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突現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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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之夜,大雪下得氣勢磅礴,雪光之外的世界越發黑暗了。

  十一點二十二分,羽邦正靠在床頭看書,隱約聽到鋼琴聲。他心中一凜:此時出現琴聲太不尋常。

  他趕忙丟開書本下床,將通往陽台的門拉開一條縫隙,凝神分辨琴音。

  鋼琴彈奏的是「65321」、「67345」、「61342」,這一串音符都是以「6」開始的:風信子有情況!

  林懿與他約定,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在正式開課的前十分鐘,她都會進行一項手勢靈動的訓練。訓練分三組,每一組設定兩串音符。若第一組的第一串音符都冠以「6」音,便預示著第二串音符就在傳遞消息。為防傳遞失誤,這組音符還會重複穿插於課間。

  羽邦繼續辨別著音符,第二串音符皆為「1716i」。接下來,林懿直接略去另外兩組音符,開始彈奏《春天的圓舞曲》,指法輕淺潦草。

  「1」指的是人,兩個「1」指的是「我」,在這個組合中,「7」指的是「被跟蹤」,「i」指的是「受傷」,「6」是無義的飾音。《春天的圓舞曲》意指「立刻見面」。

  羽邦迅速穿上外衣,戴好帽子,把手套塞進衣袋。他打開衣櫃,從下端隔層取出酒精、止血藥和消炎藥,又拿上紗布和繃帶,將它們揣入內衣袋。

  他從二樓窗戶翻身落下,跨過柵欄,繞過隔壁小樓,鑽進巷子。片刻之間,他雙手插袋,低頭躬身,從巷子走出。他左右望望,不見車輛,也無行人,便快步橫過馬路。

  他站在林懿院門前,手指穿過鐵柵欄,觸到半截鐵插銷。指尖向上一撥,插銷便滑出卡槽。他輕推院門,閃身而入,關實院門。

  林懿的房門虛掩著,羽邦輕推不開,便加點力,將門後頂著的椅子推移。

  屋內,林懿右手彈著鋼琴,左手握著手槍,槍口下垂,勉強指向房門。

  羽邦一步跨入,隨即反手關上門。

  林懿放下手槍。她臉色煞白,堅持把曲子彈完。

  羽邦扶她坐到沙發上,關切地問:「傷在哪了?」

  林懿指了指左肩胛骨。

  只見厚厚的圍巾繞過腋下,纏在肩胛處,外衣上雖沾有血漬,地上卻不見分毫。

  羽邦暗自佩服她臨危不亂。

  他替她解下圍巾,拉開大衣衣領,剪開內層衣服,仔細地檢查她的傷口。

  「無大礙,但彈頭嵌在骨頭內,得取出來。」羽邦鬆了口氣。

  林懿搖了搖頭:「先止血。」

  羽邦上了止血藥,拿起繃帶,準備做臨時的包紮。

  林懿再一次搖頭:「南路口9號樓左手邊,花壇外側的牆根下,躺著一個人。他跟蹤我,被我刺了兩刀。你先去處理一下。」

  「死了嗎?」

  「應該是,但我不能確定。」

  「怎麼刺的,告訴我細節。」

  「我蹲在花壇內側,待他靠近後,我用雪鏟橫擊他小腿腿骨,他朝前撲倒在地,我便朝他後背刺了一刀,再往花壇外側拖,拖猛了,他的頭撞到牆根。我拔出刀,他掙扎著要爬起,可他無力撐起,便試圖翻身,才側過身子,我又刺了他一刀,在腹部,斜刺進去的,之後他就趴著不動了。」

  羽邦點點頭。

  壁爐沒有生火,房內寒氣逼人,羽邦往她身上加了一條毛毯。接著,他走進盥洗室,扯下一塊浴巾塞到懷裡,從衣袋裡拿出手套準備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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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突然停住手裡動作,問道:「有酒嗎?」

  林懿指了指柜子。

  羽邦拿了酒,喝了一口,去盥洗室將酒倒了,只留一點底。

  出門前,他冷靜地說:「等我回來。」

  林懿點了點頭。

  經過院子時,他推走了自行車。

  銀杏路兩旁住戶的家門口,全都砌有小型花壇。羽邦壓著身子推著車,一路上留意著每一處花壇的角落。

  在林懿說的位置,羽邦果然看見一道俯臥的人形。

  羽邦一邊將自行車靠邊停放,一邊觀察著四周。南出口的大街上正駛過一輛小車,銀杏路上依然空無一人,兩旁小樓僅有兩家屋內亮著燈,燈光隔著窗簾和紛飛的雪花,微弱黯淡。

  羽邦走近人體,蹲下身細看,其周身覆著一層白雪,左臂曲起,手肘抵在花壇底側,前臂回落,懸在左肩旁。右手指尖也挨著花壇底側,五指張開,似是從花壇上沿滑落下來。看姿勢,他當時並未立刻斷氣,還掙扎著想起身。

  那把雪鏟斜靠在院門牆邊,正是每戶住家白天慣常的做法。

  羽邦將屍體翻轉過來,不曾想竟是鄭陳龍。

  林懿那兩刀,確乎是一刀在背部,一刀在腹部。

  羽邦脫下一隻手套,試了試他的鼻息,確認人已死透。

  羽邦把屍體搬到自行車的后座上,他抵著屍身,從屍身上解下圍巾,在后座支架上繞了兩圈,牢牢捆在屍身的腰腹部位,將其固定穩妥。隨之,他從懷裡取出浴巾,展開,把地上沾著鮮血的雪塊掬到浴巾上,還好,傷口淌血的地方很集中,收集起來並不算難。收拾好後,他把浴巾紮成一個緊實的包裹,又將雪地上的痕跡抹去,再灑上一層薄雪。

  做完這一切,他把包裹塞在橫樑與坐墊之間,反手扳起鄭陳龍的屍體。他跨上自行車,放開手,讓鄭陳龍的頭抵在自己的後背上,向北騎去。

  他很慶幸今天有這麼一場大雪——它漫天漫地,無休無止。

  屍體不能留在銀杏路附近,可北口是不能出的,北口外面的北前街,街面經拓寬,如今改稱為雲和大街,即便在這般天氣里,街上依舊斷不了人車。

  即將進入雲和大街時,羽邦拐進東側巷弄,在幾條縱橫的巷子裡穿梭。偶爾遇到路人,他便停下車,一隻腳抵在地上,拎出酒瓶,仰頭往嘴裡倒酒。

  終於看到了東頭路口,出去就是東安街。大街與巷道的拐角處,是臨街店鋪的山牆,無門無窗。店鋪與民宅的交界處,還橫著一條更窄的南北向夾道,其名為川巷,與他所處的巷子垂直相交,形成左右兩個岔口。

  羽邦注意到,右側岔口處立著一根電線桿。

  確認四周無人,羽邦就在電線桿後支好車。

  他用腳將表層的雪劃開,劃出一大一小兩個不規整的圓形凹槽,中間深,四周淺。隨後,他將屍體放下,靠牆擺成南北伏臥的姿勢。屍身上兩個創口分別對應著兩個凹槽。屍體的左臂上曲,手肘抵在電線桿的底部,前臂依舊回落,懸在左肩旁。

  擺弄好屍身後,他小心捧出包裹里浸漬著鮮血的雪沫,堆放在屍身下的圓狀凹槽里——腹部下的雪堆得更厚,浸潤的外延更廣。堆放好後,他又在屍體旁邊稀疏地撒上幾點。

  隨後,他略作審視,便快速收好浴巾,騎上車離開,從別的巷道返回林懿家。

  林懿聽到院門被推開的聲音,便撐起身子打開房門。

  「死了嗎?」

  「死了。」

  林懿已自己取出彈頭,並再次止了血。

  林懿的堅毅讓羽邦刮目相看,他不由得生出敬重之情。

  他到廚房洗了手,燒上開水,再回到客廳點燃壁爐。

  「還有繃帶嗎?我帶來的不夠用。」

  「在樓上柜子的底層,抽屜的最裡面,一個花梨木的盒子裡。」林懿的語氣自然,如同吩咐家人。

  羽邦便也自自然然地上了樓。

  林懿的臥室頗為清簡,除了必須的生活用品,沒有多餘的物件。

  被褥和窗簾也都是冷色調。被褥是系列的白,純白的底色上繡著珍珠白的茶花;窗簾是整片的灰綠,沒有絲毫圖案紋飾。床頭上方倒是掛了一幅山水畫,紙墨畫風皆為宋韻。地上有一方地毯,很乾淨,但已不新了,應該是房東留下的。

  取了繃帶,羽邦順手帶了個枕頭下來。

  羽邦脫下外衣掛在衣架上,動手把躺著林懿的沙發移至壁爐前,又到廚房重新洗了手。

  林懿手撐著沙發坐了起來,用她的右手推落大衣,褪下一角上衣,露出肩背。

  羽邦給她重新做了清創,然後開始包紮。他包紮的動作輕柔細緻,手法嚴謹規範。

  「你很專業。」林懿忍著痛說。

  「我受過訓練。」

  「在哪裡?」

  「延安。」

  林懿不再說話。

  羽邦轉而說道:「死的是警察廳檢閱股的人,叫鄭陳龍。」說到這,他停了一下,補充道,「他當時沒有死透,還試圖攀著花壇站起來。」

  「他站起來了嗎?」

  「沒有。」羽邦繼續包紮著,說了最終的結果,「我把他移走了。」

  林懿不再問了。

  她似乎並不想知道羽邦處理屍體的細節,羽邦把這理解成林懿對他的信任。

  當然,羽邦也不想讓她知道太多,知道多了,她對他的了解自當漸漸深入。

  「好了。」羽邦包紮固定完畢,小心地替她拉上衣服。

  林懿扣好扣子,轉過身,看著羽邦:「我們需要一輛車。」

  羽邦看著她的眼睛,裡面黑得沉靜。

  廚房的水開了,羽邦接了一杯水出來,讓林懿服下消炎藥。隨後,他扶她躺下,替她蓋好毯子和大衣,還在她頭下墊上枕頭。

  「你有精神說話嗎?羽邦問。」

  「可以的。」

  「可以告訴我你們今天的行動嗎?還有,你是怎麼受傷的?我需要知道。」

  林懿沒有馬上回答,很明顯,她在做決定。

  終於,她開了口:「我們查知,南密警察署的倉庫里存儲了一批軍用物資,上峰命令我們搗毀整個倉庫。我們作了策劃,決定在除夕晚上行動。我們的車子隱藏在倉庫附近的暗巷裡,先派一人下去察看動靜。他才走一會兒,我們就見巷口前的南盛街上先後駛過兩列車隊。眼見情況不對,我們當即取消了行動。」林懿說得有點吃力,她頓了頓。

  羽邦把水杯遞給她。

  喝了一口水,略微喘了喘氣,林懿繼續說道:「我們的車車燈黑著往回撤。可前去探查的同志還沒回來,組長令我和一名身手利落的同志留下接應。五分鐘後,巷外響起槍聲。我倆隱在拐角處,看見那位同志邊打邊撤,朝這邊奔來。可他徑直跑過巷口,身後跟著十來名不停開槍的追兵。在他們後面,車燈射出的光柱越來越近。我明白他是故意引開敵人。我倆立刻開槍策應,果然其中五名追兵當即止步,調轉槍口朝我們射擊,我就是在這時受的傷。

  「把敵人引進巷子,我們二人就分開了。我對那一片路況熟識,一路翻牆越脊地跑,想趁敵人封控前跨過南盛街,撤到我們這片區域來。我奔出二百多米,四周不見人影,只聽到隱約的人聲。我推知,那位同志大概率是犧牲了。」

  林懿說到這裡便頓住了,她眼睛乾澀,燃燒著兩點光:「還好風急雪大,我看不到他們,他們也看不見我。我快速地穿過南盛街,就在我即將拐入南福胡同時,駛來一輛車,車燈在我身上晃了一下。事後回想,應該就是這輛車上的人盯上我。不過我不明白,他為何不叫支援。」

  羽邦心裡卻是明白的,鄭陳龍太想證明自己,他迫切地想得到科長表哥的認可,特別想獨居此功。

  「或許他以為你只是個女子,完全能手到擒來,還可能想著順便探出幾個人來。」

  「只能這麼想了。」

  「你是何時發現被跟蹤的?」

  「穿過南福胡同後才發現的。我想我不能跑,必須解決他。否則,明天這一片就會被警察和憲兵翻個底朝天。我索性把他往銀杏路引,10號租戶剛退租,9號一家人去了新京,在那裡動手比較安全。」

  「等等,你是說9號人家去了新京?什麼時候走的?」羽邦打斷她。

  「沒錯,他家孩子在我這學鋼琴,周二來接孩子時說的,想來就是這兩日走的。有問題嗎?」

  羽邦搖了搖頭。

  可確實是有問題的,這意味著那把雪鏟會一直被留在原地。

  「對不起,讓你受累了,但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看到林懿疲弱的樣子,羽邦不免於心不忍。

  林懿無力地笑了一下。

  「特別組的人知道你住在這嗎?」

  「不知道。」

  「南密警署倉庫儲備軍需物資的消息,你們是怎麼打探出來的?」

  「特別組的一位同志偽裝成掮客,混入買賣情報的圈子,這個消息是他買來的。以往他提供的情報從未出過差錯,這次行動前,我們的人還在警署附近偵察過,發現那邊加派了人手,添置了崗哨,便確認了情報的真實性。」

  「那名同志呢?他撤退了嗎?」

  「他犧牲了。他就是那名執行任務時打前站的同志。」

  「也就是說,他已被敵人識破了身份,敵人利用他傳出假情報,設了個圈套,引你們上鉤。行動前,他的住所必然已被全程監控,若任務指令通過電話下達,敵人多半是通過偵聽掌握了全部計劃。現在你們還要考慮一個問題,行動前後,有無小組的其他同志與他接觸。但凡有過接觸,都有可能被盯上。」

  林懿面帶沉思,微微點頭:「我們確實是通過電話聯絡的,使用了暗語,沒想到還是被敵人破解。不過集合地點用的是代號,估計敵人破解不了,才會選擇在倉庫伏擊我們。特別組每個組員之間,不允許私下聯絡,你提的問題應該不存在。」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結果已經是最好的了。」

  林懿點點頭,表示認同。

  羽邦起身走進廚房。他找出兩個雞蛋,一點白糖,給林懿煮了一碗荷包蛋。

  羽邦把椅子挪到沙發旁,將碗放在上面,提醒道:「有點燙,你一會再吃。」

  他又去壁爐里添上柴,回身叮囑道:「你今晚就在客廳睡,明天我再過來。」

  「白天不用來,我自己可以應付。」

  「明天六點以後,我找機會過來。你注意我的信號。」

  林懿點了點頭。

  羽邦穿戴好,將彈頭和沾上血漬的浴巾一一裝進一個袋子。

  他站定說道:「你的衣服——」

  「我自己能處理。」

  看著羽邦有條不紊地做著這一切,林懿心裡生出些許暖意。意識到這一點,她不由得驚異於自己今夜的脆弱。

  從羽邦出門去處理屍體的那一刻起,她就覺得肩上的重擔卸走了大半,緊縮的內心得以適度舒展。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她能如此安心地將危情的處置交付於羽邦。

  「軍需物資進入雪城的消息是確切的。」在羽邦將邁出門時,林懿忽然補上了這麼一句。

  羽邦聽懂了,林懿說出這句話,是在交付一份信任。

  他沒有立即回家,而是再度回到事發地。

  他找到那把雪鏟,小心地將它放落,靠在院牆內壁,隨之抹去院外雪鏟立過的痕跡。他每走一步,都用腳後跟抹平腳印。

  他心裡清楚隱患還在。若是有人知道9號人家離家的確切日子,還記得這把擱置在外的鏟子,麻煩就來了。不過,這總好過將「兇器」明晃晃地留在院門外。

  回家後,他把彈頭的血跡沖洗乾淨,用紙張包好,揣入內衣口袋。他取來剪刀,把浴巾剪碎,一點一點地投進壁爐,看著他們化為灰燼。待壁爐的溫度冷卻,他悉數收起灰燼,將它們倒入馬桶沖走。

  他重新燃起壁爐,開始清理他的皮手套和大衣。他用溫水和酒精細心地擦拭著,當擦至大衣背面時,心裡暗道聲「不好」。衣料上沾著幾點白色浴巾的纖維,他的衣服上有,鄭陳龍的身上也必有,而其身下凹槽里的雪最是免不了的。

  他看了一眼時間,已是凌晨三點,撩開窗簾往外看去,大雪已失了勢頭。

  現在出去,不確定的因素很多,更何況第二現場的痕跡也不易處理。思慮片刻後,他決定不輕舉妄動。

  當然,他也不能寄希望於法醫塗明會粗心大意。

  眼下別無他法,只能見招拆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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