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鼎折覆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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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琰坐在書房太師椅中,指間捏著那枚銅管。

  旁邊角落跪著黑衣死士,整間屋子只點著一根細白蠟燭。

  他挑開火漆,倒出裡頭卷緊的宣紙條。

  慢慢展開,紙上竟僅有墨跡淋漓的十二個字。

  「端碗喝粥,不問不說,孝敬你爹。」

  蕭景琰盯著紙條,愣住了。

  這……許郡主真是不拘一格啊!

  不過許清歡送來的破局之法竟然是讓他一言不發?

  奪嫡之爭,一步退則步步退,不爭怎麼贏?

  他腦中閃過前幾日誠意伯府暖閣內,許清歡面無表情注水溢杯的舉動。

  蕭景琰似乎恍然大悟,不再多想,將宣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案頭的青銅罩燈內。

  火舌卷過,紙團化為灰燼。

  ……

  兩日後,御花園。

  朔風卷著殘雪,落在暖閣外的遊廊上。

  蕭景行雙手攏在玄狐皮的袖籠里,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

  幾個尚未束髮的幼年皇子緊緊跟在他身後,一個個凍得縮著脖子,卻連一句喊冷的話都不敢出。

  他依舊操著穩健的步履,剛拐進遊廊,便瞧見負手立在階前的蕭景琰。

  蕭景行腳步微頓,換上一副溫和的神情,走上前去。

  「老三,你今日來得倒是早。」

  蕭景琰轉過身,行了平輩禮,道:「父皇賜宴,不敢耽擱啊。」

  「父皇罷朝兩日,群臣遞不進摺子,連內閣都在外頭候著。」蕭景行緊緊盯著他的臉,試探道,「不知這回突然在暖閣設宴,是為何故?你這兩日在外頭,可聽到些風聲?」

  蕭景琰面色從容,答道:「臣弟這兩日閉門謝客,只在府里聽戲,外頭的事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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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門謝客?」蕭景行嗤笑一聲,往前逼近半步,「老三倒真是好涵養。府外送禮謀海貿契券的人都快把王府的門檻踏平了吧?那海外銀山的買賣,你就不心動?」

  蕭景琰不退不避,直視蕭景行道,微微一笑:「出海乃是國策,弟弟哪有這個本事去摻和?倒是聽聞大哥府上前幾日宴請了九邊退下來的幾位軍中宿將,常年戍守北境,不知他們懂不懂水戰?」

  這話一出,蕭景行眼角一跳,袖底的拳頭捏緊。

  他在府上開私宴的事竟然被老三知道了!

  「軍中將領赴宴不過是敘舊吃酒。」蕭景行咬著牙,壓低聲音,「你扯水戰作甚?」

  「隨便問問,大哥莫怪。」蕭景琰欠了欠身,止住話頭。

  幾位小皇子聽見交談聲,趕緊上前見禮。

  一時間廊下儘是兄友弟恭的寒暄客套。

  各自都在揣測對方的底牌,卻無人再提半句朝局。

  正此時,暖閣兩扇雕花木門自內側拉開。

  李公公躬著身子立在門內,拂塵搭在臂彎,恭聲道:「諸位殿下,請入席。」

  眾皇子依次邁入門檻,剛看清閣內陳設,皆是呼吸一滯。

  這大內御苑的暖閣,往日設宴必是雕龍畫鳳、紫檀大案。

  今日閣內竟然搬空了所有貴重器物,中央只擺著一張尋常農家用的黃花梨圓桌,連張錦皮墊子都不曾備下。

  桌上擺著的,是極粗糙的泥燒粗瓷碗筷。

  就連角落供暖的物什,也從獸頭金盆換成了燒著劣質木炭的黑陶盆,正往外冒著刺鼻的煙氣。

  環境的粗糲與皇家的身份在此處激烈衝撞,幾位小皇子互相對視,誰也不敢先挪動腳步。

  蕭景行強壓下心頭驚愕,裝出一臉從容,徑直走到圓桌左側站定。

  蕭景琰則垂下眼瞼,依長幼之序,站到了右側。

  眾人剛剛站定,側門處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天盛帝著一身無紋飾的玄色常服,緩步走入暖閣。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卻難掩雙頰深陷、氣色晦暗。

  病骨初愈的晦暗未減威儀分毫,反倒添了幾分生殺予奪的煞氣。

  「兒臣叩見父皇!」

  眾皇子齊刷刷跪地行大禮。

  天盛帝沒有立刻叫起,只是走到上首的主位坐下。

  他視線從眾人頭頂掃過,聽著幾名幼子的呼吸聲,這才輕輕抬了抬右手腕。

  「都平身,坐下罷。」

  眾人謝恩落座。

  天盛帝靠在硬木椅背上,閉目不語。

  圓桌上空空蕩蕩,伺候膳食的宮人遲遲未上。

  一刻鐘過去,無人說話。壓抑的氛圍令皇子們胸口發悶。

  就在此時,蕭景琰想起那句「孝敬你爹」。

  他有了決斷,搶先半步站起身,伸手拿過一旁案上備好的提梁銅壺,倒出一杯溫茶。

  他雙手捧著茶盞,走到天盛帝手邊,腰身俯得極低。

  「天寒地凍,父皇初愈,當心龍體。」

  他言辭誠懇,語調關切。

  半個字沒提朝局,沒問設宴原由,純粹就是一個擔心老爹身體的兒子。

  他伸出布滿暗斑的手,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隨後放在了桌上。

  蕭景行在一旁看得暗自咬牙。

  這老三平日裡悶葫蘆一個,搶起彩頭來倒溜得狠!

  他趕緊跟著傾身,補救道:「是啊,兒臣等日夜為父皇祈福,見父皇龍體大安,這才定下心來……」

  其他幾個皇子也是紛紛附和。

  天盛帝連餘光都沒分給長篇大論的老大。

  只是緩緩睜開眼,視線在蕭景琰那張寫滿耿直的臉上停駐片刻。

  李公公見天盛帝用了茶,當下拂塵一揚,高聲道:「傳膳!」

  幾名御膳房的太監魚貫而入。

  他們手裡捧著的不是玉盤珍饈,而是幾個瓦罐。

  罐蓋掀開,裡頭盛著一鍋熬得水分極少的糙米粥。

  糊成黏稠的一團,泛著難看的黃褐色。

  另外兩碟,一碟是醃得發黑髮暗的老醬菜。

  一碟是帶皮連骨、切得粗大且的羊肉。

  不過這些東西擺在面前,竟散發著絲絲香味。

  天盛帝一言不發,率先拿起粗木筷子,夾起一塊帶著硬皮的羊肉送入口中。

  他嚼得很慢,吞咽的動作十分用力。

  但他緊蹙的眉頭在咀嚼中漸漸舒展,眼底竟泛起一絲回味。

  那等殘羹冷炙,在他口中仿佛是龍肝鳳髓一般甘甜。

  緊接著,他又執起白瓷勺,舀了一大勺糙米粥大口吞下。

  他卻舒服地喟嘆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饜足的笑意。

  蕭景行與蕭景琰見狀,不敢推辭,紛紛端起面前的碗。

  糙米入口,穀殼划過口腔,帶著砂礫般的澀感,根本咽不下去。

  蕭景琰硬生生連嚼幾十下,合著口水將那團糊狀物吞入腹中,喉嚨頓時火辣辣地發緊。

  幾位小皇子更是吃得直反胃,只得抿住嘴唇強行憋住。

  用膳過半,瓦罐空了一層。

  天盛帝將白勺擱在碗沿,眼見是暫且不吃了。

  咀嚼聲頓時停住,皇子們全部停下筷子,正襟危坐。

  天盛帝看著碗底殘餘的糊粥,平淡地開口。

  「前朝哀帝末年,天下大亂,流寇圍了京師。外頭的人打不進來,裡頭的人出不去。哀帝在宮裡絕了糧,連後苑的樹皮都被拔光。」

  皇子們規規矩矩地看著父皇,額頭滲出汗珠。

  「太祖起兵破城那日,衝進大內,哀帝已經吊死在煤山。太祖便叫人在太廟前架起一口三足大銅鼎,用城裡搜刮來的最後兩袋粟米,熬了一大鍋粥。」

  說到此處,天盛帝停下話頭,又拿起筷子,將碟子裡最後一塊黑醬菜撥入自己碗中。

  「太祖走後,留下他三個兒子守鼎。」

  天盛帝邊嚼邊說,角笑紋聚攏,光變得柔和而滿足,像是在回味一般。

  「那三人餓極,都想獨占這鍋粥。」

  「長子仗著自己年長力氣大,從側邊抱住鼎耳,要往自己的營帳里搬。次子見搶不過,抽出腰刀去砍鼎下燒著的乾柴,要把火滅了大家一起吃生米。老三最狠,掄起大鐵錘,直接去砸那大銅鼎足。」

  蕭景行面色鎮定,定定地聽著天盛帝道來。

  天盛帝繼續說道:「最後那三足斷了一根,鼎轟然傾倒。整鍋極熱的粥全潑進爛泥里,半點沒剩下。這三人為了活命,只得趴在地上,去舔那混著泥水和炭灰的粟米。」

  長子搬鼎,次子抽柴,三子斷足。

  天盛帝站起身,拿過一旁的長柄木勺。

  李公公急忙上前欲接,被他用力推開。

  天盛帝親自走到蕭景行身側,舀起一勺黏稠的糙米粥,扣進他的空碗裡。

  「那三兄弟,吃了一嘴泥,當天夜裡全因腹中絞痛,死在了太廟階前。」

  他走到老二身邊,同樣添上一勺滿溢的粥。

  二皇子對著天盛帝一笑,道謝了一聲。

  「這大銅鼎能穩穩立住百年,靠的從來不是搶奪力氣。那三根柱子長在底盤上,互相頂著力,這鼎才能裝得下天下萬民的食糧。斷一根,大家一起死。」

  蕭景琰端碗的手腕一沉,心頭往下墜去。

  天盛帝繞著圓桌走完一圈,替在座的幾個兒子添滿了飯食。他

  走回主位,緩緩落座,再次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

  「吃罷,粥要涼了。」

  這話一出,暖閣內死寂無聲。

  眾皇子僵坐著,端著手裡滿溢的粗碗。

  無一人敢顯露驚慌失態。

  蕭景行眼角微抽,開始往嘴裡塞那生澀的米粒。

  蕭景琰也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吞咽,只當自己是個全然聽不懂故事的呆子。

  所有人都在瘋狂拆解天子這頓飯的深意,唯獨窗外狂風敲打木欞的呼嘯聲,襯得閣內的寂靜越發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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