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與虎謀皮（上）
1月3日，十天後的下午。蕭肅，不，羽邦，他身著黃色派克大衣，右手提著褐色皮箱，隨著人流走出雪城火車站。
他在站前停住腳步，把皮箱擱在腳邊。
眼前的景致是熟悉的。
身後那座俄式老站房依舊日夜吞吐著往來的人潮，街邊楊樹光禿禿的靜默著，灰硬結實的軀幹沿街排開，而映在灰白天空里的疏朗枝椏，就是這座城市冬日裡的一道風景。
東北風像冰碴子，刮在臉上冷硬，生疼。羽邦立了片刻，抬手壓了壓帽檐，就近招了一輛人力車，吩咐道：「石頭道，新宿旅館。」
人力車夫喜滋滋地應道：「好嘞，您坐好。」
一切都沒有改變。一路上，各國建築林林總總，各色人種往來不息。這座城市，一直都在屈辱中演繹著浮華，又在浮華中坦露著貧弱。
新宿旅館擠在石頭道街後的巷中。兩層格局，一層居酒屋，二層用做客房。
門面是日式木格推拉柵門，門前垂著半掛青藍色帘子，上面印著「居酒屋」三字，檐下懸兩盞紅燈籠，檐頂立一方灰黑木牌，用白漆刷出「新宿旅館」五個字。
店內是典型日式布局，右側櫃檯連著一個料理間，牆面上的小木牌標註菜品和空房號，左側整塊榻榻米鋪地，整齊擺放著可分可合的矮桌。中庭通道搭了直通樓梯，通向二樓雙邊走廊，左右各設三間客房。
居酒屋內的裝潢簡約地道，滿是日式市井氣息。暖燈垂掛，東瀛海報和浮世繪人物裝飾畫，添了些懷舊氛圍。
此為日本人經營的夫妻店，老闆大多呆在料理間，前台由老闆娘主事。因菜式正宗，每至入夜，居酒屋常常滿座，熱鬧異常。
昔日在滿鐵供職，羽邦常來。這兒既是符合他身份的交際場所，也是套取情報的一個所在。
羽邦多付了點車資，在車夫不停的道謝聲中，提著箱子走進居酒屋。
屋內光線偏暗，此時只零散地坐著二三個客人。
「啊喲，今井君，好久不見！」穿著和服的老闆娘從櫃檯後快步迎出，躬身行禮。看到箱子，她略帶詫異：「今井君這是要住宿啊？」
羽邦躬身回禮：「臨時住幾晚。」
老闆娘眉眼帶笑：「可是店裡少不了喧鬧，今井君不介意吧？」
「吵點好，我喜歡熱鬧。」羽邦笑著回道。
老闆娘「噠噠噠」地退回到櫃檯，取下206號房的小木牌，從櫃格里拿出鑰匙遞給羽邦：「今井君就住206房吧，相對清靜一點。」
206房在右側北端，臨街。臨廊有窗戶，透過窗戶，正好可以望見對面樓下的飲酒區，來尋樂子的客人可盡收眼底，正是羽邦想要的房間。
羽邦把住宿費放至台面，接過鑰匙，謝了老闆娘，便提著皮箱上樓去了。
客房空間不大，兩帖榻榻米就鋪滿了整間屋子，陳設極為簡陋，榻榻米上除了布團敷和布團，就只有一張矮桌，牆上光禿禿的，連一副掛畫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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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的主營是居酒屋，二樓只是一個簡易留宿處，算不上正經旅館。
羽邦放下箱子，脫了靴子放在門後，鋪開布團敷坐下小憩。
他靜靜地等待夜幕的降臨，盼著夜晚的居酒屋熱鬧起來，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能如期再現。
終於，這個城市的夜晚來臨了，華燈相繼亮起。居酒屋漸漸喧囂。
來客有孤身獨酌的，也有結伴而來的。穿和服的倒是少見，多半是剛下班穿西裝的職員。
羽邦便換上西裝，穿上皮鞋，慢悠悠地走下樓。
他徑直脫下鞋，步上榻榻米，走向內里的一個位子，朝著門口盤腿坐下。
這是舊時他與同僚常坐的座位。
女侍春子快步上前，俯下身子，笑問道：「今井君，是要清酒嗎？還是那幾樣小菜？」
她一如往昔地招呼羽邦，仿佛他仍是那個常登門的熟客。
羽邦微微欠身：「是的，一份毛豆，一份干炸軟骨，晚些時候來一份茶泡飯。」
「稍候啊。」春子笑吟吟地退下。
酒菜上桌。羽邦慢慢地啜著酒，似乎很享受這清閒的時光。期間有人想和他拼座，他推拒說已約了人。
慢慢地，微醺的人多了起來。有人打著節拍唱起和歌，有人繞著矮桌舞之蹈之，扶肩搭背東倒西歪者也有之，還有人涎著臉同春子打趣，甚至連老闆娘也不放過。
就在羽邦準備起身離開時，心下突然一喜：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推門而入，其中一位正是他等候多時的舊識酒井一郎。
他故作無視，低下頭去。
二人徑直走到他跟前，身量適中的那一個往羽邦的背上一拍，驚喜揚聲道：「今井君啊，好久不見！」
羽邦抬頭一瞥，趕忙起立，躬了躬身，開心道：「哦喲，原來是酒井君，還真是許久不見。」
另一張是生面孔，羽邦側向他，也行躬禮。
對方認真地回了禮。
「原田君，這就是今井君，我曾經的同事，我應該向你提起過，當年我們常來這裡消遣，對了，那時一同來的，還有吉野君。」熱忱地介紹過羽邦，酒井一郎又轉向羽邦道，「這位是原田小寺，我的同鄉。」
原田小寺又躬了躬身子。他身形瘦弱，眼睛很亮，似是一個不喜多話的人。
春子上前招呼：「酒井君，原田君，今日可是來晚了。還是梅子酒、冷豆腐、炸雞皮嗎？」
酒井一郎笑嘻嘻道：「今天不一樣，和今井君一起，我們自然得喝清酒。各上一份炸雞腿、關東煮吧，稍後，」他看了看羽邦的碗碟，「也來兩份茶泡飯。」他拍了拍羽邦的手背，「能再見到今井君，太高興了，今天這餐我請了。」
羽邦笑道：「初次見原田君，還是我請吧。」
酒井一郎咧了咧嘴：「今井君又要破費了，這回我倒是得謝謝原田君。」
春子會意一笑：「酒菜馬上就來。」
酒井一郎衝著她的背影喊：「動作快點！」
「聽說今井君康德三年離開這裡，現今在哪裡高就啊？」原田小寺沒接酒井一郎的話茬，突然問道。
「我剛從東京過來，有人推介我入警察廳，我尚在考慮中。」羽邦虛話實說。
「警察廳里有我舊識，往後我們怕是常能碰面。」原田小寺第一次面露笑意。
「那再好不過！原田君先前與我同在鐵路局，如今調去總領事館警察署。從今往後，你倆便是真正的同行。」說著話，酒井一郎的眼睛一直瞄向料理間。
春子端著餐盤往返兩趟，擺開酒菜，躬身道：「請慢用。」
酒井一郎興致大起，伸手在春子的腰上摸了一把，而後搓著手開心道：「今井君、原田君，喝酒！」
酒井一郎出生於農家，父親傾盡財力供他讀書，盼著他不要像祖輩一樣一輩子務農。大學畢業後，因為履歷單純，他被招進了滿鐵財務科。有工作，拿薪酬，可補貼家用，就是他心中所願，旁的是非與他無絲毫關係。每當同僚酒後話多，他總會說「別和我說這些事啊」，正因如此，他和居酒屋一樣令人放鬆，也因此有了更多的好人緣。
三個人的小聚，有酒井一郎在就足夠熱鬧。他喝酒吃菜，說笑唱曲，追憶故鄉，怎麼都不會冷場。
酒到酣時，原田小寺離開如廁，羽邦側過身去向酒井一郎表示遺憾：「你的這位同鄉很沉悶啊。」
「是啊，還是吉野君有趣些。只是他進保安局後，就再也不來這了。他現今出入的是大和旅館和斯拉夫賓館，喜歡到桑托斯咖啡館品咖啡。半年前，我曾在咖啡館附近遇見過他，見面時還是高興的。自那以後，就再也沒碰過面。」
羽邦感慨道：「說起吉野君，我還真想見他一面。從前一同在居酒屋喝酒的光景，是想忘也忘不了的。」
「誰說不是呢？那時候，喝起酒來那叫一個暢快。」
火鳥有位名為野澤太郎的日本朋友，彼時羽邦就是經由野澤太郞推薦入職於滿鐵，而吉野蒼芥與野澤太郎也算得上朋友關係，他們三人常在一起深談時局。
當時日本少數施策者崇尚將馬克思主義理論工具化，以修正殖民政策，而野澤太郎有個特殊身份——「轉向共產主義者」，意即不再信仰共產主義的人，他憑藉淵博的學識被滿鐵高層賞識。
三人對時局的探討，皆以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和方法為基礎。
吉野蒼芥熱衷的議題是：滿洲是否能發展資本主義，需不需要日本的扶持與推動；在北滿從事合作社運動的可行性；日本在滿洲治理的合理性及治理方法。
而對潛伏的羽邦而言，維繫與吉野蒼芥的往來，也是必要的掩護。
吉野蒼芥進入地方保安局，羽邦是知道的，可對方就職防諜股顧問一事，則讓他深思。
在交往的後期，吉野蒼芥已萌生出軍國主義思想，雖如此，他還是一直以理論家自居。
羽邦得搞明白，吉野蒼芥何以這般果斷地站到了秘密戰的最前線。
吉野蒼芥現今的思想狀態，對羽邦來說至關重要，因為他正想著藉助吉野蒼芥入職警察廳。
羽邦不相信，當初三人之間的探討，是吉野蒼芥的試探；也不相信，野澤太郎最終被驅逐，與吉野蒼芥有直接關聯。
若只以試探為目的，吉野蒼芥根本不必耗費大量時日進行深入交流，而當時自己能全身而退，也足以證明吉野蒼芥對自己沒有敵意。
當然，一個人的思想是會發生變化的，吉野蒼芥如果以為軍國主義是唯一可行的模式，便會判定理論探索階段結束，接下去的必是刻不容緩的行動。
羽邦心下不希望是這般結果。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設法和吉野蒼芥見一面，而酒井一郎就是最好的媒介。
酒足飯飽，酒井一郎盡興了，他歪歪扭扭地起身，搖搖擺擺地向羽邦行禮：「謝謝，多謝今井君的款待！我得和原田君回去了，再會！」
「今井君不走嗎？住哪裡呢？」原田小寺攙扶著酒井一郎，扭過身來問。
羽邦朝樓上指了指。
原田小寺望向二樓，口裡說道：「那麼再見了。今井君早點歇息。」
「好啊，今井君，往後我們可以時常見面了。」酒井一郎難掩興奮，說罷又大聲地喊道，「春子，你今晚格外好看！」他就這麼咋咋呼呼地晃出門去。
對於酒井一郎是否會聯絡吉野蒼芥，羽邦無需多想。酒井一郎喜歡居酒屋，喜好熱鬧，必定會將自己重返雪城的消息告知他，況且，對於酒井一郎來說，這不是什麼難事，而無論出自何種目的，吉野蒼芥都會與自己見上一面。
只是，才落足雪城，麻煩就跟來了，原田小寺那雙明亮而又鬼祟的眼睛，一直在羽邦的眼前閃動。
三天過去了，這幾日酒井一郞沒有踏足居酒屋，原田小寺反倒夜夜不空。他專挑居酒屋人聲鼎沸的時段來，沒選擇常坐的位子，一直在喧鬧中混跡於他人的杯盞，時不時地往樓上覷。
羽邦不知原田小寺因何注意上自己，但這一定與酒井一郞有關。從原田小寺的警覺度和敏感度來看，他應該不是一般警察，多半隸屬特高課。
羽邦決定給他一個求證機會。
他穿上大衣，關燈下樓，出門前和老闆娘打了聲招呼，稱喝杯咖啡去。
他出了偏巷，往大街上的咖啡館走去。他全程不回頭，卻篤定原田小寺必會尾隨。
在外磨蹭了約一小時，羽邦才返回旅館。
此時，原田小寺已不見蹤影。
他開門亮燈，屋內看著一切如常。
箱子、物件都維持原樣，沒有異動。他小心把手探進西褲口袋，暗自一笑：原田小寺果然趁他外出時，偷摸進來過。
那張從福岡到旅順的船票被動過了。臨出門時，羽邦用少許粘劑將它沾在褲袋內側，此刻它脫離粘點，偏離了位置。
原田小寺看到它，應該會有所消停。
明日便是周日，吉野蒼芥習慣於周日九時左右喝早咖啡。他打算一早就去桑托斯咖啡館候著。
他在站前停住腳步，把皮箱擱在腳邊。
眼前的景致是熟悉的。
身後那座俄式老站房依舊日夜吞吐著往來的人潮，街邊楊樹光禿禿的靜默著，灰硬結實的軀幹沿街排開，而映在灰白天空里的疏朗枝椏，就是這座城市冬日裡的一道風景。
東北風像冰碴子，刮在臉上冷硬，生疼。羽邦立了片刻，抬手壓了壓帽檐，就近招了一輛人力車，吩咐道：「石頭道，新宿旅館。」
人力車夫喜滋滋地應道：「好嘞，您坐好。」
一切都沒有改變。一路上，各國建築林林總總，各色人種往來不息。這座城市，一直都在屈辱中演繹著浮華，又在浮華中坦露著貧弱。
新宿旅館擠在石頭道街後的巷中。兩層格局，一層居酒屋，二層用做客房。
門面是日式木格推拉柵門，門前垂著半掛青藍色帘子，上面印著「居酒屋」三字，檐下懸兩盞紅燈籠，檐頂立一方灰黑木牌，用白漆刷出「新宿旅館」五個字。
店內是典型日式布局，右側櫃檯連著一個料理間，牆面上的小木牌標註菜品和空房號，左側整塊榻榻米鋪地，整齊擺放著可分可合的矮桌。中庭通道搭了直通樓梯，通向二樓雙邊走廊，左右各設三間客房。
居酒屋內的裝潢簡約地道，滿是日式市井氣息。暖燈垂掛，東瀛海報和浮世繪人物裝飾畫，添了些懷舊氛圍。
此為日本人經營的夫妻店，老闆大多呆在料理間，前台由老闆娘主事。因菜式正宗，每至入夜，居酒屋常常滿座，熱鬧異常。
昔日在滿鐵供職，羽邦常來。這兒既是符合他身份的交際場所，也是套取情報的一個所在。
羽邦多付了點車資，在車夫不停的道謝聲中，提著箱子走進居酒屋。
屋內光線偏暗，此時只零散地坐著二三個客人。
「啊喲，今井君，好久不見！」穿著和服的老闆娘從櫃檯後快步迎出，躬身行禮。看到箱子，她略帶詫異：「今井君這是要住宿啊？」
羽邦躬身回禮：「臨時住幾晚。」
老闆娘眉眼帶笑：「可是店裡少不了喧鬧，今井君不介意吧？」
「吵點好，我喜歡熱鬧。」羽邦笑著回道。
老闆娘「噠噠噠」地退回到櫃檯，取下206號房的小木牌，從櫃格里拿出鑰匙遞給羽邦：「今井君就住206房吧，相對清靜一點。」
206房在右側北端，臨街。臨廊有窗戶，透過窗戶，正好可以望見對面樓下的飲酒區，來尋樂子的客人可盡收眼底，正是羽邦想要的房間。
羽邦把住宿費放至台面，接過鑰匙，謝了老闆娘，便提著皮箱上樓去了。
客房空間不大，兩帖榻榻米就鋪滿了整間屋子，陳設極為簡陋，榻榻米上除了布團敷和布團，就只有一張矮桌，牆上光禿禿的，連一副掛畫都沒有。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老闆的主營是居酒屋，二樓只是一個簡易留宿處，算不上正經旅館。
羽邦放下箱子，脫了靴子放在門後，鋪開布團敷坐下小憩。
他靜靜地等待夜幕的降臨，盼著夜晚的居酒屋熱鬧起來，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能如期再現。
終於，這個城市的夜晚來臨了，華燈相繼亮起。居酒屋漸漸喧囂。
來客有孤身獨酌的，也有結伴而來的。穿和服的倒是少見，多半是剛下班穿西裝的職員。
羽邦便換上西裝，穿上皮鞋，慢悠悠地走下樓。
他徑直脫下鞋，步上榻榻米，走向內里的一個位子，朝著門口盤腿坐下。
這是舊時他與同僚常坐的座位。
女侍春子快步上前，俯下身子，笑問道：「今井君，是要清酒嗎？還是那幾樣小菜？」
她一如往昔地招呼羽邦，仿佛他仍是那個常登門的熟客。
羽邦微微欠身：「是的，一份毛豆，一份干炸軟骨，晚些時候來一份茶泡飯。」
「稍候啊。」春子笑吟吟地退下。
酒菜上桌。羽邦慢慢地啜著酒，似乎很享受這清閒的時光。期間有人想和他拼座，他推拒說已約了人。
慢慢地，微醺的人多了起來。有人打著節拍唱起和歌，有人繞著矮桌舞之蹈之，扶肩搭背東倒西歪者也有之，還有人涎著臉同春子打趣，甚至連老闆娘也不放過。
就在羽邦準備起身離開時，心下突然一喜：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推門而入，其中一位正是他等候多時的舊識酒井一郎。
他故作無視，低下頭去。
二人徑直走到他跟前，身量適中的那一個往羽邦的背上一拍，驚喜揚聲道：「今井君啊，好久不見！」
羽邦抬頭一瞥，趕忙起立，躬了躬身，開心道：「哦喲，原來是酒井君，還真是許久不見。」
另一張是生面孔，羽邦側向他，也行躬禮。
對方認真地回了禮。
「原田君，這就是今井君，我曾經的同事，我應該向你提起過，當年我們常來這裡消遣，對了，那時一同來的，還有吉野君。」熱忱地介紹過羽邦，酒井一郎又轉向羽邦道，「這位是原田小寺，我的同鄉。」
原田小寺又躬了躬身子。他身形瘦弱，眼睛很亮，似是一個不喜多話的人。
春子上前招呼：「酒井君，原田君，今日可是來晚了。還是梅子酒、冷豆腐、炸雞皮嗎？」
酒井一郎笑嘻嘻道：「今天不一樣，和今井君一起，我們自然得喝清酒。各上一份炸雞腿、關東煮吧，稍後，」他看了看羽邦的碗碟，「也來兩份茶泡飯。」他拍了拍羽邦的手背，「能再見到今井君，太高興了，今天這餐我請了。」
羽邦笑道：「初次見原田君，還是我請吧。」
酒井一郎咧了咧嘴：「今井君又要破費了，這回我倒是得謝謝原田君。」
春子會意一笑：「酒菜馬上就來。」
酒井一郎衝著她的背影喊：「動作快點！」
「聽說今井君康德三年離開這裡，現今在哪裡高就啊？」原田小寺沒接酒井一郎的話茬，突然問道。
「我剛從東京過來，有人推介我入警察廳，我尚在考慮中。」羽邦虛話實說。
「警察廳里有我舊識，往後我們怕是常能碰面。」原田小寺第一次面露笑意。
「那再好不過！原田君先前與我同在鐵路局，如今調去總領事館警察署。從今往後，你倆便是真正的同行。」說著話，酒井一郎的眼睛一直瞄向料理間。
春子端著餐盤往返兩趟，擺開酒菜，躬身道：「請慢用。」
酒井一郎興致大起，伸手在春子的腰上摸了一把，而後搓著手開心道：「今井君、原田君，喝酒！」
酒井一郎出生於農家，父親傾盡財力供他讀書，盼著他不要像祖輩一樣一輩子務農。大學畢業後，因為履歷單純，他被招進了滿鐵財務科。有工作，拿薪酬，可補貼家用，就是他心中所願，旁的是非與他無絲毫關係。每當同僚酒後話多，他總會說「別和我說這些事啊」，正因如此，他和居酒屋一樣令人放鬆，也因此有了更多的好人緣。
三個人的小聚，有酒井一郎在就足夠熱鬧。他喝酒吃菜，說笑唱曲，追憶故鄉，怎麼都不會冷場。
酒到酣時，原田小寺離開如廁，羽邦側過身去向酒井一郎表示遺憾：「你的這位同鄉很沉悶啊。」
「是啊，還是吉野君有趣些。只是他進保安局後，就再也不來這了。他現今出入的是大和旅館和斯拉夫賓館，喜歡到桑托斯咖啡館品咖啡。半年前，我曾在咖啡館附近遇見過他，見面時還是高興的。自那以後，就再也沒碰過面。」
羽邦感慨道：「說起吉野君，我還真想見他一面。從前一同在居酒屋喝酒的光景，是想忘也忘不了的。」
「誰說不是呢？那時候，喝起酒來那叫一個暢快。」
火鳥有位名為野澤太郎的日本朋友，彼時羽邦就是經由野澤太郞推薦入職於滿鐵，而吉野蒼芥與野澤太郎也算得上朋友關係，他們三人常在一起深談時局。
當時日本少數施策者崇尚將馬克思主義理論工具化，以修正殖民政策，而野澤太郎有個特殊身份——「轉向共產主義者」，意即不再信仰共產主義的人，他憑藉淵博的學識被滿鐵高層賞識。
三人對時局的探討，皆以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和方法為基礎。
吉野蒼芥熱衷的議題是：滿洲是否能發展資本主義，需不需要日本的扶持與推動；在北滿從事合作社運動的可行性；日本在滿洲治理的合理性及治理方法。
而對潛伏的羽邦而言，維繫與吉野蒼芥的往來，也是必要的掩護。
吉野蒼芥進入地方保安局，羽邦是知道的，可對方就職防諜股顧問一事，則讓他深思。
在交往的後期，吉野蒼芥已萌生出軍國主義思想，雖如此，他還是一直以理論家自居。
羽邦得搞明白，吉野蒼芥何以這般果斷地站到了秘密戰的最前線。
吉野蒼芥現今的思想狀態，對羽邦來說至關重要，因為他正想著藉助吉野蒼芥入職警察廳。
羽邦不相信，當初三人之間的探討，是吉野蒼芥的試探；也不相信，野澤太郎最終被驅逐，與吉野蒼芥有直接關聯。
若只以試探為目的，吉野蒼芥根本不必耗費大量時日進行深入交流，而當時自己能全身而退，也足以證明吉野蒼芥對自己沒有敵意。
當然，一個人的思想是會發生變化的，吉野蒼芥如果以為軍國主義是唯一可行的模式，便會判定理論探索階段結束，接下去的必是刻不容緩的行動。
羽邦心下不希望是這般結果。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設法和吉野蒼芥見一面，而酒井一郎就是最好的媒介。
酒足飯飽，酒井一郎盡興了，他歪歪扭扭地起身，搖搖擺擺地向羽邦行禮：「謝謝，多謝今井君的款待！我得和原田君回去了，再會！」
「今井君不走嗎？住哪裡呢？」原田小寺攙扶著酒井一郎，扭過身來問。
羽邦朝樓上指了指。
原田小寺望向二樓，口裡說道：「那麼再見了。今井君早點歇息。」
「好啊，今井君，往後我們可以時常見面了。」酒井一郎難掩興奮，說罷又大聲地喊道，「春子，你今晚格外好看！」他就這麼咋咋呼呼地晃出門去。
對於酒井一郎是否會聯絡吉野蒼芥，羽邦無需多想。酒井一郎喜歡居酒屋，喜好熱鬧，必定會將自己重返雪城的消息告知他，況且，對於酒井一郎來說，這不是什麼難事，而無論出自何種目的，吉野蒼芥都會與自己見上一面。
只是，才落足雪城，麻煩就跟來了，原田小寺那雙明亮而又鬼祟的眼睛，一直在羽邦的眼前閃動。
三天過去了，這幾日酒井一郞沒有踏足居酒屋，原田小寺反倒夜夜不空。他專挑居酒屋人聲鼎沸的時段來，沒選擇常坐的位子，一直在喧鬧中混跡於他人的杯盞，時不時地往樓上覷。
羽邦不知原田小寺因何注意上自己，但這一定與酒井一郞有關。從原田小寺的警覺度和敏感度來看，他應該不是一般警察，多半隸屬特高課。
羽邦決定給他一個求證機會。
他穿上大衣，關燈下樓，出門前和老闆娘打了聲招呼，稱喝杯咖啡去。
他出了偏巷，往大街上的咖啡館走去。他全程不回頭，卻篤定原田小寺必會尾隨。
在外磨蹭了約一小時，羽邦才返回旅館。
此時，原田小寺已不見蹤影。
他開門亮燈，屋內看著一切如常。
箱子、物件都維持原樣，沒有異動。他小心把手探進西褲口袋，暗自一笑：原田小寺果然趁他外出時，偷摸進來過。
那張從福岡到旅順的船票被動過了。臨出門時，羽邦用少許粘劑將它沾在褲袋內側，此刻它脫離粘點，偏離了位置。
原田小寺看到它，應該會有所消停。
明日便是周日，吉野蒼芥習慣於周日九時左右喝早咖啡。他打算一早就去桑托斯咖啡館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