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誅奸除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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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發第二天,羽邦踩著時間點去上班。他在警察廳門口被兩名特高課攔下,說是有事需要他配合調查。

  車內,湯啟之已端坐於后座,見到羽邦,還是那副冷漠無視的神情。

  羽邦自是明白他倆此行的緣由。他自己無法從吉野蒼芥和酒井一郎的關係中抽身;而湯啟之的出現,在於他是吉野蒼芥的人,也是參與調查自己的人。

  問詢處設在高氏義塾吉野蒼芥的校長室。

  辦公桌後面,松下英子和大島雄一一左一右坐著。一個警察在矮几上記錄。

  辦公桌前放著一把供被問詢人坐的椅子。

  被問詢的大多是守衛學校的軍警。沒有人受到刑訊的威脅,因為被突擊問詢的人員不少,也沒有人能被初步確定為嫌疑人。

  湯啟之在羽邦之前入內,他在裡面呆的時間不算短。松下英子知道湯啟之跟蹤調查羽邦一事,明白這是吉野蒼芥對羽邦考查的一部分,但她不知道具體的情況,所以問得比較仔細。

  「渡邊君,」她稱呼著湯啟之的日本名字,「先生之殞,你認為羽邦有嫌疑嗎?」

  松下英子單刀直入,她不想浪費時間。

  湯啟之,即渡邊大勇想了想,認真地回道:「我以為羽邦與這事關係不大。」

  「說說你的根據。」

  「說起來,話可能有點多。」湯啟之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

  「說關鍵的。」大島雄一發聲。

  「這麼說吧,」湯啟之整理整理語言,「我跟蹤羽邦有三個比較密集的時間段,分別在『校園懲誡』、『劇場行刑』和『生死遊戲』之後,吉野先生想看看羽邦因此有何異常反應。我還曾潛入他的居所,調查他的書信往來,覆核他的錢帳出入,但是都沒有發現異常可疑之處。」

  「接著說。」松下英子的目光有些虛空。

  「所有的結果顯示,要麼他隱藏得夠深,要麼他僅是一個生活講究,既熱衷於賺錢,又想為馬佳氏族重辟仕途之人。」

  「你的看法呢?」

  「傾向於後者。我認為,面對吉野先生,羽邦寫書是最便捷的投名狀,但討好的意圖過於明顯。如果他是抵抗組織的成員,似乎沒有必要如此單槍匹馬直入,把自己暴露在天光下引弓待發,再者,現今他正是需要吉野先生為他護佑的時候,暗殺吉野先生,對他來說沒有益處。」

  松下英子與大島雄一互相看了一眼,對湯啟之的看法有所認同。

  「當然,羽邦的真實身份還不能就因此定論,不過,對於羽邦這樣的新人,在他身上多花點時間還是值得的。吉野先生與我說過,如果羽邦確實可用,他的價值是整個特務科都不可比擬的。」

  「就這麼個中國人?誇大其詞吧。」大島雄一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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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下英子不滿地斜了大島雄一一眼。這個時候,她不允許有人對吉野蒼芥有任何微詞。

  「這是羽邦發表在上海《申報》上的文章。」湯啟之從懷裡取出兩張摺疊的報紙,起身奉上,然後退下。

  松下英子接過來,遞給大島雄一。

  這是兩張《申報》,摺疊面是頭版,分別刊登了署名羽邦的兩篇文章,題為《與國人商榷之一》、《與國人商榷之二》。

  內容大致是請國人看清當前形勢,理性思考國家的前途,不要被所謂的「主義」蠱惑。它告誡民眾,只要不把錘子和鐮刀變成武器,「亂世」自當不「亂」,活下去就不會是奢望,和平就不會是奢望,同樣,國家的發展就不會是奢望,文明的到來就不會是奢望,並暗示說先漢而夷,後夷而漢是改變不了的歷史規律。

  「權宜之術!」大島雄一把報紙往桌上一丟,其中的一張報紙滑落到地上。

  他所指的既是羽邦文章的內容,也是吉野蒼芥對羽邦的利用和寬容。

  湯啟之從容上前撿起報紙,又取回桌面的那張,重新疊好,放入懷中。

  「先這樣吧,暫時沒事了。」松下英子突然對湯啟之釋放出一點溫和。

  在她眼裡,湯啟之這一舉動是在對大島雄一發出無聲的抗議,恰恰表現出他對吉野蒼芥絕對服從的忠心。

  「對不起,我有一個請求,可以說嗎?」

  「說吧。」松下英子表現出了難得的耐心。

  「我來這裡接受問詢,必定會引起警察廳特務科對我身份的質疑,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是吉野先生的人,是保安局的人。我在特務科呆下去的意義不大了。我請求調離。」

  松下英子望向大島雄一,大島雄一不置可否。

  「可以考慮。」松下英子回過頭說。雖然她沒有確定的應諾,但語氣卻是肯定的。

  湯啟之致禮,退出屋子。

  羽邦隨之奉命入屋。

  他躬身行禮,大方落座。

  松下英子平靜地注視著他,張口便是:「吉野先生為帝國捐軀了。」

  羽邦盯著她三秒,隨之垂下頭,雙手端正地放在兩膝上。

  「你不驚訝?」

  羽邦抬頭,沉痛回道:「我不願意相信。」

  松下英子沉默片刻,開始問詢。

  出乎羽邦的意料,松下英子只問了四個問題。


  答:「三次,不對,是兩次。其中有一次約上了但沒見著,酒井一郎發起邀約,約在咖啡館喝咖啡,但他遲到了,他到咖啡館的時候,吉野先生和我已經離開了。」

  二問:「酒井一郎在與你相處時,有何異常?」

  答:「沒有。我和他每次見面都有其他人在場,第一次在場的是原田小寺,第二次在場的人很多,酒井一郎的表現有目共睹。」

  三問:「你認為酒井一郎現在會在何處?」

  羽邦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先請求確定事發時間,思索之後才答道:「我以為他可能藏匿在雪城的某處。昨夜是他被懷疑的第一時間,而且氣溫極低,相對來說,出逃比躲起來的危險係數更大。」

  四問:「酒井一郎會來找你嗎?」

  答:「不會。就像他沒有把吉野先生看作朋友一樣,他也不會把我看作朋友,何況,他知道吉野先生對我有知遇之恩。」

  回答完第四個問題的時候,羽邦似乎聽到松下英子苦痛地「噝」了一聲。

  「羽邦君的回答可真是滴水不漏。」一直不吭聲,臉上表情如撲克牌的大島雄一突然說道,「那麼,你果真認為吉野顧問對你有知遇之恩嗎?」

  羽邦平靜地注視著大島雄一:「我會永遠感念吉野先生。」

  「你可以回去了。但是,如果你有酒井一郎的消息,一定要在第一時間上報。」

  「是,英子小姐!」

  「英子小姐」的稱呼里似乎藏著對松下英子的撫慰。「先生與他談過我」,這是松下英子腦子裡最初的一閃念,於是,她心裡有了莫名的感念,有一瞬間她幾乎忘記了羽邦是一個中國人。

  整場問詢的過程波瀾不驚,極像是走個過場。這般輕鬆順利,反倒令羽邦感到不解。

  毋庸置疑,在上一場對湯啟之的問詢中,他便身處漩渦中心,而自己親臨現場,整個氛圍竟如此雲淡風輕。他很好奇湯啟之到底說了些什麼,有何目的。吉野蒼芥死了,湯啟之這是要拿著軟刀子,從幕後走到前台嗎?

  到目前為止,事情都在按羽邦的設想進行著。林懿和她的軍統同志成功完成了對孫榮的刺殺,之後,林懿獨自潛入高氏義塾廚房,將氰化鉀灑在吉野蒼芥專用的茶巾上,而羽邦則手刃了從居酒屋出來的原田小寺,成功地把嫌疑引到酒井一郎的身上。

  事情當然不會就此結束。羽邦會讓他們手忙腳亂一陣,過幾天,再把酒井一郎的另一個居所推出去,而到那個時候,酒井一郎已經安全撤出雪城了。

  現在,他得回到檢閱股,去寫他的《與國人商榷之三》。

  他計劃將「商榷」之系列寫至《與國人商榷之五》,讓有骨血的中國人痛罵他這個徹頭徹尾的漢奸,然後再撰文《揭今井泰「商榷」之本質一》至《揭今井泰「商榷」之本質五》,將它們作為地下小報上的內容,散發到上海的街頭巷尾。

  這是一場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醒世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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