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制衡風險（中）
次日早上，羽邦被隋老六堵在辦公室門口。
隋老六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身體很放鬆地靠在門框上，正與提著公文包的張高遠拉著話。見羽邦走近，便直起身子道：「羽警官，我們隊長有請。」
羽邦向張高遠點頭招呼，轉身跟著隋老六走了。
張高遠臉上帶著殘留的笑意，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倆離去的背影。
隋老六並沒有走向行動隊辦公室，而是引著羽邦徑直走進刑訊室。
一個血跡斑斑的人被吊在橫槓上，金繼賢提著皮鞭立在一旁，似在喘一口氣。
宋飛靠在審訊桌後的椅子上，見羽邦進來，便慢悠悠地起身：「羽警官，偏勞了。」
他話說的很客氣，臉上卻少有神色，說後便離開了刑訊室。
羽邦看到桌上有一張白紙，上面有三行字。
第一行：姓名魏平；第二行：職業醫生；第三行：嫌疑共產黨。
「昨天抓來的。打了一夜了，還不肯招。宋隊長讓你試試。」隋老六在羽邦身旁小聲說。
羽邦朝他點點頭，脫下外衣搭在椅背上。
隋老六和金繼賢把魏平解下，拖至刑訊椅上放下。魏平頓時癱倒在椅子上。
羽邦如往常一樣，首先倒了一杯熱水。他走到魏平跟前，將水杯遞到他的手邊，溫和地問：「喝水嗎？」
魏平閉著眼，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羽邦收回手，金繼賢接過水杯，立在一旁。
羽邦依然溫和地說道：「魏先生，我叫羽邦，是專門來和你說話的。」
魏平還是一動不動。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想法，或者你的訴求。我不是一個勸降者，而是一名傾聽者，也是你唯一的訴求反饋者。」羽邦繼續說道。
魏平的身體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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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邦不急著說話，耐心地等待他的回應。
魏平突然睜開眼，抬起頭來，很認真地看向羽邦，咬字沉沉地說道：「你告訴他們，不要拖延我的死期。」說著，他的雙腳往後縮了縮。
羽邦從金繼賢手中接回水杯，再次遞給魏平，可他完全忽視，不伸手，也不肯搖一下頭。
羽邦起身，把水杯放至審訊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他感覺魏平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他肯定魏平已經叛變了。
首先，魏平身上的傷處有很明顯的青淤和腫脹，幾乎沒有新傷。這印證了張高遠的話，魏平是三天前被捕的，剛才隋老六說謊了。
其次，魏平對水的熱氣沒有絲毫反應，由此推知他的身體已補足水分，這往往是犯人鬆口後才能獲得的待遇。
再者，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態說是癱坐，更像是蜷縮，而他開口說話時雙腳不自覺地往回縮，這兩點都表明他的身體已放棄抗爭。
至於「不要拖延我的死期」這句話，意味著他與宋飛之間達成了某項協議。
羽邦想，今天這場戲是刻意加演的。他和魏平是演員，徐保乾等一眾人是觀眾。他們想看到何種表演？他們懷疑自己與魏平是同黨？目前這個可能性不大。不過，他們確實會因一些不確定的因素試探自己。
羽邦身體略微前傾：「你願意開口說話，我很高興。如果談話結束後，你的願望不變，我會如實反饋。可是，你是個醫生，應該最明了死生之大的道理，可以說說你為何求死嗎？」
魏平立即收了目光，垂下眼瞼。
羽邦決定快速了結談話，便誇誇其談道：「魏先生不想說，請允許我談談我的看法。我以為，生命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失去意義。當一個人呱呱落地，便可享五穀之福，賞山川美景，感愛人之情，這些是生命該享有的權利，也是生命本身所賦予的意義。因為這些美好，便產生了另一個更加純粹的意義，那就是繁衍子孫後代，生生不息。其他的意義，皆不屬生命的本源。比如說你的主義，你的信仰，它們只是一種衍生，或者說是附著。魏先生若沒能再堅執這些衍生或附著的意義，本就不是魏先生的錯，實在沒有必要為其付出生命代價。」
魏平不為所動，好似睡著了。
「當然，生命也是伴隨著苦痛而來的，也終究會消亡。即使這樣，人類也不會選擇用死亡去消弭苦難，不會因此而扼殺初始的生命。或許魏先生看到的苦難更多，所以想承擔得更多，卻忘記了生命的本源了。我希望魏先生能選擇活著。」
魏平如死一般地靜默著。
「看來，魏先生並不想和我交流這個話題，那麼，魏先生還有什麼其他的話要說的嗎？」
這時，魏平努力擺正他的腦袋，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羽邦：「告訴他們——殺了我！放了她！」
這個聲調是低沉而又憤怒的，虛弱中帶著狠勁。
「他是誰？」羽邦轉頭問隋老六。
隋老六囁嚅著，沒有發出聲音。
金繼賢「唰」地舞起皮鞭，就要朝魏平揮去。羽邦用手勢制止了他。
「很遺憾，沒能和魏先生進行有效的溝通。不過，請放心，我一定轉述魏先生的意願，也希望魏先生想想我剛才說的話。再見！」
走出刑訊室，羽邦心裡在想魏平所說的「他」。「他」是誰呢？同志？還是愛人？
羽邦推知，魏平是在脅迫中屈服的，他之所以求速死，除了想救另一人，似乎還對自己的背叛行為深感羞恥。
在科長室，徐保乾和宋飛全程監聽了羽邦的勸導。
「文縐縐，酸里吧嘰的，都是廢話，有什麼用！還不如胡成勸的好，這聽著就累！」宋飛取下耳機放在桌上說，「要死的勸不了活，想活的用不著勸。」
徐保乾點上一根雪茄，吐出一口煙，說：「我看這個魏平不太老實，你想想辦法，看看還能不能榨出些東西來。」
「這二三年來，我們幾乎剷除了共產黨在雪城的地下組織，現在他們學精了，防範措施尤其嚴密。他們的人大多是單線聯繫，就魏平這個層次的聯絡員，他了解的情況不會很多。」
「布莊那邊和這個羽邦，你都給我盯牢嘍。」
「科長放心！布莊已被嚴密控制，所有知情人都不許單獨行動，今天半夜我們就對布莊的人實施抓捕。如果羽邦有什麼行動，我們給他騰出來的這一天半夜時間足夠了。」
徐保乾在煙霧中點了點頭。
「你怎麼看羽邦問的那句『他是誰』？」
「沒有多大問題吧？犯人的要求很強烈，勸導員在現場有這種反應也算自然。科長，您覺得有問題嗎？」
「是啊，如果他不問，也可以被看作刻意迴避。」徐保乾的中指摩擦著雪茄。
「只是科長，我不明白，您怎麼就懷疑他是共產黨呢？」
「松下英子出事前給我打過電話。她提醒我，要注意羽邦，不可完全信任他。我問他這是不是吉野蒼芥生前的意思，她回答得十分含糊。我索要實證，她卻拿不出一個。在我看來，羽邦這個人不簡單。他的背景複雜，能力不俗，是一尊不大不小的佛，這尊佛放在我們這個廟裡，扎眼，也鬧心。最主要的是，我們對他的了解並不多，調查得來的資料有限。松下英子的話不會是空穴來風。當初吉野蒼芥對初到特務科的羽邦處處限制，我就心生疑慮，二人的關係未必像看上去那般密切和睦，吉野蒼芥大概率也在提防著他。如今的情況是，老吉野倒是看重羽邦，還專門致電橫田副局長關照羽邦。我們能做的，就是抓住所有的機會，暗中查清他是否與敵對組織相關連。如果他的履歷是真實幹淨的，那麼他還是有一些用處的，拿他用一用倒也無妨。」
「通過酒井一郎的事件，基本上可以排除他是軍統的人了吧？所以，您現在想試試他是不是共產黨的人。」
「且試且用吧。一個不能知根知底的人，哪裡就可以輕易斷言是還是不是？再說，若另有所圖，軍統內部自我奉祭，也不是不可能的。」
「科長的意思是，什麼可能都有。」
「我看你這個行動隊長是要當一輩子了。行動還行，這裡不行。」徐保乾用食指點了點腦袋。
「科長點撥的是，我就是這麼個人。」宋飛笑著道，「聽科長這麼一說，我是既擔心他是，又希望他是。」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有點開竅了。」徐保乾哈哈笑著，「以後，對於羽邦勸導犯人的事情，你還是要配合的。老吉野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再說，給他一點存在感，讓他露露鋒芒，也不是壞事。」
「明白了。」
「我這裡沒事了，你忙你的去吧。」徐保乾擺擺手。
「那我先出去了。」宋飛站起身，把椅子輕輕地歸到原位，這才走了出去。
這邊，羽邦回到辦公室，一坐下，張高遠便從後面湊上身來小聲道：「什麼情況，都招了，還讓你去勸導啊。聽說犯人是為著護住他的高中生女友才招的。」
女友？組織上應該不知道魏平有女友這件事。這麼說來，魏平偷偷溜回雪城的問題有答案了。
「和招沒招沒關係，主要是改造思想。」
「這不就是磨磋人嘛！」
「這是我的工作，跟寫文章有關。」
「他們告訴你實情了嗎？行動隊的那幫人慣會起事，你得防著點。」
「謝謝張兄提醒！」
「不客氣，不客氣。」張高遠笑著縮回了身子。
這時，胡成從小辦公室出來，點名鄭陳龍和羽邦：「你們倆出一下外勤，靖遠報社有一篇文章不對頭，你們查一查去，看看是誰寫的，審稿是誰，責令他們自省。」
「得令！」鄭陳龍嘻哈受命，又對無所事事的曹人說，「曹老哥，你也去，你開車。」
「坐什麼車，近著呢。」曹人捧著他的大茶缸喝茶。
正巧劉來清抱著一摞報刊進來，鄭陳龍扯上他：「劉小弟，要不，你和我們去。」
「去哪裡？」劉來清忙忙地把報刊放到柜子里，眼睛卻望向胡成。
胡成沒有理睬他，面無表情地轉身返回股長辦公室。
「走嘍，出外勤去嘍。最忙的羽警官，請——」
「龍哥，我，我就不去了。」劉來清說。
「你待著吧，不關你事。」鄭陳龍邊說邊往外走。
這只是很尋常的一次外勤，但對於羽邦來說並不尋常。關於這一點，羽邦心知肚明。
他們給他在外活動的時間和空間，就是想觀察他有無異常舉動，是否藉機接觸共產黨，傳遞魏平被捕的消息。鄭陳龍此番的任務，就是監視自己。
外勤出得很順利，找到了主編，見到了審稿人，把作者的信息登記入冊，威懾一番，任務就算完成了。
回到檢閱股，鄭陳龍上交了出勤材料，便獨自前往科長室。
敲門進屋後，鄭陳龍便一屁股坐在徐保乾對面的椅子上。
「關上門！」徐保乾不悅道。
「嘿，忘了。」
鄭陳龍起身去把門關上。
「想說什麼，說吧。」
「哥，你不問問羽邦是啥情況？」
鄭陳龍是徐保乾小姨的孩子，他們是表親兄弟。
「我不問，你還不說了？」徐保乾往椅背上一靠，看著這個時不時就顯得乖戾的表弟。
「這個羽先生嘛，看不出有什麼和平時不同的地方。他一直和我在一起，沒有試圖和他人接觸，也沒有試圖打電話，總的來說，正常。抽一口，我抽一口。」說著，他拿起一支雪茄，打上火，抽上一大口，慢慢地吐出煙來，問道，「要我後續跟蹤他嗎？」
「就你那點能耐？今天，你就跟著宋隊長幹活，哪也別去。」
「哥，你就是不信任我，這個案子，我不問你，你還不肯說。哪天我一定要讓你見識我的能耐！哥，你就讓我去行動隊吧，那裡機會多，要不，我留在檢閱股做個股長也行。」
「我警告你，你可別和胡股長較勁！走出這扇門，就是特務科，特務科有特務科的規矩。違反了規矩，什么小姨大姨的都幫不了你。」
「知道了，你都說了多少遍了。我現在就找宋隊長去，對了，要帶上門，還要和胡股長知會一聲。」
這時徐保乾的臉上才露出了一點微笑。
「走了，還你！」鄭陳龍把還沒抽完的雪茄橫放在煙缸上。
傍晚下班，羽邦走出辦公大樓，步行二十來米，搭乘上一輛營運小汽車。
他沒發現後面有跟車，可他清楚他的行蹤一定是被鎖定的。於是，他不由得對司機產生了懷疑，即使司機開車時神情專注，心無旁騖。
回到家，他開了鎖，壓著門把手推開了門。
進門後，他核查安全防護，發現門把手和窗戶插銷內側的粉筆圈完好。他上了樓，放上音樂，為以防萬一，他檢查了電話。
然後，他下樓燃上壁爐，煮了簡單的晚餐。
晚飯後，他息了樓下的燈上樓。他放下窗簾，甚至沒向下望一眼，他知道周圍一定有盯著他的眼睛。
今夜很安靜，沒有一個電話進來，他也沒有往外撥電話。雖然他的電話沒有被安裝竊聽器，但是他們有的是監聽電話的辦法。
夜半時分，羽邦開燈起床，下到一樓，往壁爐里添了柴。外面下起了雪，雪粒子和著強勁的風打在窗戶上，沙沙著響。
回到臥室，上床關燈後，他沒有躺下，就在床頭靠著。聽著風聲和雪聲，他的心裡愈發不能踏實，只希望火鳥的預後措施能夠得以實施。
隋老六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身體很放鬆地靠在門框上，正與提著公文包的張高遠拉著話。見羽邦走近，便直起身子道：「羽警官，我們隊長有請。」
羽邦向張高遠點頭招呼，轉身跟著隋老六走了。
張高遠臉上帶著殘留的笑意，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倆離去的背影。
隋老六並沒有走向行動隊辦公室，而是引著羽邦徑直走進刑訊室。
一個血跡斑斑的人被吊在橫槓上，金繼賢提著皮鞭立在一旁，似在喘一口氣。
宋飛靠在審訊桌後的椅子上，見羽邦進來，便慢悠悠地起身：「羽警官，偏勞了。」
他話說的很客氣，臉上卻少有神色，說後便離開了刑訊室。
羽邦看到桌上有一張白紙，上面有三行字。
第一行：姓名魏平；第二行：職業醫生；第三行：嫌疑共產黨。
「昨天抓來的。打了一夜了，還不肯招。宋隊長讓你試試。」隋老六在羽邦身旁小聲說。
羽邦朝他點點頭，脫下外衣搭在椅背上。
隋老六和金繼賢把魏平解下，拖至刑訊椅上放下。魏平頓時癱倒在椅子上。
羽邦如往常一樣，首先倒了一杯熱水。他走到魏平跟前，將水杯遞到他的手邊，溫和地問：「喝水嗎？」
魏平閉著眼，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羽邦收回手，金繼賢接過水杯，立在一旁。
羽邦依然溫和地說道：「魏先生，我叫羽邦，是專門來和你說話的。」
魏平還是一動不動。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想法，或者你的訴求。我不是一個勸降者，而是一名傾聽者，也是你唯一的訴求反饋者。」羽邦繼續說道。
魏平的身體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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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邦不急著說話，耐心地等待他的回應。
魏平突然睜開眼，抬起頭來，很認真地看向羽邦，咬字沉沉地說道：「你告訴他們，不要拖延我的死期。」說著，他的雙腳往後縮了縮。
羽邦從金繼賢手中接回水杯，再次遞給魏平，可他完全忽視，不伸手，也不肯搖一下頭。
羽邦起身，把水杯放至審訊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他感覺魏平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他肯定魏平已經叛變了。
首先，魏平身上的傷處有很明顯的青淤和腫脹，幾乎沒有新傷。這印證了張高遠的話，魏平是三天前被捕的，剛才隋老六說謊了。
其次，魏平對水的熱氣沒有絲毫反應，由此推知他的身體已補足水分，這往往是犯人鬆口後才能獲得的待遇。
再者，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態說是癱坐，更像是蜷縮，而他開口說話時雙腳不自覺地往回縮，這兩點都表明他的身體已放棄抗爭。
至於「不要拖延我的死期」這句話，意味著他與宋飛之間達成了某項協議。
羽邦想，今天這場戲是刻意加演的。他和魏平是演員，徐保乾等一眾人是觀眾。他們想看到何種表演？他們懷疑自己與魏平是同黨？目前這個可能性不大。不過，他們確實會因一些不確定的因素試探自己。
羽邦身體略微前傾：「你願意開口說話，我很高興。如果談話結束後，你的願望不變，我會如實反饋。可是，你是個醫生，應該最明了死生之大的道理，可以說說你為何求死嗎？」
魏平立即收了目光，垂下眼瞼。
羽邦決定快速了結談話，便誇誇其談道：「魏先生不想說，請允許我談談我的看法。我以為，生命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失去意義。當一個人呱呱落地，便可享五穀之福，賞山川美景，感愛人之情，這些是生命該享有的權利，也是生命本身所賦予的意義。因為這些美好，便產生了另一個更加純粹的意義，那就是繁衍子孫後代，生生不息。其他的意義，皆不屬生命的本源。比如說你的主義，你的信仰，它們只是一種衍生，或者說是附著。魏先生若沒能再堅執這些衍生或附著的意義，本就不是魏先生的錯，實在沒有必要為其付出生命代價。」
魏平不為所動，好似睡著了。
「當然，生命也是伴隨著苦痛而來的，也終究會消亡。即使這樣，人類也不會選擇用死亡去消弭苦難，不會因此而扼殺初始的生命。或許魏先生看到的苦難更多，所以想承擔得更多，卻忘記了生命的本源了。我希望魏先生能選擇活著。」
魏平如死一般地靜默著。
「看來，魏先生並不想和我交流這個話題，那麼，魏先生還有什麼其他的話要說的嗎？」
這時，魏平努力擺正他的腦袋，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羽邦：「告訴他們——殺了我！放了她！」
這個聲調是低沉而又憤怒的，虛弱中帶著狠勁。
「他是誰？」羽邦轉頭問隋老六。
隋老六囁嚅著，沒有發出聲音。
金繼賢「唰」地舞起皮鞭，就要朝魏平揮去。羽邦用手勢制止了他。
「很遺憾，沒能和魏先生進行有效的溝通。不過，請放心，我一定轉述魏先生的意願，也希望魏先生想想我剛才說的話。再見！」
走出刑訊室，羽邦心裡在想魏平所說的「他」。「他」是誰呢？同志？還是愛人？
羽邦推知，魏平是在脅迫中屈服的，他之所以求速死，除了想救另一人，似乎還對自己的背叛行為深感羞恥。
在科長室，徐保乾和宋飛全程監聽了羽邦的勸導。
「文縐縐，酸里吧嘰的，都是廢話，有什麼用！還不如胡成勸的好，這聽著就累！」宋飛取下耳機放在桌上說，「要死的勸不了活，想活的用不著勸。」
徐保乾點上一根雪茄，吐出一口煙，說：「我看這個魏平不太老實，你想想辦法，看看還能不能榨出些東西來。」
「這二三年來，我們幾乎剷除了共產黨在雪城的地下組織，現在他們學精了，防範措施尤其嚴密。他們的人大多是單線聯繫，就魏平這個層次的聯絡員，他了解的情況不會很多。」
「布莊那邊和這個羽邦，你都給我盯牢嘍。」
「科長放心！布莊已被嚴密控制，所有知情人都不許單獨行動，今天半夜我們就對布莊的人實施抓捕。如果羽邦有什麼行動，我們給他騰出來的這一天半夜時間足夠了。」
徐保乾在煙霧中點了點頭。
「你怎麼看羽邦問的那句『他是誰』？」
「沒有多大問題吧？犯人的要求很強烈，勸導員在現場有這種反應也算自然。科長，您覺得有問題嗎？」
「是啊，如果他不問，也可以被看作刻意迴避。」徐保乾的中指摩擦著雪茄。
「只是科長，我不明白，您怎麼就懷疑他是共產黨呢？」
「松下英子出事前給我打過電話。她提醒我，要注意羽邦，不可完全信任他。我問他這是不是吉野蒼芥生前的意思，她回答得十分含糊。我索要實證，她卻拿不出一個。在我看來，羽邦這個人不簡單。他的背景複雜，能力不俗，是一尊不大不小的佛，這尊佛放在我們這個廟裡，扎眼，也鬧心。最主要的是，我們對他的了解並不多，調查得來的資料有限。松下英子的話不會是空穴來風。當初吉野蒼芥對初到特務科的羽邦處處限制，我就心生疑慮，二人的關係未必像看上去那般密切和睦，吉野蒼芥大概率也在提防著他。如今的情況是，老吉野倒是看重羽邦，還專門致電橫田副局長關照羽邦。我們能做的，就是抓住所有的機會，暗中查清他是否與敵對組織相關連。如果他的履歷是真實幹淨的，那麼他還是有一些用處的，拿他用一用倒也無妨。」
「通過酒井一郎的事件，基本上可以排除他是軍統的人了吧？所以，您現在想試試他是不是共產黨的人。」
「且試且用吧。一個不能知根知底的人，哪裡就可以輕易斷言是還是不是？再說，若另有所圖，軍統內部自我奉祭，也不是不可能的。」
「科長的意思是，什麼可能都有。」
「我看你這個行動隊長是要當一輩子了。行動還行，這裡不行。」徐保乾用食指點了點腦袋。
「科長點撥的是，我就是這麼個人。」宋飛笑著道，「聽科長這麼一說，我是既擔心他是，又希望他是。」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有點開竅了。」徐保乾哈哈笑著，「以後，對於羽邦勸導犯人的事情，你還是要配合的。老吉野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再說，給他一點存在感，讓他露露鋒芒，也不是壞事。」
「明白了。」
「我這裡沒事了，你忙你的去吧。」徐保乾擺擺手。
「那我先出去了。」宋飛站起身，把椅子輕輕地歸到原位，這才走了出去。
這邊，羽邦回到辦公室，一坐下，張高遠便從後面湊上身來小聲道：「什麼情況，都招了，還讓你去勸導啊。聽說犯人是為著護住他的高中生女友才招的。」
女友？組織上應該不知道魏平有女友這件事。這麼說來，魏平偷偷溜回雪城的問題有答案了。
「和招沒招沒關係，主要是改造思想。」
「這不就是磨磋人嘛！」
「這是我的工作，跟寫文章有關。」
「他們告訴你實情了嗎？行動隊的那幫人慣會起事，你得防著點。」
「謝謝張兄提醒！」
「不客氣，不客氣。」張高遠笑著縮回了身子。
這時，胡成從小辦公室出來，點名鄭陳龍和羽邦：「你們倆出一下外勤，靖遠報社有一篇文章不對頭，你們查一查去，看看是誰寫的，審稿是誰，責令他們自省。」
「得令！」鄭陳龍嘻哈受命，又對無所事事的曹人說，「曹老哥，你也去，你開車。」
「坐什麼車，近著呢。」曹人捧著他的大茶缸喝茶。
正巧劉來清抱著一摞報刊進來，鄭陳龍扯上他：「劉小弟，要不，你和我們去。」
「去哪裡？」劉來清忙忙地把報刊放到柜子里，眼睛卻望向胡成。
胡成沒有理睬他，面無表情地轉身返回股長辦公室。
「走嘍，出外勤去嘍。最忙的羽警官，請——」
「龍哥，我，我就不去了。」劉來清說。
「你待著吧，不關你事。」鄭陳龍邊說邊往外走。
這只是很尋常的一次外勤，但對於羽邦來說並不尋常。關於這一點，羽邦心知肚明。
他們給他在外活動的時間和空間，就是想觀察他有無異常舉動，是否藉機接觸共產黨，傳遞魏平被捕的消息。鄭陳龍此番的任務，就是監視自己。
外勤出得很順利，找到了主編，見到了審稿人，把作者的信息登記入冊，威懾一番，任務就算完成了。
回到檢閱股，鄭陳龍上交了出勤材料，便獨自前往科長室。
敲門進屋後，鄭陳龍便一屁股坐在徐保乾對面的椅子上。
「關上門！」徐保乾不悅道。
「嘿，忘了。」
鄭陳龍起身去把門關上。
「想說什麼，說吧。」
「哥，你不問問羽邦是啥情況？」
鄭陳龍是徐保乾小姨的孩子，他們是表親兄弟。
「我不問，你還不說了？」徐保乾往椅背上一靠，看著這個時不時就顯得乖戾的表弟。
「這個羽先生嘛，看不出有什麼和平時不同的地方。他一直和我在一起，沒有試圖和他人接觸，也沒有試圖打電話，總的來說，正常。抽一口，我抽一口。」說著，他拿起一支雪茄，打上火，抽上一大口，慢慢地吐出煙來，問道，「要我後續跟蹤他嗎？」
「就你那點能耐？今天，你就跟著宋隊長幹活，哪也別去。」
「哥，你就是不信任我，這個案子，我不問你，你還不肯說。哪天我一定要讓你見識我的能耐！哥，你就讓我去行動隊吧，那裡機會多，要不，我留在檢閱股做個股長也行。」
「我警告你，你可別和胡股長較勁！走出這扇門，就是特務科，特務科有特務科的規矩。違反了規矩，什么小姨大姨的都幫不了你。」
「知道了，你都說了多少遍了。我現在就找宋隊長去，對了，要帶上門，還要和胡股長知會一聲。」
這時徐保乾的臉上才露出了一點微笑。
「走了，還你！」鄭陳龍把還沒抽完的雪茄橫放在煙缸上。
傍晚下班，羽邦走出辦公大樓，步行二十來米，搭乘上一輛營運小汽車。
他沒發現後面有跟車，可他清楚他的行蹤一定是被鎖定的。於是，他不由得對司機產生了懷疑，即使司機開車時神情專注，心無旁騖。
回到家，他開了鎖，壓著門把手推開了門。
進門後，他核查安全防護，發現門把手和窗戶插銷內側的粉筆圈完好。他上了樓，放上音樂，為以防萬一，他檢查了電話。
然後，他下樓燃上壁爐，煮了簡單的晚餐。
晚飯後，他息了樓下的燈上樓。他放下窗簾，甚至沒向下望一眼，他知道周圍一定有盯著他的眼睛。
今夜很安靜，沒有一個電話進來，他也沒有往外撥電話。雖然他的電話沒有被安裝竊聽器，但是他們有的是監聽電話的辦法。
夜半時分，羽邦開燈起床，下到一樓，往壁爐里添了柴。外面下起了雪，雪粒子和著強勁的風打在窗戶上，沙沙著響。
回到臥室，上床關燈後，他沒有躺下，就在床頭靠著。聽著風聲和雪聲，他的心裡愈發不能踏實，只希望火鳥的預後措施能夠得以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