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警憲查案
正月初一早上八點，警察廳會議室里，一場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室里只有兩人，分別是廳長賈連登和徐保乾。門外守候著南密警察署署長汪景標、道亭警察署署長李健平。宋飛也等在門外，呂鍾立在門邊。
賈連登和徐保乾面前各放著一杯熱水，二人神情嚴肅。
「保安局那邊很是惱怒，直接找橫田廳長陳述，要求整肅特務科。」賈連登語氣中帶著不滿。
「我哪裡知道保安局那邊已經做好布置。再說了，此次行動關乎南密警署。保安局用了我們警署的人，卻一聲招呼不打，沒能成事，他們自己也有責任。」
「徐科長，你是如何知曉軍統將襲擊倉庫的？」
「我的一個線人探得的消息。」
「你為何不通知汪署長？」
「我往他家裡打了電話，說他還在警署。我隨即就通知李署長，請他召集道亭的警力配合。事發突然，沒有時間多方查證，只能疑事從有，快速行動，希望可以一舉成功，藉此消滅軍統的殘餘勢力。未曾想竟然衝撞了保安局的人，還讓廳長您為難了。」徐保乾拿起水杯，擱在手心裡慢慢地轉。
實際上，他早已通過線人得知，保安局早已獲得情報，也明白他們必定做了應對準備，只因近期特務科在偵破抗日組織的案件中少有功績，尤其是魏平一案，響雷無雨，搞得顏面無光，便急著找補立功，這次有搶功的機會，他是不會放過的。
「我已和橫田廳長說明，特務科始終在清剿抗日分子，為滿洲國效力，懇請以此多加包容。」
「正是廳長您說的理。」徐保乾雙眼眯了眯。
「但近期你的特務科少有建樹。共產黨和國民黨的地下活動有抬頭之勢，你辦的多起案子均有頭無尾，你們也應該加緊履職，否則，我不好向日本人交待。」
「廳長所言極是，我正是這麼想的。所以——」徐保乾笑著說。
這種把道理來回輸送的談話模式，一直是徐保乾和賈連登在處理矛盾時的默契。若在橫田村宇面前，他們會表現得更加完美。在日本人跟前，表明忠心是上上之策；而在他倆之間，最重要的是相互支撐，以維持現有的格局。
在徐保乾心裡，賈連登這個廳長還真算不上什麼「上司」，至多是官場上的一個連襟。
賈連登把該說的話說完，便輕鬆地將身子往椅背上靠去，提高音量道：「讓汪署長進來。」
話音剛落，呂鍾便推開門，示意汪景標入內。
汪景標侷促地走進會議室，向賈連登正正地行了個禮。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越詳細越好。」
汪景標咽了咽口水，開始講述：「昨日下午五點左右，署里來了一輛軍用卡車，打頭的是保安局大島股長，有五名便衣從車廂下來。大島股長讓我們打開倉庫，一行人進入倉庫，指指點點地說了一些話。我心裡納悶，不明白他們為何事而來，因為倉庫里的物資在年前就被清空了。之後，他們走進我的辦公室。大島股長下令，警署內所有警員不許外出，外來人員只許進不准出，我們必須配合行動。至於什麼行動，他不說，我們也不便問。過後，大島股長上車走了，還帶走三名便衣。留下的二人禁止我們向外通話，所有來電他們都在身邊旁聽，我也就沒有機會向廳里報告。」說到這裡，他不安地看向賈連登。
賈連登面無表情吩咐道：「接著說。」
「晚上九點，那倆人讓我們往倉庫里搬進兩個大火盆，要求把炭火燒旺。十分鐘後，之前的那輛卡車再次駛入院內。司機調轉車頭，把車倒至倉庫門前。大島股長從副駕駛座上下來，滿滿一車裝備齊整的憲兵依次跳下車，全部進入倉庫，隨即關上庫門。車子則開到院牆一旁。大島股長命令我們守在警署內，只要他們朝闖入的人開槍，我們也一同開火，但嚴禁我們率先開火。事後我才知曉，外圍也埋伏著他們的人，他們打算合圍伏擊。」說到這裡，汪景標壓著嗓音咳了幾聲。
徐保乾把自己的水杯遞給他，他感激地看了徐保乾一眼，喝了口水，再平息一下情緒，接著往下說道：「十點三十分左右，不知怎的，還沒看到外來人，外面就響起了槍聲，還很有陣勢。憲兵往外沖，我們也跟著沖。衝出去後，就看見我們的人了，」汪景標看向徐保乾，徐保乾沒有看他，他只能繼續往下說，「當時，我們的人正沿著大街追去。後來聽說是一名軍統成員察覺到異樣，首先開槍示警，不過他沒跑遠就被擊斃。其餘兩名接應的軍統趁亂逃走了。」
賈連登微微挪動身子：「他們就三個人？」。
「他們還有同夥。我們在橫巷裡發現車轍的痕跡，他們應該是自己察覺到危險，提早撤走了。」
「徐科長几點得到線報？」賈連登眉頭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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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四十九分，當時我看了看手錶。」
話音未落，一人沒有敲門，急沖沖地推門而入。
徐保乾一看，是金武，正要呵斥，金武卻不管不顧地說：「科長，鄭陳龍被殺了。」
徐保乾一時怔住，只聽得賈連登說：「死人了，徐科長的正事來了，忙去吧。」
眼見賈連登起身，徐保乾也起身要送，卻見賈連登已走出門去。
「你說什麼？鄭陳龍被殺？他怎麼會被殺，在哪裡被殺？」徐保乾回過頭來，定定地看著金武。
「在，在南密警署附近，川巷南巷口。是那裡的住戶報的警。」金武的回話突然不流暢起來。
「他怎麼會跑那裡去？他怎麼——」徐保乾不再問，他揮揮手，「備車！呂鍾開車。」說著，他大踏步地走出會議室。
汪景標也趕忙跟了出去。
看到門外的倆人，徐保乾對宋飛說：「再備一輛車，通知塗明到現場。」
見此情景，李健平搖了搖頭，自語道：「我就不去湊熱鬧嘍。」
天空中還飄著小雪，路上的積雪依然深厚，車子只得不緊不慢地行進。
徐保乾嚴肅地問：「昨夜，你們中有誰見過鄭陳龍？」
金武忐忑地開腔：「我，我和隋老六都看到他了。我們擊斃軍統探子後，正在沿街封鎖路口，龍哥坐著一輛營運小汽車過來，看到我們，他便下車問是什麼情況。我告訴他，打死了一個，還有正在逃的。聽了這話後，他突然往回走，我喊他，他沒有應聲。當時風大雪大，一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當時你為何不告訴我？」
「我本想向您匯報，可那會兒您正在和大島股長交涉，我不便打擾。怪我，當時我以為，龍哥見行動結束就回家去了，畢竟大過年的。」
徐保乾沒有再說什麼，這個表弟行為時常乖張，他是知道的。此次鄭陳龍遇害，足以說明昨晚他有所發現，而好大喜功的他選擇了獨自上陣，卻終因力不能及而喪了命。
徐保乾痛心之餘，覺得頭疼得很。當初鄭陳龍鬧騰著要進警察廳，小姨怕他在社會上胡亂遊蕩，難以成器，便勉強同意了。鄭陳龍一門心思想進特務科行動隊，徐保乾沒有順著他的心意，而是把他安排在相對安全的檢閱股。雖然徐保乾不必為他的喪命感到內疚，但沒有照顧周全的責任，他徐保乾還是要背負的，更何況鄭陳龍是小姨的獨子，是她後半生的唯一依靠。
此刻，他無法想像家人得知這個噩耗後的場景。
「你們去查查那輛營運小汽車，看看能不能查到一點線索。」
「是！」宋飛應道。
金武見科長沒有責備他，心裡著實鬆了一口氣。
東前街到了，徐保乾和汪景標的車一前一後停在街邊。
拐入街口，徐保乾就看到了現場。那裡除了南密的四名警員，還有保安局的渡邊大勇和兩名憲兵，幾個百姓遠遠站著觀望。
走近後，四名警員分別向徐保乾和汪景標敬禮。
「徐科長來了。」看到徐保乾，渡邊大勇先打了聲招呼。
「渡邊先生辛苦了。」徐保乾嘴裡客套著，心裡卻不滿保安局的插手。
徐保乾俯身看向鄭陳龍屍體，腮邊的肌肉抖了抖。
「科長，我去周邊看看。」宋飛打聲招呼，便往巷子深處走去。
另一邊，一名警員正向汪景標匯報情況。
這會兒，塗明的車也趕到了，他提著工具箱快步走來。
「我這邊好了，塗明君請。」渡邊大勇退後兩步。
說是「好了」，渡邊大勇卻不走，只管站在旁邊。
塗明戴上手套，著手查驗屍體。
徐保乾沒有打擾塗明，他朝一名警員招招手，便朝車子走去，那名警員快步跟上去。
徐保乾在車邊停下，點上一根雪茄，吸了一口後，問道：「你們什麼時候接的警？」
「七點五十。」回答之後，又補充道，「昨晚雪太大，人在雪下，路過的人很難發現，還是這第一家住戶掃雪時發現的。」
「渡邊大勇怎麼來了？」
「他和大島股長今天一早就過來了，在警署門口分析現場，得知我們出警查案，問明情況後，便跟著一同來了。」
汪景標頻頻望向這邊，徐保乾看在眼裡，心裡一動，便問道：「汪署長昨天一天都在警署嗎？」
「是的。」警員有心替署長說話，便補充道，「這兩日汪署長一直沒有離開警署，署里也加了崗哨，除了個別人，基本上全員到崗。汪署長說逢年過節，安防更不能鬆懈。」
「好了，我知道了。」徐保乾坐進車子裡。
警員便敬了個禮，走回到汪景標的身邊去了。
汪景標有點心虛，因為在五天前，大島雄一就命他增派門口的守衛，並責令他不得向任何部門透露情況。他知道日本人必有行動。雖然他不清楚具體的行動方案，也不知曉行動的來由，可因為懼怕日本人，便刻意加以討好，他不僅依令行事，還主動增加了執行的砝碼，命令警署全員在崗。而這些情況，他在向廳長匯報時隻字不提。
過了一會，只見那邊宋飛和渡邊大勇發生了爭執，兩個憲兵甚至端起了槍。
徐保乾搖下車窗。
金武走來匯報：「科長，渡邊大勇要把人抬走，說是奉大島股長的命令，防諜股認定，這件命案與昨夜他們的行動相關，人得交由他們查驗。」
徐保乾思索片刻，說道：「人讓他們抬走，但是你跟他說，所有查驗結果必須共享，明天一早我們就要把人領回來。」
金武過去傳話，那邊的爭執就停下了。
宋飛一臉怒氣地走來，上了徐保乾的車，正要開口宣洩，徐保乾阻止他：「不必計較。」
徐保乾招呼塗明與他共車，金武接過塗明的工具箱，上了塗明來時的車輛。
塗明一上車便說：「科長，渡邊大勇讓我轉告您，他會尊重死者的。」
徐保乾吩咐道：「你中午就去找他索要查驗結果，查看有無疏忽之處。」
「是！」
車子啟動了，塗明也開始陳述勘驗結果：「鄭警官身上一共兩處刀口。一處在背部的椎骨，但入刀不算深；致命的一刀在腹部，刺破了肝和胰腺。兇手先刺背部，後刺腹部，因為背部不是補刀的理想部位。結合入刀角度來推知，第一刀是鄭警官撲倒在地時被刺的，角度垂直；第二刀是鄭警官側身時被刺的，入刀大約30度角。」
徐保乾鼻子出了一口氣。
塗明繼續道：「鄭警官的頭頂有撞擊傷，不嚴重，青淤在整個頂部，撞力均勻，根據現場的環境，是撞擊在牆面上。兇手應該有拖拽的舉動，撞擊是在拖拽中產生的，可推知當時鄭警官已失去對抗能力。
「應該？」徐保乾似有疑義。
「是的。因為積雪已經掩蓋了初始痕跡。」塗明稍作停頓，見徐保乾沒再說話，才繼續道，「從鄭警官手臂的姿勢來看，兇手離開後，他一時還活著，從昏迷中醒來後，他曾想藉助電線桿站起來，但是他沒有成功，連起身都沒能做到。」
「這麼說來，他連和兇手搏鬥的機會都不曾有？」徐保乾心有不甘地問。
「是這樣的。我認為，他是因遭受偷襲而失去了搏鬥的先機。」
「那依你判斷，兇手是如何偷襲的？」
「他的頸部沒有傷，關於身體的其他部位，我還沒能檢查。目前我不能有更多的推斷。不過，我和宋隊長溝通過了，宋隊長有他的看法。」塗明謙和地把目光投向宋飛。
宋飛清了清嗓子，說道：「案發現場距離警署不算遠，但這個方位已經暫時脫離了危險範圍。如果兇手從警署方向過來，穿過南盛街，經南福胡同，再去往東前街，走的並非直線距離，整體路程還是比較長的。他應該較早察覺到自己被人跟蹤，也明白擺脫跟蹤不容易，開始計劃刺殺行動。東前街是大街，必有車馬行進，他不會選擇在那裡採取行動。
宋飛說著，不自覺地扭頭看了塗明一眼，只因他所說的，大多也還是塗明的分析，見塗明一臉平靜，便又說道：「鋪天蓋地的大雪遮擋了鄭警官的視線，而跟蹤又不能離對手太近，這為兇手設伏贏得了時間，兇手得以逃到川巷南巷口埋伏。兇手選擇隱藏在左邊的拐角處。鄭警官跟到這裡，他有兩個拐角需要觀察，他的右側拐角有一根電線桿，他會先觀察那個方向，兇手利用這個時機襲擊了他。被襲擊的部位應該是在下半身，只有這樣才會讓他趴下，還一時站不起來。」
「就算是這樣，對破案有幫助嗎？我要的是有效線索。」徐保乾極度不滿。
「回去後，我就把人都撒出去，先找到昨夜那個營運小汽車的司機。同時擴大範圍尋找目擊者。」後半句話說出來，宋飛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
「聽說出了人命，誰還會說自己半夜也在路上走著？再說，那麼大的風雪，誰也看不清誰。這樣，你們排查從昨夜十點半到今天早上，所有營運小汽車，馬車和人力車的載客情況，查清乘客身份。兇手要想走遠，風雪天裡，必定會使用交通工具。當然，在兩種情況下，他可以隱匿蹤跡，要麼有他的同夥前來接應，要麼，他就住在案發周邊。若是第二種情況，我們仍有機會查到線索。」
「明白！」宋飛應道。
可宋飛直覺，這個網著實撒得太大了，而且漏洞頗多，多半吃力不討好。不過，他也明白，目前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以此求得萬一的希望。
「如果人手不夠，你就增派其他股室人員，人員任由你安排調度。」
「是！」
回到警察廳，徐保乾便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電話那頭，太太「餵」了一聲。
「是我。」徐保乾低沉地說道。
「啊呀，你終歸來電話了，早上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聯繫不上你。小龍一夜沒回家，媽和小姨都很擔心，不停催著我打電話給你，現在好了，沒事了。」太太說著抱怨著。
「小龍沒了。」
「什，什麼？」
「小龍沒了。」徐保乾重複了一遍。
「那可怎麼辦啊。」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量就小了很多。
「你先不要告訴她們實情，若她們再問，你就說小龍和我在一起，讓她們放心。」鄭陳龍的遺體還存放在保安局，不能讓她們哭到那裡去。
那邊應下一聲「好」。
「我要問你一件事，小龍昨晚為何出門。」
「昨晚你離家後，大家都覺得無趣。媽媽說去接小姨和小龍來打牌，大家一起守個年夜。他們來了後，小龍問起你來，媽媽告訴他，你接了個電話就著急忙慌地出門去了。小龍聽了後，也不打牌了，執意要找你去，我們仨攔都攔不住。」
「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徐保乾按了電鈴，呂鍾推門進來。
「昨天晚上鄭陳龍來過嗎？」
「來過。你們剛走一會兒他就來了。」
「你跟他說了什麼？」
「龍哥說，他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沒能趕上行動。還說您又該責罵他不成事。他逼我說出行動地點。我說我不知情。他動了火氣，要揍我，說我是有意害他。我只好說大概是在警署一帶，他就匆忙離開了。」
「下去吧。」
徐保乾知道他們每一個人說的都是實話，而在這些實話拼湊出的真相里，他也是間接害死表弟的人。自幼喪父的鄭陳龍，最依賴的就是他這個表哥，可他總是入不了表哥的眼。表哥輕視的態度促使他時時冒進，不惜鋌而走險，最終丟了性命。
中午十一點四十，宋飛走進徐保乾辦公室。
徐保乾眯著眼仰靠在椅背上，桌上食盒裡的飯菜還是滿盒。
「說。」他緩緩地坐直身子。
「昨晚搭載鄭老弟的司機找到了，據司機說，車快到目的地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女人過了馬路。」
「女人？一個人？」
「是的，一個女人。」
「前些日子，那個被保安局抓獲，後來叛變了的軍統特務，叫什麼來著？孫榮，對，孫榮，他也是被女人暗殺的。」
「是。當時在現場的警署弟兄是這麼說的。」
「也就是說，鄭陳龍也看到了那個女人，隨之聽金武說有人在逃，便覺得那女人可疑，立刻返身追了上去。他一定因嫌疑人是女性，便放鬆了警惕。」徐保乾輕輕地搖了搖頭。
「還有別的線索嗎？」
「目前還沒有。查到一些使用過車馬的人，他們都在家門口下車，有家有室，大多為老住戶，他們當夜的行動軌跡也沒有可疑之處。」
「繼續查。」
「是！」
「你叫上塗明，走一趟治安室，找到渡邊大勇，拿到他查驗的結果，同步我們查到的情況。回來的時候，把鄭陳龍帶回來。」
「是！」宋飛領命退出科長室。
兩小時後，宋飛來報人已帶回。
徐保乾走進鑑定室。面對隆起呈人形的白布，他沒有馬上揭開。
「科長，鄭警官沒有被解剖。」塗明出言安慰。
徐保乾輕輕揭開頭部一角的白布，看了看那張定格了的冷灰色面龐，很快又給蓋上了。
「兇手的著力點在這。在鄭警官右腳剛落地，左腳提起的當兒，兇手拿了一件器物敲擊在他的小腿上，並順勢絆倒他。兇手應該是蹲著的，但使出的勁很大。雪地本就濕滑，遭受到這猝不及防的一擊，鄭警官很難穩住身形。
「從創面判斷，兇手使用的是圓形的棍棒，它可能是一段柴禾，雪鏟的長柄，甚或是乞丐的打狗棍。渡邊大勇偏向於雪鏟。根據是，鄭警官衣物上沒有遺留柴禾的皮屑，而乞丐的打狗棍比較細，與鄭警官的受創面不符。我同意他的觀點。」
徐保乾：「現場有無發現疑似棍棒？」
宋飛說：「當時我在周邊走了幾遭，仔細搜尋過，沒有發現可以傷人的物件。渡邊大勇那邊也經過細緻勘查，也沒有相關的發現。而通常情況下，老百姓夜裡都會把家什物收進院內，或者存放在屋內，所以——」
「這麼說來，兇手是隨身帶著它來，又帶著它跑路的？」徐保乾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的肉整塊地往下坍塌。
「我已經安排人手擴大範圍搜尋。」宋飛急忙說。
「科長，渡邊大勇說那個兇手受了槍傷。」塗明補充說道。
「一個有槍傷的女軍統。」徐保乾恨恨地說，「她哪來的那麼大的力度，一棒揮倒一個成年男子？看來，她倒傷得不重。」他伸手指向宋飛，「明天，除了輪值的，把科室里能喘氣的都撒出去。你，務必給我找到她！」
「是！」宋飛垂著手侷促地答道。
徐保乾不再說話，轉身走了。
他現在得先把鄭陳龍送回他的小姨家，再去面對那場即將到來的哭天搶地的風暴。
會議室里只有兩人，分別是廳長賈連登和徐保乾。門外守候著南密警察署署長汪景標、道亭警察署署長李健平。宋飛也等在門外，呂鍾立在門邊。
賈連登和徐保乾面前各放著一杯熱水，二人神情嚴肅。
「保安局那邊很是惱怒，直接找橫田廳長陳述，要求整肅特務科。」賈連登語氣中帶著不滿。
「我哪裡知道保安局那邊已經做好布置。再說了，此次行動關乎南密警署。保安局用了我們警署的人，卻一聲招呼不打，沒能成事，他們自己也有責任。」
「徐科長，你是如何知曉軍統將襲擊倉庫的？」
「我的一個線人探得的消息。」
「你為何不通知汪署長？」
「我往他家裡打了電話，說他還在警署。我隨即就通知李署長，請他召集道亭的警力配合。事發突然，沒有時間多方查證，只能疑事從有，快速行動，希望可以一舉成功，藉此消滅軍統的殘餘勢力。未曾想竟然衝撞了保安局的人，還讓廳長您為難了。」徐保乾拿起水杯，擱在手心裡慢慢地轉。
實際上，他早已通過線人得知，保安局早已獲得情報，也明白他們必定做了應對準備，只因近期特務科在偵破抗日組織的案件中少有功績，尤其是魏平一案，響雷無雨，搞得顏面無光，便急著找補立功，這次有搶功的機會，他是不會放過的。
「我已和橫田廳長說明，特務科始終在清剿抗日分子，為滿洲國效力，懇請以此多加包容。」
「正是廳長您說的理。」徐保乾雙眼眯了眯。
「但近期你的特務科少有建樹。共產黨和國民黨的地下活動有抬頭之勢，你辦的多起案子均有頭無尾，你們也應該加緊履職，否則，我不好向日本人交待。」
「廳長所言極是，我正是這麼想的。所以——」徐保乾笑著說。
這種把道理來回輸送的談話模式，一直是徐保乾和賈連登在處理矛盾時的默契。若在橫田村宇面前，他們會表現得更加完美。在日本人跟前，表明忠心是上上之策；而在他倆之間，最重要的是相互支撐，以維持現有的格局。
在徐保乾心裡，賈連登這個廳長還真算不上什麼「上司」，至多是官場上的一個連襟。
賈連登把該說的話說完，便輕鬆地將身子往椅背上靠去，提高音量道：「讓汪署長進來。」
話音剛落，呂鍾便推開門，示意汪景標入內。
汪景標侷促地走進會議室，向賈連登正正地行了個禮。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越詳細越好。」
汪景標咽了咽口水，開始講述：「昨日下午五點左右，署里來了一輛軍用卡車，打頭的是保安局大島股長，有五名便衣從車廂下來。大島股長讓我們打開倉庫，一行人進入倉庫，指指點點地說了一些話。我心裡納悶，不明白他們為何事而來，因為倉庫里的物資在年前就被清空了。之後，他們走進我的辦公室。大島股長下令，警署內所有警員不許外出，外來人員只許進不准出，我們必須配合行動。至於什麼行動，他不說，我們也不便問。過後，大島股長上車走了，還帶走三名便衣。留下的二人禁止我們向外通話，所有來電他們都在身邊旁聽，我也就沒有機會向廳里報告。」說到這裡，他不安地看向賈連登。
賈連登面無表情吩咐道：「接著說。」
「晚上九點，那倆人讓我們往倉庫里搬進兩個大火盆，要求把炭火燒旺。十分鐘後，之前的那輛卡車再次駛入院內。司機調轉車頭，把車倒至倉庫門前。大島股長從副駕駛座上下來，滿滿一車裝備齊整的憲兵依次跳下車，全部進入倉庫，隨即關上庫門。車子則開到院牆一旁。大島股長命令我們守在警署內，只要他們朝闖入的人開槍，我們也一同開火，但嚴禁我們率先開火。事後我才知曉，外圍也埋伏著他們的人，他們打算合圍伏擊。」說到這裡，汪景標壓著嗓音咳了幾聲。
徐保乾把自己的水杯遞給他，他感激地看了徐保乾一眼，喝了口水，再平息一下情緒，接著往下說道：「十點三十分左右，不知怎的，還沒看到外來人，外面就響起了槍聲，還很有陣勢。憲兵往外沖，我們也跟著沖。衝出去後，就看見我們的人了，」汪景標看向徐保乾，徐保乾沒有看他，他只能繼續往下說，「當時，我們的人正沿著大街追去。後來聽說是一名軍統成員察覺到異樣，首先開槍示警，不過他沒跑遠就被擊斃。其餘兩名接應的軍統趁亂逃走了。」
賈連登微微挪動身子：「他們就三個人？」。
「他們還有同夥。我們在橫巷裡發現車轍的痕跡，他們應該是自己察覺到危險，提早撤走了。」
「徐科長几點得到線報？」賈連登眉頭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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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四十九分，當時我看了看手錶。」
話音未落，一人沒有敲門，急沖沖地推門而入。
徐保乾一看，是金武，正要呵斥，金武卻不管不顧地說：「科長，鄭陳龍被殺了。」
徐保乾一時怔住，只聽得賈連登說：「死人了，徐科長的正事來了，忙去吧。」
眼見賈連登起身，徐保乾也起身要送，卻見賈連登已走出門去。
「你說什麼？鄭陳龍被殺？他怎麼會被殺，在哪裡被殺？」徐保乾回過頭來，定定地看著金武。
「在，在南密警署附近，川巷南巷口。是那裡的住戶報的警。」金武的回話突然不流暢起來。
「他怎麼會跑那裡去？他怎麼——」徐保乾不再問，他揮揮手，「備車！呂鍾開車。」說著，他大踏步地走出會議室。
汪景標也趕忙跟了出去。
看到門外的倆人，徐保乾對宋飛說：「再備一輛車，通知塗明到現場。」
見此情景，李健平搖了搖頭，自語道：「我就不去湊熱鬧嘍。」
天空中還飄著小雪，路上的積雪依然深厚，車子只得不緊不慢地行進。
徐保乾嚴肅地問：「昨夜，你們中有誰見過鄭陳龍？」
金武忐忑地開腔：「我，我和隋老六都看到他了。我們擊斃軍統探子後，正在沿街封鎖路口，龍哥坐著一輛營運小汽車過來，看到我們，他便下車問是什麼情況。我告訴他，打死了一個，還有正在逃的。聽了這話後，他突然往回走，我喊他，他沒有應聲。當時風大雪大，一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當時你為何不告訴我？」
「我本想向您匯報，可那會兒您正在和大島股長交涉，我不便打擾。怪我，當時我以為，龍哥見行動結束就回家去了，畢竟大過年的。」
徐保乾沒有再說什麼，這個表弟行為時常乖張，他是知道的。此次鄭陳龍遇害，足以說明昨晚他有所發現，而好大喜功的他選擇了獨自上陣，卻終因力不能及而喪了命。
徐保乾痛心之餘，覺得頭疼得很。當初鄭陳龍鬧騰著要進警察廳，小姨怕他在社會上胡亂遊蕩，難以成器，便勉強同意了。鄭陳龍一門心思想進特務科行動隊，徐保乾沒有順著他的心意，而是把他安排在相對安全的檢閱股。雖然徐保乾不必為他的喪命感到內疚，但沒有照顧周全的責任，他徐保乾還是要背負的，更何況鄭陳龍是小姨的獨子，是她後半生的唯一依靠。
此刻，他無法想像家人得知這個噩耗後的場景。
「你們去查查那輛營運小汽車，看看能不能查到一點線索。」
「是！」宋飛應道。
金武見科長沒有責備他，心裡著實鬆了一口氣。
東前街到了，徐保乾和汪景標的車一前一後停在街邊。
拐入街口，徐保乾就看到了現場。那裡除了南密的四名警員，還有保安局的渡邊大勇和兩名憲兵，幾個百姓遠遠站著觀望。
走近後，四名警員分別向徐保乾和汪景標敬禮。
「徐科長來了。」看到徐保乾，渡邊大勇先打了聲招呼。
「渡邊先生辛苦了。」徐保乾嘴裡客套著，心裡卻不滿保安局的插手。
徐保乾俯身看向鄭陳龍屍體，腮邊的肌肉抖了抖。
「科長，我去周邊看看。」宋飛打聲招呼，便往巷子深處走去。
另一邊，一名警員正向汪景標匯報情況。
這會兒，塗明的車也趕到了，他提著工具箱快步走來。
「我這邊好了，塗明君請。」渡邊大勇退後兩步。
說是「好了」，渡邊大勇卻不走，只管站在旁邊。
塗明戴上手套，著手查驗屍體。
徐保乾沒有打擾塗明，他朝一名警員招招手，便朝車子走去，那名警員快步跟上去。
徐保乾在車邊停下，點上一根雪茄，吸了一口後，問道：「你們什麼時候接的警？」
「七點五十。」回答之後，又補充道，「昨晚雪太大，人在雪下，路過的人很難發現，還是這第一家住戶掃雪時發現的。」
「渡邊大勇怎麼來了？」
「他和大島股長今天一早就過來了，在警署門口分析現場，得知我們出警查案，問明情況後，便跟著一同來了。」
汪景標頻頻望向這邊，徐保乾看在眼裡，心裡一動，便問道：「汪署長昨天一天都在警署嗎？」
「是的。」警員有心替署長說話，便補充道，「這兩日汪署長一直沒有離開警署，署里也加了崗哨，除了個別人，基本上全員到崗。汪署長說逢年過節，安防更不能鬆懈。」
「好了，我知道了。」徐保乾坐進車子裡。
警員便敬了個禮，走回到汪景標的身邊去了。
汪景標有點心虛，因為在五天前，大島雄一就命他增派門口的守衛，並責令他不得向任何部門透露情況。他知道日本人必有行動。雖然他不清楚具體的行動方案，也不知曉行動的來由，可因為懼怕日本人，便刻意加以討好，他不僅依令行事，還主動增加了執行的砝碼，命令警署全員在崗。而這些情況，他在向廳長匯報時隻字不提。
過了一會，只見那邊宋飛和渡邊大勇發生了爭執，兩個憲兵甚至端起了槍。
徐保乾搖下車窗。
金武走來匯報：「科長，渡邊大勇要把人抬走，說是奉大島股長的命令，防諜股認定，這件命案與昨夜他們的行動相關，人得交由他們查驗。」
徐保乾思索片刻，說道：「人讓他們抬走，但是你跟他說，所有查驗結果必須共享，明天一早我們就要把人領回來。」
金武過去傳話，那邊的爭執就停下了。
宋飛一臉怒氣地走來，上了徐保乾的車，正要開口宣洩，徐保乾阻止他：「不必計較。」
徐保乾招呼塗明與他共車，金武接過塗明的工具箱，上了塗明來時的車輛。
塗明一上車便說：「科長，渡邊大勇讓我轉告您，他會尊重死者的。」
徐保乾吩咐道：「你中午就去找他索要查驗結果，查看有無疏忽之處。」
「是！」
車子啟動了，塗明也開始陳述勘驗結果：「鄭警官身上一共兩處刀口。一處在背部的椎骨，但入刀不算深；致命的一刀在腹部，刺破了肝和胰腺。兇手先刺背部，後刺腹部，因為背部不是補刀的理想部位。結合入刀角度來推知，第一刀是鄭警官撲倒在地時被刺的，角度垂直；第二刀是鄭警官側身時被刺的，入刀大約30度角。」
徐保乾鼻子出了一口氣。
塗明繼續道：「鄭警官的頭頂有撞擊傷，不嚴重，青淤在整個頂部，撞力均勻，根據現場的環境，是撞擊在牆面上。兇手應該有拖拽的舉動，撞擊是在拖拽中產生的，可推知當時鄭警官已失去對抗能力。
「應該？」徐保乾似有疑義。
「是的。因為積雪已經掩蓋了初始痕跡。」塗明稍作停頓，見徐保乾沒再說話，才繼續道，「從鄭警官手臂的姿勢來看，兇手離開後，他一時還活著，從昏迷中醒來後，他曾想藉助電線桿站起來，但是他沒有成功，連起身都沒能做到。」
「這麼說來，他連和兇手搏鬥的機會都不曾有？」徐保乾心有不甘地問。
「是這樣的。我認為，他是因遭受偷襲而失去了搏鬥的先機。」
「那依你判斷，兇手是如何偷襲的？」
「他的頸部沒有傷，關於身體的其他部位，我還沒能檢查。目前我不能有更多的推斷。不過，我和宋隊長溝通過了，宋隊長有他的看法。」塗明謙和地把目光投向宋飛。
宋飛清了清嗓子，說道：「案發現場距離警署不算遠，但這個方位已經暫時脫離了危險範圍。如果兇手從警署方向過來，穿過南盛街，經南福胡同，再去往東前街，走的並非直線距離，整體路程還是比較長的。他應該較早察覺到自己被人跟蹤，也明白擺脫跟蹤不容易，開始計劃刺殺行動。東前街是大街，必有車馬行進，他不會選擇在那裡採取行動。
宋飛說著，不自覺地扭頭看了塗明一眼，只因他所說的，大多也還是塗明的分析，見塗明一臉平靜，便又說道：「鋪天蓋地的大雪遮擋了鄭警官的視線，而跟蹤又不能離對手太近，這為兇手設伏贏得了時間，兇手得以逃到川巷南巷口埋伏。兇手選擇隱藏在左邊的拐角處。鄭警官跟到這裡，他有兩個拐角需要觀察，他的右側拐角有一根電線桿，他會先觀察那個方向，兇手利用這個時機襲擊了他。被襲擊的部位應該是在下半身，只有這樣才會讓他趴下，還一時站不起來。」
「就算是這樣，對破案有幫助嗎？我要的是有效線索。」徐保乾極度不滿。
「回去後，我就把人都撒出去，先找到昨夜那個營運小汽車的司機。同時擴大範圍尋找目擊者。」後半句話說出來，宋飛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
「聽說出了人命，誰還會說自己半夜也在路上走著？再說，那麼大的風雪，誰也看不清誰。這樣，你們排查從昨夜十點半到今天早上，所有營運小汽車，馬車和人力車的載客情況，查清乘客身份。兇手要想走遠，風雪天裡，必定會使用交通工具。當然，在兩種情況下，他可以隱匿蹤跡，要麼有他的同夥前來接應，要麼，他就住在案發周邊。若是第二種情況，我們仍有機會查到線索。」
「明白！」宋飛應道。
可宋飛直覺，這個網著實撒得太大了，而且漏洞頗多，多半吃力不討好。不過，他也明白，目前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以此求得萬一的希望。
「如果人手不夠，你就增派其他股室人員，人員任由你安排調度。」
「是！」
回到警察廳，徐保乾便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電話那頭，太太「餵」了一聲。
「是我。」徐保乾低沉地說道。
「啊呀，你終歸來電話了，早上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聯繫不上你。小龍一夜沒回家，媽和小姨都很擔心，不停催著我打電話給你，現在好了，沒事了。」太太說著抱怨著。
「小龍沒了。」
「什，什麼？」
「小龍沒了。」徐保乾重複了一遍。
「那可怎麼辦啊。」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量就小了很多。
「你先不要告訴她們實情，若她們再問，你就說小龍和我在一起，讓她們放心。」鄭陳龍的遺體還存放在保安局，不能讓她們哭到那裡去。
那邊應下一聲「好」。
「我要問你一件事，小龍昨晚為何出門。」
「昨晚你離家後，大家都覺得無趣。媽媽說去接小姨和小龍來打牌，大家一起守個年夜。他們來了後，小龍問起你來，媽媽告訴他，你接了個電話就著急忙慌地出門去了。小龍聽了後，也不打牌了，執意要找你去，我們仨攔都攔不住。」
「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徐保乾按了電鈴，呂鍾推門進來。
「昨天晚上鄭陳龍來過嗎？」
「來過。你們剛走一會兒他就來了。」
「你跟他說了什麼？」
「龍哥說，他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沒能趕上行動。還說您又該責罵他不成事。他逼我說出行動地點。我說我不知情。他動了火氣，要揍我，說我是有意害他。我只好說大概是在警署一帶，他就匆忙離開了。」
「下去吧。」
徐保乾知道他們每一個人說的都是實話，而在這些實話拼湊出的真相里，他也是間接害死表弟的人。自幼喪父的鄭陳龍，最依賴的就是他這個表哥，可他總是入不了表哥的眼。表哥輕視的態度促使他時時冒進，不惜鋌而走險，最終丟了性命。
中午十一點四十，宋飛走進徐保乾辦公室。
徐保乾眯著眼仰靠在椅背上，桌上食盒裡的飯菜還是滿盒。
「說。」他緩緩地坐直身子。
「昨晚搭載鄭老弟的司機找到了，據司機說，車快到目的地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女人過了馬路。」
「女人？一個人？」
「是的，一個女人。」
「前些日子，那個被保安局抓獲，後來叛變了的軍統特務，叫什麼來著？孫榮，對，孫榮，他也是被女人暗殺的。」
「是。當時在現場的警署弟兄是這麼說的。」
「也就是說，鄭陳龍也看到了那個女人，隨之聽金武說有人在逃，便覺得那女人可疑，立刻返身追了上去。他一定因嫌疑人是女性，便放鬆了警惕。」徐保乾輕輕地搖了搖頭。
「還有別的線索嗎？」
「目前還沒有。查到一些使用過車馬的人，他們都在家門口下車，有家有室，大多為老住戶，他們當夜的行動軌跡也沒有可疑之處。」
「繼續查。」
「是！」
「你叫上塗明，走一趟治安室，找到渡邊大勇，拿到他查驗的結果，同步我們查到的情況。回來的時候，把鄭陳龍帶回來。」
「是！」宋飛領命退出科長室。
兩小時後，宋飛來報人已帶回。
徐保乾走進鑑定室。面對隆起呈人形的白布，他沒有馬上揭開。
「科長，鄭警官沒有被解剖。」塗明出言安慰。
徐保乾輕輕揭開頭部一角的白布，看了看那張定格了的冷灰色面龐，很快又給蓋上了。
「兇手的著力點在這。在鄭警官右腳剛落地，左腳提起的當兒，兇手拿了一件器物敲擊在他的小腿上，並順勢絆倒他。兇手應該是蹲著的，但使出的勁很大。雪地本就濕滑，遭受到這猝不及防的一擊，鄭警官很難穩住身形。
「從創面判斷，兇手使用的是圓形的棍棒，它可能是一段柴禾，雪鏟的長柄，甚或是乞丐的打狗棍。渡邊大勇偏向於雪鏟。根據是，鄭警官衣物上沒有遺留柴禾的皮屑，而乞丐的打狗棍比較細，與鄭警官的受創面不符。我同意他的觀點。」
徐保乾：「現場有無發現疑似棍棒？」
宋飛說：「當時我在周邊走了幾遭，仔細搜尋過，沒有發現可以傷人的物件。渡邊大勇那邊也經過細緻勘查，也沒有相關的發現。而通常情況下，老百姓夜裡都會把家什物收進院內，或者存放在屋內，所以——」
「這麼說來，兇手是隨身帶著它來，又帶著它跑路的？」徐保乾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的肉整塊地往下坍塌。
「我已經安排人手擴大範圍搜尋。」宋飛急忙說。
「科長，渡邊大勇說那個兇手受了槍傷。」塗明補充說道。
「一個有槍傷的女軍統。」徐保乾恨恨地說，「她哪來的那麼大的力度，一棒揮倒一個成年男子？看來，她倒傷得不重。」他伸手指向宋飛，「明天，除了輪值的，把科室里能喘氣的都撒出去。你，務必給我找到她！」
「是！」宋飛垂著手侷促地答道。
徐保乾不再說話，轉身走了。
他現在得先把鄭陳龍送回他的小姨家，再去面對那場即將到來的哭天搶地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