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偏臨風雪看榜,誰是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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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福推門而入,手裡端著個炭盆。

  他把炭盆擱在徐子衿腳踏旁。

  徐子衿正正心寫字,筆鋒未停,墨跡落在紙面上,字字透著狠辣。

  許福搓了搓手,看了眼徐子衿,開口說道:

  「徐公子,明日就是放榜的正日子。這炭火老奴給您備足了,茶房那邊也溫著上好的明前龍井。」

  他站直身子,語氣帶上了幾分教導:「這歷朝歷代的科考規矩,老奴見得多。」

  「這科舉放榜,講究個安坐高堂。」

  「哪家有望高中的老爺,不是在自個兒府里的暖閣坐得端端正正?聽著街面上由遠及近的馬蹄聲,等著差役敲鑼打鼓,拿大紅帖子報進門來。這叫體統,叫官架子。」

  「萬萬沒有自己去貢院高牆底下吹冷風聽榜的理,憑白掉了身價。」

  徐子衿頓住手,擱下毛筆。

  他直接把桌案上的文稿合攏,推到一旁,完全沒接許福的話茬。

  他轉身走到紅木衣架前,取下那件上好的江南棉袍,利落地披在肩上,手指翻飛繫緊領扣。

  許福愣住:「相公這是……」

  「耐不住,我還是出府一趟吧。請轉告給許郡主。」

  徐子衿語氣平緩,丟下這句話,便出門去了。

  候在門外廊下的來旺正打瞌睡,被開門聲驚醒,趕忙揉了揉眼:

  「公子,這就出門?」

  「走,去南城。」徐子衿大步走向伯府大門。

  留著許福在屋裡看著炭盆,重重嘆了口氣。

  出門就見南城長街上全是人頭,比白日還要喧雜。

  燈籠一盞挨著一盞,照得石板路油光水滑。

  來旺縮著脖子跟在徐子衿身後,兩人逆著人流走得極其艱難。

  街角一處空地上,支著個破舊的湯餅攤。

  攤主是個婦人,正用一把長柄大勺在翻滾的湯鍋里攪和。

  熱氣混著蔥花豬油的香味,被夜風一吹,直接撲在過路人的臉上。

  徐子衿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鍋里泛起的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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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攤主!來兩碗熱湯餅。」

  他伸手入袖,摸出十幾枚銅錢,一枚一枚地排在桌板上。

  來旺急了:「公子!您明兒個就是要當大老爺的人了,怎麼能在這種街邊下九流的攤子上吃食?萬一吃壞了肚子,明兒還怎麼應酬?」

  徐子衿沒理他,直接扯過一張長凳坐下。

  這裡離貢院還有半條街,人流最密。

  旁邊隔著兩丈遠,就是那處極大的賭檔。

  那記帳的孩子正站在條凳上,扯著嗓子大喊賠率:

  「……許府客院徐子衿,一賠三!一賠三!」

  來旺聽見這話,頓時怒了起來,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不對不對!分明我家公子是穩穩噹噹!」

  徐子衿面無表情。

  他當然知道外頭的聲勢。

  舊學的勢力反撲得多猛,這賠率就有多玄。

  攤主麻利地撈起兩大碗湯餅,端上桌,湯水在碗沿直晃蕩。

  徐子衿捧著碗,滾燙溫度傳到手心,驅散了衣服里灌進的寒氣。

  徐子衿放下碗,咽下嘴裡的湯餅。

  「說不定,第二倒是真的。」徐子衿看著碗底的麵湯,微微搖頭,面露思索之意。

  來旺正呼嚕呼嚕吸溜麵條,聽到這話,猛咳了幾聲,漲紅著臉抬頭。

  他是打心底地認為徐子衿必定拿下第一,便急忙勸解道:「公子別說喪氣話!您那文章定是連國子監的老爺們都挑不出錯,第一名還能跑了不成?」

  徐子衿看了來旺一眼,沒再多言,繼續低頭吃餅。

  ……

  夜色一點點被耗干。

  當頭頂那聲綿長的更鼓敲響時,已經到了四更天。

  貢院前街上的地上,結出了一層薄冰。

  那排用來攔著人群的柵欄,表面全掛上了一層白花花的寒霜,摸上去極其扎手。

  而柵欄後頭,站著兩排維持秩序的兵丁。

  「換班!」

  一名小旗官大喝。

  兵丁們搓著手,跺著腳,交接手裡的長矛,哈出的氣在火把光亮下變成一團團白霧。

  柵欄外,那堵高高的牆根底下,蹲滿了穿著破襖子、裹著舊棉絮的百姓。

  老的花子,窮酸的小販。

  所有人都把雙手縮在袖管里,下巴抵著膝蓋。

  他們縮在陰影里,賊溜溜的目光早把街角候著的那幾頂青呢小轎摸了個透。

  誰家轎夫穿得體面,誰家轎頂的料子簇新。

  他們心裡都有本帳,就暗自猜著待會兒放榜時,哪位闊綽主顧能最先狂喜著往街上撒下漫天的喜錢!

  大乾窮人,最富時恐怕也不過如此……

  凍了一夜,沒一個人肯走。

  長街另一側的油燈陰影里。

  站著幾個穿著半舊不新襴衫的士子。

  他們自持身份,不肯去牆根跟那些苦力百姓擠,就站在冷風口。

  一名高個子士人連打了三個噴嚏,鼻涕流到了嘴唇上。

  他哆嗦著用袖子抹了一把,聲音發抖。

  「趙兄,天冷啊!這榜……這榜怎麼也得辰時才貼。咱……咱們還是回家等報吧?這冷風吹得實在邪乎。」

  旁邊的矮個子士人臉色發青,牙齒咯咯作響:「是極是極,子曰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咱們回去等,回去生個炭盆,慢慢等!回家等報,體統要緊。」

  高個子立刻附和:「對,咱們走。」

  兩人嘴裡念叨著要走,可腳卻硬是釘在地上,誰也沒挪動半步。

  兩人的眼神不住地往那扇朱漆大門上瞟。

  一刻不看清榜單上的字,回去也是煎熬,誰也捨不得真走。

  突然,不遠處傳出「吧嗒」一聲悶響。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童生雙腿徹底凍得僵硬,支撐不住身子,整個人栽倒在地。

  「哎!老丈!」

  旁邊的幾名年輕士人趕忙伸手,七手八腳地去拽他的胳膊,把老童生架起來。

  老童生渾身癱軟,雙腿根本使不上力,半掛在別人身上,卻拼命用乾枯的手指著前方。

  「別管我……別管我!」老童生聲音啞得不行,「看著門!死看著那扇門!第一名……看第一名!」

  也恰在此時。

  鐺……

  銅鑼聲從街角的更房傳來。

  四更過半。

  這一聲響,瞬間打破了街上的狀態。

  原本低聲交談的人群、互相攙扶的士子、蹲在牆根的百姓,所有交談在這一個瞬間全部停止。

  前排的人往前靠,後排的人往前擠。

  兵丁們緊張地握緊了長矛,警惕地看著人群。

  緊接著。

  寂靜的黑夜中,隔著那道高高的貢院院牆……

  呲啦!

  聲音乾淨利落。

  眾人一聽,便知是裁紙刀劃開了牛皮紙封皮。

  滿街的喧鬧與細碎的腳步聲,在這一刻完全停止。

  所有人屏住呼吸,注視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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