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詰問
李君珩輕輕閉上眼，長長嘆了一口氣，眼底所有鋒芒盡數收斂，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悵然。
良久，她抬眸看向身側沉默的謝硯，聲音輕緩卻堅定：
「爹爹，陪我走一趟陳太傅府吧。」
謝硯蹙眉：「你要親自去？」
「嗯。」李君珩輕輕點頭，眸光澄澈坦然。
她要問問他，數年師徒教誨，句句仁義禮智，為何背地裡卻行陰私殺伐、草菅人命之事。
秋風徐徐，吹動她素色衣袂，陽光下的少女身姿挺拔，鳳骨凜然，眼底卻藏著無人知曉的落寞與寒涼。
一盤未下完的黑白棋局靜靜鋪在石桌之上，恰似這盤纏繞人情、法理、權欲的朝堂大棋，看似平靜對弈，實則步步殺機，招招誅心。
謝硯望著她沉靜孤絕的模樣，心頭微疼，終究輕輕頷首，溫聲應下：
「好。爹爹陪你去。」
秋風穿巷，卷著庭前幾縷桂香，輕輕拂進陳太傅的府宅。
世人皆說朝堂三公之中，唯獨陳太傅最是清簡高潔，半生身居高位，從不結黨營私，府中無金玉堆砌，無雕樑畫棟，滿眼皆是素淨雅致。
青石板鋪就的院落乾乾淨淨，兩側栽著數十竿細竹，風過竹影婆娑，簌簌輕響，沖淡了朝堂常年裹挾的肅殺濁氣。
正廳之內陳設極簡，一張老舊的梨花木八仙桌，兩把素麵太師椅，牆邊立著半舊的博古架，寥寥擺著幾件青瓷古硯、幾卷泛黃古籍，無一件奢華珍玩，處處透著歷經歲月沉澱的沉穩淡泊。
謝硯立在廊下，一身青色長袍，身姿挺拔，目光沉沉望著廳內的方向。
他方才隨女兒一同入府，一路沉默無言，心底卻早已翻湧萬千。
他知陳太傅是大宣最負盛名的大儒，也是李君珩比較敬重的人。
帝師之名冠絕朝野，桃李滿天下，朝堂半數文臣皆出自其門下。
可正因如此，此番李君珩執意要來問個究竟，才更讓人揪心。
師徒情誼深重，如今一朝決裂對峙，最痛的便是身處局中的君君。
廳內靜謐無聲。
白髮蒼蒼的陳太傅端坐主位，一身樸素的素色常服，不染半點塵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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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過七旬，發須盡數雪白，眉眼溫和舒展，不見半分朝堂老臣的凌厲世故，反倒透著讀書人的儒雅寬厚。
此刻他唇角噙著淺淺笑意，目光平和地落在身前的少女身上，從容淡然，仿佛早已預料到今日這一場登門對峙。
李君珩立在廳中，一身月白錦裙襯得身姿清挺，褪去了往日在恩師面前的乖巧恭順，周身縈繞著久歷沙場的冷冽鋒芒。
她望著眼前悉心教導自己十餘年的老者，喉間微微發緊，張了張口，千般疑惑、萬般憤懣堵在胸口，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自她年少入宮，父皇讓她入學後，陳太傅便傾囊相授。
時政利弊、帝王心術、農桑民生、科舉吏治，但凡治國安邦之學，他無一不細細講解、耐心點撥。
那年科考前夜，也對她的師兄、對年少的衛霖皆悉心教誨，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良言。
他曾教她「為官當守本心，立身當存公道，為政當濟萬民」。
曾教她「朝堂詭譎，可爭權、可謀事，唯獨不可負忠義、不負良人」。
這些道理，她奉若圭臬，銘記至今。
可偏偏就是這位教她忠義公道的恩師，親手將她的師兄，推入了萬丈深淵。
良久，陳太傅緩緩抬手指向桌旁的座椅，聲音溫和醇厚，一如往昔授課時的語調：
「小公主，請落座吧。謝大人暫且迴避片刻，老夫與公主，有幾句私話要說。」
謝硯身形微頓，眉宇間掠過一絲遲疑。
他抬眸看向自家女兒，目光帶著擔憂與安撫。
李君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怒火，轉頭看向廊下的父親，輕輕頷首，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爹，您先在外等候，我有話，要單獨和太傅說。」
謝硯望著女兒眼底從未有過的沉冷，心中輕嘆一聲，不再多言。
他微微躬身，低聲叮囑：「君君，爹爹就在外院，有事即刻喚我。」
語罷，他轉身緩步退出正廳，輕輕合上雕花木門，將一室靜謐與對峙，盡數留給師徒二人。
房門閉合的剎那，廳內僅餘窗外細微的竹風聲響，氣氛愈發沉靜。
陳太傅抬手提起紫砂茶壺，沸水入杯，清香四溢。
他將一杯嶄新沏好的碧螺春推到李君珩面前，茶霧裊裊，清甜的茶香漫開。
「嘗嘗。」
老者笑意不變，神色平和無波。
「今年春日洞庭山新采的茶，是陛下親手挑選的貢品，特意賜了老夫些許，滋味尚可。」
換作往日，李君珩定會恭順應下，細品恩師所賜香茗。
可今日，她垂眸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湯，半點品茶的心思也無。
她不曾伸手去接，更未曾低頭品嘗，只是抬眸，一雙清亮銳利的眸子定定落在陳太傅臉上，目光灼灼，穿透了老者溫和無害的表象，直抵深處。
沉寂數息，她終於開口，一字一句，清冷沙啞，帶著壓抑已久的不解與痛楚：
「太傅，為什麼？」
她沒有鋪墊，沒有迂迴，開門見山，直剖核心。
「我自入宮後，您教我辨是非、明善惡、懂忠義、知進退。
您授我時政之道，教我權衡朝局；傳我心術之學，教我識人辨心。
講我農桑民生，教我體恤百姓，解我科舉吏治，教我公正立身。」
「往年科考前，更是多次提點師兄和阿霖，在我心中，您從來是清正廉潔、剛正不阿的良師，是大宣朝堂最坦蕩無私的太傅。」
「可唯獨這一次，我看不懂您。」
陳太傅聞言，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從容溫和的模樣。
他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淺啜一口溫熱的茶水，動作不疾不徐，沉穩得無半分波瀾。
茶盞輕輕落桌，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老者抬眸，淡淡反問：「公主以為，何因？」
良久，她抬眸看向身側沉默的謝硯，聲音輕緩卻堅定：
「爹爹，陪我走一趟陳太傅府吧。」
謝硯蹙眉：「你要親自去？」
「嗯。」李君珩輕輕點頭，眸光澄澈坦然。
她要問問他，數年師徒教誨，句句仁義禮智，為何背地裡卻行陰私殺伐、草菅人命之事。
秋風徐徐，吹動她素色衣袂，陽光下的少女身姿挺拔，鳳骨凜然，眼底卻藏著無人知曉的落寞與寒涼。
一盤未下完的黑白棋局靜靜鋪在石桌之上，恰似這盤纏繞人情、法理、權欲的朝堂大棋，看似平靜對弈，實則步步殺機，招招誅心。
謝硯望著她沉靜孤絕的模樣，心頭微疼，終究輕輕頷首，溫聲應下：
「好。爹爹陪你去。」
秋風穿巷，卷著庭前幾縷桂香，輕輕拂進陳太傅的府宅。
世人皆說朝堂三公之中，唯獨陳太傅最是清簡高潔，半生身居高位，從不結黨營私，府中無金玉堆砌，無雕樑畫棟，滿眼皆是素淨雅致。
青石板鋪就的院落乾乾淨淨，兩側栽著數十竿細竹，風過竹影婆娑，簌簌輕響，沖淡了朝堂常年裹挾的肅殺濁氣。
正廳之內陳設極簡，一張老舊的梨花木八仙桌，兩把素麵太師椅，牆邊立著半舊的博古架，寥寥擺著幾件青瓷古硯、幾卷泛黃古籍，無一件奢華珍玩，處處透著歷經歲月沉澱的沉穩淡泊。
謝硯立在廊下，一身青色長袍，身姿挺拔，目光沉沉望著廳內的方向。
他方才隨女兒一同入府，一路沉默無言，心底卻早已翻湧萬千。
他知陳太傅是大宣最負盛名的大儒，也是李君珩比較敬重的人。
帝師之名冠絕朝野，桃李滿天下，朝堂半數文臣皆出自其門下。
可正因如此，此番李君珩執意要來問個究竟，才更讓人揪心。
師徒情誼深重，如今一朝決裂對峙，最痛的便是身處局中的君君。
廳內靜謐無聲。
白髮蒼蒼的陳太傅端坐主位，一身樸素的素色常服，不染半點塵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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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過七旬，發須盡數雪白，眉眼溫和舒展，不見半分朝堂老臣的凌厲世故，反倒透著讀書人的儒雅寬厚。
此刻他唇角噙著淺淺笑意，目光平和地落在身前的少女身上，從容淡然，仿佛早已預料到今日這一場登門對峙。
李君珩立在廳中，一身月白錦裙襯得身姿清挺，褪去了往日在恩師面前的乖巧恭順，周身縈繞著久歷沙場的冷冽鋒芒。
她望著眼前悉心教導自己十餘年的老者，喉間微微發緊，張了張口，千般疑惑、萬般憤懣堵在胸口，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自她年少入宮，父皇讓她入學後，陳太傅便傾囊相授。
時政利弊、帝王心術、農桑民生、科舉吏治，但凡治國安邦之學，他無一不細細講解、耐心點撥。
那年科考前夜，也對她的師兄、對年少的衛霖皆悉心教誨，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良言。
他曾教她「為官當守本心，立身當存公道，為政當濟萬民」。
曾教她「朝堂詭譎，可爭權、可謀事，唯獨不可負忠義、不負良人」。
這些道理，她奉若圭臬，銘記至今。
可偏偏就是這位教她忠義公道的恩師，親手將她的師兄，推入了萬丈深淵。
良久，陳太傅緩緩抬手指向桌旁的座椅，聲音溫和醇厚，一如往昔授課時的語調：
「小公主，請落座吧。謝大人暫且迴避片刻，老夫與公主，有幾句私話要說。」
謝硯身形微頓，眉宇間掠過一絲遲疑。
他抬眸看向自家女兒，目光帶著擔憂與安撫。
李君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怒火，轉頭看向廊下的父親，輕輕頷首，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爹，您先在外等候，我有話，要單獨和太傅說。」
謝硯望著女兒眼底從未有過的沉冷，心中輕嘆一聲，不再多言。
他微微躬身，低聲叮囑：「君君，爹爹就在外院，有事即刻喚我。」
語罷，他轉身緩步退出正廳，輕輕合上雕花木門，將一室靜謐與對峙，盡數留給師徒二人。
房門閉合的剎那，廳內僅餘窗外細微的竹風聲響，氣氛愈發沉靜。
陳太傅抬手提起紫砂茶壺，沸水入杯，清香四溢。
他將一杯嶄新沏好的碧螺春推到李君珩面前，茶霧裊裊，清甜的茶香漫開。
「嘗嘗。」
老者笑意不變，神色平和無波。
「今年春日洞庭山新采的茶，是陛下親手挑選的貢品，特意賜了老夫些許，滋味尚可。」
換作往日，李君珩定會恭順應下，細品恩師所賜香茗。
可今日，她垂眸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湯，半點品茶的心思也無。
她不曾伸手去接，更未曾低頭品嘗，只是抬眸，一雙清亮銳利的眸子定定落在陳太傅臉上，目光灼灼，穿透了老者溫和無害的表象，直抵深處。
沉寂數息，她終於開口，一字一句，清冷沙啞，帶著壓抑已久的不解與痛楚：
「太傅，為什麼？」
她沒有鋪墊，沒有迂迴，開門見山，直剖核心。
「我自入宮後，您教我辨是非、明善惡、懂忠義、知進退。
您授我時政之道，教我權衡朝局；傳我心術之學，教我識人辨心。
講我農桑民生，教我體恤百姓，解我科舉吏治，教我公正立身。」
「往年科考前，更是多次提點師兄和阿霖，在我心中，您從來是清正廉潔、剛正不阿的良師，是大宣朝堂最坦蕩無私的太傅。」
「可唯獨這一次，我看不懂您。」
陳太傅聞言，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從容溫和的模樣。
他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淺啜一口溫熱的茶水，動作不疾不徐，沉穩得無半分波瀾。
茶盞輕輕落桌，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老者抬眸，淡淡反問：「公主以為，何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