
臨近西郊，車子拐進一條不寬的路，行進在冰泥混成的土疙瘩路面上，車身急劇顛簸，車窗震顫作響。
終於，車子在一扇兩開的大門前停住。門楣上有塊斑駁的牌匾，已看不明底色，「高氏義塾」四字尚可分辨。
司機輕鳴兩聲短笛，兩名持槍憲兵拉開大門，車子直接駛進寬敞的院落。
一排高大的老舊屋宇映入眼帘，屋宇前是一棵有年頭的玉蘭樹，枝椏四散，枝頭攢著花苞，在寒風中搖曳。
車子在玉蘭樹前停下，一首日語歌謠便飄入車內。那是羽邦熟悉的日本傳統民謠《櫻花》。
才下車，穿著和服的吉野蒼芥就出現在門內。他立在高高的門檻後，雙手拍打著節奏，含笑示意羽邦入內。
跨過門檻，繞過照壁，便是寬敞的迴廊。
隔著中央天井，對面是一間敞著門的大教室。講台上站著一位穿和服的先生，底下端坐二十來個學生，個個穿著日式單薄學生裝。他們年歲不一，從六七歲至十四五歲不等，跟著老師拍打的節奏靜心吟唱。
吉野蒼芥放下拍掌的手，湊近羽邦，盯著他的眼睛，低聲道：「中國小孩。」
羽邦霎時懂了，吉野蒼芥口中的有趣之地，便是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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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的門楣處照例掛著小木牌，標識功能用途。兩間南屋，分別用作器械室和守衛室，左廂房是教員室，右廂房為校長室。
吉野蒼芥將羽邦引入右廂房。
這裡被改造成日式起居室兼辦公室。地上鋪設榻榻米，矮櫃，矮几一應俱全，還設有一張辦公桌。
辦公桌後的牆面上，左右分掛著天皇掛像和日章旗。左後方立著劍架，橫架著兩柄武士刀。右側牆面懸著一幅日式掛軸，掛軸下放置矮櫃，矮几擺在矮櫃前。
與日式布置不同的是，屋內摻雜著西式陳設。左牆砌了西式壁爐，上方掛著德國肯寧掛鍾。
正牆隱藏暗門，連通盥洗室，內有一個可移動浴缸——這是羽邦未能看到的。
脫鞋，進屋，兩人隔著矮几在榻榻米上坐下。
矮几上茶水已煮上，吉野蒼芥今日飲煎茶，茶為中國綠茶碧螺春。他將抹茶器具與煎茶器具混著用，倒也顯得有條不紊。
候湯後，吉野蒼芥分取茶點，讓飲。
到目前為止，今日的吉野蒼芥，儼然只是一名尋常而溫和的日本人。
「謝謝！」羽邦聞茶，品茶，神情專注。
「今井君，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一盅茶未了，吉野蒼芥的本真就回來了。
「記得吉野先生上次說過，您比較關注種族和文化問題，我想，這是因它們關乎政權的最終歸屬。當下，您正試圖解決問題。」
「我就說今井君是一個用心的人，當然，也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吉野蒼芥說出「有信仰」這三個字時，吐字尤為遲緩，隨之便笑了起來，笑意久久不散。
他的話里滿是揶揄，對已然知曉羽邦與079的談話，他絲毫不加以掩飾。他的笑容里，滿溢著一個掌控者的自得與享受。
羽邦笑而不語。
吉野蒼芥斂了笑意，回歸他的主題：「帝國文化的校內傳授早已開始，可常規教習太慢。你知道的，今井君，我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我另闢實驗班，一個獨屬於我的極有趣的實驗班。這些中國小孩來自最貧窮的家庭。我將他們帶離污水橫流、混亂不堪的居所，提供吃的、穿的。他們不僅可以活下去，還能學到文化知識。我教他們帝國文化，讓他們了解帝國歷史。他們將說帝國語言，穿和服，吃壽司，習劍道，以擁有武士道精神而自豪。我相信，貧窮讓他們更珍惜一飯一羹，我們的教化也因此能更為徹底。他們將成為最堅定的帝國戰士，最忠誠的建設者。他們會割裂原有的血脈，他們的子孫甚至不願提及『中國』二字。」吉野蒼芥掩飾不了內心的狂熱，滿臉潮紅。
他接連倒上兩盅茶，皆一飲而盡。
羽邦依舊笑而不語。
「看來，今井君不認可我的方式。」
「很遺憾，確實如此。吉野先生雖是中國通，但不了解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宗族情結，數典忘祖向來被看作可恥行徑，炎黃子孫這個中國人的大宗族意識，不可能被阻斷，也切割不了；而幾千年的文明也是無法湮沒的。」
「哈哈，今井君太低估大日本帝國的力量，沒有什麼是我們做不到的。我想知道，今井君是否希望我成功。」吉野蒼芥明知這是多此一問，但他還是想親耳聽到羽邦的回答。
「不希望，因為這違反了我的初衷，或者說有悖於我的信仰。」羽邦不加思索地回答。
「我能理解今井君的不甘。我知道你與079所談的內容，大多為心裡所想，這表明你還是只願站在帝國的門外。從這點來看，你還是兩年前的你。不過，沒關係，相比於你的投其所好，我更願意接受越發真實的你。只要在某個時間段里，你我必得同行，當不相為敵；更可貴的在於，你我在思想上有頗多交叉點，我希望與你有更多探討機會。這個時候，帝國特別需要今井君這樣的人。」
「我想，我這樣的人不會很多。」
「今井君後悔了？我看還是不要後悔的好。我們，」吉野蒼芥指了指羽邦，又指了指自己，「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不是嗎？」
「是啊，只是終有定乾坤的時候。」
「這麼想就對了嘛。和我們合作的人會越來越多，你們中國人有一句話——『英雄所見略同』，今井君很快就不會覺得孤單，也不會再有負罪感。只要今井君手裡拿著的是筆，不是槍，我就願意助一臂之力。」
「謝謝吉野先生的勸導。」
吉野蒼芥看一眼掛鍾：「抱歉，今天我要耽誤今井君的一點時間。現在是操練時辰，請今井君移步操練場略作觀摩。」
屋宇前的院子連著一個大操場。
操場呈正方形，沿著東西圍牆植有兩排忍冬樹，點綴著紫紅色葉子。後牆中間開了一道門，門的左側有七間帶外廊的老舊平房，右側新建了一間可容百人的簡易棚屋，頗為突兀。
操練場左側牆前砌有一座磚台，台子上立著旗杆，掛著日章旗，左右分別站著一名憲兵。台下立著一位身著劍道服、佩帶一柄長劍的劍師。
這時，從平房中間的屋子走出一位女人，她身著獵裝，一頭短髮，身後依次跟出五名身穿短褲的孩子。其中一個女孩身量很小，看上去不足十歲。
走近後，羽邦見其中兩名男孩赤著雙腳，裸露的下肢鞭痕累累。
孩子們走到旗杆下站成一排。他們先向日章旗鞠躬，轉過身來再向吉野蒼芥深深地躬下身子。
行禮過後，孩子們突然齊齊跪倒在布滿冰渣的泥地上，個個仰著臉，臉上沒有血色，青瘀腫脹。
雲端上的太陽模糊不清，微弱的陽光伴著寒風而來，落在人身上，憑添幾分寒意。孩子們咬緊牙關，可身子還是因寒冷和恐懼顫抖不已。
片刻，在班級委員長的帶領下，上完課的孩子們列隊跑出。每人帶著一根木棍，斜握在腰間。
隊伍跑至台前，自動排成五五行列，自覺立定。
「懲誡開始——！」女人用日語厲聲喊道，生硬的臉部線條扭曲著炸開，插在後腰上的皮鞭簌簌抖動。
第一排孩子上前，走到跪地的五個孩子面前，依次在他們臉上左右各扇一記耳光，隨後回歸隊列。
第二排孩子上前，依此行事。
在整個過程中，動手掌摑的孩子面無表情，被掌摑的孩子淚光盈盈，卻堅忍著，一聲不吭。
掌摑完畢，劍師就開始操練劍術預備姿勢。
五個孩子依舊跪著，將頭垂至胸前，一動不動，一如石化。
女人走過來，向吉野蒼芥行禮，隨後依舊叉腳而立。
「這位是松下英子，這兒的擔當老師。今井君若有問題，可以請英子小姐解答。」吉野蒼芥介紹道。
羽邦一頷首：「很高興見到英子小姐。」
松下英子回了禮，沒有笑顏，沒有話語。
「英子小姐，請問這幾個孩子因何被懲誡。」
松下英子解下鞭子，指指點點地解釋道：「他們四個沒有完成指派任務。上周末學校指派一些學生歸家，任務是推介學校，幫助招攬周邊孩童入學，可他們沒有依令行事，特別可惡的是，」松下英子嫌惡的目光落在兩個沒穿鞋的男孩身上，指向他倆的鞭子一抖，「這兩個小子膽敢不回學校，被抓回後竟妄圖翻牆逃跑。」而說到女孩時，她的眼神是輕蔑的，「這小姑娘生性怯弱，初次實施懲誡時，她不僅哭了，還不肯下手。在這裡，對低等同族心生憐憫，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帝國的意志，就是他們的個人意志。支那人那點廉價的憐憫之心，同族之間那些自以為是的共情，帝國絕不相容。」吉野蒼芥語氣平淡，字字冷酷。
這時，跪著的女孩暈倒在地。松下英子上前，單手拎起她。女孩雙腳垂地，被一路拖往寢室。
羽邦不想說話，臉上的表情如今日的太陽，模糊不清。
從預備姿勢、步法、防守至衝撞的操練，孩子們一一演習一遍。
吉野蒼芥笑問：「今井君怎麼評價？」
羽邦回道：「雖有模有樣，但柔韌性和敏捷度不足以圈點，力度火候尚待感知。」
「沒想到今井君是行家。換個時間，我向今井君討教一番。」吉野蒼芥專注地看了羽邦一眼。
「今井君當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吉野蒼芥的笑意更濃了，「我突然想起了在居酒屋的時光，想起了快樂的酒井君。」
「是啊，我也常常感慨那段難忘的時光。」羽邦附和道。
說著話，兩個孩子出列，逐一收走大家的木棍，抱回器械室。其他人整好隊伍後便朝飯堂走去。旗杆下的四名少年腳步踉蹌地跟在後面。
「走吧，看他們吃飯去。」
松下英子已經在飯堂候著了。
沒有指令，那四名少年自動屈膝跪在她腳邊。
兩位身著和服的日本婦人在為孩子們打飯。
今日午餐是一個蔬菜雜糧飯糰，一小碗魚骨湯。
孩子們列隊等候，依次從她倆手裡接過餐盤，並躬身致謝。
他們在各自的矮桌後坐下，靜等開飯的號令。
當所有的孩子們都落座時，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一群穿著學生制服的日本孩子湧入飯堂，徑直坐到中國孩子對面，一手取飯糰，一手端起湯碗，吃喝起來。
所有的中國孩子都僵坐原位，不知所措。有的孩子委屈地紅了眼，眼巴巴地看著飯食被奪走吃掉；有的孩子膽怯地縮起身子。
突然有人用中國話大聲喊：「這是我的，還給我！」
尋聲望去，聲音是一個十四五歲的中國男孩發出的，他伸手搶奪已被吃了一半的飯糰，隨即飯糰滾落在地，湯碗也倒扣在矮桌上，兩個孩子扭打在了一起。
緊跟著，相鄰兩桌的中國男孩也開始搶奪，一個孩子成功地搶回吃剩的飯糰，並往嘴裡塞去。
松下英子快步上前，將三個中國男孩狠狠踹翻，提起來丟到牆邊，然後抽出腰後的鞭子，劈頭蓋臉的給每人兩鞭，命令道：「跪起來！」孩子們勉強支撐起身子，跪好。松下英子隨之一掌打在一個孩子的臉上，小半個飯糰從嘴裡飛了出來，孩子被打歪在地，可他馬上掙扎著重新跪好。
松下英子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揮著鞭子，在三個男孩面前走來走去，厲聲訓斥道：「今天教訓你們，是因為你們忘了是誰賞你們飯吃，給你們恩典。不要以為穿上這身衣服，你們就真成了大日本帝國的子民。你們支那人就是支那人，永遠只配做大日本帝國的奴僕。今天來吃你們飯食的，都是你們的主子，永遠的主子！主子能來吃你們的飯，是你們的榮耀，主子吃飽了，你們就開心了，也不覺得餓了。明白了嗎？！大聲回答我！用帝國語言回答我！」
「明白了！」三個男孩聲嘶力竭地用日語回答道，屈辱的淚水和著血從臉上滑落下來。
飯堂外傳來哨音，日本學生放下手裡的食物，站起身，紛紛走出餐堂。
「現在，主子不吃了，剩下的賞你們吃，領主子的福澤吧！」松下英子神色威嚴。
餐堂里一片寂靜，孩子們默默地吃著剩食，喝著剩湯，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響。
飯畢，一個日本婦人端來兩個雞蛋，松下英子接過，走到一個女孩面前，遞給她一個雞蛋，女孩不敢接，望著松下英子的雙目蓄滿了恐懼的淚水。松下英子彎下腰，拉過女孩的手，把雞蛋放入她的手心，故作柔聲：「你今天表現很好，主子吃飯的時候，你退出了位子。你做得對。吃吧。」另有一個小男孩也得到了一個雞蛋，因舉報圖謀逃跑的同學，他獲得本周一天一個雞蛋的獎勵。於是，他們倆當著所有孩子的面把雞蛋給吃了。
「起立！回寢室！」班級委員長得到松下英子的示意，發出指令。
待其他學生走出飯堂，松下英子鞭子一揮，跪著的七個孩子便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跟著她趔趔趄趄地走出去。
「今井君還有興致觀摩我接下來的實驗嗎？」吉野蒼芥笑問道。
「只要吉野先生還不想結束我們之間的探討。」羽邦神色平靜。
「哦，當然不。」吉野蒼芥貌似很開心，「換個時間吧，你會看到更精彩的畫面。我今天很忙，不能留今井君用午餐了，司機會送你回去。」
吉野蒼芥毫不在意羽邦是否心生仇視。羽邦的再次出現，本就疑竇叢叢，無論他是何種居心，何種身份，有一點是肯定的，他的心從不在帝國，僅此一點，羽邦就是帝國的敵人。即使現在不是，將來也一定是。
吉野蒼芥一向執著於精神層面的勝負對決。他很享受挑戰羽邦的過程，他要不斷地刺激羽邦，激怒羽邦，在精神上戰勝羽邦，甚至不惜為此耗費時光。
當然，若羽邦是抵抗組織的成員，他也必將親自消滅其肉體，而且，也同樣享受這個過程。
他雖好奇羽邦的成書，但毋庸置疑，如今的他認為，羽邦作為敵人的價值，並不遜於一個寫書人的價值。
這是吉野蒼芥設計的鬧劇，更是孩子們的苦難。坐在車上的羽邦，眉宇間恨意翻湧。
羽邦知道，在這裡，苦難遠遠沒有結束。吉野蒼芥要在這些孩子身上實踐他改宗換族的理念，讓孩子們習慣於用放棄尊嚴換取生存，從而在精神上徹底跪下。這是一個人面獸心的瘋子！
「殺了他！」羽邦心裡冒出誅殺他的念頭，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便不可遏止。
羽邦沒有回警察廳，而是讓司機將他送到埠內區。
幾乎在他下車的同時，他就感覺到被跟蹤，可之後的跟蹤術頗為飄忽，即使他用心留意，也沒能捕捉到跟蹤者的正形。這多少令他心驚。
不過，他認為被跟蹤是件好事，自己可以趁此把戲做足。
他先去一家法式西餐館，從容地享用自己的午餐，再到協和銀行取走從祥瑞堂匯來的錢款，隨後在埠內區的幾條街巷逛了一下午，把周邊知名的中日俄商場都逛了個遍。
他購買茶食、酒水、書籍、唱片和各類中西藥材藥品，還在瑞泰西服店定做一套純毛料西裝。
途中，他駐足《雙珠緣》電影海報前，在售票窗口前徘徊，看似猶豫是否買票。
尤其是，他接連走訪多家藥房。在埠內世一堂，他特意向店家討教一些名貴藥材的成色品質，耽擱許久。
臨了，他雇了輛馬車，回到住處。
往後，他會時常往返於這些場所，成為日行常態。
之所以頻繁出入藥房，另有緣由。
火鳥的身份就是藥鋪掌柜，他的藥鋪，羽邦免不了要出入，而今日這番舉動，就是為此提前做好鋪墊；這個行為當會同時觸發吉野蒼芥的警惕，他必會調查他去藥房的原由，這反而有利於先行消除懷疑，為往後他與火鳥之間的聯絡掃清障礙。
跟蹤他的必定是吉野蒼芥的人，也只有吉野蒼芥清楚他的初始行蹤，才能安排人手尾隨。
在來的路上，車後並無尾隨車輛，對方能一路跟隨，唯一的可能是，在他離開高氏義塾前，跟蹤者就藏匿在車子的後備箱裡。
羽邦推想，吉野蒼芥派人跟蹤，自是想觀察受過刺激的他會有何異動，可一時一刻的跟蹤當難以奏效，而一段時間內的全天候跟蹤，也勉為其難。跟蹤是否繼續，其必要性也不能一時間確定。由此可見，吉野蒼芥既然動了跟蹤的心思，又想省時省力，那麼，誰能幫他做到呢？這人必定是很靠近他的人。特務科，不，應該準確到檢閱股。也就是說，檢閱股有保安局的人，或者說此人只是吉野蒼芥的心腹。
而這個理由，也是吉野蒼芥將他安置在檢閱股的另一個原因所在——這裡還有一道最切實的保險之鎖。
今天上午有三人沒有出現在崗位上。胡成事務纏身，無暇跟蹤；曹人身兼司機與打手，沒有時間自由；只能是沉默勤懇的湯啟之。
沒想到此人的跟蹤手段竟如此鬼魅。
羽邦心裡一笑，只要有影子，人也好，鬼也好，終歸是無處遁形的。
可羽邦心裡尚存一點疑惑：有這般跟蹤術的人，為何會在第一時間讓對方查覺呢？
跟蹤果然是吉野蒼芥安排的。正如羽邦判斷，他認為今日高氏義塾發生的事會刺激到羽邦，希望羽邦出現異常。羽邦另一個推斷也沒錯，跟蹤者確實是湯啟之。
在羽邦回到家不久，吉野蒼芥就通過電話，掌握了羽邦下午所有的行蹤。
羽邦在生活方面一向講究，若他真是滿清貴族的後裔，他的講究就在情理之中，在錢財來源上也就無可質疑。
他再度涉足雪城，安定初始，置辦吃穿日用，屬實正常。
唯獨他長時間流連藥房，讓吉野蒼芥起了疑心。但從進一步調查後反饋的信息來看，羽邦感興趣的是藥材品質及其行情，來自新京祥瑞堂的匯款，也證明他之前就涉足藥材藥品的交易，而作為馬佳氏家族的後人，這也再正常不過。
當司機回報羽邦沒有回警察廳時，吉野蒼芥暗喜不已，而此刻的他卻滿心失望。至於羽邦值不值得花精力和時間調查，吉野蒼芥對此從未質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