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涌動（上）
1月11日上午。
在警察廳這幢白色建築物的大門前，羽邦被警衛攔下了。
他報上姓名，說了來由。
警衛打電話證實，對他進行搜身，確定安全後才將他放行。
特務科設在二樓的辦公區域。羽邦拾級而上，行至一樓至二樓的拐角時，他側身讓過七個飛身而下的警察。
此時，二樓辦公區十分安靜，左側走廊盡頭，有兩人在壓著聲調交談。
每扇門的門楣側邊都橫著一塊小木牌，標識科室或職務名稱。特務科科長室在右側南向端頭。
離門二米開外，一名年輕的警察正端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他身前有一張窄面長桌，上面擺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與一支脫帽鋼筆。
羽邦一現身，他便不錯眼地盯著，待羽邦走近後，及時起身阻攔。在羽邦表明來意後，他自上而下地在羽邦身上搜了一把，並做了登記，這才說出一個「請」字。
羽邦走過他，在門前立定，抬手扣門。
「進——」室內傳來軟綿拖沓的聲音。
羽邦推門而入。
辦公室以門為線分為兩個功能區。左側會客，右側辦公。
這會兒，室內充盈著雪茄菸味，煙霧繚繞。
右側靠牆是一張寬大厚重的辦公桌，桌後皮椅上仰坐著一個吞雲吐霧的男人，樣貌古怪。
他長著一張不瘦的長臉，膚色和緊緻度很不均勻。眼周與下巴暗黃，額上卻泛著白光，整張臉布滿了深淺交錯的皺紋，雙頰的皮肉在嘴角鼓出，色澤暗紅，肌理平滑。
瞥見羽邦，他取下唇邊雪茄，吐出長長的一溜煙霧，身子往前靠了靠，另一隻手拿起桌上冒著熱氣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
「徐科長，您好！」羽邦微微躬身。
「羽邦？」還是那種沒有攻擊性的語調。
「是。」
聽到回應，徐保乾放下杯子，饒有興致地打量羽邦，眼珠子透著權威，在羽邦身上滾了一遍，雙頰上的肉團擦上一點笑意。
他抽了口雪茄，再度開言：「倒是個體面的年輕人。寫書的？」這幾個字與嘴裡的煙霧一同瀰漫而出。
「是。」
笑意轉瞬斂去，徐保乾坐直身子，食指不輕不重地扣著桌面：「保安局已送來你的檔案。你雖歸屬特務科，可因你工作的特殊性，不必走常規入職流程。不過，你在此處所有行事，都要遵從吉野顧問的安排。」
羽邦不知吉野蒼芥是如何與徐保乾交涉的，也摸不透二人交情，或許他倆之間僅僅做了一筆關乎他的交易，便只是點頭道：「明白。徐科長費心了。」
徐保乾摁響電鈴。門外小警察應聲而至。
「羽邦，新來的，安排在檢閱股，你帶他過去。」徐保乾擺了擺手。
「是！」小警察高聲應下，轉身出門，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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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邦躬身告退，隨手帶上門。
「我叫呂鍾，大家都叫我小呂，上期警校畢業，來這半年了。」小警察自我介紹道。
他的話有點多，一改方才的整肅，似乎只為表示熱情。
科長室的對面是行動隊，隔壁就是檢閱股。
檢閱股的辦公室被隔成套間，有兩個屋子，外大里小，小屋用作股長辦公。
外面的大辦公室，擺著六張辦公桌，三排而設，兩兩成對。進門右角立著一個衣櫃，一旁置有一張高花幾，上面擱著一部電話。左角設有四層門櫃，櫃頂上豎著兩隻熱水瓶。
二人進門後，左側伏案的兩人都抬起頭來。
見到呂鍾，膚色白晳的那個笑著打趣：「呂欽差來了，今日可有詔書宣讀？」
呂鍾也笑：「來新人了。這位是羽邦警官。」又轉而介紹，「張高遠警官、湯啟之警官。」
湯啟之年歲與羽邦相仿，清瘦的臉上架著眼鏡，他朝羽邦略一點頭，便繼續翻閱雜誌。
張高遠朝羽邦快速一打量，站起身，熱絡地說道：「歡迎歡迎！」隨之指著他前面的桌子，「正好有個空位子，你先坐下。」
「謝謝張警官！」羽邦微微欠身。
張高遠一愣，稍作猶豫，便上前將前桌上的書籍歸置一處，盡數收進四門櫃的櫃底。
隨後，看向房門緊閉的股長室，拍了拍手道：「股長不在，其他人出外勤，你隨意。」
羽邦欠身道謝。
張高遠不由侷促地回個欠身禮，遲遲緩緩地坐回位去，忍不住又張口道：「羽先生，外衣可掛在衣櫃裡。」
「羽警官，你先自便。」呂鍾笑眯眯地說道。
「有勞了。」羽邦點頭，目送呂鍾出門後，他走去掛好外衣，返身道，「張警官，我能取份報紙看嗎？」
「儘管看。」張高遠指著柜子道，「裡頭都是最近報刊，今日的在最上層。」
羽邦打開櫃門，發現報刊雜誌擺得滿滿當當，他便從最上層隨意取了兩份報。
徐保乾的話，讓羽邦對吉野蒼芥的心思看得更清楚。目前看來，他將羽邦安排到檢閱股，至少有兩方面考慮。一方面，檢閱股適配羽邦的人設，也摻雜有他對羽邦成書的期許；另一方面，此處突發事件相對較少，加之徐保乾的把控，可把潛在的風險降至最低。
入職警察廳，是羽邦再度潛伏邁出的第一步。可他深知，這也是吉野蒼芥提供給他的表演舞台，吉野蒼芥既是躲在暗處的觀眾，更是一把懸在舞台上方渴望嗜血的刀。
臨近正午，出外勤的兩人先回來了，其中一人虎著一張泛黃的臉，一屁股坐在桌上，仰頭猛灌一通水，張口便發起牢騷：「保安局的手伸得也太長了，使喚起我們來，那可叫一個順溜。」另一個早看到了羽邦，捅了捅說話人的腰。
張高遠忙不迭地站了起來：「介紹一下，新來的，羽邦警官。」隨即依次指著兩人，「劉來清警官、鄭陳龍警官。」轉而小聲道，「鄭警官性子直，脾氣大些。」
羽邦起身，頷首致意：「請多關照。」
劉來清注目一笑，目光便移至他處。
鄭陳龍瞟了羽邦一眼，轉頭對張高遠嗤道：「你就是無事忙，正經差事全丟給老湯。」說罷嘴裡又嘟囔了一句，羽邦隱約聽得他說的是「半個日本崽」。
張高遠卻不覺尷尬，他大度一笑，對著羽邦平平地攤開雙手以示無奈。
或許是來了個不明底細的新人，除了鄭陳龍發出的啜茶吁氣聲，其他人都專注於看書閱報，圈字注批，再無多話。
半小時後，股長胡成裹挾著冷風推門進來。他清癯瘦高，眼窩凹陷，眼神冷冽。
劉來清瞬間站起身招呼：「股長。」
胡成問：「事情辦妥了？」
鄭陳龍輕鬆回道：「走一趟的事。下一步就是那邊的事了，和我們再沒關係。」
胡成擺擺手：「你想得太簡單了。回頭再說。」
他轉過頭來，看到羽邦站在一旁。
「哦，羽警官。」他伸出手，與羽邦握了握，自我介紹道，「胡成。」
「胡股長，您好！」羽邦的語調帶著令人舒適的恭敬。
胡成笑意上臉，雙眼卻幽深難測。目光在羽邦身上一掃，口裡說道：「這身衣服正合適。你跟我來。」話音剛落，他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羽邦不明就裡。他上身的是帶著貉毛領的深灰呢子大衣，正是那日與吉野蒼芥見面時穿的套裝。
二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他們從二樓一直下到地下室，胡成全程一言不發，也不曾扭頭看一眼。
走到刑訊室門前，胡成回身望向羽邦：「羽警官，你工作方式和工作權限特殊，上頭有過吩咐，想必你自己也清楚。裡面那位囚犯編號079，是一家雜誌社的主編，姓林，共產黨人，一個死硬派。對他的審訊已經沒有意義，我們決定放棄，他的名字已被列入明日處決名單，但對你來說，他還有最後一點價值。很抱歉，你今日剛報到，馬上就得投入工作。」
「分內之事，應該的。」羽邦回道。
他自然沒有聽出胡成的抱歉之意，而在這種地方，這般湊巧的安排，絕非偶然。
胡成推開門，朝裡面一個長相粗壯的打手擺擺頭，那人便抓起審訊桌上的警服走了出來，身上濃重的菸酒汗味撲向羽邦，熱烘烘的令人窒息。
羽邦剛抬腳進入，身後的門便被胡成給關上了。門外傳來不小的聲音——「股長，他誰啊」。想來，這個打手就是檢閱股那個還未露臉的人。
刑訊室照例陰冷瘮人。
強光燈打在一張血肉模糊的臉上。079坐在刑訊椅上，腳鐐和手銬布滿暗沉的血色繡跡。他垂著頭，閉著眼，似是躲著強光。
羽邦關閉了強光燈，刑訊室瞬間便陷入昏暗，唯有烤炙烙鐵的炭爐跳動著赤紅光焰。
079還是原來的姿勢，他沒有抬眼。
羽邦倒了一杯水，水很熱，冒著熱氣。他端著水杯走到079跟前，和氣地問道：「林主編，喝水嗎？」
079抬起頭，望向羽邦，目光澄澈，並沒有苦楚的印跡。
他微微點了點頭，吃力地舉起雙手，接過水杯：「謝謝！」字音清晰。
079雙手捧著水杯，將臉湊近升騰的熱氣，就這麼過了一會兒。
羽邦站在他身旁，沒有打擾，只靜靜地看著他。
079喝了兩口水，將水杯遞迴，微笑道：「這樣好多了。」
羽邦自我介紹道：「我叫羽邦，今日過來，是想和你說說話，希望你不要拒絕。」
「羽邦——」079念著這兩個字，抬眼道：「我很樂意說說話。我的職業就是不斷地說話，有時候開口說，有時候用文字說。」
「謝謝林主編。」
羽邦回身在審訊桌後的椅子上坐下。他聽到錄音帶「嗞嗞」轉動的聲音。
「我知道林主編心懷信仰，今天我們就談談信仰的問題吧。」
「羽先生也是有信仰的人嗎？看看今天我們坐的位置，就知道我們的信仰截然不同，你覺得還有可談的必要嗎？」
「我理解的信仰，並不局限於單一主義。我以為可以從寬泛的意義上去定義它。它或許是一種思想，一個目標，有的時候，它甚至僅是一個難以企及的願望。只要能堅守，拼力去實現，它們也就成了信仰。」
「若是這般定義，我與羽先生之間好像是有談的餘地。」
「何止可談，相通之處還頗多。」
「哦？願聞其詳。」079臉上浮起了笑意。
「這麼說吧，我的願望是國泰民安，你的信仰里也有這個目標。我們的分歧，從來不在於終極理想，而在於實現的方式。你選擇抗爭和犧牲，我選擇隱忍與安穩。就目前的形勢來看，你的方式很難實現我們的共同目標。」
「羽先生的選擇難道就沒有犧牲嗎？你犧牲的可是國家和民族，那可是亡國滅種的災難，你又能從哪裡尋得國泰民安？」
「我們有四萬萬人，哪有那麼容易被滅種？只是我們的國家已是積貧積弱，沉疴難除，抗爭已不現實，不如先藉助外力，休養生息，再圖所願。滿洲國的繁榮便是一個眼見為實的存在。」
079緩緩搖頭：「那不過是日本人以戰養戰的假象，羽先生當真看不清這個傀儡政權的本質？你口中的外力，換來的從不是生機，只能是政權更替，國土淪喪，資源耗盡，生民塗炭。」
「時局至此，以卵擊石只會加速一切的失去。待'大東亞共榮'的格局穩固，國家積攢下經濟基礎，彼時再有所圖謀，也為時不晚。」
」羽先生所談的不就是漢奸行徑嗎？若真如此，炎黃子孫的血脈就斷流了，中華民族的脊梁骨也被抽走了，國既不國，民亦非民。」
「林主編說的過於極端，駭人聽聞而已。退一步說，即使出現不堪的結局，也是數代以後的事。我們依舊有時間和機會可為。至於漢奸一說，我不認同，正如對管仲之『仁』與『禮』的認知，孔子自有其獨特的分辨。老子也說『進道若退』，『大白若辱』，『大方無隅』。以退為進，忍辱包容，順勢而為，這才是明智之舉。」。
「詭談怪論罷了！羽先生既不明歷史，也缺一雙能看清現實的眼睛。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談的了。到此為止吧。」
「可是林主編，你一旦身死，畢生堅守的信仰也隨之消散。若是順從退讓，能換來百姓免遭屠戮，不也是民力留存之道？有一句話叫『罪在當代，功在千秋』，我還是希望林主編再想一想。」
「再見了，同志！」羽邦熱血上涌，他以目光為禮，滿懷敬意地注視著林主編，默默地與他作了最後的道別。
羽邦一打開刑訊室的門，就對上那個打手調侃的目光。
返回辦公室時，正是午飯時間，其餘人都去了食堂，唯有湯啟之就著一個飯盒用餐。看到羽邦，他也還是淡淡地點點頭，沒有一句話。
羽邦自己尋至食堂，獨個吃了中餐。
一下午無事，辦公室里，只有羽邦、湯啟之和張高遠坐班，胡成和其他人再未露面。
下班時間到了，羽邦隨眾人走出辦公大樓，步下台階。
院子裡，呂鍾正守在一輛車旁，看見羽邦，便笑眯眯道：「羽警官，我替你把冬裝領來了，科長吩咐送你家去，請上車。
羽邦沒有推拒，心下明白，他們這是探路來了。
他說著「徐科長操心了」的客套話，上了后座。后座果然放著兩套冬裝制服。
一進車子，羽邦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嗆人味道，他知道開車的就是那位打手。
「曹人，老司機。」副駕駛座上的呂鍾扭過頭來介紹。
「文化人，見過。」曹人大咧咧地說。
「銀杏路126號，謝謝！」
「銀杏路，有錢人住的地方。」曹人說。
「暫時租住的。」羽邦解釋。
「就算是租的，我們也租不起。羽警官除了我們這活，一定還有別的賺錢門道。小呂子，你可得多向文化人學習，文化人道道多。」
羽邦寬宥地一笑，沒有接話。
「都得學。」呂鐘點著頭。
「你小子就會裝乖巧！」曹人伸出手在呂鍾腦袋上拍了一下。
銀杏路地處南密區，是一條新路，因沿路遍植銀杏樹，便被命名為「銀杏路」。
銀杏路距離警察廳約莫十分鐘車程，車子很快便駛入街道。
道路兩側基本上是兩三層的獨棟小樓，樓與樓之間間隔一米，用白色柵欄隔開。它所處路段鬧中取靜，兩端連接熱鬧的大街。路面比尋常巷子寬些，一輛汽車可單向通過。
車行途中，一輛人力車相向而來。曹人伸出頭去，厲聲呵斥：「退後！往後退！」車夫忙不迭地挪至人家門前的花壇旁，豎起車把避讓。
車子在一幢二層小樓前停住。
呂鍾搶先下車，拉開后座車門，把制服抱在手裡。
曹人車門半開，一隻腳落在地上，探身看樓，大聲說：「樓是小點，但是，好住！」
羽邦接過制服，不甚熱情地邀請：「進去坐坐？」
「不了，以後再說。」曹人接上話，隨即縮進腳去，「啪」地關上車門。
「羽警官，再見！」呂鍾說著，也坐回車裡。
目送車子行遠，羽邦掏出鑰匙打開院門。
進門是十平見方的一個小院子，院內空無一物。
一樓布局周全，包含廚房、客廳、洗漱間，還有一間不大的客臥。二樓布局簡單，一間大臥室，外加一個洗漱間。
羽邦選擇此處落腳，一為此地與警察廳的距離適中，二來小樓處於銀杏路的中段，遇事有個緩衝時間，三來緊鄰樓幢的西側有一條窄小的巷子，它橫貫南北，又與其它小巷兩兩交叉，路況比較複雜，萬一有個緊急情況，也方便脫身。若小樓前後被堵，他還可以從二層窗戶翻出，攀上隔樓房頂，從另一端跳入西頭窄小的直巷子。
回到家後，羽邦感覺餓了，便給自己煮了一碗麵，邊吃邊梳理今天的情況。
他在刑訊室的談話錄音，應該已交至吉野蒼芥手上。
而他最關心的，是保安局與檢閱股的聯合行動。從胡成的反應來看，這事應該還不小。
他不知道火鳥何時聯絡自己，他盼望著能早日介入具體任務。
這個夜晚，羽邦心懷隱憂，睡得不夠踏實。
在警察廳這幢白色建築物的大門前，羽邦被警衛攔下了。
他報上姓名，說了來由。
警衛打電話證實，對他進行搜身，確定安全後才將他放行。
特務科設在二樓的辦公區域。羽邦拾級而上，行至一樓至二樓的拐角時，他側身讓過七個飛身而下的警察。
此時，二樓辦公區十分安靜，左側走廊盡頭，有兩人在壓著聲調交談。
每扇門的門楣側邊都橫著一塊小木牌，標識科室或職務名稱。特務科科長室在右側南向端頭。
離門二米開外，一名年輕的警察正端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他身前有一張窄面長桌，上面擺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與一支脫帽鋼筆。
羽邦一現身，他便不錯眼地盯著，待羽邦走近後，及時起身阻攔。在羽邦表明來意後，他自上而下地在羽邦身上搜了一把，並做了登記，這才說出一個「請」字。
羽邦走過他，在門前立定，抬手扣門。
「進——」室內傳來軟綿拖沓的聲音。
羽邦推門而入。
辦公室以門為線分為兩個功能區。左側會客，右側辦公。
這會兒，室內充盈著雪茄菸味，煙霧繚繞。
右側靠牆是一張寬大厚重的辦公桌，桌後皮椅上仰坐著一個吞雲吐霧的男人，樣貌古怪。
他長著一張不瘦的長臉，膚色和緊緻度很不均勻。眼周與下巴暗黃，額上卻泛著白光，整張臉布滿了深淺交錯的皺紋，雙頰的皮肉在嘴角鼓出，色澤暗紅，肌理平滑。
瞥見羽邦，他取下唇邊雪茄，吐出長長的一溜煙霧，身子往前靠了靠，另一隻手拿起桌上冒著熱氣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
「徐科長，您好！」羽邦微微躬身。
「羽邦？」還是那種沒有攻擊性的語調。
「是。」
聽到回應，徐保乾放下杯子，饒有興致地打量羽邦，眼珠子透著權威，在羽邦身上滾了一遍，雙頰上的肉團擦上一點笑意。
他抽了口雪茄，再度開言：「倒是個體面的年輕人。寫書的？」這幾個字與嘴裡的煙霧一同瀰漫而出。
「是。」
笑意轉瞬斂去，徐保乾坐直身子，食指不輕不重地扣著桌面：「保安局已送來你的檔案。你雖歸屬特務科，可因你工作的特殊性，不必走常規入職流程。不過，你在此處所有行事，都要遵從吉野顧問的安排。」
羽邦不知吉野蒼芥是如何與徐保乾交涉的，也摸不透二人交情，或許他倆之間僅僅做了一筆關乎他的交易，便只是點頭道：「明白。徐科長費心了。」
徐保乾摁響電鈴。門外小警察應聲而至。
「羽邦，新來的，安排在檢閱股，你帶他過去。」徐保乾擺了擺手。
「是！」小警察高聲應下，轉身出門，候在門口。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羽邦躬身告退，隨手帶上門。
「我叫呂鍾，大家都叫我小呂，上期警校畢業，來這半年了。」小警察自我介紹道。
他的話有點多，一改方才的整肅，似乎只為表示熱情。
科長室的對面是行動隊，隔壁就是檢閱股。
檢閱股的辦公室被隔成套間，有兩個屋子，外大里小，小屋用作股長辦公。
外面的大辦公室，擺著六張辦公桌，三排而設，兩兩成對。進門右角立著一個衣櫃，一旁置有一張高花幾，上面擱著一部電話。左角設有四層門櫃，櫃頂上豎著兩隻熱水瓶。
二人進門後，左側伏案的兩人都抬起頭來。
見到呂鍾，膚色白晳的那個笑著打趣：「呂欽差來了，今日可有詔書宣讀？」
呂鍾也笑：「來新人了。這位是羽邦警官。」又轉而介紹，「張高遠警官、湯啟之警官。」
湯啟之年歲與羽邦相仿，清瘦的臉上架著眼鏡，他朝羽邦略一點頭，便繼續翻閱雜誌。
張高遠朝羽邦快速一打量，站起身，熱絡地說道：「歡迎歡迎！」隨之指著他前面的桌子，「正好有個空位子，你先坐下。」
「謝謝張警官！」羽邦微微欠身。
張高遠一愣，稍作猶豫，便上前將前桌上的書籍歸置一處，盡數收進四門櫃的櫃底。
隨後，看向房門緊閉的股長室，拍了拍手道：「股長不在，其他人出外勤，你隨意。」
羽邦欠身道謝。
張高遠不由侷促地回個欠身禮，遲遲緩緩地坐回位去，忍不住又張口道：「羽先生，外衣可掛在衣櫃裡。」
「羽警官，你先自便。」呂鍾笑眯眯地說道。
「有勞了。」羽邦點頭，目送呂鍾出門後，他走去掛好外衣，返身道，「張警官，我能取份報紙看嗎？」
「儘管看。」張高遠指著柜子道，「裡頭都是最近報刊，今日的在最上層。」
羽邦打開櫃門，發現報刊雜誌擺得滿滿當當，他便從最上層隨意取了兩份報。
徐保乾的話，讓羽邦對吉野蒼芥的心思看得更清楚。目前看來，他將羽邦安排到檢閱股，至少有兩方面考慮。一方面，檢閱股適配羽邦的人設，也摻雜有他對羽邦成書的期許；另一方面，此處突發事件相對較少，加之徐保乾的把控，可把潛在的風險降至最低。
入職警察廳，是羽邦再度潛伏邁出的第一步。可他深知，這也是吉野蒼芥提供給他的表演舞台，吉野蒼芥既是躲在暗處的觀眾，更是一把懸在舞台上方渴望嗜血的刀。
臨近正午，出外勤的兩人先回來了，其中一人虎著一張泛黃的臉，一屁股坐在桌上，仰頭猛灌一通水，張口便發起牢騷：「保安局的手伸得也太長了，使喚起我們來，那可叫一個順溜。」另一個早看到了羽邦，捅了捅說話人的腰。
張高遠忙不迭地站了起來：「介紹一下，新來的，羽邦警官。」隨即依次指著兩人，「劉來清警官、鄭陳龍警官。」轉而小聲道，「鄭警官性子直，脾氣大些。」
羽邦起身，頷首致意：「請多關照。」
劉來清注目一笑，目光便移至他處。
鄭陳龍瞟了羽邦一眼，轉頭對張高遠嗤道：「你就是無事忙，正經差事全丟給老湯。」說罷嘴裡又嘟囔了一句，羽邦隱約聽得他說的是「半個日本崽」。
張高遠卻不覺尷尬，他大度一笑，對著羽邦平平地攤開雙手以示無奈。
或許是來了個不明底細的新人，除了鄭陳龍發出的啜茶吁氣聲，其他人都專注於看書閱報，圈字注批，再無多話。
半小時後，股長胡成裹挾著冷風推門進來。他清癯瘦高，眼窩凹陷，眼神冷冽。
劉來清瞬間站起身招呼：「股長。」
胡成問：「事情辦妥了？」
鄭陳龍輕鬆回道：「走一趟的事。下一步就是那邊的事了，和我們再沒關係。」
胡成擺擺手：「你想得太簡單了。回頭再說。」
他轉過頭來，看到羽邦站在一旁。
「哦，羽警官。」他伸出手，與羽邦握了握，自我介紹道，「胡成。」
「胡股長，您好！」羽邦的語調帶著令人舒適的恭敬。
胡成笑意上臉，雙眼卻幽深難測。目光在羽邦身上一掃，口裡說道：「這身衣服正合適。你跟我來。」話音剛落，他便轉身朝門外走去。
羽邦不明就裡。他上身的是帶著貉毛領的深灰呢子大衣，正是那日與吉野蒼芥見面時穿的套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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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刑訊室門前，胡成回身望向羽邦：「羽警官，你工作方式和工作權限特殊，上頭有過吩咐，想必你自己也清楚。裡面那位囚犯編號079，是一家雜誌社的主編，姓林，共產黨人，一個死硬派。對他的審訊已經沒有意義，我們決定放棄，他的名字已被列入明日處決名單，但對你來說，他還有最後一點價值。很抱歉，你今日剛報到，馬上就得投入工作。」
「分內之事，應該的。」羽邦回道。
他自然沒有聽出胡成的抱歉之意，而在這種地方，這般湊巧的安排，絕非偶然。
胡成推開門，朝裡面一個長相粗壯的打手擺擺頭，那人便抓起審訊桌上的警服走了出來，身上濃重的菸酒汗味撲向羽邦，熱烘烘的令人窒息。
羽邦剛抬腳進入，身後的門便被胡成給關上了。門外傳來不小的聲音——「股長，他誰啊」。想來，這個打手就是檢閱股那個還未露臉的人。
刑訊室照例陰冷瘮人。
強光燈打在一張血肉模糊的臉上。079坐在刑訊椅上，腳鐐和手銬布滿暗沉的血色繡跡。他垂著頭，閉著眼，似是躲著強光。
羽邦關閉了強光燈，刑訊室瞬間便陷入昏暗，唯有烤炙烙鐵的炭爐跳動著赤紅光焰。
079還是原來的姿勢，他沒有抬眼。
羽邦倒了一杯水，水很熱，冒著熱氣。他端著水杯走到079跟前，和氣地問道：「林主編，喝水嗎？」
079抬起頭，望向羽邦，目光澄澈，並沒有苦楚的印跡。
他微微點了點頭，吃力地舉起雙手，接過水杯：「謝謝！」字音清晰。
079雙手捧著水杯，將臉湊近升騰的熱氣，就這麼過了一會兒。
羽邦站在他身旁，沒有打擾，只靜靜地看著他。
079喝了兩口水，將水杯遞迴，微笑道：「這樣好多了。」
羽邦自我介紹道：「我叫羽邦，今日過來，是想和你說說話，希望你不要拒絕。」
「羽邦——」079念著這兩個字，抬眼道：「我很樂意說說話。我的職業就是不斷地說話，有時候開口說，有時候用文字說。」
「謝謝林主編。」
羽邦回身在審訊桌後的椅子上坐下。他聽到錄音帶「嗞嗞」轉動的聲音。
「我知道林主編心懷信仰，今天我們就談談信仰的問題吧。」
「羽先生也是有信仰的人嗎？看看今天我們坐的位置，就知道我們的信仰截然不同，你覺得還有可談的必要嗎？」
「我理解的信仰，並不局限於單一主義。我以為可以從寬泛的意義上去定義它。它或許是一種思想，一個目標，有的時候，它甚至僅是一個難以企及的願望。只要能堅守，拼力去實現，它們也就成了信仰。」
「若是這般定義，我與羽先生之間好像是有談的餘地。」
「何止可談，相通之處還頗多。」
「哦？願聞其詳。」079臉上浮起了笑意。
「這麼說吧，我的願望是國泰民安，你的信仰里也有這個目標。我們的分歧，從來不在於終極理想，而在於實現的方式。你選擇抗爭和犧牲，我選擇隱忍與安穩。就目前的形勢來看，你的方式很難實現我們的共同目標。」
「羽先生的選擇難道就沒有犧牲嗎？你犧牲的可是國家和民族，那可是亡國滅種的災難，你又能從哪裡尋得國泰民安？」
「我們有四萬萬人，哪有那麼容易被滅種？只是我們的國家已是積貧積弱，沉疴難除，抗爭已不現實，不如先藉助外力，休養生息，再圖所願。滿洲國的繁榮便是一個眼見為實的存在。」
079緩緩搖頭：「那不過是日本人以戰養戰的假象，羽先生當真看不清這個傀儡政權的本質？你口中的外力，換來的從不是生機，只能是政權更替，國土淪喪，資源耗盡，生民塗炭。」
「時局至此，以卵擊石只會加速一切的失去。待'大東亞共榮'的格局穩固，國家積攢下經濟基礎，彼時再有所圖謀，也為時不晚。」
」羽先生所談的不就是漢奸行徑嗎？若真如此，炎黃子孫的血脈就斷流了，中華民族的脊梁骨也被抽走了，國既不國，民亦非民。」
「林主編說的過於極端，駭人聽聞而已。退一步說，即使出現不堪的結局，也是數代以後的事。我們依舊有時間和機會可為。至於漢奸一說，我不認同，正如對管仲之『仁』與『禮』的認知，孔子自有其獨特的分辨。老子也說『進道若退』，『大白若辱』，『大方無隅』。以退為進，忍辱包容，順勢而為，這才是明智之舉。」。
「詭談怪論罷了！羽先生既不明歷史，也缺一雙能看清現實的眼睛。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談的了。到此為止吧。」
「可是林主編，你一旦身死，畢生堅守的信仰也隨之消散。若是順從退讓，能換來百姓免遭屠戮，不也是民力留存之道？有一句話叫『罪在當代，功在千秋』，我還是希望林主編再想一想。」
「再見了，同志！」羽邦熱血上涌，他以目光為禮，滿懷敬意地注視著林主編，默默地與他作了最後的道別。
羽邦一打開刑訊室的門，就對上那個打手調侃的目光。
返回辦公室時，正是午飯時間，其餘人都去了食堂，唯有湯啟之就著一個飯盒用餐。看到羽邦，他也還是淡淡地點點頭，沒有一句話。
羽邦自己尋至食堂，獨個吃了中餐。
一下午無事，辦公室里，只有羽邦、湯啟之和張高遠坐班，胡成和其他人再未露面。
下班時間到了，羽邦隨眾人走出辦公大樓，步下台階。
院子裡，呂鍾正守在一輛車旁，看見羽邦，便笑眯眯道：「羽警官，我替你把冬裝領來了，科長吩咐送你家去，請上車。
羽邦沒有推拒，心下明白，他們這是探路來了。
他說著「徐科長操心了」的客套話，上了后座。后座果然放著兩套冬裝制服。
一進車子，羽邦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嗆人味道，他知道開車的就是那位打手。
「曹人，老司機。」副駕駛座上的呂鍾扭過頭來介紹。
「文化人，見過。」曹人大咧咧地說。
「銀杏路126號，謝謝！」
「銀杏路，有錢人住的地方。」曹人說。
「暫時租住的。」羽邦解釋。
「就算是租的，我們也租不起。羽警官除了我們這活，一定還有別的賺錢門道。小呂子，你可得多向文化人學習，文化人道道多。」
羽邦寬宥地一笑，沒有接話。
「都得學。」呂鐘點著頭。
「你小子就會裝乖巧！」曹人伸出手在呂鍾腦袋上拍了一下。
銀杏路地處南密區，是一條新路，因沿路遍植銀杏樹，便被命名為「銀杏路」。
銀杏路距離警察廳約莫十分鐘車程，車子很快便駛入街道。
道路兩側基本上是兩三層的獨棟小樓，樓與樓之間間隔一米，用白色柵欄隔開。它所處路段鬧中取靜，兩端連接熱鬧的大街。路面比尋常巷子寬些，一輛汽車可單向通過。
車行途中，一輛人力車相向而來。曹人伸出頭去，厲聲呵斥：「退後！往後退！」車夫忙不迭地挪至人家門前的花壇旁，豎起車把避讓。
車子在一幢二層小樓前停住。
呂鍾搶先下車，拉開后座車門，把制服抱在手裡。
曹人車門半開，一隻腳落在地上，探身看樓，大聲說：「樓是小點，但是，好住！」
羽邦接過制服，不甚熱情地邀請：「進去坐坐？」
「不了，以後再說。」曹人接上話，隨即縮進腳去，「啪」地關上車門。
「羽警官，再見！」呂鍾說著，也坐回車裡。
目送車子行遠，羽邦掏出鑰匙打開院門。
進門是十平見方的一個小院子，院內空無一物。
一樓布局周全，包含廚房、客廳、洗漱間，還有一間不大的客臥。二樓布局簡單，一間大臥室，外加一個洗漱間。
羽邦選擇此處落腳，一為此地與警察廳的距離適中，二來小樓處於銀杏路的中段，遇事有個緩衝時間，三來緊鄰樓幢的西側有一條窄小的巷子，它橫貫南北，又與其它小巷兩兩交叉，路況比較複雜，萬一有個緊急情況，也方便脫身。若小樓前後被堵，他還可以從二層窗戶翻出，攀上隔樓房頂，從另一端跳入西頭窄小的直巷子。
回到家後，羽邦感覺餓了，便給自己煮了一碗麵，邊吃邊梳理今天的情況。
他在刑訊室的談話錄音，應該已交至吉野蒼芥手上。
而他最關心的，是保安局與檢閱股的聯合行動。從胡成的反應來看，這事應該還不小。
他不知道火鳥何時聯絡自己，他盼望著能早日介入具體任務。
這個夜晚，羽邦心懷隱憂，睡得不夠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