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危機迫近
下午四點來鍾，羽邦到附近的西點店鋪買了點吃食，趁此觀察周邊情況。
他折返至銀杏路時，一眼便望見身著便裝的渡邊大勇。
渡邊大勇獨自一人，正推著自行車慢慢前行。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對兩名經過他身旁的女子格外留意。
渡邊大勇在防諜股擔任刑偵工作，出現在這裡查案當屬正常，而這點正常，卻讓羽邦感到心驚。
羽邦推知，渡邊大勇已然掌握了破案的兩個關鍵點：女人、浴巾。他來到此處，意在尋找浴巾的女主人。
渡邊大勇的推理脈絡應當是清晰的。
他一定查知鄭陳龍追蹤的是一名女子，也必然發現屍身上零星的白色纖維，更不會遺漏屍身下滲著血漬的積雪，包括混入其中，與白雪同色的纖維。
鄭陳龍的圍巾是藍色的，他身上的其他衣物與這些纖維也不相干。它們的出現頗顯突兀，必有其特定的用途。
渡邊大勇應當已經推知它的用途，顯然，它用於轉移血漬，偽造第一現場。
他能很容易判斷出它們來自浴巾，而不是毛巾。首先，相對於毛巾，浴巾的纖維絨較長，現場纖維的長度與之相符；再者，毛巾的面積過小，寬大的浴巾更便於操作。
林懿的浴巾只有八成新，可質地尚佳。使用這類浴巾的人，有一定的家境，尋常人家大多使用粗棉布手巾，少有寬大的絨面浴巾。
當然，高級酒店客房中也放置同類品相的浴巾，有的更為上乘，只是浴巾上往往會附著不同酒店的專有標識。
滲過血的浴巾，即便被清洗過，也能識別出來，並且大酒店浴巾的數量是登記在冊的，自帶專屬標識，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更換，只要有人動過，便無處遁形；而若把浴巾處理掉，則更是愚蠢的行為。
使用浴巾轉移血漬的若是房客，無論他如何操作，都能被鎖定；若是內部職員，只要排查當日所有當班人員，也很容易發現異常，從而順藤摸瓜揪出嫌疑人；至於外人偷盜，得是對酒店環境比較熟悉的，換言之，此人就不會是一張生面孔，其人其事不可能完全抹去痕跡。
對酒店的排查比較簡單，目標明確，針對性強。
在危急情況下，嫌疑人不可能遠距離取來浴巾；當時局面處於不可控狀態，屍身也不可能被搬運到遠處，所以排查重點可圈定在第二現場周邊的大酒店，而周邊只有爾升大酒店一處目標。
羽邦斷定，渡邊大勇已結束對酒店的排查，開始把重心轉移到住戶這邊。
同樣的道理，浴巾只能取自第二現場附近的居所。理論上，這個「附近」，應以第二現場為中心，向不同的方向輻射。可嫌疑人最初為逆向逃亡，其所逃方向很可能就指向她的藏身地，否則她不必轉移屍體，由此便縮小了偵查範圍。而嫌疑人可以隱秘完成刺殺、移屍和逃脫，說明她的住處應少有人打擾，比較獨立，否則事發之後，她的第一反應就不是直接逃回居所。
綜上推理，銀杏路的住宅，最符合渡邊大勇的定向目標。
羽邦內心凝重。渡邊大勇能找到銀杏路，特務科的人也會很快趕到此處——他很清楚塗明的本事。
眼看就要跟上渡邊大勇，羽邦緊走幾步，打著招呼：「是渡邊君嗎？」
在渡邊大勇面前，羽邦平和友善，體現出的是普通日本人的日常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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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羽邦先生啊。」渡邊大勇語氣溫和，可神情冷淡。在此地遇到羽邦，他沒有表現出驚訝。
「我的住處就在前面，渡邊君若有時間，不妨前去坐坐，喝杯熱茶。」
「不必麻煩，謝謝！」面對熱情邀約，渡邊大勇更顯疏離。
「渡邊君是來探案的吧？聽人說昨夜警署那邊發生了槍戰，死傷不少人。」
「死了兩個。」渡邊大勇糾正道。
「終歸還是死人了。」
「羽邦先生沒有殺過人嗎？」
「也算是殺過的。」羽邦坦然地回答，又問，「死的是共黨嗎？」
「羽邦先生希望死的是共產黨？」渡邊大勇認真地看了羽邦一眼，微微一笑。
「聽渡邊君這麼一說，那便不是了。」羽邦以無所謂的一笑回應。
渡邊大勇眼視前方，說道：「兩日前，警察廳有人打電話找我，我以為是羽邦先生。」
「是我。那日我請張警官吃飯，就想著一併邀上渡邊君。」羽邦坦然地說。
渡邊大勇意味深長地一笑。
羽邦邀約他共進晚餐，可以理解為，羽邦自認為他們二人皆與吉野川家有關聯，邀請便不顯生硬。羽邦與張高遠混在一塊，大約因他倆在特務科的處境相似，而羽邦在特務科被孤立，即便他願意獨來獨往，也得維持稍許正常的人際交往。但渡邊大勇深知，這些皆為表象，至於更深層的原因，雖不明朗，想必一定存在。
而羽邦再次感受到渡邊大勇內心的難測。
「羽邦先生，這附近可有獨居女子？或是沒有孩子的夫妻？」
「我搬到此地時間不長，還不熟悉這裡的住戶。若渡邊君需要，我可以幫忙查一查。」
「那倒不必。」渡邊大勇一口回絕，可他又說道：「如果有見到受傷的女子，麻煩羽邦先生告知一聲。」
說話間，羽邦到了家門口，他停下腳步，再次發出邀請：「渡邊君，進屋坐坐？」
渡邊大勇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不打擾了。羽邦先生，再會。」說著，便自顧自地走了。
他的背影與昏暗的天光，一同融為銀杏路無聲的背景。
此刻，羽邦心裡突然生出一個疑點：渡邊大勇定位如此精準，無論他是否自知，此刻正是普查的最好時機，他孤身前來有何意圖？
伴隨著這點困惑，更多的疑點湧上心頭。渡邊大勇查案可謂洞若觀火，推理周密，跟蹤術如鬼魅般飄忽，可為何初次跟蹤他時就輕易露了相，之後還能留下那棵老參尾須的破綻？一次疏忽尚且可歸為偶然，而針對同一人接連出現兩次莫名的疏忽，那就不能用偶然來解釋了。
「難道——」羽邦萌生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揣測，可他馬上壓下這個想法，他不允許自己順著這個邏輯思考，此時正視危機才是保全的根本。或許渡邊大勇只是個強勁的對手，他心機深沉，在用不同于吉野蒼芥的方式對付自己，目的只有一個——求得吉野蒼芥未能求得的真相。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周圍住家紛紛閉合窗簾，羽邦看了看表，六點五分。他將樓上的燈光調為暖色調，半側窗簾拉至一半——這是發給林懿的暗號。
稍等一會，羽邦帶上熬好的魚湯和新買的麵包，先往北出口走去，轉而步入一條巷子，繞行出來後，再走向林懿家。
林懿院門依舊只上了插銷。羽邦剛進入院內，那邊房門便開啟了一條縫隙。
「今天還好嗎？傷口怎樣？」羽邦問，將食物放在茶几上。
「昨日傷口處理妥當，也按時服過藥，感覺好多了。」
羽邦去廚房拿來碗筷和湯匙，遞給林懿。
「我吃過飯了。以後你不用給我帶飯，家裡有足夠的食材，我自己能煮。」說著，林懿還是喝起了魚湯。
羽邦沒有說話，在她的廚房裡，他委實沒有看到「足夠的食材」，除了幾個雞蛋和剛能鋪滿糧罐底的高粱面，她幾乎沒有儲備。
「嗯，味道不錯。」說這話的時候，林懿的臉上不禁溢出笑紋。
不知不覺間，他們的對話竟有些瑣碎，語調也不再冷硬。
「外面情況怎麼樣？」林懿一邊喝湯，一邊問道。
「傍晚時分，我看到渡邊大勇了。他來我們這查找一個受傷的女子。」
「哦，昨夜在橫穿南盛街之前，我隱藏在一戶民居的屋檐下，一邊觀察動靜，一邊用圍巾綑紮傷口。當時有血滴落下，屋檐下的積雪冷硬平淺，若他們追蹤的速度夠快，新雪來不及覆蓋，還是能發現血跡的。」林懿回憶著，又有些驚訝，「他居然能這麼快找到這裡。」
「是，我們遇到了一位強勁的對手。」羽邦說。
「他會在這附近留暗哨嗎？」
「目前還沒有發現。這附近不方便停車，停車目標太大，加上天氣寒冷，長時間留暗哨不現實。當然，他若鎖定目標及其活動區域，自可借用民居偵查。我認為，他只是依照推斷大致圈定了目標的活動區域，還沒有具體的懷疑對象，動用民居缺少實施的依據。現在當處於暗查階段。」
「我擔心他會賭上一把。」
「不好判斷，這個人心思藏得深，現在還琢磨不透。為安全考慮，你要儘快撤離。」
見林懿喝完魚湯，羽邦便拾掇餐具，隨後朝四下里看了看。
林懿一見，便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我已換下沾血的衣物，並且都妥善處理完畢。」
「家裡還有其它浴巾嗎？有沒有白色的？」
「有。我原本有三條浴巾，其中兩條是白色的。另外一條由四塊小毛巾拼接而成，掛在盥洗室。」
羽邦走進盥洗室，看那拼接的浴巾配色雅致，與樓上的布置相諧，不由暗自點了點頭。
回到客廳，他說道：「你那條白色浴巾，我帶走。晚些時候，我另給你一條。」
林懿指了指樓上，讓他自取。
羽邦取來浴巾，揣入懷中，將她的床頭燈打開。
他下樓後，又道：「給我一把院門的鑰匙。你今晚最好還睡在一樓。」
羽邦回到家，把餐具放下後，便立刻出門，往嚴雲霄的公寓趕去。下午外出時，他已電話告知他要上門的消息。
正值過年，公寓裡遇上人的機率較大，羽邦便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
七點三十分，羽邦準時敲響了嚴雲霄的門，門應聲開了。
臥室入門左側新添了靠牆的長桌，桌上熱氣騰騰，擺著一鍋小雞燉蘑菇，兩大盤餃子，一瓶紅酒，兩隻透亮的酒杯。
「哥，你這還真是過上年了！」羽邦驚喜，邁步上前，伸手便要捏起一個餃子。
身後傳過來嚴雲霄淡淡的聲音：「洗手去！」
羽邦不情願地收回手，轉身走進盥洗間。
匆忙洗過手，回到桌邊，來不及坐下，他依舊徒手拿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邊嚼邊說：「好吃，好吃。」緊接著舀了一勺湯，吹了吹熱氣，小口咽下，滿足地嘆了一口氣：「是這個味道。」
嚴雲霄的笑意漫在眼底，伸手在他頭上輕拍了一下：「坐下吃。」
羽邦坐下，看向嚴雲霄：「哥，讓我猜一下，這鍋小雞燉蘑菇是你親自做的，餃子是在外面買的，雖不是白麵餃子，但筋道上味。」
嚴雲霄一邊倒酒，一邊拖著聲調說：「是——」
兩人舉起酒杯，同聲道：「新春快樂！」隨之笑著各自飲了一口。
嚴雲霄給羽邦夾了一塊雞肉。
雞肉還沒入口，羽邦卻問道：「有餐盒嗎？」
「你小子吃著不夠，還想著往回拿啊。」嚴雲霄一笑，但立馬又嚴肅起來，「給誰帶的？」
「林懿，她受傷了。」
羽邦心裡盤算著，給她多帶點吃食，再加上今日給她買的麵包，這就配齊兩日食量。接下來，無論她身處何處，她都可以憑藉這些食物安穩度過兩日。
嚴雲霄取來一個三層裝的餐盒，看著羽邦將一整盤餃子裝進去，並撈起雞塊和蘑菇盛上。
「嚴重嗎？」
「不算嚴重，傷在肩胛骨，需要點時間養傷。你這裡有紗布和繃帶嗎？我要帶些走，藥也給一些。」
嚴雲霄便去找來紗布和繃帶，一瓶中藥膏。
「這瓶中藥膏是用來消炎的，它也可以促進傷口癒合。」嚴雲霄說著，將它們一一裝進一個布袋，放在一旁。
他重新落座，提起筷子：「來，邊吃邊說，說說怎麼回事。」
「軍統特別組的一名成員，他混入一個情報交易的圈子，幾天前，他買到一份情報，情報顯示敵人在南密警署倉庫囤積了一批軍用物資，於是軍統特別組計劃在除夕夜炸毀倉庫。沒曾想，保安局的特務早已識破了這名成員的身份，將計就計設下圈套，引誘特別組踏入陷阱。行動當晚，特別組的人潛伏在警署附近，準備行動，後察覺情況不對，便及時撤走了。林懿留下來接應尚未歸隊的戰友，與敵人遭遇，不幸負傷。」
「有沒有可能，是那個購買情報的人出了問題？」
「不是，他很勇敢，為了引開敵人，犧牲了。」
「善後如何？」
「有點小問題，我可以處理。」
「做我們這行的，就沒有什么小問題。事後的補救都是被動的，往往會留下隱患。」嚴雲霄放下筷子，嚴肅地批評道。
羽邦點頭，反省道：「這次是我疏忽了。」
「需要我幫忙嗎？」
羽邦微微搖頭：「目前暫無妥善的應對方案，我會盡力補救，希望林懿不會進入敵人的視線。」
「林懿露臉了嗎？」
「沒有，但敵人明日一定會排查到銀杏路，他們在找一個受過槍傷，使用白浴巾的女人。我想他們會入室檢查。」
「也就是說，即使她的傷沒有被發現，明日，她的容貌也會在敵人那裡留下印象。」
「是。我也想過這個問題。」羽邦略作思考，隨後說道，「我想讓她暫時離開幾天，正好是年節，她的鋼琴教習班沒有開課。」
「可以，但一切都要顯得自然，不可讓敵人起疑心，最關鍵的是得避免敵人的複查。」
「明白。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林懿非常肯定，敵人確實囤積了一批軍用物資。」
「我們的隊伍很艱難，戰士們缺衣少糧，藥品奇缺，彈藥也不足。如果能拿下這批物資，就能補上隊伍損耗，提升整體戰鬥力。這樣，我派人打探物資囤積地，你也相機查一查，但不要刻意，切記，不可引起他們的懷疑。」
「我會注意的。」
「張高遠那邊怎麼樣？你認為他會給你消息嗎？」嚴雲霄說著，向羽邦舉了舉酒杯。
「我正在讓他相信，我與保安局的聯繫從未中斷，我依然可作為他出售情報的出口。我想，他接下來會選擇性地透露點情報，試著開始交易。另外，他的太太熱心地要幫我介紹女友，我沒有堅決推辭。一來，我可以藉此穩固和張高遠的關係，目前我最看重的，是他與行動隊隋老六私下的情報交易。我發現行動隊一旦有風吹草動，他都能在第一時間獲得內幕。這條線不能斷。二來，張太太是南方人，她的牌友也是南方人，張高遠稱她們為『夫人』。偽政府高層確實有二三位南方籍太太，我想通過張太太結識她們。有的時候，情報會隱藏在閒談瑣事之間，我不想放過任何機會。」
「思路沒有問題。」嚴雲霄點了點頭，「不過，張太太介紹的女友你是不能要的，這也是個麻煩事，她費心費力地張羅，三番兩次地給你介紹對象，若你全都覺得不合適，便免不了得罪她。張太太這樣的人，你一旦得罪了，你苦心維護的與張高遠之間的關係，必然受到波及。除非，我們可以變被動為主動。」
臨別時，羽邦向嚴雲霄討要了一條白色浴巾。這條浴巾五成新，用料與質感都遜於林懿使用的那兩條。
嚴雲霄則從一串鑰匙中取下一把來，遞給羽邦：「這是文汀路5號寓所的鑰匙，那是一個備用地址，目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鑰匙給你，以備不時之需。如果有緊急情況，需面談，你就打電話，說新京有新訂單，要求多備些貨，這是緊急碰面的暗號，地點就在文汀路5號寓所。若只是單純提供情報，便說對方要貨要得急，請求快點出貨。寓所門外有信箱，你把消息投入5號信箱即可，我會即刻去取。」
「明白。」
九點五分，羽邦悄悄地進入林懿的家。
他放下餐盒，上樓把從嚴雲霄處帶來的浴巾納入衣櫃，他改變收納位置，清除了林懿那條白色浴巾放置過的痕跡。
回到樓下，他幫林懿塗上藥膏，換上新的紗布和繃帶，重新包紮好傷口，並留下可供林懿貼身攜帶的三天用藥量。
九點三十分，羽邦回到自己的居所。
不一會兒，從林懿家傳出了蕭邦E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的演奏聲，琴聲柔和靜美。
每日早上八點左右，正是銀杏路最熱鬧的時間。林懿明日會選擇這個時段離開家。
據她說，她將前往法國女孩卡米爾的公寓暫避風頭。
他折返至銀杏路時，一眼便望見身著便裝的渡邊大勇。
渡邊大勇獨自一人，正推著自行車慢慢前行。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對兩名經過他身旁的女子格外留意。
渡邊大勇在防諜股擔任刑偵工作，出現在這裡查案當屬正常，而這點正常，卻讓羽邦感到心驚。
羽邦推知，渡邊大勇已然掌握了破案的兩個關鍵點：女人、浴巾。他來到此處，意在尋找浴巾的女主人。
渡邊大勇的推理脈絡應當是清晰的。
他一定查知鄭陳龍追蹤的是一名女子，也必然發現屍身上零星的白色纖維，更不會遺漏屍身下滲著血漬的積雪，包括混入其中，與白雪同色的纖維。
鄭陳龍的圍巾是藍色的，他身上的其他衣物與這些纖維也不相干。它們的出現頗顯突兀，必有其特定的用途。
渡邊大勇應當已經推知它的用途，顯然，它用於轉移血漬，偽造第一現場。
他能很容易判斷出它們來自浴巾，而不是毛巾。首先，相對於毛巾，浴巾的纖維絨較長，現場纖維的長度與之相符；再者，毛巾的面積過小，寬大的浴巾更便於操作。
林懿的浴巾只有八成新，可質地尚佳。使用這類浴巾的人，有一定的家境，尋常人家大多使用粗棉布手巾，少有寬大的絨面浴巾。
當然，高級酒店客房中也放置同類品相的浴巾，有的更為上乘，只是浴巾上往往會附著不同酒店的專有標識。
滲過血的浴巾，即便被清洗過，也能識別出來，並且大酒店浴巾的數量是登記在冊的，自帶專屬標識，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更換，只要有人動過，便無處遁形；而若把浴巾處理掉，則更是愚蠢的行為。
使用浴巾轉移血漬的若是房客，無論他如何操作，都能被鎖定；若是內部職員，只要排查當日所有當班人員，也很容易發現異常，從而順藤摸瓜揪出嫌疑人；至於外人偷盜，得是對酒店環境比較熟悉的，換言之，此人就不會是一張生面孔，其人其事不可能完全抹去痕跡。
對酒店的排查比較簡單，目標明確，針對性強。
在危急情況下，嫌疑人不可能遠距離取來浴巾；當時局面處於不可控狀態，屍身也不可能被搬運到遠處，所以排查重點可圈定在第二現場周邊的大酒店，而周邊只有爾升大酒店一處目標。
羽邦斷定，渡邊大勇已結束對酒店的排查，開始把重心轉移到住戶這邊。
同樣的道理，浴巾只能取自第二現場附近的居所。理論上，這個「附近」，應以第二現場為中心，向不同的方向輻射。可嫌疑人最初為逆向逃亡，其所逃方向很可能就指向她的藏身地，否則她不必轉移屍體，由此便縮小了偵查範圍。而嫌疑人可以隱秘完成刺殺、移屍和逃脫，說明她的住處應少有人打擾，比較獨立，否則事發之後，她的第一反應就不是直接逃回居所。
綜上推理，銀杏路的住宅，最符合渡邊大勇的定向目標。
羽邦內心凝重。渡邊大勇能找到銀杏路，特務科的人也會很快趕到此處——他很清楚塗明的本事。
眼看就要跟上渡邊大勇，羽邦緊走幾步，打著招呼：「是渡邊君嗎？」
在渡邊大勇面前，羽邦平和友善，體現出的是普通日本人的日常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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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羽邦先生啊。」渡邊大勇語氣溫和，可神情冷淡。在此地遇到羽邦，他沒有表現出驚訝。
「我的住處就在前面，渡邊君若有時間，不妨前去坐坐，喝杯熱茶。」
「不必麻煩，謝謝！」面對熱情邀約，渡邊大勇更顯疏離。
「渡邊君是來探案的吧？聽人說昨夜警署那邊發生了槍戰，死傷不少人。」
「死了兩個。」渡邊大勇糾正道。
「終歸還是死人了。」
「羽邦先生沒有殺過人嗎？」
「也算是殺過的。」羽邦坦然地回答，又問，「死的是共黨嗎？」
「羽邦先生希望死的是共產黨？」渡邊大勇認真地看了羽邦一眼，微微一笑。
「聽渡邊君這麼一說，那便不是了。」羽邦以無所謂的一笑回應。
渡邊大勇眼視前方，說道：「兩日前，警察廳有人打電話找我，我以為是羽邦先生。」
「是我。那日我請張警官吃飯，就想著一併邀上渡邊君。」羽邦坦然地說。
渡邊大勇意味深長地一笑。
羽邦邀約他共進晚餐，可以理解為，羽邦自認為他們二人皆與吉野川家有關聯，邀請便不顯生硬。羽邦與張高遠混在一塊，大約因他倆在特務科的處境相似，而羽邦在特務科被孤立，即便他願意獨來獨往，也得維持稍許正常的人際交往。但渡邊大勇深知，這些皆為表象，至於更深層的原因，雖不明朗，想必一定存在。
而羽邦再次感受到渡邊大勇內心的難測。
「羽邦先生，這附近可有獨居女子？或是沒有孩子的夫妻？」
「我搬到此地時間不長，還不熟悉這裡的住戶。若渡邊君需要，我可以幫忙查一查。」
「那倒不必。」渡邊大勇一口回絕，可他又說道：「如果有見到受傷的女子，麻煩羽邦先生告知一聲。」
說話間，羽邦到了家門口，他停下腳步，再次發出邀請：「渡邊君，進屋坐坐？」
渡邊大勇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不打擾了。羽邦先生，再會。」說著，便自顧自地走了。
他的背影與昏暗的天光，一同融為銀杏路無聲的背景。
此刻，羽邦心裡突然生出一個疑點：渡邊大勇定位如此精準，無論他是否自知，此刻正是普查的最好時機，他孤身前來有何意圖？
伴隨著這點困惑，更多的疑點湧上心頭。渡邊大勇查案可謂洞若觀火，推理周密，跟蹤術如鬼魅般飄忽，可為何初次跟蹤他時就輕易露了相，之後還能留下那棵老參尾須的破綻？一次疏忽尚且可歸為偶然，而針對同一人接連出現兩次莫名的疏忽，那就不能用偶然來解釋了。
「難道——」羽邦萌生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揣測，可他馬上壓下這個想法，他不允許自己順著這個邏輯思考，此時正視危機才是保全的根本。或許渡邊大勇只是個強勁的對手，他心機深沉，在用不同于吉野蒼芥的方式對付自己，目的只有一個——求得吉野蒼芥未能求得的真相。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周圍住家紛紛閉合窗簾，羽邦看了看表，六點五分。他將樓上的燈光調為暖色調，半側窗簾拉至一半——這是發給林懿的暗號。
稍等一會，羽邦帶上熬好的魚湯和新買的麵包，先往北出口走去，轉而步入一條巷子，繞行出來後，再走向林懿家。
林懿院門依舊只上了插銷。羽邦剛進入院內，那邊房門便開啟了一條縫隙。
「今天還好嗎？傷口怎樣？」羽邦問，將食物放在茶几上。
「昨日傷口處理妥當，也按時服過藥，感覺好多了。」
羽邦去廚房拿來碗筷和湯匙，遞給林懿。
「我吃過飯了。以後你不用給我帶飯，家裡有足夠的食材，我自己能煮。」說著，林懿還是喝起了魚湯。
羽邦沒有說話，在她的廚房裡，他委實沒有看到「足夠的食材」，除了幾個雞蛋和剛能鋪滿糧罐底的高粱面，她幾乎沒有儲備。
「嗯，味道不錯。」說這話的時候，林懿的臉上不禁溢出笑紋。
不知不覺間，他們的對話竟有些瑣碎，語調也不再冷硬。
「外面情況怎麼樣？」林懿一邊喝湯，一邊問道。
「傍晚時分，我看到渡邊大勇了。他來我們這查找一個受傷的女子。」
「哦，昨夜在橫穿南盛街之前，我隱藏在一戶民居的屋檐下，一邊觀察動靜，一邊用圍巾綑紮傷口。當時有血滴落下，屋檐下的積雪冷硬平淺，若他們追蹤的速度夠快，新雪來不及覆蓋，還是能發現血跡的。」林懿回憶著，又有些驚訝，「他居然能這麼快找到這裡。」
「是，我們遇到了一位強勁的對手。」羽邦說。
「他會在這附近留暗哨嗎？」
「目前還沒有發現。這附近不方便停車，停車目標太大，加上天氣寒冷，長時間留暗哨不現實。當然，他若鎖定目標及其活動區域，自可借用民居偵查。我認為，他只是依照推斷大致圈定了目標的活動區域，還沒有具體的懷疑對象，動用民居缺少實施的依據。現在當處於暗查階段。」
「我擔心他會賭上一把。」
「不好判斷，這個人心思藏得深，現在還琢磨不透。為安全考慮，你要儘快撤離。」
見林懿喝完魚湯，羽邦便拾掇餐具，隨後朝四下里看了看。
林懿一見，便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我已換下沾血的衣物，並且都妥善處理完畢。」
「家裡還有其它浴巾嗎？有沒有白色的？」
「有。我原本有三條浴巾，其中兩條是白色的。另外一條由四塊小毛巾拼接而成，掛在盥洗室。」
羽邦走進盥洗室，看那拼接的浴巾配色雅致，與樓上的布置相諧，不由暗自點了點頭。
回到客廳，他說道：「你那條白色浴巾，我帶走。晚些時候，我另給你一條。」
林懿指了指樓上，讓他自取。
羽邦取來浴巾，揣入懷中，將她的床頭燈打開。
他下樓後，又道：「給我一把院門的鑰匙。你今晚最好還睡在一樓。」
羽邦回到家，把餐具放下後，便立刻出門，往嚴雲霄的公寓趕去。下午外出時，他已電話告知他要上門的消息。
正值過年，公寓裡遇上人的機率較大，羽邦便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
七點三十分，羽邦準時敲響了嚴雲霄的門，門應聲開了。
臥室入門左側新添了靠牆的長桌，桌上熱氣騰騰，擺著一鍋小雞燉蘑菇，兩大盤餃子，一瓶紅酒，兩隻透亮的酒杯。
「哥，你這還真是過上年了！」羽邦驚喜，邁步上前，伸手便要捏起一個餃子。
身後傳過來嚴雲霄淡淡的聲音：「洗手去！」
羽邦不情願地收回手，轉身走進盥洗間。
匆忙洗過手，回到桌邊，來不及坐下，他依舊徒手拿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邊嚼邊說：「好吃，好吃。」緊接著舀了一勺湯，吹了吹熱氣，小口咽下，滿足地嘆了一口氣：「是這個味道。」
嚴雲霄的笑意漫在眼底，伸手在他頭上輕拍了一下：「坐下吃。」
羽邦坐下，看向嚴雲霄：「哥，讓我猜一下，這鍋小雞燉蘑菇是你親自做的，餃子是在外面買的，雖不是白麵餃子，但筋道上味。」
嚴雲霄一邊倒酒，一邊拖著聲調說：「是——」
兩人舉起酒杯，同聲道：「新春快樂！」隨之笑著各自飲了一口。
嚴雲霄給羽邦夾了一塊雞肉。
雞肉還沒入口，羽邦卻問道：「有餐盒嗎？」
「你小子吃著不夠，還想著往回拿啊。」嚴雲霄一笑，但立馬又嚴肅起來，「給誰帶的？」
「林懿，她受傷了。」
羽邦心裡盤算著，給她多帶點吃食，再加上今日給她買的麵包，這就配齊兩日食量。接下來，無論她身處何處，她都可以憑藉這些食物安穩度過兩日。
嚴雲霄取來一個三層裝的餐盒，看著羽邦將一整盤餃子裝進去，並撈起雞塊和蘑菇盛上。
「嚴重嗎？」
「不算嚴重，傷在肩胛骨，需要點時間養傷。你這裡有紗布和繃帶嗎？我要帶些走，藥也給一些。」
嚴雲霄便去找來紗布和繃帶，一瓶中藥膏。
「這瓶中藥膏是用來消炎的，它也可以促進傷口癒合。」嚴雲霄說著，將它們一一裝進一個布袋，放在一旁。
他重新落座，提起筷子：「來，邊吃邊說，說說怎麼回事。」
「軍統特別組的一名成員，他混入一個情報交易的圈子，幾天前，他買到一份情報，情報顯示敵人在南密警署倉庫囤積了一批軍用物資，於是軍統特別組計劃在除夕夜炸毀倉庫。沒曾想，保安局的特務早已識破了這名成員的身份，將計就計設下圈套，引誘特別組踏入陷阱。行動當晚，特別組的人潛伏在警署附近，準備行動，後察覺情況不對，便及時撤走了。林懿留下來接應尚未歸隊的戰友，與敵人遭遇，不幸負傷。」
「有沒有可能，是那個購買情報的人出了問題？」
「不是，他很勇敢，為了引開敵人，犧牲了。」
「善後如何？」
「有點小問題，我可以處理。」
「做我們這行的，就沒有什么小問題。事後的補救都是被動的，往往會留下隱患。」嚴雲霄放下筷子，嚴肅地批評道。
羽邦點頭，反省道：「這次是我疏忽了。」
「需要我幫忙嗎？」
羽邦微微搖頭：「目前暫無妥善的應對方案，我會盡力補救，希望林懿不會進入敵人的視線。」
「林懿露臉了嗎？」
「沒有，但敵人明日一定會排查到銀杏路，他們在找一個受過槍傷，使用白浴巾的女人。我想他們會入室檢查。」
「也就是說，即使她的傷沒有被發現，明日，她的容貌也會在敵人那裡留下印象。」
「是。我也想過這個問題。」羽邦略作思考，隨後說道，「我想讓她暫時離開幾天，正好是年節，她的鋼琴教習班沒有開課。」
「可以，但一切都要顯得自然，不可讓敵人起疑心，最關鍵的是得避免敵人的複查。」
「明白。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林懿非常肯定，敵人確實囤積了一批軍用物資。」
「我們的隊伍很艱難，戰士們缺衣少糧，藥品奇缺，彈藥也不足。如果能拿下這批物資，就能補上隊伍損耗，提升整體戰鬥力。這樣，我派人打探物資囤積地，你也相機查一查，但不要刻意，切記，不可引起他們的懷疑。」
「我會注意的。」
「張高遠那邊怎麼樣？你認為他會給你消息嗎？」嚴雲霄說著，向羽邦舉了舉酒杯。
「我正在讓他相信，我與保安局的聯繫從未中斷，我依然可作為他出售情報的出口。我想，他接下來會選擇性地透露點情報，試著開始交易。另外，他的太太熱心地要幫我介紹女友，我沒有堅決推辭。一來，我可以藉此穩固和張高遠的關係，目前我最看重的，是他與行動隊隋老六私下的情報交易。我發現行動隊一旦有風吹草動，他都能在第一時間獲得內幕。這條線不能斷。二來，張太太是南方人，她的牌友也是南方人，張高遠稱她們為『夫人』。偽政府高層確實有二三位南方籍太太，我想通過張太太結識她們。有的時候，情報會隱藏在閒談瑣事之間，我不想放過任何機會。」
「思路沒有問題。」嚴雲霄點了點頭，「不過，張太太介紹的女友你是不能要的，這也是個麻煩事，她費心費力地張羅，三番兩次地給你介紹對象，若你全都覺得不合適，便免不了得罪她。張太太這樣的人，你一旦得罪了，你苦心維護的與張高遠之間的關係，必然受到波及。除非，我們可以變被動為主動。」
臨別時，羽邦向嚴雲霄討要了一條白色浴巾。這條浴巾五成新，用料與質感都遜於林懿使用的那兩條。
嚴雲霄則從一串鑰匙中取下一把來，遞給羽邦：「這是文汀路5號寓所的鑰匙，那是一個備用地址，目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鑰匙給你，以備不時之需。如果有緊急情況，需面談，你就打電話，說新京有新訂單，要求多備些貨，這是緊急碰面的暗號，地點就在文汀路5號寓所。若只是單純提供情報，便說對方要貨要得急，請求快點出貨。寓所門外有信箱，你把消息投入5號信箱即可，我會即刻去取。」
「明白。」
九點五分，羽邦悄悄地進入林懿的家。
他放下餐盒，上樓把從嚴雲霄處帶來的浴巾納入衣櫃，他改變收納位置，清除了林懿那條白色浴巾放置過的痕跡。
回到樓下，他幫林懿塗上藥膏，換上新的紗布和繃帶，重新包紮好傷口，並留下可供林懿貼身攜帶的三天用藥量。
九點三十分，羽邦回到自己的居所。
不一會兒，從林懿家傳出了蕭邦E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的演奏聲，琴聲柔和靜美。
每日早上八點左右，正是銀杏路最熱鬧的時間。林懿明日會選擇這個時段離開家。
據她說，她將前往法國女孩卡米爾的公寓暫避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