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易水悲風
2月3日上午。羽邦走在上班的同僚之中，踏進警察廳大門。他沒有去往檢閱股辦公室，而是直接敲開了科長室的門。
羽邦立在辦公桌前，略帶激動地開腔：「科長，我有可能查到了酒井一郎的下落。」
徐保亁正在翻看資料，聞言抬眼看向羽邦。
「我大致摸清了酒井一郎的藏身之處。」羽邦補充道。
「大致？哪裡？」徐保亁很淡定，甚至點上了雪茄。
「天一街。」
「我要依據。」他彈了彈不存在的菸灰，指著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羽邦應聲而坐。
「幾天前，我突然想起酒井一郎說過的一番話。他曾說要帶我去一個別致的地方，那裡有全城最便宜、口味最正宗的廣東腸粉，有家中藥鋪能買到我心儀已久的藥材，還能見到一位絕美的洗衣婦人。
「我想，一個人只有在某地長時間逗留，才能對周遭如此熟悉。我便立刻四處打探，尋找物美價廉的腸粉店。有人告訴我，天一街有一家，店家是從廣東來的，把小店開在自家院內，不需要支付店租，腸粉售價也就相應低廉。
「我找過去吃了一碗腸粉。腸粉店北面，天一街的中段，果然有一家中藥鋪，藥材成色相當不錯，還有我一直想要的上等佛手參。我以腸粉店和中藥鋪為中心，在周邊街巷來回排查，在臨近道外的地方，我看到有一戶人家院門敞著，院子裡晾滿了衣服，一個漂亮的少婦正在漿洗。
「我便向她打聽酒井一郞。我大致描述了酒井一郎的相貌，詢問此人是否來洗過衣服。起初她說沒見過，我再三提醒後，她才想起有一人比較特別，每次帶髒衣去洗時，都會把臉捂得嚴嚴實實，她從未看過他的樣貌，她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據那位婦人說，他一向獨來獨往，送取衣服都只他一人。他洗衣的次數很少，最近再沒去過。」
「你定個搜捕範圍。」徐保乾把雪茄摁滅在菸灰缸里，注視著羽邦。
「以天一街的中段為起點，朝道外方向擴展，每一百米設一條警戒線。」
徐保乾拿起電話，撥通特別行動隊：「宋隊長，集結所有在崗警力，原地待命。」
放下電話後，他遲疑片刻，又拿起電話，正欲撥時，轉而對羽邦說道：「你通知胡成，讓他帶上人手。你一起去。」
羽邦通知胡成後，便到樓下等著集結。此時，院子裡停著備好的兩輛小車和一輛卡車。
隊伍很快集結完畢，大家開始登車。徐保乾和宋飛私下低語了幾句話，宋飛便招呼羽邦、胡成共一輛車，打頭而去。
車隊抵達天一街後，宋飛與胡成就忙活去了。
他們沒理會羽邦，羽邦便坐在車中靜觀事態。
這時，松下英子帶著憲兵也趕到了。由此看來，徐保乾那通猶豫的電話是打給松下英子的。
徐保乾此舉，有兩層考量。一是擔心臨時調集的警力不足，搜查力度不夠，會給酒井一郎逃脫的機會；二是擔責問題。無論如何，只要此處有酒井一郎的影子，特務科就算立了功，萬一出現變故，有松下英子在場，他也不用獨自承擔責任。畢竟，這次被毒殺的是吉野蒼芥，大意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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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路障布設完畢，地毯式的搜捕正式展開。
人手充足，所有區段同步行動，而每段區線的搜捕都採用雙向推進方式，形成合圍之態。
徐保乾主動與松下英子寒暄，似是獲得松下英子的感謝，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松下英子自是按捺不住的，她要親自去督查現場。徐保乾則表情輕鬆地坐回車內。
沒過多久，從天一街的東邊傳來了槍戰聲。槍聲使得徐保乾整張臉亮堂起來，卻讓羽邦心驚不已：是在「褲腳巷」嗎？事發那日，他殺了尾隨酒井一郎的原田小寺，暗中護送酒井一郞至第一個交通站。按照原計劃，酒井一郎本應撤退到安全的後方了。是撤退不順利嗎？如果是，自己理應獲得消息的。不容他多想，槍聲已戛然而止。
羽邦心裡充滿了不祥之感。
一名警員跑來向徐保乾報告，說槍聲來自褲腳巷一處四合院。羽邦一聽，便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那無疑是酒井一郎的臨時居所。
當他們趕到時，門內門外、一樓和二樓都擠滿了警察、憲兵和特務。
上到二樓，羽邦看到一間屋子的房門大開著，裡面晃動著人影。他耐著性子，跟在徐保乾身後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酒井一郎趴在桌上，他的左手邊擺著一把手槍，右手垂落在桌下。他身上有兩處傷口，一處在右臂膀，一處在太陽穴。身下的地板上有一灘亮汪汪的鮮血。酒井一郎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
他身旁的爐子上，茶壺裡的水「咕嘟咕嚕」地響著。烤好的玉米散發著香味，金黃色中帶著點褐焦。
宋飛和胡成親自搜查物品。
松下英子提著槍，在小小的屋子裡走來走去，四處掃視著。
徐保乾走進屋子，看著眼前的一幕，輕輕地搖了搖頭。
胡成叫了一聲「科長」，徐保乾轉過身去，見胡成一手舉著相機，一手拿著一摞照片。
徐保乾接過照片，放在桌子的空檔處，和松下英子一張一張地審視著。
這一摞照片，大部分與高氏義塾的建築相關。拍有高氏義塾的整體和局部的建築，在上面一一做了方位標記，廚房的位置打了個三角符號，緊鄰後門的那間平房用了紅筆標識——那是衛兵的暗伏點。
從拍攝的角度判斷，拍照者是借著圍牆內外的樹木掩護，趴在圍牆上偷拍的。此人身手矯健，擅長隱蔽，且行動迅捷，否則很難在稀疏的冬葉中隱藏行跡。
出鏡比較多的，還有吉野蒼芥出行的座駕，其背景各不相同，每張都標註了時間，分明是想摸清他的出行規律。
人物照也不少：吉野蒼芥在咖啡館前，吉野蒼芥出行前在小車旁，吉野蒼芥與羽邦在高氏義塾比試劍道，劍道比試前言笑晏晏的倆人。
令他倆驚異的是，居然還有幾張羽邦的專人照——他在回自家的路上，他在黃金大街的商場前，在銀行，在郵局，每張照片上面也標註了時間。
吉野蒼芥在咖啡館門前的那張照片，背面寫著「惡」字。而羽邦在銀行前的照片，其反面寫著一個「奸」字。
由此看來，羽邦也被列入了暗殺的對象。這意味著酒井一郎之所以隱匿不逃，只因他還有一個必殺的目標。
羽邦自是清楚有多少照片，都拍了些什麼。照片是林懿拍的，也是由林懿放到這間屋子的。那幾日，林懿隱身於高氏義塾附近民宅內，可隨時觀察其大門口的動靜，伺機拍下可用的照片。她並不知曉酒井一郎的真實身份，不知道他一直在暗中配合，只道他僅是一隻用於轉移視覺焦點的替罪羊。
看完照片，徐保乾不動聲色地把照片收攏好，連同相機一同交給松下英子。
松下英子示意門外的一名憲兵接過去，自己則走到酒井一郎身後，恨恨地朝他連開了五槍，每顆子彈都射進他的胸背。之後，她一言不發地轉身下樓。一會兒，她的憲兵上來抬走了酒井一郎。
「什麼東西！」宋飛低聲嘟囔了一句。
徐保乾擺了擺手：「完事後就撤吧。」
他不計較，也無法計較，松下英子的後面站著吉野川，吉野川的後面站著日方高層。
他轉頭吩咐羽邦：「你帶幾個人走訪周邊住戶，看看還能有什麼發現。」說完也走了。
胡成若有所思地看了羽邦一眼。
查問的結果都在意料之中。住戶們都說這名租戶行為奇怪，房子大多時候是空置的，少有住人的時候，而人來人去時都包裹得嚴實，從未露過臉。
羽邦向徐保乾匯報調查結果，徐保乾聽後不置可否，只說：「今天這件事，你辦得很穩妥。」
「辦得很穩妥」，是讚許羽邦第一時間將情報呈報給自己，沒有提前泄露給松下英子。
自打來到特務科，羽邦已經給徐保亁送上了兩份禮。一份是他在《申報》上刊發的「與國民商榷」的系列文章；另一份，則是提供了暗殺吉野蒼芥的殺手蹤跡。
這兩份禮，必然會讓徐保亁感受到他的價值，自己在特務科的處境將得以改變。
只是這第二份禮的送出，讓羽邦感到徹骨的心痛。
2月5日，上午9：10分，羽邦走進一處電話亭，撥通了永安堂的電話。
每周日上午九點至九點三十分，是他和火鳥約好的通話時間段，一旦有情報，永安堂的電話就會響起。火鳥一般都會守候在電話旁。
聽筒里傳來聲音：「你好，永安堂。」
羽邦道：「董掌柜，我是新京藥堂的，最近一批蟲草品質不夠好，不如我在藥堂里看的樣品，我想知道原因。接下來的這批貨請暫緩發出，還是由我自己來驗貨取貨。」
對方回覆：「沒能讓先生滿意，實在抱歉。先生覺得親自來更安心，那就隨先生意，我們也是樂意的。先生您定個時間，我自當準點恭候。」
聽到「恭候」二字，羽邦便知見面地點在嚴雲霄寓所。他在話筒上輕敲了一組數字：2331，口裡說道：「具體時間再定。董掌柜再見。」
「先生再見。」
第一個數字是地點的代碼，「2」代表嚴雲霄的住所。第二個數字表示時間段，「3」意指晚上。第三第四個數字表示具體時間，「3」取其倍數為「6」之意，加上後面的「1」，指的是七點。
羽邦約定晚上七點在嚴雲霄公寓見面。
嚴雲霄在傅中街租住的公寓，原本是間不大不小的旅館，被人買下後改成出租公寓。
它一共三層樓，一層保留了原狀，住著寓主一家。廚房公用，若租戶不想自己下廚，寓主有專人提供飲食，但要另外收費。二層和三層有相向兩排屋子，臨街的屋子因沒有樓梯占位，比對面多出了兩間。
羽邦記得清楚，嚴雲霄屋子臨街，在東向倒數第二間。
一路過來，羽邦先是步行，再換乘營運小汽車，幾經輾轉反覆確認無人跟蹤，這才走進公寓樓。
這是他初次登門，此前只在外圍探查過周邊環境。
上樓後，他稍作停留，俯身再探樓下動靜，確定安全後，才走到202室房門前。抬手看表，正好七點。
他正欲敲門，門就開了。
羽邦語塞，他只想著不能帶來尾巴。事實是，今天的他有點心急了。
羽邦脫下外衣，嚴雲霄接過去掛好，接著給他倒上一杯熱水，將他往臥室引：「屋子淺，還是進來說吧。」
臥室內，在床和盥洗室之間擺著一張椅子，羽邦便背對著盥洗室落座，嚴雲霄則坐在床上。
羽邦正待開口，嚴雲霄阻止他：「我先問你，林懿對你『移花接木』的計策，是否有產生懷疑？」
「總體上沒有，畢竟所有的照片都是她拍的，也是她偷偷放進天一街一郎住處的。」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但她問過一個問題，為何酒井一郎會在天一街附近設秘密住處。」
「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不知道。不過，她很快就能查到八千代置屋，那裡有名十六歲的藝妓，一直很受一郎的關照，一郎一直『妹妹妹妹』的叫著她，還說有一天要帶她回日本。」
「這個細節可能還不夠。」
「差強人意吧。這些行為很符合一郎的在外人設。一個口腹之慾強烈、既想享受卻從不肯從自己口袋裡掏錢的人，突然間竟手握金條。他有錢了，他想花錢，但他終究還是捨不得，於是花點小錢排解自己的心緒，這在情理上還是說得通的。」
嚴雲霄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伸手入懷，拿出一封信遞給羽邦——他知道羽邦為何事而來。
羽邦抽出信紙，展開。
上面寫道：「舅舅如晤：甥曾遵您囑託，遣人接父母至弟處養老，然其故土難離，堅執難勸，只好作罷。甥將他鄉為我鄉，愈行愈遠，然今兵凶戰危，人禍加身，前程叵測，思來想去，若破釜沉舟，作不歸計，尚可籌謀。今當遠行，甥雖與舅同處一地，卻不及面晤，惟修書一封。祈舅多囑我弟勤視父母，以安我心；我亦以此書作別，天高水長，夢裡常見。敬叩崇安！甥拜上。」
嚴雲霄帶著沉思的神情，娓娓道來：「一郎的母親本是中國人，出生於家道中落的書香門第。一郎常說，他是半個中國人。
「這封信，是昨日從死信箱裡取出來的，信封裡面還有一根金條。一郎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他主動申請暴露身份，由你抓捕他，他認為他的犧牲，可以幫助你博取敵人的信任，快速打開你的潛伏通道，但他的要求被組織駁回。
「我心知，他還認為他的犧牲可以保全父母，他們不會因他的出逃而淪為人質。他知道松下英子就是一個瘋子，任何滅絕人性的事她都能做。我原本已托人將他父母安置妥當，哪料到他們又偷偷返回老家。」
說到這裡，嚴雲霄頓住了，再開口時，他眼裡閃著感佩的光：「一郞最終還是做了他想做的事。那天夜裡，他至少有兩個小時的撤離時間。待事發時，他已出城，並抵達第二個交通站，可一轉眼，他就不見了。我們曾兩次暗中回到褲襠巷他的住處，沒有找到他回去的痕跡。他犧牲後，我們才知道，他是故意和我們打了個時間差。我們——」嚴雲霄沒能再說下去。
隨著嚴雲霄的追述，酒井一郎在重重危機中重返險境的景象，一一在羽邦眼前浮現：他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躲過搜捕，他忍著飢餓和寒冷在風雪中踽踽獨行，他冒死穿插行進直至把信函投入死信箱，他心懷熱血推開褲襠巷那扇死亡之門……
「有酒嗎？」羽邦問。
嚴雲霄起身走到客廳，打開櫥櫃，取來一瓶紅酒和兩隻杯子，斟上暗紅色的酒液。
嚴雲霄和羽邦兩度用手指蘸上杯中酒，向上輕彈，一說「敬一郎」，二說「敬所有英烈」。
他倆喝著酒，眼裡閃著淚光，低聲唱起了一位先烈在獄中創作的歌曲：我親愛的戰友啊，我的軀體即將遠行，去往你們看不到的地方，我的靈魂會停留在這兒，跟隨你們走過每一寸土地。你們每一顆呼嘯的子彈都帶著我的吶喊啊，你們每一聲勝利的歡呼都迸發出我的欣喜。請為我的驕傲歌唱吧！請為我的永生歌唱吧！請為我們終將到來的勝利歌唱吧！
羽邦立在辦公桌前，略帶激動地開腔：「科長，我有可能查到了酒井一郎的下落。」
徐保亁正在翻看資料，聞言抬眼看向羽邦。
「我大致摸清了酒井一郎的藏身之處。」羽邦補充道。
「大致？哪裡？」徐保亁很淡定，甚至點上了雪茄。
「天一街。」
「我要依據。」他彈了彈不存在的菸灰，指著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羽邦應聲而坐。
「幾天前，我突然想起酒井一郎說過的一番話。他曾說要帶我去一個別致的地方，那裡有全城最便宜、口味最正宗的廣東腸粉，有家中藥鋪能買到我心儀已久的藥材，還能見到一位絕美的洗衣婦人。
「我想，一個人只有在某地長時間逗留，才能對周遭如此熟悉。我便立刻四處打探，尋找物美價廉的腸粉店。有人告訴我，天一街有一家，店家是從廣東來的，把小店開在自家院內，不需要支付店租，腸粉售價也就相應低廉。
「我找過去吃了一碗腸粉。腸粉店北面，天一街的中段，果然有一家中藥鋪，藥材成色相當不錯，還有我一直想要的上等佛手參。我以腸粉店和中藥鋪為中心，在周邊街巷來回排查，在臨近道外的地方，我看到有一戶人家院門敞著，院子裡晾滿了衣服，一個漂亮的少婦正在漿洗。
「我便向她打聽酒井一郞。我大致描述了酒井一郎的相貌，詢問此人是否來洗過衣服。起初她說沒見過，我再三提醒後，她才想起有一人比較特別，每次帶髒衣去洗時，都會把臉捂得嚴嚴實實，她從未看過他的樣貌，她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據那位婦人說，他一向獨來獨往，送取衣服都只他一人。他洗衣的次數很少，最近再沒去過。」
「你定個搜捕範圍。」徐保乾把雪茄摁滅在菸灰缸里，注視著羽邦。
「以天一街的中段為起點，朝道外方向擴展，每一百米設一條警戒線。」
徐保乾拿起電話，撥通特別行動隊：「宋隊長，集結所有在崗警力，原地待命。」
放下電話後，他遲疑片刻，又拿起電話，正欲撥時，轉而對羽邦說道：「你通知胡成，讓他帶上人手。你一起去。」
羽邦通知胡成後，便到樓下等著集結。此時，院子裡停著備好的兩輛小車和一輛卡車。
隊伍很快集結完畢，大家開始登車。徐保乾和宋飛私下低語了幾句話，宋飛便招呼羽邦、胡成共一輛車，打頭而去。
車隊抵達天一街後，宋飛與胡成就忙活去了。
他們沒理會羽邦，羽邦便坐在車中靜觀事態。
這時，松下英子帶著憲兵也趕到了。由此看來，徐保乾那通猶豫的電話是打給松下英子的。
徐保乾此舉，有兩層考量。一是擔心臨時調集的警力不足，搜查力度不夠，會給酒井一郎逃脫的機會；二是擔責問題。無論如何，只要此處有酒井一郎的影子，特務科就算立了功，萬一出現變故，有松下英子在場，他也不用獨自承擔責任。畢竟，這次被毒殺的是吉野蒼芥，大意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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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路障布設完畢，地毯式的搜捕正式展開。
人手充足，所有區段同步行動，而每段區線的搜捕都採用雙向推進方式，形成合圍之態。
徐保乾主動與松下英子寒暄，似是獲得松下英子的感謝，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松下英子自是按捺不住的，她要親自去督查現場。徐保乾則表情輕鬆地坐回車內。
沒過多久，從天一街的東邊傳來了槍戰聲。槍聲使得徐保乾整張臉亮堂起來，卻讓羽邦心驚不已：是在「褲腳巷」嗎？事發那日，他殺了尾隨酒井一郎的原田小寺，暗中護送酒井一郞至第一個交通站。按照原計劃，酒井一郎本應撤退到安全的後方了。是撤退不順利嗎？如果是，自己理應獲得消息的。不容他多想，槍聲已戛然而止。
羽邦心裡充滿了不祥之感。
一名警員跑來向徐保乾報告，說槍聲來自褲腳巷一處四合院。羽邦一聽，便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那無疑是酒井一郎的臨時居所。
當他們趕到時，門內門外、一樓和二樓都擠滿了警察、憲兵和特務。
上到二樓，羽邦看到一間屋子的房門大開著，裡面晃動著人影。他耐著性子，跟在徐保乾身後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酒井一郎趴在桌上，他的左手邊擺著一把手槍，右手垂落在桌下。他身上有兩處傷口，一處在右臂膀，一處在太陽穴。身下的地板上有一灘亮汪汪的鮮血。酒井一郎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
他身旁的爐子上，茶壺裡的水「咕嘟咕嚕」地響著。烤好的玉米散發著香味，金黃色中帶著點褐焦。
宋飛和胡成親自搜查物品。
松下英子提著槍，在小小的屋子裡走來走去，四處掃視著。
徐保乾走進屋子，看著眼前的一幕，輕輕地搖了搖頭。
胡成叫了一聲「科長」，徐保乾轉過身去，見胡成一手舉著相機，一手拿著一摞照片。
徐保乾接過照片，放在桌子的空檔處，和松下英子一張一張地審視著。
這一摞照片，大部分與高氏義塾的建築相關。拍有高氏義塾的整體和局部的建築，在上面一一做了方位標記，廚房的位置打了個三角符號，緊鄰後門的那間平房用了紅筆標識——那是衛兵的暗伏點。
從拍攝的角度判斷，拍照者是借著圍牆內外的樹木掩護，趴在圍牆上偷拍的。此人身手矯健，擅長隱蔽，且行動迅捷，否則很難在稀疏的冬葉中隱藏行跡。
出鏡比較多的，還有吉野蒼芥出行的座駕，其背景各不相同，每張都標註了時間，分明是想摸清他的出行規律。
人物照也不少：吉野蒼芥在咖啡館前，吉野蒼芥出行前在小車旁，吉野蒼芥與羽邦在高氏義塾比試劍道，劍道比試前言笑晏晏的倆人。
令他倆驚異的是，居然還有幾張羽邦的專人照——他在回自家的路上，他在黃金大街的商場前，在銀行，在郵局，每張照片上面也標註了時間。
吉野蒼芥在咖啡館門前的那張照片，背面寫著「惡」字。而羽邦在銀行前的照片，其反面寫著一個「奸」字。
由此看來，羽邦也被列入了暗殺的對象。這意味著酒井一郎之所以隱匿不逃，只因他還有一個必殺的目標。
羽邦自是清楚有多少照片，都拍了些什麼。照片是林懿拍的，也是由林懿放到這間屋子的。那幾日，林懿隱身於高氏義塾附近民宅內，可隨時觀察其大門口的動靜，伺機拍下可用的照片。她並不知曉酒井一郎的真實身份，不知道他一直在暗中配合，只道他僅是一隻用於轉移視覺焦點的替罪羊。
看完照片，徐保乾不動聲色地把照片收攏好，連同相機一同交給松下英子。
松下英子示意門外的一名憲兵接過去，自己則走到酒井一郎身後，恨恨地朝他連開了五槍，每顆子彈都射進他的胸背。之後，她一言不發地轉身下樓。一會兒，她的憲兵上來抬走了酒井一郎。
「什麼東西！」宋飛低聲嘟囔了一句。
徐保乾擺了擺手：「完事後就撤吧。」
他不計較，也無法計較，松下英子的後面站著吉野川，吉野川的後面站著日方高層。
他轉頭吩咐羽邦：「你帶幾個人走訪周邊住戶，看看還能有什麼發現。」說完也走了。
胡成若有所思地看了羽邦一眼。
查問的結果都在意料之中。住戶們都說這名租戶行為奇怪，房子大多時候是空置的，少有住人的時候，而人來人去時都包裹得嚴實，從未露過臉。
羽邦向徐保乾匯報調查結果，徐保乾聽後不置可否，只說：「今天這件事，你辦得很穩妥。」
「辦得很穩妥」，是讚許羽邦第一時間將情報呈報給自己，沒有提前泄露給松下英子。
自打來到特務科，羽邦已經給徐保亁送上了兩份禮。一份是他在《申報》上刊發的「與國民商榷」的系列文章；另一份，則是提供了暗殺吉野蒼芥的殺手蹤跡。
這兩份禮，必然會讓徐保亁感受到他的價值，自己在特務科的處境將得以改變。
只是這第二份禮的送出，讓羽邦感到徹骨的心痛。
2月5日，上午9：10分，羽邦走進一處電話亭，撥通了永安堂的電話。
每周日上午九點至九點三十分，是他和火鳥約好的通話時間段，一旦有情報，永安堂的電話就會響起。火鳥一般都會守候在電話旁。
聽筒里傳來聲音：「你好，永安堂。」
羽邦道：「董掌柜，我是新京藥堂的，最近一批蟲草品質不夠好，不如我在藥堂里看的樣品，我想知道原因。接下來的這批貨請暫緩發出，還是由我自己來驗貨取貨。」
對方回覆：「沒能讓先生滿意，實在抱歉。先生覺得親自來更安心，那就隨先生意，我們也是樂意的。先生您定個時間，我自當準點恭候。」
聽到「恭候」二字，羽邦便知見面地點在嚴雲霄寓所。他在話筒上輕敲了一組數字：2331，口裡說道：「具體時間再定。董掌柜再見。」
「先生再見。」
第一個數字是地點的代碼，「2」代表嚴雲霄的住所。第二個數字表示時間段，「3」意指晚上。第三第四個數字表示具體時間，「3」取其倍數為「6」之意，加上後面的「1」，指的是七點。
羽邦約定晚上七點在嚴雲霄公寓見面。
嚴雲霄在傅中街租住的公寓，原本是間不大不小的旅館，被人買下後改成出租公寓。
它一共三層樓，一層保留了原狀，住著寓主一家。廚房公用，若租戶不想自己下廚，寓主有專人提供飲食，但要另外收費。二層和三層有相向兩排屋子，臨街的屋子因沒有樓梯占位，比對面多出了兩間。
羽邦記得清楚，嚴雲霄屋子臨街，在東向倒數第二間。
一路過來，羽邦先是步行，再換乘營運小汽車，幾經輾轉反覆確認無人跟蹤，這才走進公寓樓。
這是他初次登門，此前只在外圍探查過周邊環境。
上樓後，他稍作停留，俯身再探樓下動靜，確定安全後，才走到202室房門前。抬手看表，正好七點。
他正欲敲門，門就開了。
羽邦語塞，他只想著不能帶來尾巴。事實是，今天的他有點心急了。
羽邦脫下外衣，嚴雲霄接過去掛好，接著給他倒上一杯熱水，將他往臥室引：「屋子淺，還是進來說吧。」
臥室內，在床和盥洗室之間擺著一張椅子，羽邦便背對著盥洗室落座，嚴雲霄則坐在床上。
羽邦正待開口，嚴雲霄阻止他：「我先問你，林懿對你『移花接木』的計策，是否有產生懷疑？」
「總體上沒有，畢竟所有的照片都是她拍的，也是她偷偷放進天一街一郎住處的。」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但她問過一個問題，為何酒井一郎會在天一街附近設秘密住處。」
「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不知道。不過，她很快就能查到八千代置屋，那裡有名十六歲的藝妓，一直很受一郎的關照，一郎一直『妹妹妹妹』的叫著她，還說有一天要帶她回日本。」
「這個細節可能還不夠。」
「差強人意吧。這些行為很符合一郎的在外人設。一個口腹之慾強烈、既想享受卻從不肯從自己口袋裡掏錢的人，突然間竟手握金條。他有錢了，他想花錢，但他終究還是捨不得，於是花點小錢排解自己的心緒，這在情理上還是說得通的。」
嚴雲霄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伸手入懷，拿出一封信遞給羽邦——他知道羽邦為何事而來。
羽邦抽出信紙，展開。
上面寫道：「舅舅如晤：甥曾遵您囑託，遣人接父母至弟處養老，然其故土難離，堅執難勸，只好作罷。甥將他鄉為我鄉，愈行愈遠，然今兵凶戰危，人禍加身，前程叵測，思來想去，若破釜沉舟，作不歸計，尚可籌謀。今當遠行，甥雖與舅同處一地，卻不及面晤，惟修書一封。祈舅多囑我弟勤視父母，以安我心；我亦以此書作別，天高水長，夢裡常見。敬叩崇安！甥拜上。」
嚴雲霄帶著沉思的神情，娓娓道來：「一郎的母親本是中國人，出生於家道中落的書香門第。一郎常說，他是半個中國人。
「這封信，是昨日從死信箱裡取出來的，信封裡面還有一根金條。一郎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他主動申請暴露身份，由你抓捕他，他認為他的犧牲，可以幫助你博取敵人的信任，快速打開你的潛伏通道，但他的要求被組織駁回。
「我心知，他還認為他的犧牲可以保全父母，他們不會因他的出逃而淪為人質。他知道松下英子就是一個瘋子，任何滅絕人性的事她都能做。我原本已托人將他父母安置妥當，哪料到他們又偷偷返回老家。」
說到這裡，嚴雲霄頓住了，再開口時，他眼裡閃著感佩的光：「一郞最終還是做了他想做的事。那天夜裡，他至少有兩個小時的撤離時間。待事發時，他已出城，並抵達第二個交通站，可一轉眼，他就不見了。我們曾兩次暗中回到褲襠巷他的住處，沒有找到他回去的痕跡。他犧牲後，我們才知道，他是故意和我們打了個時間差。我們——」嚴雲霄沒能再說下去。
隨著嚴雲霄的追述，酒井一郎在重重危機中重返險境的景象，一一在羽邦眼前浮現：他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躲過搜捕，他忍著飢餓和寒冷在風雪中踽踽獨行，他冒死穿插行進直至把信函投入死信箱，他心懷熱血推開褲襠巷那扇死亡之門……
「有酒嗎？」羽邦問。
嚴雲霄起身走到客廳，打開櫥櫃，取來一瓶紅酒和兩隻杯子，斟上暗紅色的酒液。
嚴雲霄和羽邦兩度用手指蘸上杯中酒，向上輕彈，一說「敬一郎」，二說「敬所有英烈」。
他倆喝著酒，眼裡閃著淚光，低聲唱起了一位先烈在獄中創作的歌曲：我親愛的戰友啊，我的軀體即將遠行，去往你們看不到的地方，我的靈魂會停留在這兒，跟隨你們走過每一寸土地。你們每一顆呼嘯的子彈都帶著我的吶喊啊，你們每一聲勝利的歡呼都迸發出我的欣喜。請為我的驕傲歌唱吧！請為我的永生歌唱吧！請為我們終將到來的勝利歌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