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劍嘶於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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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下班後,羽邦如常坐上人力車,走的也是回家的路線。確定無人跟蹤後,他在一個拐角處下車,換乘一輛營運小汽車。車子在道亭公園附近停下,羽邦開始走走逛逛。

  羽邦正待拐入固巷,一輛汽車慢慢駛過他的身邊。車窗是搖下的,駕駛室里坐著的正是嚴雲霄。

  羽邦跟上去,在僻靜處上了車。

  嚴雲霄依然平和持重,只是眼周的皺紋多了,也加深了。

  「說吧,為何這般急著聯繫我。」

  羽邦簡單匯報導:「我通過酒井一郞的關係,見到了吉野蒼芥。我投其所好,借他原來關注的社會問題,以著書所需為由,請求他幫助我入職警察廳外事科,而他另有所圖,最終將我安排在特務科的檢閱股。我大致清楚他的用意,他是既想利用我,又想控制我,或許他還懷疑我是抵抗組織成員,想順藤摸瓜,一網打盡。眼下還有一樁急事,軍統特別組的林懿在我家附近租住,並聯繫上我。因華聲舞台事件,軍統方面下達了暗殺吉野蒼芥的命令,令我與林懿一同策劃並實施。」

  「我先說說吉野蒼芥。在你請求調查他之前,我們對他已有關注。」嚴雲霄一一道出吉野蒼芥的底細,「他在求學時,便熱衷於探究和研判時局,一心要構建一套由他主導的理論體系。

  「其父吉野川在日本產業眾多,家底雄厚。日軍入侵東北之前,他便已在東北創設商社。時至今日,吉野家在東北的產業早已拓展至多個領域,除了原有的實體企業、商業貿易,如今又涉足金融行業,六年前還被獲准開辦軍工廠。他是岡村寧次的狂熱追隨者,與軍中的一眾戰爭狂打得火熱。他為日本侵華提供巨額財力,成了首相東條英機的座上賓,並被授予中將的虛銜。他與杉山元大臣尤為交好,常以大臣下派要員的身份四處巡查。

  「之前,他一直向吉野蒼芥灌輸『中國人是劣等民族』的觀念,宣揚軍國主義理念,希望兒子能立馬舉起屠戮的刀。而吉野蒼芥自驕自矜,自許當代理論家,便進入滿鐵雪城外事部開展所謂調研。

  「1937年日軍全面侵華,吉野蒼芥被父親送往德國受訓。重返雪城後,他已然淪為一名軍國主義的急先鋒,徹底活成了他父親所期待的戰爭狂。如今的吉野蒼芥陰鷙兇殘,雙手沾滿了中國人的鮮血。」

  「他罪該萬死!」羽邦的眼中寒光凜冽。

  「是的,可現在暗殺他,極有可能打亂你的潛伏布局。軍統的暗殺任務不可拖延,組織的潛伏使命更不容有失。我們得商議出一個兩全的計策。」

  「我違規聯繫你,也正是為了這事。」

  「有想法了嗎?說說看。」

  「首先,我得知道檢閱股湯啟之的底細,我懷疑他是吉野蒼芥的人,其次,我也需要摸清林懿的來路。在滿鐵時,我的身份極為隱秘,我向來獨自執行任務,獲取的情報均通過電台傳遞。我在雪城沒有可配合之人,這方面就只能請你助力了。」

  「我們得有湯啟之和林懿的相片。不可跟蹤拍攝,容易暴露。湯啟之的好說,林懿的,」嚴雲霄沉吟道,「最好不要在你的住所附近拍攝。」

  「周四和周天晚上,她應當在傅中街亞美咖啡廳演奏鋼琴。」

  「好,等我消息。」

  「另外,我需要一位你最信任的同志。」

  嚴雲霄略作沉思,開口道:「這樣吧,我推薦一個人給你,他立場堅定,信仰純粹。他就是酒井一郎,你認識他。我讓他聯繫你。」

  「他知道我的身份嗎?」

  「不知道。」

  羽邦聽聞此言,感慨頗多,同時心內一喜。原來,酒井一郞自覺充當他與吉野蒼芥的聯繫人,果真只是維護他自己與吉野蒼芥的關係,為著更好地隱藏身份。而酒井一郞與吉野蒼芥的熟稔關係,正可作為此次暗殺計劃的構建點。

  嚴雲霄讀懂了羽邦的心思,叮囑道:「你在計劃推進中,務必保證他的安全。前些時日,他在執行一項任務時,不慎露了點行蹤,被特高課的原田小寺盯上。眼下原田小寺正為一個升職名額與他人暗中較勁,因他只想著貪功獨大,才沒有將對一郎的懷疑上報,自己卻死咬著疑點不肯放鬆。可以說,一郎隨時都處於原田小寺的監視之下,也隨時處於危險之中。

  「若原田小寺遲遲抓不到實證,不排除他因急於立功而推出一郎。而一郎一旦被審查,過往零散疑點必被串聯,他的暴露就是遲早的事。即使除掉原田小寺,也不能保證他沒有留下後手。目前我們只能暫時維持原狀。

  「組織此前曾經下令讓一郎撤離,可一郎認為尚未到絕境之時。一個特工能深潛下來不容易,他不想輕言放棄。就讓他參與此次行動吧。行動結束後,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將他撤回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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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邦恍然大悟:原田小寺在居酒屋初遇他,就對他窮追不捨,原來是為著這個原故。

  他鄭重地回復道:「我想我知道該如何做了。」

  嚴雲霄繼續叮囑道:「還有一點,你和林懿的配合,在軍統那邊屬明面部署,我們的配合是暗裡的,如何才能不讓林懿看出端倪,這點不容忽視。」

  「明白。」

  嚴雲霄這一番話說來,既有上級的思慮,又有兄長的風範,羽邦的內心踏實而又溫暖。

  「若有確切消息,我會及時通知你,待見面時再細化方案。通知會刊登在《朝日新聞》的尋人啟事上。走失人稱阿舅,駝背,身著灰色長袍。你留意走失日期及年齡身高三項數字,沿用我倆早年的那套數編密碼破譯。」說到「數編」,嚴雲霄的臉上有了笑意。

  羽邦也不禁展顏。那套數編,來自於他倆對自己的密碼編譯技能的考查,是二人經過反覆推敲,相互糾錯而成的。當時他倆還互相挑刺、排揎,那些個情景還歷歷在目。

  羽邦斂去笑意,正色道:「有一件事,我還得提一提。吉野蒼芥對我說,我不必為我當下的所作所為負罪,而且我很快就不再孤單了。我想他的話有所指,暗指的對象是汪精衛之流。」

  「是的。」嚴雲霄沉聲道,「汪精衛所行之事不會止步於發一發『艷電』。日本人對他青睞有加。在日本首相近衛的第二次對華政策聲明中,已有扶持他主政的意圖。他勢必配合日本人運作,而國內形勢也將會越來越複雜。不過,你可以順勢而為,讓吉野蒼芥認定你是汪派的同道之人,這對於你的潛伏,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羽邦搖了搖頭:「暫時沒有了。」又想起什麼似的,臉上浮起好笑的神情,「對了,我們的生意——」

  「你定。」

  車子一直不快不慢地在城中勻速繞著,此時已將羽邦送至銀杏路附近。

  這當中,嚴雲霄曾在傅中街上的一棟公寓樓前踩下剎車。他告訴羽邦,東向倒數第二間就是他的寓所。

  此後數日,他與嚴雲霄再度見面,和林懿商議暗殺策略,與酒井一郎悄悄會面,甚至還與佛手參的中間商做了一次失敗的議價。

  與此同時,他也獲得了有關林懿與湯啟之的背景情報。

  林懿原名林雪,是個殺伐果斷的女特工,暗殺本領堪稱一流。她曾經一人深入敵穴,斬殺了一名大佐,三位軍曹,以及一個高級漢奸。

  想來,在此次任務中,趙起超委以羽邦重任,目的在於測試他的能力,試圖在雪城另設一個尖端二人潛伏小組,

  關於湯啟之的身份信息,比較模糊。只得知他與一些日本孤兒的境遇一樣,幼時被寄養在中國尋常百姓的家庭,長成後被日方領回本土受訓,學成後被遣返中國。他們大多在中國從事間諜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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