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陳靜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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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生清正,恪守禮法,最重家風清譽,窮盡一生教導子女清白立身、坦蕩為人,卻萬萬想不到,自家精心擇選的女婿,竟是如此齷齪卑劣、貪腐徇私、寡情寡義之人。

  他悔!悔自己識人不明,固執己見,一意孤行,親手將最疼愛的幼女,推入了這無盡的泥潭火坑!

  若沒有他的極力撮合,沒有他的傾力扶持,他的女兒,何至於嫁入這般藏污納垢的門第,何至於常年被蒙在鼓裡,默默承受這般屈辱與欺騙?

  一念及此,陳太傅眼底酸澀滾燙,滿心皆是愧色。

  他身居高位半生,執掌禮法,評判百官,看透朝堂無數陰謀詭計、人心險惡,最終卻看不透枕邊晚輩,護不住自家骨肉。

  最讓他心如刀絞的,是他無辜的女兒,尚且年幼的外孫。

  他的幼女陳靜秋,是他的老來女,是陳家一眾子女中最嬌寵的一個。

  上頭兩位兄長沉穩能幹,撐起陳家門戶,他與夫人暮年得女,將所有溫柔偏愛盡數給予,從小到大,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從未受過半分委屈,從未見過世間陰私齷齪。

  當年擇婿,他千挑萬選,反覆考量,只盼為女兒擇一位品性良善、踏實可靠的良人,護她一生安穩順遂,衣食無憂,歲歲無憂。

  他以為自己為女兒覓得一世良緣,卻親手將她送入了一場長達數年的騙局與辜負之中。

  張秉文外室私子俱全,常年揮霍贓款享樂,而他的女兒身為正妻,恪守婦德,溫婉賢淑,持家有道,相夫教子,守著空寂的正院,安分度日,從未有過半分過錯。

  如今卻要默默承受丈夫的背叛、家族的屈辱,無端受累,捲入朝堂風波,受盡牽連。

  還有尚且年幼的外孫張勤書,乖巧懂事,天真無邪,懵懂不知世事,小小年紀,便要因父親的罪孽,面臨家宅傾覆、身世蒙塵的結局,甚至可能一生受此牽連。

  陳太傅閉緊雙眼,眉心狠狠蹙起,皺紋縱橫的老臉上布滿疲憊、悔恨與沉痛。

  滔天怒火漸漸沉澱,餘下的,是無盡的悲涼與愧疚。

  他該如何面對自己悉心呵護、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

  廳堂之內狼藉一片,棋盤歪斜,棋子散落滿地,一如他此刻破碎不堪的心境。

  秋風不息,穿堂而過,捲起滿地微涼,裹挾著沉沉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陳太傅滿心愧痛、茫然無措之際,殿外傳來侍從溫和的通傳聲,輕輕打破了滿室沉鬱。

  「老爺,小姐帶著小少爺前來探望。」

  聞言,陳太傅身形微頓,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眼底的赤紅漸漸褪去,餘下一片沉沉的滄桑與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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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良久,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讓她們進來。」

  片刻間,兩道身影緩步踏入廳堂。

  為首的女子身姿溫婉,一襲素色衣裙,身姿纖秀,眉眼清麗溫婉,正是他的幼女,陳靜秋。

  陳靜秋年未滿三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歲,自幼被陳家嬌養長大,氣質溫潤清雅,眉眼間自帶世家貴女的端莊從容。

  此刻她一雙眼尾微微泛紅,睫間還殘留著淺淺的濕意,分明是剛剛哭過,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身姿挺拔,神色鎮定,不見半分慌亂崩潰。

  她身側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小小一身青色儒衫,眉目清秀,眉眼間酷似陳太傅與陳靜秋,生得乖巧斯文,正是張勤書。

  孩童年紀尚幼,懵懂天真,察覺到周遭氣氛沉鬱,格外安分乖巧,緊緊牽著母親的衣袖,安靜隨行。

  母女二人緩步走入狼藉的廳堂,看著滿地散落的棋子、歪斜傾覆的棋盤,看著端坐椅上、滿頭華發、神色滄桑沉鬱的老父,陳靜秋眼底掠過一抹心酸與不忍。

  父親一生風光坦蕩,身居太傅高位,執掌文衡,受人敬重,何時有過這般失態狼狽、滿心沉鬱的模樣?

  她鬆開牽著兒子的手,邁步上前,身姿輕柔的俯身彎腰,默默伸手撿拾散落一地的黑白棋子,動作從容舒緩,不見半分怨懟慌亂。

  小小的勤書見狀,也學著母親的模樣,乖乖蹲下身,伸出稚嫩的小手,一顆顆撿拾散落的棋子,動作笨拙卻認真。

  母子二人默然收拾著滿室狼藉,安靜的動作,撫平了幾分廳堂內洶湧的戾氣。

  片刻後,滿地棋子盡數歸攏,歪斜的棋盤也被輕輕扶正。

  陳靜秋直起身,輕輕拂去衣袖上的微塵,轉頭看向神色沉鬱的父親,語氣溫和柔軟,帶著寬慰,無半分嗔怪:

  「父親何必動這麼大的氣?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實在不值當。」

  她的聲音溫婉平靜,一如往昔溫順模樣,可落在陳太傅耳中,卻字字誅心,讓他心頭的愧疚愈發洶湧。

  陳太傅抬眸,深深望著自己的女兒。

  眼前的女兒,端莊溫婉,賢良淑德,心性通透沉穩,從小到大,懂事孝順,從未讓他操心半分。

  是他識人不清,偏執武斷,錯信豺狼,親手毀了她安穩順遂的人生,讓她深陷騙局,無端受苦,可她此刻,卻還在柔聲寬慰暴怒痛心的自己。

  一時間,萬千愧疚湧上心頭,壓得這位歷經風雨、見慣朝堂風浪的老臣,幾乎抬不起頭。

  就在此時,陳靜秋俯身收拾殘局之際,目光無意間掃過桌邊落地的那封密信。


  她動作微頓,纖瘦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蜷縮,卻沒有半分失態的慌亂。

  她緩緩彎腰,拾起那封密信,指尖輕輕撫過紙面,一字一句,安靜地看完了信中所有內容。

  信里的每一句真相,每一樁罪孽,每一次背叛,都清晰無比,狠狠揭露了她數年婚姻之下隱藏的所有骯髒與騙局。

  可她清麗溫婉的面龐之上,依舊平靜淡然,無震驚,無痛哭,無怨憤,只有一片通透的沉靜,仿佛早已預知一切,早已在無人知曉的深夜,默默消化了所有的寒涼與委屈。

  通讀完畢,陳靜秋緩緩合上信紙,神色從容,轉頭溫柔看向身側乖巧站立的幼子,輕聲細語,溫柔安撫:「小書,去哄哄你外公,讓外公莫要生氣了。」

  「好。」

  張勤書乖巧應聲,稚嫩的嗓音軟糯清甜,立刻邁步走到陳太傅身側,小小的身子靠在老者膝邊,抬起稚嫩的小手,一下下輕輕拍著陳太傅的後背,眉眼懵懂又認真:

  「外公,您別生氣啦,不要氣壞了身子,小書會擔心的。」

  孩童純粹乖巧的模樣,天真無邪的勸慰,瞬間擊潰了陳太傅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看著眼前尚且年幼、懵懂無知的外孫,再看著從容沉靜、隱忍通透的女兒,陳太傅鼻尖酸澀,眼底翻湧著無盡的酸楚與愧疚,心口陣陣發痛。

  他沉默良久,聲音沙啞滄桑,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愧疚,輕聲開口,一字一問:

  「秋兒,事已至此,你如何想的?日後打算如何?」

  滿堂寂靜,秋風輕拂。

  陳靜秋緩緩直起身,輕輕理了理裙擺褶皺,身姿端端正正,穩穩坐在父親對面的椅上。

  她抬手,輕輕挽過耳畔散落的一縷碎發,眉眼溫潤,神色篤定,語氣平靜無波,字字清晰:

  「爹爹,時至今日,對錯是非,已然分明,女兒只求和離歸家,只要和離,我依舊是陳家女,

  小書歸我撫育,他日依舊是陳家兒孫,依託陳家風骨長大,不必再受其父罪孽桎梏,不必困於污濁門第。」

  數年婚姻騙局,數年默默隱忍,一朝真相大白,她未曾沉溺悲痛,未曾怨天尤人,只穩穩守住自己與孩子的退路,清醒通透,步步從容。

  陳太傅看著沉靜篤定的女兒,看著她眼底毫無波瀾的通透,心中五味雜陳,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問出了心底最忐忑的話:

  「秋兒……你是不是早就知曉端倪,只是從未言說?」

  他實在難以相信,這般乾淨通透的女兒,當真被蒙在鼓裡數年,毫無察覺。

  聽聞此言,陳靜秋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淺淡,無悲無喜,平靜道:

  「談不上全然知曉,只是數年相處,人心冷暖,蛛絲馬跡,女兒心中有些察覺。

  只是世事紛雜,家宅安寧為重,未曾深究,未曾細查罷了。」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愚鈍女子,身為陳家教養出的女兒,自幼耳濡目染,通透聰慧,婚姻數年,丈夫的疏離隱秘、收支的不明空缺、言行的刻意偽裝,她早已隱隱察覺異樣。

  只是她素來溫順,看重家宅安穩,念及夫妻情分,父母臉面,念及幼子年幼,不願深究撕破臉面,只求歲月安穩,闔家平和。

  「爹,知曉真相,未必是憾事,及時抽身,方得安穩。」

  聽完女兒淡然通透的話語,陳太傅高懸的心,稍稍落下幾分,緊繃的肩頭緩緩鬆弛:「你能如此想,便是最好。」

  陳靜秋笑笑:「爹,這話,是長公主托人帶給我的。」

  陳太傅長長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眸中滿是自責與酸澀,聲音沉沉,滿是虧欠:

  「是公主啊,罷了,是爹的錯,是爹識人不明,固執己見,親手將你推入火坑,讓你受了數年委屈,苦了你了,我的秋兒。」

  「不委屈,爹,路錯了,趁早回頭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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