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誅奸除寇（中）
查驗結果出來了。
吉野蒼芥死於高濃度氰化物，毒源是放置筷子和湯匙的白色茶巾。
松下英子在第一時間便接到電話通知。她隨即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這半個多月來，每日食材都由固定菜販送至校門口，經哨兵檢查後，確定內中並無夾帶，便另由憲兵運入校內。這當兒，松下英子攜帶犬只候在飯堂門口。她將果蔬、葷食按份抽樣，丟給犬只試吃，確認犬只無恙後，同批食材才被允許送入廚房。
餐食製作完畢後，松下英子則全程監督廚娘餘下的操作：再度清潔餐具，裝盤盛碗，擺上托盤，取餐試吃，放入食盒。
吉野蒼芥的每一餐，都由松下英子親自送達。用餐通常在半小時內結束，臨近鐘點，松下英子自來到門外等候。每次餐畢，吉野蒼芥便扣擊矮几兩下，松下英子則推門而入，收取餐具和食盒。隨後，她穿過操場，交給候在飯堂門外的廚娘，由她帶至廚房清潔。
她自以為飲食安保已做得滴水不漏，沒料到竟因一處微小細節而鑄成大錯，導致全盤傾覆。
在日本人的正統習俗里，茶巾是用來擦拭茶具的。可吉野蒼芥卻將茶道的禮儀融入餐飲習慣。他在用餐前，每每用茶巾擦拭筷子和湯匙。
廚房有吉野蒼芥專用櫃屜，裡面除了他專屬餐具，還整齊疊放著幾塊茶巾。
毒源在茶巾上，茶巾是吉野蒼芥專用的，廚娘試吃自然不會觸碰茶巾，當然驗證不出毒性。
殺手正是利用了吉野蒼芥這個用餐習慣！
松下英子把責任全部包攬在自己身上。她認為，此事歸根結底皆因自己的疏忽而起，屬嚴重瀆職。她滿心懊悔，痛心不已。
事發之後，她唯一想做的事，便是找出殺手，將他們千刀萬剮。
首先，她得搞清楚，到底有哪些人了解吉野蒼芥的用餐習慣，而他們當中誰最可能是嫌疑人。
在學校里，知道吉野蒼芥用餐習慣的，至多七人——松下英子、兩個廚娘以及門口輪值的四個憲兵。
今日事發後，廚娘並沒有試圖逃離，除了正常的驚駭反應，沒有可疑之處。除此之外，自吉野蒼芥以校為家之後，兩名廚娘就從未外出，倘若廚娘有心毒殺吉野蒼芥，也不用等待半個來月之久。
那四名值守的憲兵嫌疑最小，他們始終兩兩隨行于吉野蒼芥左右，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
在外吃飯，在人前，吉野蒼芥從未展露過自己的用餐習性。到底還有誰能知曉呢？松下英子苦苦思索著。
也許，在別的地方，另有他人，他們也知道吉野蒼芥的這個習慣，可那得是與他走得極近的人，近到有機會在私人場所與之共餐。而找出此人，就可能找到用毒之人。
松下英子跟隨吉野蒼芥還不到七個月。吉野蒼芥重返雪城後，她才成為他的助手，而此前，她大多待在日本本土。因此，吉野蒼芥之前的私交，她並不清楚。而現今的吉野蒼芥，他疏離人際周旋，對人冷硬，喜孤獨自處，唯有帝國的夢想才能讓他熱血沸騰，她實在想不起他還有什麼私人知交。
突然，她內心一顫，還有一個人，他目睹了吉野先生用餐的全過程。這個人就是酒井一郎。
1月25日中午，午餐時間。吉野蒼芥接到崗哨的電話，稟報酒井一郎求見。他心下暗道「果然有戲」，不作遲疑地下令「讓他進來」。
酒井一郎被允許進入校長室，立在門內。
他是來求吉野蒼芥保全他的。
他告訴吉野蒼芥，一個月前的一天傍晚，領事館和警察署正在麒麟路設伏抓人，後來聽說抓捕對象是一名赤色抗日嫌疑人，租住在麒麟路的一幢公寓樓里。麒麟路是酒井一郎上下班的必經之地，當時他剛下班，正坐在人力車上往家趕，遇見穿便衣的原田小寺在街邊閒逛。因為不知情，也沒有經驗，更因偶遇而開心，他大聲招呼「原田君」，還約原田君去居酒屋快樂快樂，但被拒絕了。之後聽說抓捕失敗，那個赤色嫌疑人再也沒有回到公寓。而原田君竟以為行動失敗與他有關係，話里話外都是他通風報信的意思，非要實證他的赤色嫌疑不可，稍有空閒就盯著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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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委屈地說，原先他只覺得原田君的做法有點煩人，因為自己終歸是清白的，自然不會往心裡去，可現在他的內心極為忐忑，害怕這種無端的嫌疑被誤作真嫌疑處置。思來想去，他也只能依靠吉野顧問。他請求吉野顧問幫助他解脫困境。
他惶恐地解釋，幾日前，他約吉野顧問和羽邦君一起喝咖啡，雖沒有確切的目的，主要以開心為主，可也有熟絡感情，尋求庇護的意思。他之所以最後一個到咖啡館，是因為頭一天晚上被原田君纏上，在居酒屋喝醉了酒，第二天睡遲了。他請吉野顧問一定要寬恕他。
酒井一郎或許真有求于吉野蒼芥，也或許因前一日目睹了殘酷的生死遊戲，沒了底氣，失去了本我。在吉野蒼芥面前，他一改往日無心無肺嘻嘻哈哈的狀態，變得小心翼翼，甚而唯唯諾諾，不再有昔日「朋友」的樣貌；吉野蒼芥卻頗有耐心地觀賞他的各種窘態。
松下英子送來午飯的時候，正聽到吉野蒼芥對酒井一郎說「酒井君，你這是算求我嗎」。
當時酒井一郎看了看松下英子，期期艾艾地沒有馬上回答。
吉野蒼芥一笑：「酒井君不必介意，這事你還得求英子幫忙。」
酒井一郎便從衣袋裡摸出一根金條，放在矮几上，目光卻粘在金條上面。
吉野蒼芥再笑：「酒井君捨得？」
酒井一郎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堅定地說：「捨得！」
吉野蒼芥拿起金條認真看了看，然後還給他：「酒井君收起來吧。儘管放心，查實後真如你所說，那就沒有人再為難你。」
酒井一郎頓時喜笑顏開，躬身致謝。
此時松下英子已布好餐食，正欲退出，吉野蒼芥說：「給酒井君備一份飯吧，我還有話和他說。對了，多加一點肉。」說著，他朝酒井一郎做了個坐下的手勢。
酒井一郎規規矩矩坐下，滿臉是感恩不盡的誠惶誠恐。
松下英子送來餐食，聽見吉野蒼芥詭異地笑道：「酒井君，這可能是你我共進的最後一餐。我很珍惜。」
酒井一郎驚惶地立起。
「還是坐下吧。我在等待真相大白的時候，我希望到那個時候，在太陽底下還能尋到酒井君的身影。」
酒井一郎沉重落座。
松下英子篤定，在吉野蒼芥的觀摩下，酒井一郎吃的這一餐飯，將是他這一生中最難以下咽的。
吉野蒼芥並不認為酒井一郎無辜。酒井一郎作為邀約者的遲到，本就有故意嫌疑；麒麟路上抓捕的失敗，也有他的影子，這不啻為疑上加疑。
吉野蒼芥對酒井一郎的探究興趣激增，而他的自大與喜好虐人的心態一直在作祟，使得他允許酒井一郎逗留在他的私人空間。
酒井一郎在餐後離開。他一走，吉野蒼芥便令松下英子親自去找原田小寺，以查證其事。
「先生，要讓人跟著他嗎？」松下英子明白，這不是在幫酒井一郎洗脫嫌疑。
「不，別驚動他。還是讓原田小寺跟著，我們守株待兔。」
松下英子領命而去。
不過，原田小寺確實拿不出實證，一時間也沒能明確分辨出結果，松下英子便命原田小寺依舊跟緊酒井一郎，若有情況立馬報告。
這麼想著，松下英子確定酒井一郎有最大的嫌疑，她馬上令人前去拘捕酒井一郎。
她不知道，羽邦早就知曉吉野蒼芥的用餐細節，在野澤太郎邀約的三人飯局中，羽邦亦如酒井一郎，見識過吉野蒼芥的用餐全程。
那個飯局設在野澤太郎的寓所里，極其私人化。用餐前，吉野手拿飲茶時使用過的茶巾，細細地擦拭了筷子和湯匙。
而酒井一郎在午餐時出現，不過是一次再度的印證。
拘捕任務部署完畢，松下英子便著手推演殺手毒殺的版本。
安全布防方略由松下英子構設，再經吉野蒼芥增補完善。吉野蒼芥辦公室門口是兩名明哨，其左右廂房及對面的屋子各布有暗哨，對面內中還埋伏著一名狙擊手。操練場上士兵在不間斷地輪班巡邏。平房與後門區域，則由松下英子和劍道師分時輪值，緊鄰後門的屋子還設了兩個暗哨。
事件脈絡不難明了。
松下英子把布防重心放在辦公教學區域，不料殺手竟在生活區域行事。
在同一夜晚刺殺二人，這是殺手計劃中最重要的環節。
首殺孫榮，在於他那方的守衛相對薄弱，成功的概率極大，更關鍵的是，孫榮的死訊勢必引走吉野蒼芥，吉野蒼芥的出動也必定會帶走一部分兵力。
守備力量被拆分，學校的守護力度就被削弱，而被守護的對象吉野蒼芥外出，學校的警戒自然隨之鬆懈。只要殺手身手尚可，趁此潛入廚房，在茶巾上灑上毒藥，這並非難事。而狂風、暴雪、黑夜，都成了暗殺最適配的助力。
松下英子恨自己太過愚蠢，懊悔得簡直要殺了自己。
她是東京人，從她的外曾祖母開始，直至她的母親，她們都是吉野家的傭人。因為她生性像個男孩，野性十足，自小便是吉野蒼芥的玩伴。上山下河爬樹，對陣罵人打人，各種惡作劇，她不僅參與，還是急先鋒。
在松下英子八歲那年，十二歲的吉野蒼芥失足落入深潭，初識水性的她毫不猶豫地躍下救人。雖然最終是家丁們救起了他倆，但她這份自幼顯露的赤誠忠心，贏得了吉野家上下一致稱讚，她也由此獲得主人的特別獎賞。
日本侵華戰爭爆發，十八歲的她被吉野川送去接受特訓。受訓後，她被編入特高課。吉野蒼芥入職保安局，她便也隨之來到雪城。在高氏義塾，她是絕對管理人。
吉野蒼芥並不知道，松下英子早已一往情深地愛著他。雖出身於底層，可她幾代人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在她這兒卻從未覺醒。沒想到，她明了自己的情感後，反倒陷入深深的自卑。
她自卑於自己地位的卑微，長相的粗糙，自卑於自己不似女人的性格。她知道這一切都無法改變，她能做的只是偷偷地愛他，一生護他周全。
只要是吉野蒼芥令她做的事，她都做到極致，若吉野蒼芥遇險，她會毫不猶豫地赴死相護。而今，吉野蒼芥死了，除了自責和心痛，她還恨自己枉生一條命，恨這條命輕賤到不配換取愛人的性命。
松下英子在吉野蒼芥辦公室轉著圈，時而坐在吉野蒼芥常坐的椅子上。她那難得的溫潤的目光，撫過屋內每一樣物品。當粗糲的指間划過布團敷和布團時，她止不住落下了淚，這是她日日整理鋪疊的被褥，自此以後，它將永遠沉寂冰冷，再無生氣。
她發誓，她一定要讓酒井一郎受盡世間所有酷刑。她似乎看到了酒井一郎，他皮開肉綻，內臟外露，筋骨錯位，全無人形，在不堪和絕望中慢慢死去。
她面露猙獰地笑了。
天還沒亮，消息來了。酒井一郎不在居所，失了蹤跡。
松下英子幾近崩潰，她找來兩名領事館的憲兵，紅著眼厲聲下令：「去找原田小寺，快去!」
隨即，她又撥通了保安局防諜股電話，請求派人封鎖火車站和其他車站，以防酒井一郎逃脫。而大島雄一態度冷淡，只肯接受火車站的布防，其餘站點讓她自行安排人手。
松下英子一時惱怒，欲將電話往地下摔去，又趕忙緊緊地將它捂在手心——在這個時候，它太重要了。
她又想拿吉野川壓制大島雄一，轉念一想，眼下江面結著厚厚的冰層，任何一個江段都可用作逃逸的通道，若單堵火車站和汽車站，作用不是很大。不過，今夜的雪城風寒雪冷，並不利於出逃，即使逃出去也走不了很遠，若外擴警力，把守外圍通道口，就可以堵住他最後的外逃出路。由此推斷，此刻酒井一郎極有可能隱匿於某個民居之中。
「不」，她突然又絕望地想，離案發時間已過去六小時，若酒井一郎真的畏罪潛逃，可能早已上了火車，離開了雪城。
松下英子亂七八糟地想著，覺得自己全無心智，愚蠢之極。她從未感受過如此的有心無力。
雖說如此，她還是咬牙派出十個憲兵，令他們分別去蹲守火車站和汽車站。或許，有意外的收穫呢，她安慰自己。
很快，第二個消息來了，原田小寺也失蹤了。
這是一個壞消息，也是一個帶著一絲特殊價值的好消息。倘若原田小寺遭遇不測，酒井一郎就脫不了干係，他的間諜身份就再無辯駁餘地。
果不其然，天一亮，報案人就出現了。有人報告說石頭道街後的民巷裡，疑似出現一具屍體。
警察署的警察很快找來了。民巷居酒屋附近，一處積雪突兀隆起，還真像一個人形。掘開上面的雪，露出一具男屍。經查驗，確定是原田小寺無疑。
驗屍官說，殺手從死者身後悄然貼近，揮刀狠辣利落，一刀便挑斷頸脈，創口極小。殺手用的是左手。
據居酒屋幾位常客回憶，酒井一郎先進居酒屋，原田小寺隨後趕來，二人是一同離開的。相較於平時，此番二人待的時間極短。酒井一郎還如往常那樣，和春子說笑打趣，並無異樣。
蹊蹺的是，原田小寺本該沿著南側巷道返回住處，屍體卻出現在西側北巷。
有一種可能，原田小寺與酒井一郎分開之後，又折返回來暗中尾隨，因行蹤暴露而遭遇不測。
可動手的是酒井一郎本人，還是他背後的同夥？
酒井一郎的確是左撇子，可他真有這般身手嗎？被擊斃的孫榮，是不是也死在酒井一郎手上？
居酒屋的老闆娘說，酒井一郎和原田小寺是在8：00左右離開的，當時她還感到奇怪，居酒屋最熱鬧的時間還沒到，往常酒井一郎是從不肯錯過的。這麼說來，酒井一郎有充足的槍殺孫榮的時間，可最大的疑問依舊懸而未決：酒井一郎真有這般一擊致命的身手嗎？
警察廳遵照橫田副廳長的指令，抽調專人協同偵辦此案。由此，全程搜捕酒井一郎的行動開始了，他的照片貼遍了街頭巷尾；外圍通道也層層把控，由就地警署外派警察設卡查問。
吉野蒼芥死於高濃度氰化物，毒源是放置筷子和湯匙的白色茶巾。
松下英子在第一時間便接到電話通知。她隨即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這半個多月來，每日食材都由固定菜販送至校門口，經哨兵檢查後，確定內中並無夾帶，便另由憲兵運入校內。這當兒，松下英子攜帶犬只候在飯堂門口。她將果蔬、葷食按份抽樣，丟給犬只試吃，確認犬只無恙後，同批食材才被允許送入廚房。
餐食製作完畢後，松下英子則全程監督廚娘餘下的操作：再度清潔餐具，裝盤盛碗，擺上托盤，取餐試吃，放入食盒。
吉野蒼芥的每一餐，都由松下英子親自送達。用餐通常在半小時內結束，臨近鐘點，松下英子自來到門外等候。每次餐畢，吉野蒼芥便扣擊矮几兩下，松下英子則推門而入，收取餐具和食盒。隨後，她穿過操場，交給候在飯堂門外的廚娘，由她帶至廚房清潔。
她自以為飲食安保已做得滴水不漏，沒料到竟因一處微小細節而鑄成大錯，導致全盤傾覆。
在日本人的正統習俗里，茶巾是用來擦拭茶具的。可吉野蒼芥卻將茶道的禮儀融入餐飲習慣。他在用餐前，每每用茶巾擦拭筷子和湯匙。
廚房有吉野蒼芥專用櫃屜，裡面除了他專屬餐具，還整齊疊放著幾塊茶巾。
毒源在茶巾上，茶巾是吉野蒼芥專用的，廚娘試吃自然不會觸碰茶巾，當然驗證不出毒性。
殺手正是利用了吉野蒼芥這個用餐習慣！
松下英子把責任全部包攬在自己身上。她認為，此事歸根結底皆因自己的疏忽而起，屬嚴重瀆職。她滿心懊悔，痛心不已。
事發之後，她唯一想做的事，便是找出殺手，將他們千刀萬剮。
首先，她得搞清楚，到底有哪些人了解吉野蒼芥的用餐習慣，而他們當中誰最可能是嫌疑人。
在學校里，知道吉野蒼芥用餐習慣的，至多七人——松下英子、兩個廚娘以及門口輪值的四個憲兵。
今日事發後，廚娘並沒有試圖逃離，除了正常的驚駭反應，沒有可疑之處。除此之外，自吉野蒼芥以校為家之後，兩名廚娘就從未外出，倘若廚娘有心毒殺吉野蒼芥，也不用等待半個來月之久。
那四名值守的憲兵嫌疑最小，他們始終兩兩隨行于吉野蒼芥左右，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
在外吃飯，在人前，吉野蒼芥從未展露過自己的用餐習性。到底還有誰能知曉呢？松下英子苦苦思索著。
也許，在別的地方，另有他人，他們也知道吉野蒼芥的這個習慣，可那得是與他走得極近的人，近到有機會在私人場所與之共餐。而找出此人，就可能找到用毒之人。
松下英子跟隨吉野蒼芥還不到七個月。吉野蒼芥重返雪城後，她才成為他的助手，而此前，她大多待在日本本土。因此，吉野蒼芥之前的私交，她並不清楚。而現今的吉野蒼芥，他疏離人際周旋，對人冷硬，喜孤獨自處，唯有帝國的夢想才能讓他熱血沸騰，她實在想不起他還有什麼私人知交。
突然，她內心一顫，還有一個人，他目睹了吉野先生用餐的全過程。這個人就是酒井一郎。
1月25日中午，午餐時間。吉野蒼芥接到崗哨的電話，稟報酒井一郎求見。他心下暗道「果然有戲」，不作遲疑地下令「讓他進來」。
酒井一郎被允許進入校長室，立在門內。
他是來求吉野蒼芥保全他的。
他告訴吉野蒼芥，一個月前的一天傍晚，領事館和警察署正在麒麟路設伏抓人，後來聽說抓捕對象是一名赤色抗日嫌疑人，租住在麒麟路的一幢公寓樓里。麒麟路是酒井一郎上下班的必經之地，當時他剛下班，正坐在人力車上往家趕，遇見穿便衣的原田小寺在街邊閒逛。因為不知情，也沒有經驗，更因偶遇而開心，他大聲招呼「原田君」，還約原田君去居酒屋快樂快樂，但被拒絕了。之後聽說抓捕失敗，那個赤色嫌疑人再也沒有回到公寓。而原田君竟以為行動失敗與他有關係，話里話外都是他通風報信的意思，非要實證他的赤色嫌疑不可，稍有空閒就盯著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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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委屈地說，原先他只覺得原田君的做法有點煩人，因為自己終歸是清白的，自然不會往心裡去，可現在他的內心極為忐忑，害怕這種無端的嫌疑被誤作真嫌疑處置。思來想去，他也只能依靠吉野顧問。他請求吉野顧問幫助他解脫困境。
他惶恐地解釋，幾日前，他約吉野顧問和羽邦君一起喝咖啡，雖沒有確切的目的，主要以開心為主，可也有熟絡感情，尋求庇護的意思。他之所以最後一個到咖啡館，是因為頭一天晚上被原田君纏上，在居酒屋喝醉了酒，第二天睡遲了。他請吉野顧問一定要寬恕他。
酒井一郎或許真有求于吉野蒼芥，也或許因前一日目睹了殘酷的生死遊戲，沒了底氣，失去了本我。在吉野蒼芥面前，他一改往日無心無肺嘻嘻哈哈的狀態，變得小心翼翼，甚而唯唯諾諾，不再有昔日「朋友」的樣貌；吉野蒼芥卻頗有耐心地觀賞他的各種窘態。
松下英子送來午飯的時候，正聽到吉野蒼芥對酒井一郎說「酒井君，你這是算求我嗎」。
當時酒井一郎看了看松下英子，期期艾艾地沒有馬上回答。
吉野蒼芥一笑：「酒井君不必介意，這事你還得求英子幫忙。」
酒井一郎便從衣袋裡摸出一根金條，放在矮几上，目光卻粘在金條上面。
吉野蒼芥再笑：「酒井君捨得？」
酒井一郎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堅定地說：「捨得！」
吉野蒼芥拿起金條認真看了看，然後還給他：「酒井君收起來吧。儘管放心，查實後真如你所說，那就沒有人再為難你。」
酒井一郎頓時喜笑顏開，躬身致謝。
此時松下英子已布好餐食，正欲退出，吉野蒼芥說：「給酒井君備一份飯吧，我還有話和他說。對了，多加一點肉。」說著，他朝酒井一郎做了個坐下的手勢。
酒井一郎規規矩矩坐下，滿臉是感恩不盡的誠惶誠恐。
松下英子送來餐食，聽見吉野蒼芥詭異地笑道：「酒井君，這可能是你我共進的最後一餐。我很珍惜。」
酒井一郎驚惶地立起。
「還是坐下吧。我在等待真相大白的時候，我希望到那個時候，在太陽底下還能尋到酒井君的身影。」
酒井一郎沉重落座。
松下英子篤定，在吉野蒼芥的觀摩下，酒井一郎吃的這一餐飯，將是他這一生中最難以下咽的。
吉野蒼芥並不認為酒井一郎無辜。酒井一郎作為邀約者的遲到，本就有故意嫌疑；麒麟路上抓捕的失敗，也有他的影子，這不啻為疑上加疑。
吉野蒼芥對酒井一郎的探究興趣激增，而他的自大與喜好虐人的心態一直在作祟，使得他允許酒井一郎逗留在他的私人空間。
酒井一郎在餐後離開。他一走，吉野蒼芥便令松下英子親自去找原田小寺，以查證其事。
「先生，要讓人跟著他嗎？」松下英子明白，這不是在幫酒井一郎洗脫嫌疑。
「不，別驚動他。還是讓原田小寺跟著，我們守株待兔。」
松下英子領命而去。
不過，原田小寺確實拿不出實證，一時間也沒能明確分辨出結果，松下英子便命原田小寺依舊跟緊酒井一郎，若有情況立馬報告。
這麼想著，松下英子確定酒井一郎有最大的嫌疑，她馬上令人前去拘捕酒井一郎。
她不知道，羽邦早就知曉吉野蒼芥的用餐細節，在野澤太郎邀約的三人飯局中，羽邦亦如酒井一郎，見識過吉野蒼芥的用餐全程。
那個飯局設在野澤太郎的寓所里，極其私人化。用餐前，吉野手拿飲茶時使用過的茶巾，細細地擦拭了筷子和湯匙。
而酒井一郎在午餐時出現，不過是一次再度的印證。
拘捕任務部署完畢，松下英子便著手推演殺手毒殺的版本。
安全布防方略由松下英子構設，再經吉野蒼芥增補完善。吉野蒼芥辦公室門口是兩名明哨，其左右廂房及對面的屋子各布有暗哨，對面內中還埋伏著一名狙擊手。操練場上士兵在不間斷地輪班巡邏。平房與後門區域，則由松下英子和劍道師分時輪值，緊鄰後門的屋子還設了兩個暗哨。
事件脈絡不難明了。
松下英子把布防重心放在辦公教學區域，不料殺手竟在生活區域行事。
在同一夜晚刺殺二人，這是殺手計劃中最重要的環節。
首殺孫榮，在於他那方的守衛相對薄弱，成功的概率極大，更關鍵的是，孫榮的死訊勢必引走吉野蒼芥，吉野蒼芥的出動也必定會帶走一部分兵力。
守備力量被拆分，學校的守護力度就被削弱，而被守護的對象吉野蒼芥外出，學校的警戒自然隨之鬆懈。只要殺手身手尚可，趁此潛入廚房，在茶巾上灑上毒藥，這並非難事。而狂風、暴雪、黑夜，都成了暗殺最適配的助力。
松下英子恨自己太過愚蠢，懊悔得簡直要殺了自己。
她是東京人，從她的外曾祖母開始，直至她的母親，她們都是吉野家的傭人。因為她生性像個男孩，野性十足，自小便是吉野蒼芥的玩伴。上山下河爬樹，對陣罵人打人，各種惡作劇，她不僅參與，還是急先鋒。
在松下英子八歲那年，十二歲的吉野蒼芥失足落入深潭，初識水性的她毫不猶豫地躍下救人。雖然最終是家丁們救起了他倆，但她這份自幼顯露的赤誠忠心，贏得了吉野家上下一致稱讚，她也由此獲得主人的特別獎賞。
日本侵華戰爭爆發，十八歲的她被吉野川送去接受特訓。受訓後，她被編入特高課。吉野蒼芥入職保安局，她便也隨之來到雪城。在高氏義塾，她是絕對管理人。
吉野蒼芥並不知道，松下英子早已一往情深地愛著他。雖出身於底層，可她幾代人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在她這兒卻從未覺醒。沒想到，她明了自己的情感後，反倒陷入深深的自卑。
她自卑於自己地位的卑微，長相的粗糙，自卑於自己不似女人的性格。她知道這一切都無法改變，她能做的只是偷偷地愛他，一生護他周全。
只要是吉野蒼芥令她做的事，她都做到極致，若吉野蒼芥遇險，她會毫不猶豫地赴死相護。而今，吉野蒼芥死了，除了自責和心痛，她還恨自己枉生一條命，恨這條命輕賤到不配換取愛人的性命。
松下英子在吉野蒼芥辦公室轉著圈，時而坐在吉野蒼芥常坐的椅子上。她那難得的溫潤的目光，撫過屋內每一樣物品。當粗糲的指間划過布團敷和布團時，她止不住落下了淚，這是她日日整理鋪疊的被褥，自此以後，它將永遠沉寂冰冷，再無生氣。
她發誓，她一定要讓酒井一郎受盡世間所有酷刑。她似乎看到了酒井一郎，他皮開肉綻，內臟外露，筋骨錯位，全無人形，在不堪和絕望中慢慢死去。
她面露猙獰地笑了。
天還沒亮，消息來了。酒井一郎不在居所，失了蹤跡。
松下英子幾近崩潰，她找來兩名領事館的憲兵，紅著眼厲聲下令：「去找原田小寺，快去!」
隨即，她又撥通了保安局防諜股電話，請求派人封鎖火車站和其他車站，以防酒井一郎逃脫。而大島雄一態度冷淡，只肯接受火車站的布防，其餘站點讓她自行安排人手。
松下英子一時惱怒，欲將電話往地下摔去，又趕忙緊緊地將它捂在手心——在這個時候，它太重要了。
她又想拿吉野川壓制大島雄一，轉念一想，眼下江面結著厚厚的冰層，任何一個江段都可用作逃逸的通道，若單堵火車站和汽車站，作用不是很大。不過，今夜的雪城風寒雪冷，並不利於出逃，即使逃出去也走不了很遠，若外擴警力，把守外圍通道口，就可以堵住他最後的外逃出路。由此推斷，此刻酒井一郎極有可能隱匿於某個民居之中。
「不」，她突然又絕望地想，離案發時間已過去六小時，若酒井一郎真的畏罪潛逃，可能早已上了火車，離開了雪城。
松下英子亂七八糟地想著，覺得自己全無心智，愚蠢之極。她從未感受過如此的有心無力。
雖說如此，她還是咬牙派出十個憲兵，令他們分別去蹲守火車站和汽車站。或許，有意外的收穫呢，她安慰自己。
很快，第二個消息來了，原田小寺也失蹤了。
這是一個壞消息，也是一個帶著一絲特殊價值的好消息。倘若原田小寺遭遇不測，酒井一郎就脫不了干係，他的間諜身份就再無辯駁餘地。
果不其然，天一亮，報案人就出現了。有人報告說石頭道街後的民巷裡，疑似出現一具屍體。
警察署的警察很快找來了。民巷居酒屋附近，一處積雪突兀隆起，還真像一個人形。掘開上面的雪，露出一具男屍。經查驗，確定是原田小寺無疑。
驗屍官說，殺手從死者身後悄然貼近，揮刀狠辣利落，一刀便挑斷頸脈，創口極小。殺手用的是左手。
據居酒屋幾位常客回憶，酒井一郎先進居酒屋，原田小寺隨後趕來，二人是一同離開的。相較於平時，此番二人待的時間極短。酒井一郎還如往常那樣，和春子說笑打趣，並無異樣。
蹊蹺的是，原田小寺本該沿著南側巷道返回住處，屍體卻出現在西側北巷。
有一種可能，原田小寺與酒井一郎分開之後，又折返回來暗中尾隨，因行蹤暴露而遭遇不測。
可動手的是酒井一郎本人，還是他背後的同夥？
酒井一郎的確是左撇子，可他真有這般身手嗎？被擊斃的孫榮，是不是也死在酒井一郎手上？
居酒屋的老闆娘說，酒井一郎和原田小寺是在8：00左右離開的，當時她還感到奇怪，居酒屋最熱鬧的時間還沒到，往常酒井一郎是從不肯錯過的。這麼說來，酒井一郎有充足的槍殺孫榮的時間，可最大的疑問依舊懸而未決：酒井一郎真有這般一擊致命的身手嗎？
警察廳遵照橫田副廳長的指令，抽調專人協同偵辦此案。由此，全程搜捕酒井一郎的行動開始了，他的照片貼遍了街頭巷尾；外圍通道也層層把控，由就地警署外派警察設卡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