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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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內寢宮,偏殿的門窗用布封得嚴實。

  空氣里熬煮了幾十味猛藥的苦澀味道已經濃稠得糊在人臉上。

  老院正跪伏在榻前的地上,滿是褶子的臉貼得極低,雙手此時抖成一團。

  他從手邊那隻烏木包銅的紫檀藥箱中,極為小心地捻出一枚朱紅色的「參附護脈丹」。

  指甲蓋大小的藥丸散著辛辣的腥氣。

  此乃老院正畢生所學匯成的吊命猛藥,虎狼之劑哉!

  藥丸在指間捻了半晌,卻沒遞出去。

  他想起師父當年給先帝製藥的情形。那時他正當壯年,還沒學到那等醫術。

  師父入宮之後,再也沒回來。

  老院正指頭一抖,藥丸險些脫手。

  天盛帝仰面躺在明黃大榻上,臉色灰敗如土,呼吸更是細若遊絲。

  老院正不敢多喘一口氣。

  他膝行著湊近,掰開天盛帝毫無血色的牙關,將那藥丸塞了進去。

  隨後從袖口摸出三根雷火神針。

  針尖浸了藥液,透著瘮人的暗藍。

  老院正一咬牙。

  長針刺入天盛帝頂骨的兩處大穴。

  雷火神針參附著護脈丹的霸道藥力,化作一股強悍的內火。

  立馬沿著殘破的奇經八脈一路硬灌下去,將堵在胸腔的那些死血毒煞逼退。

  榻上的天盛帝艱難地咽下一口混著藥氣的殘血。

  面龐驟然間湧起一層病態的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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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後,呼吸漸次平穩。

  那雙渾濁的眼終於再次睜開,裡頭再度聚起一簇令人生寒的冷酷威壓。

  「滾去御藥房。」

  字眼是從齒縫間硬擠出來的。

  老院正心中頓時大安,可算是穩下來了。

  李公公從陰影中走出來,衝著幾個小太監擺了擺手。

  老院正連祝賀的話都沒敢出聲,連人帶藥箱被幾名宦官架起,悄無聲息地拖出了側殿。

  「你們也退下。」

  李公公不敢違逆,領著屋裡僅剩的內侍宮女垂首倒退,掩上殿門。

  偌大的側殿內,就此歸於死寂。

  唯餘八角銅燈上的幾點殘燭,火苗明明滅滅。

  天盛帝緩慢爬起。獨坐在榻沿。

  他抬起那隻手,借著昏黃的燭光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掌心。

  手背上早已布滿暗褐色的老年斑,皮肉鬆弛乾癟。

  此刻哪怕是被虎狼之藥強行提住了一口氣,那枯槁衰朽的老態卻怎樣也掩蓋不住,五根指頭止不住地打顫。

  老了。

  天盛帝盯住手心的紋路。

  他統御天下幾十年,殺權臣,壓世家。

  在屍山血海里坐穩了這張龍椅。

  這隻手曾經能輕易翻覆大乾的江山,能讓十萬大軍灰飛煙滅,能讓滿朝朱紫叩首泣血。

  如今卻連一支狼毫筆都握不穩!

  嘴角的肉抽了下,扯出一抹蒼涼的苦笑。

  他的苦笑里流露出怨毒,既有對歲月天命的憤懣,又有梟雄遲暮無力回天的悲哀。

  他頓時感知到,天下最無情的是歲月……

  老了!

  歲月這東西,可不管你坐的是什麼椅子。

  照樣抽走你的筋骨,剔干你的精血。

  他腦子裡轟然閃過一張臉。

  內閣首輔,徐階。

  徐階那張皺紋縱橫、永遠低垂著眼皮的臉,此時在腦海里顯得格外清晰。

  遇大事,召首輔。這是天盛帝幾十年來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

  大乾天下的兵權、錢糧、人馬,哪一樣不經內閣的手?

  他本能地想要喊人。

  「李伴伴……」

  剛吐出半個字,天盛帝的手探向案頭。

  手指剛剛觸及那塊雕著五爪金龍的驚堂木,動作硬頓住了。

  不妥!

  天盛帝眼中爆開一團極其深沉的忌憚。

  天盛帝的五指緩緩鬆開。

  他把手從驚堂木上收了回來,徹底掐滅了傳詔首輔的念頭。

  他扶著案桌邊緣,吃力地站起身。

  目光掃過桌面。那裡有一張殘畫。

  是前日李公公從火盆里搶出來的,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猛虎與白鶴。

  焦黑的邊緣還殘留著火燒的痕跡。

  虎被逼到了死角,鶴的脖頸還繞著虎軀。

  天盛帝望向窗外濃稠得化不開的黑夜。

  北風在宮牆外悽厲地呼嘯。

  朕還沒死!

  這天下,就輪不到別人來做主!

  「來人。」

  李公公一直守在門外,聽到聲響,輕手輕腳推門進來。

  天盛帝立在案前,森冷啞聲道:

  「傳口諭。」

  「兩日後午時,著在京所有皇子,入養心殿偏閣陪駕用膳。這消息由司禮監親自去各府傳旨,不得經過內閣票擬。」

  李公公趴在地上磕頭領旨。

  ……

  口諭一出,京城奪嫡的暗流驟然成了滔天的狂浪。

  翌日,陽光大好。

  大皇子府邸。

  花廳里連著砸碎了三個上好的汝窯瓷盞。

  蕭景行在書房踱來踱去。

  他雙手反剪在背後,雙眉深鎖,眼底的慌亂根本壓不住。


  父皇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下旨賜宴?

  他幾步走到書案前,一把抓起上面的幾張字條。

  「說話啊!平日裡養你們這群謀士有什麼用!刀都架到本王脖子上了,一個個啞巴了!」

  底下站著七八個幕僚,皆是大氣不敢出。

  蕭景行把字條拍在案上。

  這兩天,內廷防衛森嚴得像鐵桶。

  他昨日連派了三撥心腹太監,想去給母妃萬貴妃遞話。結果人全被皇城司的番子截在半道上。

  一點風聲都沒探出來,暗線被全部斬斷。

  這太邪門了。

  他腦子裡一團亂麻,不可抑制地回想起……

  莫非是在府里開的私宴,敗露了!?

  不對!

  憑父皇的心思,他定然不會在意這等小事。

  他微微蹙眉,冷聲下令。

  「叫左長史過來!立刻叫所有清客幕僚進書房,把府門關死!」

  滿屋子的幕僚見主子這般模樣,只能唯唯諾諾地應下,隨後便轉身急忙動手去了。

  待滿屋幕僚走遠後,蕭景行唇邊忽然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

  蕭景琰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傳旨太監留下的明黃帛書。

  他沒有動怒,甚至連身形都未晃動半分。

  可他的額頭上,細細密密地全是冷汗。

  父皇稱病拒見朝臣。

  把大乾的爛攤子丟給內閣。

  自己卻獨獨把幾個兒子叫進宮用膳?

  蕭景琰太了解那個高坐在龍椅上的生父了。

  天盛帝一向視權力如命

  蕭景琰深吸了一口氣,將帛書緊緊攥成一團。

  他不敢托大,自己之前剛和許清歡在暖閣里定下大局,這時候一步踏錯,就會萬劫不復。

  憑他自己府上那幾個算計銀錢的幕僚,絕對看不透天盛帝這層深得發黑的帝王心術!

  許清歡。

  只有她能解這個局!

  他腳下生風,急忙提筆蘸墨。

  毛筆在宣紙上疾走,幾句話落筆,

  連著吹了幾口冷氣讓墨跡干透。

  隨後將信紙捲成細筒,塞進一個銅管里,用火漆封住。

  「來人。」

  書房角落的陰影處,毫無聲息地浮出一個人影。

  那是王府里最隱秘的死士。

  蕭景琰把銅管遞過去。

  「走暗渠出府。」

  「摸進誠意伯府,不許驚動任何人,直接送到宛平郡主許清歡手裡!」

  死士雙手接住銅管。

  人影一閃,再次消失在書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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