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制衡風險（上）
羽邦日常工作狀態有些許變化。除了寫點應景文章，勸勸降，偶爾也執行外勤任務，查閱涉密卷宗的範圍也日漸寬泛。
2月15日，早班時分，胡成剛踏進辦公室，羽邦便迎上去，謙和地發出邀請：「胡股長，各位同僚，我在檢閱股履職已有不少時日，能與諸位共事，實屬難得緣分。過兩日便是除夕，今晚我做東，備下薄酒，請諸位同聚。我在斯拉夫西餐廳預訂了十人包廂，算是為後日除夕家宴添點節前氣氛，也藉此答謝諸位平日裡對我的關照。還請股長和各位同僚賞光。」
話畢，羽邦拱手作揖。
胡成面露笑意，爽快應下：「那就多謝羽警官盛情。大家不要辜負羽警官的一番好意。」說罷便走進他的辦公室，關上房門。
眼見胡成點了頭，眾人也紛紛出言道謝。怪聲怪調的是鄭陳龍，嗓門最大的當屬曹人。
「先說好了，我要打包一份牛排，一份烤肉腸。」曹人滿臉喜氣。
「你這個大出息！」鄭陳龍當胸給了曹人一拳。
「這叫主隨客便。」曹人呲著牙說，滿不在乎。
「酒管夠，肉食也管夠。」羽邦笑著對曹人說。
「我就說了，羽警官財大氣粗！」曹人向羽邦豎起大拇指。
「年關緊俏，羽警官還能訂到包廂，可真是用心了。」張高遠笑意濃厚。
旁人沒有接張高遠的話。可這話不假，羽邦早在三日前敲定了席位。他想，現如今他請大家吃個飯，胡成不至於駁回他的臉面。無論從哪方面說，這點面子胡成總是要給的。
傍晚無事，眾人下班之後便結伴趕往西餐廳。
侍者按序接過外套，妥善掛上衣架——羽邦為這次夜宴特地請了室內侍者。
胡成尚未到場，眾人都不落座，只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
不多久，胡成也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還帶來了行動組兩名干將，金繼賢和金武。
「坐，坐。」胡成笑著對大家道，「都別拘束，大家都是自己人。」又轉頭看向羽邦，「羽警官，路上恰巧遇上他們兩個，想著你有十人的席位，空著也是浪費，就順便邀上同來了。僭越了羽警官東道主的身份，不會怪罪吧？」
「股長說的見外了，兩位兄弟來得正好，更添幾分熱鬧。」羽邦笑道。
侍者收走三人外衣，撤下長桌兩端的座椅。
大家各自落了座。胡成對著門的方向坐在首位，左手依次是金繼賢、金武、曹人。羽邦背對著門的方向，也坐在首位，右手依次是張高遠、鄭陳龍、劉來清。
侍者從胡成開始，挨個詢問要什麼酒水，給他們一一斟上。
胡成喝汽水，金繼賢和金武也說喝汽水，胡成使了個眼色，他倆便改口要了紅酒。除了曹人喝白酒，其他人要的都是紅酒。
「我替羽警官開個席，感謝羽警官的盛情款待。」胡成舉起杯子，小飲一口。
大家紛紛舉杯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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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人一口下去，酒杯就見了底。侍者忙上前添酒，曹人捉著酒瓶，把酒倒滿。
「今天羽警官請兄弟們聚在一起，圖的是輕鬆快意，我沒說錯吧，羽警官？」胡成笑著問羽邦，不等羽邦回應，又道，「大家不許聊工作，只管喝酒吃菜，凡違規者罰。」
大家口中「是，是」，「最好，最好」地附和著。
紅菜湯開胃後，羽邦起身道：「感謝股長和各位兄弟賞光，我敬在座一杯。」說完飲盡杯中殘酒。
「好！」曹人一仰頭再喝罄。
侍者給他滿上酒後，他對羽邦舉起酒：「這杯酒敬羽警官。」又是一飲而盡。
胡成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他忙腆著臉笑說：「我就急三杯，後面絕不貪快。」他手掌中轉著酒杯，感慨道，「他娘的，世上當真有這等好東西！」
滿桌聞言鬨笑。至此，席間氛圍活絡開了。
金繼賢和金武也開始敬酒。羽邦注意到，他倆的酒只是過過唇而已，即使向胡成敬酒也是如此。
曹人不服，大聲嚷嚷地讓他倆重來一次，被胡成給制止了。
一會兒，敲門聲響起，侍者打開門，接過打包好的牛排和肉腸。羽邦示意放在曹人手旁。
「曹哥，你家的那兩隻小老虎，今晚可以好好磨磨牙了。」鄭陳龍口裡嚼著牛排道。
「我們家的小崽子不嬌氣，那可是開得了洋葷，也咽得了糠菜的。」
「快別賣慘了，誰不知道你曹老大的口袋鼓囊囊的，快捂不住了。」鄭陳龍哈哈笑著。
曹人偷覷胡成一眼，乾脆站起來，扯出褲袋子說：「瞅瞅，瞅瞅，一張紙片都沒有，你給放點進去。」
身邊的金武扯下餐巾往他袋裡塞，口中說道：「鼓了，鼓了！」
曹人拔出餐巾哈哈笑著往桌上一丟，眾人也跟著笑。
「說起來，張兄是最不容易的，他那個美嬌娘可不好搞定。」鄭陳龍一臉壞笑地看著身邊的張高遠。
「怎麼又說到我了，鄭老弟，干！」張高遠一大口下肚。
「股長說不談工作，聽股長的，我們就聊聊生活嘍。是吧，羽警官？」鄭陳龍隨意抿一口。
羽邦笑了笑。
「羽警官，走一個！」鄭陳龍一口喝完杯中殘酒，揚了揚手裡的酒杯。
羽邦淺飲一口，舉杯致意。
「羽警官，京師舊人，這個，我知道。跟我們不一樣啊？是不是不一樣啊！」鄭陳龍向前傾著身子挨個看著人。
「唉呀呀，羽警官，鄭老弟嫌你喝酒不痛快，還是幹了吧，我陪一口。」曹人這一口就下去了半杯。
羽邦便也飲盡杯中酒，笑道：「叫我羽邦吧。」
「羽兄，得叫你羽兄。」張高遠說。
羽邦十指相合：「不能，這不能。」
「這就是典型的吃人嘴短。」鄭陳龍對著張高遠舞了舞刀叉。
曹人抹著嘴道：「你年歲比我老曹小，我就托大稱你一聲『羽弟』。」
羽邦點頭：「曹哥，喝一口。」
曹人滿意地一仰脖。
「股長，敬您一杯，您隨意。」張高遠站起身，添上酒，略躬著身子滿飲一杯。
「唉，見柳搖身，遇花擺尾的。張兄你什麼時候能改改你這副樣子？」
「鄭老弟任股長的時候，張兄我立馬就改。」說畢，張高遠用餐巾點了點嘴角。
他這回倒不示弱，硬話軟說。
鄭陳龍翻翻白眼，他知道張高遠這話是說給胡成聽的。私下裡已有人在議論，說他鄭陳龍在覬覦胡成的股長之位。張高遠這是不僅在暗中表了忠心，還順勢踩了他一腳。
胡成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隨下屬們胡謅。
正說笑間，行動隊的隋老六推門進來，快步走到胡成身邊俯身耳語。
胡成當即起身，招呼金繼賢金武。大家也跟著齊齊站起。
胡成抬手向下虛按：「你們接著喝，不用管我們。」
那幾人便取了外套，一同離場。
「行動隊又該立功了。」鄭陳龍重重坐下，略有沮喪。
「他們立他們的功，我們喝我們的酒，不相干的事。鄭老弟，喝！」曹人滿臉通紅。
「你就該把自己喝死！」話雖這麼說，鄭陳龍還是喝了酒。
「這就對了嘛。」曹人滿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大嘴，伸手拍了拍鄭陳龍的肩。
「我去趟洗手間。」鄭陳龍站起身，還不忘嘀咕一句，「行動隊的事，找我們股長做什麼。」
「來，來，劉小弟，我們喝。」曹人又找上了劉來清。
張高遠湊到羽邦耳邊，輕聲說道：「聽說行動隊前日在女高附近抓了個共黨，還是股長的舊相識。」
「張老弟啊，你就喜歡明話暗說，嘀咕個啥呢！」曹人一路扶著桌子過來，「現在，喝酒才是個正事。來，走一個，走一個——」他的步態有些不穩了。
「撤了吧。我看也差不多了。」鄭陳龍進門就說，他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外衣。
「走吧，走吧，你走你的。」曹人不耐煩地揮著手。
劉來清站起身，拉開座椅，一副就走的樣子。
羽邦便也起身，笑說：「今日之事趕巧了，日子沒選好，各位兄弟，抱歉，下回再聚！」
「羽哥客氣。」劉來清略顯侷促。
「走了，羽警官。」鄭陳龍招呼了一聲，大踏步地走出了包間。劉來清接過侍者遞過來的外衣，快速地跟了上去。
「羽弟，你們先走，我遲一步。」曹人目光掃了掃桌面，燜罐、烤豬肋、甜品什麼的，都沒怎麼動過筷子。
「曹兄再見！」羽邦心下會意。
羽邦付給侍者小費，囑咐他轉告前台，帳上扣費。
他與張高遠出了西餐廳，而門口的營運小汽車正巧出現空檔。
等車的功夫，羽邦緊了緊衣服，從衣袋裡拿出精巧的銅製煙盒，取出一支雪茄遞給張高遠，給他點上火，自己也點上一支。
他左手手背朝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雪茄深吸一口，右手把玩了一會兒煙盒，將它滑入衣袋，之後很自然地把雪茄從左手換到右手。
這時，曹人出來了，他兩手滿滿當當的，看到他倆便呼哧著說：「兩位等車，我先走了。」不多時，他的背影就混入了彩燈暗影中。
「曹人家裡不容易，上有一個久病臥床的老母，下有兩個等著長大的兒子，他媳婦身子也弱，一家子人就靠他一個。當年他替科長擋過子彈，科長對他一直很寬容，還默許他訛誤捕人員的保釋金。」張高遠繼續八卦，「不過，他替科長擋子彈這事知道的人不多，科長也從來不提。」
「張兄的消息倒是靈通。」羽邦這話里有幾分認可。
「我和羽兄不一樣，我這種沒靠山的人，想安穩地混口飯吃，除了得看緊飯碗，還得接得住米麵，知道得多一點，終歸沒有壞處。」
張高遠看向羽邦的眼神里有一絲光，藏著點期許。
羽邦心裡一動，瞬間明白了。張高遠今晚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顯示自身的價值。而價值是用來交換價值的，張高遠這是在試探著和他交易。
可是張高遠為什麼選中他呢？從目前情況來看，張高遠不可能識出他的真實身份。或許張高遠認定他背景深厚，想藉助他尋個可期的未來；又或是把他當作保安局的暗線，想向他透點情報，換取酬勞。
張高遠在檢閱科處境尷尬，不受器重，懷有這兩種心思是符合邏輯的。
如今警察廳和保安局都在開展內部防諜清查，雙方還暗中較勁，尤其是警察廳的特務科，總擔心落了下風。於是，有人趁機來回倒賣情報，從中獲利。
還有一種可能，張高遠本就是一名情報掮客，他的情報買賣沒有邊界，唯利是圖。
這時，三輛營運小汽車魚貫而來。
「張兄，日後再聊。」羽邦揚了揚手，上了第一輛車，「銀杏路。」他吩咐司機。
張高遠上了第二輛車。
車子駛出一段距離，羽邦透過後窗，看到張高遠乘坐的車子掉頭駛向反方向。
行駛一陣之後，羽邦讓司機靠邊停車。
他付費下車後，折回剛剛經過的花店，很快就捧著花走出門，上了另一輛小汽車，趕往傅中街方向。
車輛停在亞美咖啡館門前，羽邦觀察後面沒有其他車隨行，便付費下車。
待汽車開遠，他走進電話亭，往嚴雲霄寓所撥去電話，電話響了兩聲，他便掛斷了。
這兒離嚴雲霄的寓所很近，他打開衣襟，將鮮花掩入懷中，往前走幾步，坐上一輛人力車，往嚴雲霄公寓方向行去。
羽邦隱匿在嚴雲霄公寓樓下的暗影中，他觀察片刻，周圍沒有異常。仰頭望去，嚴雲霄臥室燈光明亮，客廳亮的是檯燈，光線暗弱——信號顯示安全。
羽邦走進公寓，拾級而上。他以二一二一的節奏敲開了門。
嚴雲霄側身讓進羽邦，二人徑直走進臥室。
「出什麼事了？」看著手裡拿著鮮花的羽邦，嚴雲霄沒有讓座，開口便問。
羽邦神情嚴肅：「前日行動隊在女高附近抓捕了我們一位同志，此人還是胡成舊識，可有這回事？」
「我未曾聽聞有同志被捕的消息。」嚴雲霄沉吟道，話音剛落，他突然想到一個人，「若說與胡成是舊識的，倒是有這麼個人，他叫魏平，是一名聯絡員，與胡成同是牡丹江人，他倆在同一條巷道長大，從關係上來看二人算不上發小，可彼此還是知一些根底的。
「一個月前，魏平身份暴露，組織安排他撤出雪城，難道是他？可他沒有理由出現在這裡。他不是雪城人，這裡沒有他個人的牽掛；他的危機遠未解除，正常情況下，組織上不可能命他潛回雪城執行任務。」
他看定羽邦：「你這個消息細節很到位，時間、地點、行動成員、行動對象、人物關聯，一應俱全。消息從何而來？會不會是敵人在試探你。」
羽邦搖搖頭：「我判斷情況屬實。今日我宴請檢閱股所有人，胡成卻蹊蹺地帶來兩名行動隊的人。若抓捕發生在前日，這兩人應一直與胡成待在一起，一同辦案，胡成帶他倆赴宴，這說得通。宴席未曾過半，另有一名行動隊隊員闖進來，他與胡成低語幾句，胡成立馬離席，隨他離去還有那兩名行動隊隊員。具體信息是張高遠向我透露的。如今有不少人在暗地裡倒賣情報，張高遠應該是其中之一。他今日免費送我這個消息，當在試探我的態度，預備將我當成他的主顧。」
嚴雲霄嚴肅地點點頭：「如此看來，我們正面臨新的危機。今日胡成和行動隊的人匆匆離席，說明敵人有了新的突破。大概率是被捕的同志叛變了。」
「這就是我急著找你的原因。但是，我還是有一點想不明白，按理說能熬過兩日殘酷刑訊的人，意志當極為堅定，為何突然就叛變了呢？」
「當下不必糾結叛變的緣由，首要之事在於規避叛變帶來的風險。」嚴雲霄輕蹙眉頭，「魏平知曉一處聯絡點，自他暴露後，為以防萬一，那個聯絡點暫時被我們棄用了。除此之外，他熟悉兩名長期與他搭檔行動的同志，或多或少地掌握一些他們的情況。還好，魏平不清楚他倆的具體住所，我們還有時間規避風險。這樣，我立即安排相關同志遠離原來的活動範圍，自我禁足，保持靜默；近日我們正準備重新啟用那個聯絡點，我得通知下去，終止重啟。同時也查查是否還有其他同志失蹤。你繼續留意後續，若無危急情況，暫時不要聯絡我。」
「魏平知道聯絡點被棄用嗎？」
「知道的。但為保命，他還會供出它來。」
「他知道你嗎？」羽邦不無擔憂。
「不知道。」嚴雲霄拍了拍羽邦的肩膀。
「那麼，我走了。」
嚴雲霄阻止他：「我先走。你離開前，把臥室大燈關了，兩個床頭燈都打開。客廳的燈留著。」
說著，他從掛衣架上取下外套和圍巾，向外走去，邊走邊穿戴。
羽邦站在窗前，從窗簾的縫隙往下看。嚴雲霄很快出現在公寓樓下，他騎上一輛自行車，飛快離去。
他沒能看見的是，在二百米外的一家修車鋪里，嚴雲霄棄下自行車，開走了一輛別克小汽車。
羽邦依舊將那束花掩在懷中，悄悄開門離去。
他似懼怕寒冷，弓著身子沿著街邊走著。
離開公寓一段距離後，他坐上人力車。
人力車在傅中街的悅來理髮店門前停下。羽邦下車後，在門口抽了一支煙，亮出鮮花，緩步走向亞美咖啡館。
羽邦很留意這裡的一切，早已對周邊的環境瞭然於心。他斷定，在這附近，林懿的特別組一定設有聯絡據點，否則她不可能特意選擇在這個咖啡館兼職。
他張揚地捧著鮮花，步入咖啡館。見他常坐的位子還空著，便走過去坐下。
他不經意般地將周圍的一切收入眼底。在這裡，總能見到不少已看熟了的面孔，他們習慣於坐在同一個位子上。
咖啡館不算大，平日裡幾近坐滿了人。中年人偏多。除了中國人，還有少量的日本人和從蘇聯過來的白俄。而眾人的衣著都講究體面，羽邦出現在這裡，不會顯得違和。
今日是周三，不是林懿上班的日子。羽邦時不時地總會來這裡，這是他常態化的生活之一。
他將他暗紫色的裘皮大衣搭在椅背上，脫了手套。此時，他深藍色的西裝，銀灰色的圍巾，內斂而又醒目。
他要了一杯咖啡，把鮮花規整地放在桌面上，眼含笑意，望向彈鋼琴的女孩。
彈奏鋼琴的是法國女孩卡米爾。此前羽邦曾兩次拜託她彈奏蕭邦的鋼琴曲《冬風》，之後只要羽邦到場，她便會為他演奏這首曲子。
曲子彈奏完畢，羽邦招招手，一名侍者便走了過來，羽邦示意他將鮮花送給卡米爾。
卡米爾接過花，起身朝羽邦欠身致謝，羽邦含笑點頭回應。
卡米爾輕輕地將花擱在琴架上，優雅落座。她端坐著，稍一定神，修長的手指翩然落於琴鍵。於是，咖啡館裡便縈繞著《冬風》低凜的旋律。
羽邦微闔雙眼，沉醉於旋律中。
一曲罷了，他無聲鼓掌，以此喝彩。
喝著咖啡，聽著音樂，羽邦在此消磨了約半個小時。他似乎與在座的每一個人一樣，在音樂的旋律中享受著這份自洽的歡愉。
出門後，他搭上一輛營運小汽車返回銀杏路家中。
途經林懿住所，他看到整棟房子沒有一絲亮光。今夜本有課時安排，她卻不在家中，想來與她的特別組行動有關。
2月15日，早班時分，胡成剛踏進辦公室，羽邦便迎上去，謙和地發出邀請：「胡股長，各位同僚，我在檢閱股履職已有不少時日，能與諸位共事，實屬難得緣分。過兩日便是除夕，今晚我做東，備下薄酒，請諸位同聚。我在斯拉夫西餐廳預訂了十人包廂，算是為後日除夕家宴添點節前氣氛，也藉此答謝諸位平日裡對我的關照。還請股長和各位同僚賞光。」
話畢，羽邦拱手作揖。
胡成面露笑意，爽快應下：「那就多謝羽警官盛情。大家不要辜負羽警官的一番好意。」說罷便走進他的辦公室，關上房門。
眼見胡成點了頭，眾人也紛紛出言道謝。怪聲怪調的是鄭陳龍，嗓門最大的當屬曹人。
「先說好了，我要打包一份牛排，一份烤肉腸。」曹人滿臉喜氣。
「你這個大出息！」鄭陳龍當胸給了曹人一拳。
「這叫主隨客便。」曹人呲著牙說，滿不在乎。
「酒管夠，肉食也管夠。」羽邦笑著對曹人說。
「我就說了，羽警官財大氣粗！」曹人向羽邦豎起大拇指。
「年關緊俏，羽警官還能訂到包廂，可真是用心了。」張高遠笑意濃厚。
旁人沒有接張高遠的話。可這話不假，羽邦早在三日前敲定了席位。他想，現如今他請大家吃個飯，胡成不至於駁回他的臉面。無論從哪方面說，這點面子胡成總是要給的。
傍晚無事，眾人下班之後便結伴趕往西餐廳。
侍者按序接過外套，妥善掛上衣架——羽邦為這次夜宴特地請了室內侍者。
胡成尚未到場，眾人都不落座，只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
不多久，胡成也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還帶來了行動組兩名干將，金繼賢和金武。
「坐，坐。」胡成笑著對大家道，「都別拘束，大家都是自己人。」又轉頭看向羽邦，「羽警官，路上恰巧遇上他們兩個，想著你有十人的席位，空著也是浪費，就順便邀上同來了。僭越了羽警官東道主的身份，不會怪罪吧？」
「股長說的見外了，兩位兄弟來得正好，更添幾分熱鬧。」羽邦笑道。
侍者收走三人外衣，撤下長桌兩端的座椅。
大家各自落了座。胡成對著門的方向坐在首位，左手依次是金繼賢、金武、曹人。羽邦背對著門的方向，也坐在首位，右手依次是張高遠、鄭陳龍、劉來清。
侍者從胡成開始，挨個詢問要什麼酒水，給他們一一斟上。
胡成喝汽水，金繼賢和金武也說喝汽水，胡成使了個眼色，他倆便改口要了紅酒。除了曹人喝白酒，其他人要的都是紅酒。
「我替羽警官開個席，感謝羽警官的盛情款待。」胡成舉起杯子，小飲一口。
大家紛紛舉杯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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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人一口下去，酒杯就見了底。侍者忙上前添酒，曹人捉著酒瓶，把酒倒滿。
「今天羽警官請兄弟們聚在一起，圖的是輕鬆快意，我沒說錯吧，羽警官？」胡成笑著問羽邦，不等羽邦回應，又道，「大家不許聊工作，只管喝酒吃菜，凡違規者罰。」
大家口中「是，是」，「最好，最好」地附和著。
紅菜湯開胃後，羽邦起身道：「感謝股長和各位兄弟賞光，我敬在座一杯。」說完飲盡杯中殘酒。
「好！」曹人一仰頭再喝罄。
侍者給他滿上酒後，他對羽邦舉起酒：「這杯酒敬羽警官。」又是一飲而盡。
胡成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他忙腆著臉笑說：「我就急三杯，後面絕不貪快。」他手掌中轉著酒杯，感慨道，「他娘的，世上當真有這等好東西！」
滿桌聞言鬨笑。至此，席間氛圍活絡開了。
金繼賢和金武也開始敬酒。羽邦注意到，他倆的酒只是過過唇而已，即使向胡成敬酒也是如此。
曹人不服，大聲嚷嚷地讓他倆重來一次，被胡成給制止了。
一會兒，敲門聲響起，侍者打開門，接過打包好的牛排和肉腸。羽邦示意放在曹人手旁。
「曹哥，你家的那兩隻小老虎，今晚可以好好磨磨牙了。」鄭陳龍口裡嚼著牛排道。
「我們家的小崽子不嬌氣，那可是開得了洋葷，也咽得了糠菜的。」
「快別賣慘了，誰不知道你曹老大的口袋鼓囊囊的，快捂不住了。」鄭陳龍哈哈笑著。
曹人偷覷胡成一眼，乾脆站起來，扯出褲袋子說：「瞅瞅，瞅瞅，一張紙片都沒有，你給放點進去。」
身邊的金武扯下餐巾往他袋裡塞，口中說道：「鼓了，鼓了！」
曹人拔出餐巾哈哈笑著往桌上一丟，眾人也跟著笑。
「說起來，張兄是最不容易的，他那個美嬌娘可不好搞定。」鄭陳龍一臉壞笑地看著身邊的張高遠。
「怎麼又說到我了，鄭老弟，干！」張高遠一大口下肚。
「股長說不談工作，聽股長的，我們就聊聊生活嘍。是吧，羽警官？」鄭陳龍隨意抿一口。
羽邦笑了笑。
「羽警官，走一個！」鄭陳龍一口喝完杯中殘酒，揚了揚手裡的酒杯。
羽邦淺飲一口，舉杯致意。
「羽警官，京師舊人，這個，我知道。跟我們不一樣啊？是不是不一樣啊！」鄭陳龍向前傾著身子挨個看著人。
「唉呀呀，羽警官，鄭老弟嫌你喝酒不痛快，還是幹了吧，我陪一口。」曹人這一口就下去了半杯。
羽邦便也飲盡杯中酒，笑道：「叫我羽邦吧。」
「羽兄，得叫你羽兄。」張高遠說。
羽邦十指相合：「不能，這不能。」
「這就是典型的吃人嘴短。」鄭陳龍對著張高遠舞了舞刀叉。
曹人抹著嘴道：「你年歲比我老曹小，我就托大稱你一聲『羽弟』。」
羽邦點頭：「曹哥，喝一口。」
曹人滿意地一仰脖。
「股長，敬您一杯，您隨意。」張高遠站起身，添上酒，略躬著身子滿飲一杯。
「唉，見柳搖身，遇花擺尾的。張兄你什麼時候能改改你這副樣子？」
「鄭老弟任股長的時候，張兄我立馬就改。」說畢，張高遠用餐巾點了點嘴角。
他這回倒不示弱，硬話軟說。
鄭陳龍翻翻白眼，他知道張高遠這話是說給胡成聽的。私下裡已有人在議論，說他鄭陳龍在覬覦胡成的股長之位。張高遠這是不僅在暗中表了忠心，還順勢踩了他一腳。
胡成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隨下屬們胡謅。
正說笑間，行動隊的隋老六推門進來，快步走到胡成身邊俯身耳語。
胡成當即起身，招呼金繼賢金武。大家也跟著齊齊站起。
胡成抬手向下虛按：「你們接著喝，不用管我們。」
那幾人便取了外套，一同離場。
「行動隊又該立功了。」鄭陳龍重重坐下，略有沮喪。
「他們立他們的功，我們喝我們的酒，不相干的事。鄭老弟，喝！」曹人滿臉通紅。
「你就該把自己喝死！」話雖這麼說，鄭陳龍還是喝了酒。
「這就對了嘛。」曹人滿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大嘴，伸手拍了拍鄭陳龍的肩。
「我去趟洗手間。」鄭陳龍站起身，還不忘嘀咕一句，「行動隊的事，找我們股長做什麼。」
「來，來，劉小弟，我們喝。」曹人又找上了劉來清。
張高遠湊到羽邦耳邊，輕聲說道：「聽說行動隊前日在女高附近抓了個共黨，還是股長的舊相識。」
「張老弟啊，你就喜歡明話暗說，嘀咕個啥呢！」曹人一路扶著桌子過來，「現在，喝酒才是個正事。來，走一個，走一個——」他的步態有些不穩了。
「撤了吧。我看也差不多了。」鄭陳龍進門就說，他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外衣。
「走吧，走吧，你走你的。」曹人不耐煩地揮著手。
劉來清站起身，拉開座椅，一副就走的樣子。
羽邦便也起身，笑說：「今日之事趕巧了，日子沒選好，各位兄弟，抱歉，下回再聚！」
「羽哥客氣。」劉來清略顯侷促。
「走了，羽警官。」鄭陳龍招呼了一聲，大踏步地走出了包間。劉來清接過侍者遞過來的外衣，快速地跟了上去。
「羽弟，你們先走，我遲一步。」曹人目光掃了掃桌面，燜罐、烤豬肋、甜品什麼的，都沒怎麼動過筷子。
「曹兄再見！」羽邦心下會意。
羽邦付給侍者小費，囑咐他轉告前台，帳上扣費。
他與張高遠出了西餐廳，而門口的營運小汽車正巧出現空檔。
等車的功夫，羽邦緊了緊衣服，從衣袋裡拿出精巧的銅製煙盒，取出一支雪茄遞給張高遠，給他點上火，自己也點上一支。
他左手手背朝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雪茄深吸一口，右手把玩了一會兒煙盒，將它滑入衣袋，之後很自然地把雪茄從左手換到右手。
這時，曹人出來了，他兩手滿滿當當的，看到他倆便呼哧著說：「兩位等車，我先走了。」不多時，他的背影就混入了彩燈暗影中。
「曹人家裡不容易，上有一個久病臥床的老母，下有兩個等著長大的兒子，他媳婦身子也弱，一家子人就靠他一個。當年他替科長擋過子彈，科長對他一直很寬容，還默許他訛誤捕人員的保釋金。」張高遠繼續八卦，「不過，他替科長擋子彈這事知道的人不多，科長也從來不提。」
「張兄的消息倒是靈通。」羽邦這話里有幾分認可。
「我和羽兄不一樣，我這種沒靠山的人，想安穩地混口飯吃，除了得看緊飯碗，還得接得住米麵，知道得多一點，終歸沒有壞處。」
張高遠看向羽邦的眼神里有一絲光，藏著點期許。
羽邦心裡一動，瞬間明白了。張高遠今晚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顯示自身的價值。而價值是用來交換價值的，張高遠這是在試探著和他交易。
可是張高遠為什麼選中他呢？從目前情況來看，張高遠不可能識出他的真實身份。或許張高遠認定他背景深厚，想藉助他尋個可期的未來；又或是把他當作保安局的暗線，想向他透點情報，換取酬勞。
張高遠在檢閱科處境尷尬，不受器重，懷有這兩種心思是符合邏輯的。
如今警察廳和保安局都在開展內部防諜清查，雙方還暗中較勁，尤其是警察廳的特務科，總擔心落了下風。於是，有人趁機來回倒賣情報，從中獲利。
還有一種可能，張高遠本就是一名情報掮客，他的情報買賣沒有邊界，唯利是圖。
這時，三輛營運小汽車魚貫而來。
「張兄，日後再聊。」羽邦揚了揚手，上了第一輛車，「銀杏路。」他吩咐司機。
張高遠上了第二輛車。
車子駛出一段距離，羽邦透過後窗，看到張高遠乘坐的車子掉頭駛向反方向。
行駛一陣之後，羽邦讓司機靠邊停車。
他付費下車後，折回剛剛經過的花店，很快就捧著花走出門，上了另一輛小汽車，趕往傅中街方向。
車輛停在亞美咖啡館門前，羽邦觀察後面沒有其他車隨行，便付費下車。
待汽車開遠，他走進電話亭，往嚴雲霄寓所撥去電話，電話響了兩聲，他便掛斷了。
這兒離嚴雲霄的寓所很近，他打開衣襟，將鮮花掩入懷中，往前走幾步，坐上一輛人力車，往嚴雲霄公寓方向行去。
羽邦隱匿在嚴雲霄公寓樓下的暗影中，他觀察片刻，周圍沒有異常。仰頭望去，嚴雲霄臥室燈光明亮，客廳亮的是檯燈，光線暗弱——信號顯示安全。
羽邦走進公寓，拾級而上。他以二一二一的節奏敲開了門。
嚴雲霄側身讓進羽邦，二人徑直走進臥室。
「出什麼事了？」看著手裡拿著鮮花的羽邦，嚴雲霄沒有讓座，開口便問。
羽邦神情嚴肅：「前日行動隊在女高附近抓捕了我們一位同志，此人還是胡成舊識，可有這回事？」
「我未曾聽聞有同志被捕的消息。」嚴雲霄沉吟道，話音剛落，他突然想到一個人，「若說與胡成是舊識的，倒是有這麼個人，他叫魏平，是一名聯絡員，與胡成同是牡丹江人，他倆在同一條巷道長大，從關係上來看二人算不上發小，可彼此還是知一些根底的。
「一個月前，魏平身份暴露，組織安排他撤出雪城，難道是他？可他沒有理由出現在這裡。他不是雪城人，這裡沒有他個人的牽掛；他的危機遠未解除，正常情況下，組織上不可能命他潛回雪城執行任務。」
他看定羽邦：「你這個消息細節很到位，時間、地點、行動成員、行動對象、人物關聯，一應俱全。消息從何而來？會不會是敵人在試探你。」
羽邦搖搖頭：「我判斷情況屬實。今日我宴請檢閱股所有人，胡成卻蹊蹺地帶來兩名行動隊的人。若抓捕發生在前日，這兩人應一直與胡成待在一起，一同辦案，胡成帶他倆赴宴，這說得通。宴席未曾過半，另有一名行動隊隊員闖進來，他與胡成低語幾句，胡成立馬離席，隨他離去還有那兩名行動隊隊員。具體信息是張高遠向我透露的。如今有不少人在暗地裡倒賣情報，張高遠應該是其中之一。他今日免費送我這個消息，當在試探我的態度，預備將我當成他的主顧。」
嚴雲霄嚴肅地點點頭：「如此看來，我們正面臨新的危機。今日胡成和行動隊的人匆匆離席，說明敵人有了新的突破。大概率是被捕的同志叛變了。」
「這就是我急著找你的原因。但是，我還是有一點想不明白，按理說能熬過兩日殘酷刑訊的人，意志當極為堅定，為何突然就叛變了呢？」
「當下不必糾結叛變的緣由，首要之事在於規避叛變帶來的風險。」嚴雲霄輕蹙眉頭，「魏平知曉一處聯絡點，自他暴露後，為以防萬一，那個聯絡點暫時被我們棄用了。除此之外，他熟悉兩名長期與他搭檔行動的同志，或多或少地掌握一些他們的情況。還好，魏平不清楚他倆的具體住所，我們還有時間規避風險。這樣，我立即安排相關同志遠離原來的活動範圍，自我禁足，保持靜默；近日我們正準備重新啟用那個聯絡點，我得通知下去，終止重啟。同時也查查是否還有其他同志失蹤。你繼續留意後續，若無危急情況，暫時不要聯絡我。」
「魏平知道聯絡點被棄用嗎？」
「知道的。但為保命，他還會供出它來。」
「他知道你嗎？」羽邦不無擔憂。
「不知道。」嚴雲霄拍了拍羽邦的肩膀。
「那麼，我走了。」
嚴雲霄阻止他：「我先走。你離開前，把臥室大燈關了，兩個床頭燈都打開。客廳的燈留著。」
說著，他從掛衣架上取下外套和圍巾，向外走去，邊走邊穿戴。
羽邦站在窗前，從窗簾的縫隙往下看。嚴雲霄很快出現在公寓樓下，他騎上一輛自行車，飛快離去。
他沒能看見的是，在二百米外的一家修車鋪里，嚴雲霄棄下自行車，開走了一輛別克小汽車。
羽邦依舊將那束花掩在懷中，悄悄開門離去。
他似懼怕寒冷，弓著身子沿著街邊走著。
離開公寓一段距離後，他坐上人力車。
人力車在傅中街的悅來理髮店門前停下。羽邦下車後，在門口抽了一支煙，亮出鮮花，緩步走向亞美咖啡館。
羽邦很留意這裡的一切，早已對周邊的環境瞭然於心。他斷定，在這附近，林懿的特別組一定設有聯絡據點，否則她不可能特意選擇在這個咖啡館兼職。
他張揚地捧著鮮花，步入咖啡館。見他常坐的位子還空著，便走過去坐下。
他不經意般地將周圍的一切收入眼底。在這裡，總能見到不少已看熟了的面孔，他們習慣於坐在同一個位子上。
咖啡館不算大，平日裡幾近坐滿了人。中年人偏多。除了中國人，還有少量的日本人和從蘇聯過來的白俄。而眾人的衣著都講究體面，羽邦出現在這裡，不會顯得違和。
今日是周三，不是林懿上班的日子。羽邦時不時地總會來這裡，這是他常態化的生活之一。
他將他暗紫色的裘皮大衣搭在椅背上，脫了手套。此時，他深藍色的西裝，銀灰色的圍巾，內斂而又醒目。
他要了一杯咖啡，把鮮花規整地放在桌面上，眼含笑意，望向彈鋼琴的女孩。
彈奏鋼琴的是法國女孩卡米爾。此前羽邦曾兩次拜託她彈奏蕭邦的鋼琴曲《冬風》，之後只要羽邦到場，她便會為他演奏這首曲子。
曲子彈奏完畢，羽邦招招手，一名侍者便走了過來，羽邦示意他將鮮花送給卡米爾。
卡米爾接過花，起身朝羽邦欠身致謝，羽邦含笑點頭回應。
卡米爾輕輕地將花擱在琴架上，優雅落座。她端坐著，稍一定神，修長的手指翩然落於琴鍵。於是，咖啡館裡便縈繞著《冬風》低凜的旋律。
羽邦微闔雙眼，沉醉於旋律中。
一曲罷了，他無聲鼓掌，以此喝彩。
喝著咖啡，聽著音樂，羽邦在此消磨了約半個小時。他似乎與在座的每一個人一樣，在音樂的旋律中享受著這份自洽的歡愉。
出門後，他搭上一輛營運小汽車返回銀杏路家中。
途經林懿住所，他看到整棟房子沒有一絲亮光。今夜本有課時安排，她卻不在家中，想來與她的特別組行動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