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義士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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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羽邦來說,一切都在朝好的方面發展。

  2月6日上午,羽邦在辦公室接到松下英子的電話。

  松下英子約他在桑托斯咖啡館見面。羽邦略感意外,不過,他不認為這是壞事。

  羽邦步入咖啡館時,松下英子還沒到。他便在老位子上坐下,為自己叫了一杯咖啡。

  沒過多久,松下英子出現在咖啡館門內。她拎著一個公文包,依舊一身獵裝,馬褲配高筒皮靴,唯獨後腰上少了那根從不離身的皮鞭。

  羽邦起身,待松下英子走近時,躬身致禮。

  松下英子生硬地回了個禮,便在羽邦對面落座,將公文包放在右手邊的桌面上。

  羽邦也落座,很紳士地問:「英子小姐需要什麼?」

  松下英子乾脆地回道:「和吉野先生一樣。」

  羽邦招呼侍者,吩咐道:「一杯加糖加奶的咖啡、一塊紅糖麵包。麵包不要切。」

  侍者應聲而去。

  「這是吉野先生往常坐的位子嗎?」松下英子垂眼問道。

  「是的。」羽邦的語調,似乎帶著點回憶的思緒。

  之後的一段時間,兩人再無言語,陷入沉默之中。

  咖啡麵包來了,松下英子從胸前口袋裡抽出一塊摺疊的茶巾,將它展平,擺上咖啡勺和餐刀。靜置片刻後,她用茶巾將小勺和餐刀認真地擦拭一遍,把小勺放入咖啡杯後,便手握餐刀開始切麵包。她將麵包切成均勻的薄片,整齊地疊放在餐盤上。

  終於,她抬起雙眼,盯著羽邦的眼睛:「吉野先生對你並不信任。」

  「是嗎?這讓我感到很遺憾。」羽邦似是不解。

  「但是老先生願意信任你。」松下英子面無表情地說道。

  羽邦合掌:「謝謝老先生!敬請老先生節哀!」

  「老先生讓我轉告你,感謝你為他兒子報仇。老先生說他很欣慰,你一直在做著的事,是他兒子想做卻尚未完成的事。他說,」她想了想,背書一般地說,「『御人先御行,御行先御心,以武御行,以文御心』,他希望你能與帝國同進共榮,做好『御心』之事。」

  羽邦頷首,隨之回應:「老先生能對我說這些話,我深感榮幸!」

  「希望你不要讓我們失望。」松下英子眼含威懾。

  「請英子小姐轉告老先生,羽邦將盡力而為。」

  「吉野先生留下不少手稿,老先生讓人抄寫了一份,囑咐我轉交給你,作為你寫書的素材。他希望書寫成之後,用的是吉野先生定下的書名——《廢墟上盛開的櫻花》,作者署名要加上吉野先生。」

  「也請轉告老先生,羽邦遵囑,吉野先生將成為第一作者。」

  「有一個問題,」松下英子微微蹙眉,注視著羽邦,「我一直想問你。你認為酒井一郎是把自己賣給了軍統,還是被共產黨利用了?」

  羽邦迎著她的視線,淡定回復道:「這個,我沒有深查。多數人認定,他的行為當屬軍統的報復。」

  「你可以走了。」松下英子嘴角牽扯了一下,收回了目光,將公文包推向羽邦。

  羽邦起身略一施禮:「英子小姐,再見!」

  他一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另一隻手抄起大衣,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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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羽邦出門而去,松下英子便移坐至對面。她又點了一杯咖啡,也是加糖加奶的。

  她並不喜歡喝咖啡,只想陪吉野蒼芥再喝一次桑托斯咖啡。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這杯祭奠了吉野蒼芥的桑托斯咖啡,也祭奠了她自己。

  2月10日清晨,松下英子登上雪城開往朝鮮的列車。她懷抱吉野蒼芥的骨灰盒,徑直走向一等包廂。一名便衣憲兵提著箱子緊隨其後。

  松下英子此行的目的,是送吉野蒼芥的遺骸回日本安葬。但是,她卻沒能活著走下這趟列車。

  據陪護憲兵回憶:

  乘警查驗車票與身份後,他想燒壺開水。門外就是洗漱台,可他還是小心地把門鎖上。打開水龍頭後,水卻出不來,他便想著找人解決出水問題。想到英子小姐坐在床上,雙手緊抱骨灰盒,槍在身上取用不便,他便打開包廂門,把自己的佩槍放在她身旁,以備急需。之後,他依舊小心地鎖上了門。

  走過兩個包廂,在01號包廂門前,他突然遭到來自身後的襲擊,當場被打暈。待他甦醒,發現自己身處陌生包廂,躺在地上,脖頸疼得厲害,床上還躺著兩個昏迷不醒的人,而自己身上的包廂鑰匙不見了。他心知不妙,趕緊打開緊鎖的門,跑向自己包廂。

  自己04號包廂的門是鎖著的,他飛起一腳踹破門,包廂內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

  松下英子歪倒在鋪位上一動不動,她雙目圓睜,胸口深深刺入一把尖刀。吉野蒼芥的骨灰盒摔在地上,蓋子碰開了,骨灰灑落一地。他留下的手槍不見了。窗戶大開著。

  乘警在記錄上補陳:

  沒有搏鬥,刀自上而下插入死者胸口。因死者受創後手肌無力,骨灰盒松落在地。殺手跳窗逃走。經查,出水管遭人為損壞。

  又,據查票乘警提供,最初查至01包廂時,包廂內一床上側身向內躺著一名旅客,另一名旅客捂著口鼻,咳嗽著遞過兩張車票。

  後查證,火車開動後,01號廂座兩名旅客就被人擊暈,乘警查票時,其中一人已被藏在床下,遞票的那一位就是殺手。

  因殺手包裹嚴實,查票乘警無法提供其相貌特徵。除此之外,無人與殺手正面接觸,

  另外,在火車開動前,曾有旅客報火車票與身份證件失竊。

  案件陳述為:殺手竊得一位旅客的身份證件與火車票,混上列車。他直入一等01包廂,打暈兩位乘客,繼而將其中一位藏匿於床下。他窺得松下英子二人乘坐04包廂,便伺機損壞其車廂外的出水管。而後他混過乘警查票,看準時機擊暈陪護,將其拖至01包廂。隨之,他拿走陪護身上04包廂鑰匙,進入04包廂完成刺殺。刺殺完畢,殺手取走死者傍身上兩把手槍,跳窗逃脫。殺手刺殺過程順利,未曾遭遇抵抗。

  刺殺案發一個小時後,警察才正式展開搜捕。殺手在近郊屯子裡牽走了一輛裝有乾草的馬車,還留下了一些錢鈔,可獲得這個線索時,是案發兩個小時之後的事。搜捕陷入僵局。

  松下英子遇刺身亡,無疑大快人心。但是,無論是嚴雲霄方還是汪國棟方,都不知此事是何方何人所為,而其智其勇,令人感佩嘆服。

  因吉野蒼芥和松下英子雙雙殞命,由吉野蒼芥出資,松下英子管理的奴化學校也停辦了。高氏義塾的孩子們擺脫了精神的荼毒,肉體的折磨,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還有兩件好事。

  湯啟之,即渡邊大勇,他被調往保安局防諜科。自此,羽邦身邊少了一雙緊盯著他的眼睛,減輕了壓力。

  羽邦領到了他的專屬佩槍,這意味著,他已正式被特務科接納。

  而這兩件事裡都有吉野川介入的影子。

  湯啟之的調動,是吉野川應松下英子的請求而一手操辦的;羽邦在特務科處境的改善,與他近期送給徐保乾的那兩份禮物有關,可這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與吉野家兩代人的關係。

  吉野川這個還沉浸於喪子之痛的老父親,雖然並不後悔自己給兒子引的路,但也沒能完全抹去內心的自責。他有心依順兒子生前被他阻斷的追求,彌補其志向未了的遺憾。而目前,他也只能藉助羽邦來達成心愿。

  吉野川哪能看透兒子對羽邦深藏的敵意。他的這個兒子一心想要獨掌大局,凡事素來諱莫如深,他只能憑著二人之間往來的密切程度揣測關係。那些在酒井一郞處搜得的照片,他也是看過的,更何況,羽邦還幫他了結了殺子血仇;松下英子雖能感知吉野蒼芥對羽邦的戒備之心,可在這失獨悲傷的時刻,為著寬慰吉野川,她選擇了三緘其口。

  對於羽邦來說,接下來就迎來了他扯虎皮做大旗的最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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