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與虎謀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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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八點三十分,羽邦出現在桑托斯咖啡館門前。

  他從報童手中買下一份《朝日新聞》,推門而入。

  咖啡館是俄式裝潢,風格濃重華麗。一名身著黑色燕尾服的俄羅斯青年正在彈奏鋼琴,樂聲低沉舒緩。

  羽邦在靠內牆的一張空桌旁停下,選了個斜對門的座位。

  他脫下帶著貉毛領的深灰呢子大衣,將它搭在椅背上,露出了內搭的白色襯衫和白色格紋毛背心,清爽亮眼。

  落座後,他將黑色皮手套擱在桌子內角,扣上銀狐色的蒙古皮帽。

  一位侍者緊隨而來,羽邦點了一杯桑托斯純咖啡,一塊藍莓芝士蛋糕,便開始翻閱報紙。

  隨著咖啡館的門開開合合,羽邦續上了第二杯咖啡。他知道,吉野蒼芥該來了。

  不多時,走進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他中等個子,穿黑色毛呢大衣,戴黑色禮帽,膚色暗黃,五官寡淡,神態平和——正是吉野蒼芥。

  他目光一掃,落在正讀報的羽邦身上。

  他徑直上前,取下禮帽,略一躬身,臉上浮著笑意:「今井君,又見面了。」

  羽邦抬頭一看,忙起身回禮道:「吉野君,您好!很高興又見到您。」

  吉野蒼芥指了指羽邦對面的位子:「我可以坐這兒嗎?」

  「當然。請!」羽邦的愉悅寫在臉上。

  吉野蒼芥脫外衣的功夫,羽邦為他要了加糖加奶的咖啡和紅糖麵包,特意叮囑麵包不要切。

  吉野蒼芥道謝:「多謝今井君還記得我的習慣,真是一個用心的人。」

  羽邦笑道:「我記得這是吉野君常說的一句話。」

  吉野蒼芥用小匙子攪著咖啡:「聽聞今井君重返雪城,我便料到早晚都得見面,果然就見上了。」

  深褐色的西裝穿在他的身上,使他顯得拘束,他的話卻一點也不拘束。

  羽邦索性把話講明:「此番回到雪城,本就想著拜訪吉野君。聽聞您常來這兒,便來試試運氣,竟真遇上了。」

  吉野蒼芥的話鋒一轉:「我沒記錯的話,今井君的本名叫羽邦吧?」

  羽邦應聲道:「是的,民國以後,我就不用旗姓了,也改了名。」

  「聽聞你是滿人血脈,族中先輩曾暗中輔佐光緒推行新政,馬佳氏?是馬佳氏吧。馬佳氏後人大多改為馬姓,從商去了。那麼你為何改為羽邦呢?是取項羽和劉邦之志嗎?」吉野蒼芥切下一塊麵包放入嘴裡。

  至此,他說的每句話皆舉重若輕,他顯然已開始「防諜」。不過,他這般直入「正題」,正中羽邦的下懷。

  羽邦極願這麼談下去,哪怕自己被假想為間諜。他最擔心的是被吉野蒼芥忽略,如果吉野蒼芥不願在他身上多費心思,他就徹底沒了機會。無論如何,羽邦只要想在雪城立足,就繞不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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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邦想了想,回答道:「算是吧,不過,還是有所不同的。我確實想為國家盡一份心,這也是我祖輩的遺願,我不敢忘記。」

  「那麼,今井君的理想和方法改變了嗎?是否還是一味想著改變滿洲國?」吉野蒼芥饒有興致地問。

  「個人意願終究要順從大時代的趨勢。我的理想和方法已微不足道,是到了該把它們捨棄的時候了。」

  「看來,我們以往討論的問題已有終極結論,所以今井君到警察廳任職,便是要維護滿洲國的秩序了。」吉野蒼芥險些失笑。

  羽邦輕淡一笑,不置可否。他不過是說了該說的話,而吉野蒼芥則是說了想說的話。

  可以確定的是,酒井一郎這個中間人,已向吉野蒼芥悉數釋放其所知信息。羽邦意識到,酒井一郎絕非平日裡看到的那般單純無害,他似乎吃透吉野蒼芥也是期待此番會面的。可他為何這麼做?僅為維護與吉野蒼芥的關係嗎?

  羽邦順勢說道:「今日見吉野君,我有一事相求。」

  「哦?」吉野蒼芥停住就要送進嘴裡的咖啡。

  「關於就職崗位,我遇上了一點麻煩。我希望能入職外事科,而不是其它部門。您是知道的,我一直關注社會表層的百態風貌。還請吉野君重新為我舉薦。」

  實際上,羽邦的目標是特務科。他本想以調研社會各階層的反日思想為說辭,順理成章入職,但他清楚,貿然提出,只會引起吉野蒼芥過度警覺。他必須維持自己的一貫人設,讓訴求顯得自然合理,況且,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讓吉野蒼芥信服他入職特務科的緣由,只得退而求其次。

  「看來,舉薦今井君的人不甚得力。你的人事檔案,是否已錄入警察廳人事科?若是錄入完畢,就不便更改了。」吉野蒼芥放下咖啡杯,用手抻了抻衣服。

  「還沒有。」

  「那麼,我的舉薦,便是首次舉薦。」吉野蒼芥的神色意味深長,儼然看穿羽邦空手套白狼的把戲。

  「可以這麼說。」

  羽邦當然清楚,在正常人眼中,他這種求職方式近乎無恥,而在吉野蒼芥看來,更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羽邦並不在意吉野蒼芥如何判斷,這個破綻,他不得不露,也非露不可。

  能輕易被發現的破綻,對對方便很難構成威脅。羽邦此時已斷定,此番見面是他與吉野蒼芥的共同意願,而吉野蒼芥本就是嗅著味來的。只要吉野蒼芥不究根問底,不急於翻開底牌,就表明他願意入局,而羽邦就有達成目標的可能。

  就羽邦而言,眼下他屬實別無他法,只能採用這種火中取栗的方式。

  「不過,今井君當真了解外事科?你是打算盡你所能,為滿洲國抓捕各國共產黨?這可不像是你喜歡做的事。」吉野蒼芥把話說得如此赤裸。

  「不,吉野先生,」羽邦自然地改變稱呼,「我還沒改變研究這個新時代的初衷,外事科的工作能擴大我的眼界,不會僅拘泥於一國一地。我將把我的觀察和思考撰寫成書。我知道我的文字無力撼動當下,只作為留給後世的記錄。」

  「是嗎?」吉野蒼芥微微沉吟,「這倒是我當初想做的事,不過,我現在的想法只有一個,」他眼露精光,「這個社會,必須因我的存在而發生改變。」

  羽邦知道吉野蒼芥說的是實話。

  「對我而言,我還是那句話——個人意願當順從大時代的趨勢。」

  「有綱目嗎?」

  「有方向,但還沒細化。」

  「哦?說來聽聽。」

  「主要是充滿變數的一些問題,比如軍武震懾與經濟建設的平衡,從鐵腕治理到懷柔治理的拐點,民生概念的界定和民生權益的支點,種族及文化的串聯。我論證的主題是,滿洲國能否成為治理的樣板,其成為樣板的意義有多大。」

  「我反倒更關注種族和文化的關聯問題。」吉野蒼芥表現出興趣,他有意識地頓了頓,觀察羽邦對這句話的反應,「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再找個時間探討。說說你的書名。」

  「還沒想好,或者叫《創世紀的陣痛》吧,這是每個新時代誕生必經歷的過程。」

  「好吧,在我面前,你已成功完成自我推介,我可以出手幫助你。如果有消息,怎麼通知今井君呢?」

  「我會入住斯拉夫賓館,有勞吉野先生費心!」羽邦站起身,行了躬禮。

  「話說回來,今井君一心著書,也未必非進外事科。」吉野蒼芥似很隨意地說。

  說畢,他一口飲盡杯中咖啡,起身穿上大衣,抓起手套,邊走邊往手上套:「告辭,今井君。」

  望著吉野蒼芥離去的背影,羽邦下意識地抿了口咖啡,琢磨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他想,入職警察廳應該沒有問題,可若不進外事科,吉野蒼芥會將他安置於何處呢?會是特務科的檢閱股嗎?除了外事科,也就檢閱股最符合他的人設。

  二人之間的見面,已不再有往日相處的那點誠意。縱使吉野蒼芥樂意幫忙,羽邦也清楚,吉野蒼芥並不會輕易採信自己的說辭,更無關舊日情分,自己身上的重重疑點最為關鍵,它勾起了吉野蒼芥的職業興趣。

  現今他能做的,只能是爭取更多的相持時間,並以之換取足夠的立足空間。

  此後的每一步,他都將走得極為艱險。


  周二下午四時,客房的電話驟然響起。

  拿起電話,對方直接道出稱呼:「今井君,說話方便嗎?」

  正是吉野蒼芥。

  「方便的。」

  「你明日去警察廳特務科報到,直接找科長。」

  「特務科嗎?」羽邦明知故問。

  「這不也正是今井君屬意的部門嗎?」

  「到特務科去,我能做些什麼?」羽邦不理會吉野蒼芥的挑釁,他選擇裝傻充楞。

  吉野蒼芥輕慢道:「今井君不會以為特務科下管的只有行動隊吧?你不是要寫書嗎?檢閱股里有最新的資訊,最前端的思想,於你而言,最便利不過。尤其是,」吉野蒼芥「嘿嘿」一笑,「一些犯人終審過後,今井君自可以與他們溝通觀點,宣講滿洲國前景,這不也一樣有助於豐富今井君的書稿?」

  羽邦心中瞭然,吉野蒼芥開始脅迫自己做實質性的改變。

  「明白了。有勞吉野先生費心!」

  「我盼著能第一個拜讀今井君的大作。對了,我為你的書取了另一個書名——《廢墟上盛開的櫻花》,當然了,你也可以不用。」

  羽邦似乎看到了他臉上的驕狂。

  「吉野先生用心。」

  「上次見面忘了告訴今井君,野澤太郎的兩條腿都折了,現今在老家名古屋農村種田。」

  說完這句話,吉野蒼芥就掛了電話。在羽邦面前,他這是第一次沒有稱野澤太郎為「野澤君」。

  吉野蒼芥在電話里赤裸裸地亮相,發出睥睨一切的警告,這都表明,他確乎已和他的軍事帝國融為一體,並且意志堅定,自以為強大無敵。

  羽邦的雙睛閃過劍的鋒芒,他並不畏懼與虎謀皮。

  屈指一算,周三是羽邦離開甘泉縣的第十二天。軍統對他自是少不了把控,但他並不上心,該找他的時候,他們自然會來的。現在,他得先找個地方租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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