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巴日當的醒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戰後第二日,渾邪王部殘餘的族人被收攏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

  帳篷是周軍勻出來的,糧是周軍分出來的,連燒水的柴都是幾個北境老卒幫他們劈的。

  山坳四面被丘陵遮著,北風灌不進來,可空氣里那股燒焦的氈片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粘在每個人鼻腔里,怎麼也散不掉。

  渾邪部的婦人和老人蹲在帳篷前面,把從廢墟里刨出來的幾口破鍋架在石頭上煮粥。

  粥水稀得能照見人影,可她們還是把第一碗盛出來遞給了旁邊受傷的周軍士兵。

  那個士兵愣了一下,擺了擺手,用半生不熟的草原話說了句「先給你們自己人」。

  可那老婦人還是把碗塞進了他手裡,嘴裡念叨了一句什麼,旁邊的渾邪部年輕人替他翻譯:「她說你們打了一仗,累。」

  巴日當坐在一頂臨時搭起的舊帳里。

  那頂帳篷原先是渾邪部輜重隊用的,帘子上被刀劃了一道口子,用皮繩胡亂扎著,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把帳里的炭火吹得明明滅滅。

  他身上裹著周軍軍醫給他的厚氈,氈子是軍綠色的,跟他身上那件舊皮袍搭在一起,顏色彆扭得像兩件不同季節的衣裳。

  他面前擱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肉湯,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結成了半透明的膜。

  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窩比昨日更深了,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井,可那雙眼睛還亮著,亮得有些干,像一盞快燃盡的燈還在勉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他望著帳簾外那片被踩爛的雪地,偶爾有渾邪部的殘兵從帳前走過,個個低頭,不敢看他。

  有一個年輕騎兵經過時停了一步,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終究還是低下頭走了。

  巴日當看見了,沒叫他。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冷風先灌進來一縷,把帳中的炭火吹得矮了半寸。

  霍去病彎腰進來,身後跟著李文忠。

  巴日當抬起眼,看見那個昨日在戰場上刀劈陰屍如割草的年輕人。

  霍去病比他想得要瘦,臉被北風吹得發紅,顴骨上有一道新結的痂,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護腕上還殘留著昨日戰鬥的黑灰,沒有擦乾淨。

  只有一雙眼睛很亮,亮得像被冷水洗過的刀鋒。

  他在巴日當對面盤腿坐下,動作隨意得像坐在自己的軍帳里。

  李文忠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把帳簾在身後掩好,擋住了外面的風。

  巴日當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嗓子是啞的,像嗓子裡還卡著昨天戰場上的灰:「你們來了。」

  霍去病點了點頭,沒有寒暄,只問:「傷怎麼樣?」

  巴日當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纏著的布條。

  布條底下是昨天被那具陰屍反手一抓留下的傷,三道口子,皮肉翻卷著,軍醫給縫了十幾針,縫的時候他一聲沒吭。

  他摸了摸布條外面滲出來的那點暗紅色的痕跡,說:「死不了,可我的兒子……忽勒台和罕木,都死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可霍去病注意到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在微微地抖。

  不是因為冷。

  帳里雖然寒,但炭火還燒著,他的手從厚氈底下伸出來,指節處凍得發紫,可那抖動是從更深的地方來的。

  霍去病沒有接話。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拔開塞子,倒了一碗酒。

  酒是北境軍中的烈酒,用粗糧釀的,味道嗆,可喝了暖身子。

  他把碗遞過去。

  巴日當接了,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碗壁的熱度從他掌心滲進去,他低頭看著碗裡晃蕩的酒液,酒面上映著炭火的光,碎成幾片細小的金色鱗片。

  過了好一會兒,巴日當抬起頭看著霍去病,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乾澀而空洞,像一口枯井裡掉下去一塊石頭,隔了很久才聽見一點迴響。

  「左賢王部那個使者,前段時間來過我這裡。」

  他把酒碗在掌心裡慢慢轉著,酒液沿著碗壁盪上去又落回來,「他說休屠部有一支鬼物軍隊,刀槍不入,力大無窮。」

  「他說阿古拉已經不算人了,他讓我跟他結盟,我說……」巴日當停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還掛著,可底下什麼都沒有,「我說本汗二十歲單槍匹馬入白狄部斬過他們的祭司,三十歲率八百騎殺穿鐵勒部,把他們的王掛在馬尾巴上拖了七天,本汗一生,只信彎刀,只信胯下的馬。」

  他把酒碗慢慢放下,碗底磕在帳中鋪的那層舊氈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聲音更低了:「我以為他是在為結盟找藉口,我以為渾邪部幾萬控弦勇士,足夠踏平任何部落。」

  「我活了五十多年,打過的仗比阿古拉走過的路還多,我這一生只信彎刀,只信馬,我以為我能看清草原上的一切。」

  他抬起頭來,看著霍去病。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霍去病見過很多次的東西。

  不是悲傷,悲傷已經沉下去了。

  是比悲傷更重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之後,再抬頭看天時的表情。

  「可我看不清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巴日當的聲音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像凍了太久的冰面被人用腳尖輕輕點了一下,「我兩個兒子,死在我面前,忽勒台被拖走的時候還在喊,讓我帶罕木走。」

  「他喊的是『走』,不是『救我』,他喊的是『帶罕木走』。」

  他重複了那四個字,聲音在「罕木」兩個字上停了一拍,像舌尖碰到了什麼很燙的東西。

  「可罕木也死了,他死在他自己的馬下面,被那些鬼物咬斷了脖子,我連他的屍體都沒找到。」

  帳中安靜了一會兒。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把一截燒斷的木炭塌下去,濺出幾粒火星落在灰里。

  李文忠站在霍去病身後,一直沒說話。

  他看見巴日當那隻擱在膝上的手又抖了一下,然後被另一隻手按住了。

  李文忠在一旁輕聲問了一句。

  他的聲音比霍去病輕些,帶著一種在邊關跟各種人打過交道之後磨出來的溫和:「巴日當,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巴日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霍去病。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大周的將軍,很早就知道這些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霍去病的護腕上,那上面還殘留著昨天戰鬥時濺上的黑灰,洗過一遍,沒洗乾淨,滲在布料的紋理里,像一道淡黑色的舊痕。

  霍去病點頭:「去年在雲州就交過手,那時候它們還不多,只在休屠部外圍遊蕩,我殺過幾具,那時候它們還沒有現在這麼硬。」

  巴日當沉默了片刻,又問:「那為什麼還出兵?」

  他的目光直直的,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真的想弄明白的困惑,「你們跟草原打了三百年,殺過我們的人,我們也殺過你們的人,為什麼還出兵來救渾邪部?」

  霍去病看著他,說:「因為如果讓阿古拉吃掉整個草原,我們北境也擋不住這些東西。」

  他把手擱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你渾邪部是草原上最後一支能打的大部,你若倒下,整個草原就是阿古拉的了。」

  「到那時候,鬼物站到雁門關外,死的就不只是草原人。」

  他停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些,可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我們不是來救你的,我們是來救自己的。」

  「可若你渾邪部還想活下去,這一仗,就得聯手打,你的人和我的兵一起打,不然誰也活不到春天。」

  巴日當把那碗酒慢慢喝完。

  酒液從他嘴角淌下來一滴,他沒有擦,任它滴在厚氈上洇開一枚暗色的點。

  他把空碗放下,碗底朝上扣在膝邊的氈面上,說:「我已沒得選了。」

  霍去病站起身。

  他走到帳口,掀開帘子。

  外頭的冷風灌進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向後一揚。

  他指著山坳里那些正在接受周軍軍醫治療的渾邪部傷兵。

  那些傷兵躺在用周軍行軍毯鋪成的臨時鋪位上,身上裹著周軍分給他們的厚氈。

  有幾個年輕的周軍士兵正在幫渾邪部的老婦人劈柴,斧頭落下去的時候,那些渾邪部的人會下意識地躲一下,然後發現自己根本不用躲。

  李文忠昨晚親自帶人巡了三遍夜,怕他們的人被休屠部的游騎追殺。

  火堆在幾個帳子之間點著,火光把那些傷兵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們臉上那種茫然和驚懼還沒有完全褪去,可至少沒有絕望。

  一個渾邪部的小男孩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半塊周軍士兵給他的干餅,正一點一點地啃,啃得很慢,像捨不得吃完。

  霍去病站在帳口,背對著巴日當,說:「那些人在給你的人治傷,糧也分了,柴也給了。」

  「李文忠昨晚親自帶人巡了三遍夜,怕你們的人被追殺,我們大周打了你們幾十年,但從不殺降。」

  他偏過頭來,看著巴日當,「你若願意,帶著你的人去南邊,暫時安置在雁門關外,等打完了這一仗,再談以後。」

  巴日當望著那片景象。

  他看見自己的族人裹著周軍的氈子、喝著周軍的熱湯、用著周軍的傷藥。

  他看見一個渾邪部的老婦人跪在雪地里,朝一個正在替她兒子包紮的周軍軍醫磕了個頭。

  那軍醫趕緊把她扶起來,用半生不熟的草原話說了句什麼,老婦人抹了一把臉,點了點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對「大周」這兩個字的理解,從未像此刻這樣複雜過。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跟大周北境軍交手過十幾回,彼此都死過人,彼此都燒過對方的東西。

  可現在他看見的東西,比他打了三十年仗所理解的東西要多得多。

  他慢慢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肩上的傷口被牽動了,他皺了皺眉,可沒有出聲。

  他朝霍去病拱了拱手。

  那個動作笨拙極了,草原人不興這麼行禮,他的手勢做得歪歪扭扭的,像在趕一隻看不見的蒼蠅,可他做得極認真。

  「巴日當記下了,這個人情,渾邪部會還。」

  霍去病沒有回禮。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對李文忠說:「派人送他去雁門關,讓他休整,過兩日,我們回雲州,再議下一步。」

  李文忠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霍去病走出帳外,雪風撲面。

  他站在帳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把胸腔里那些悶沉沉的東西衝散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遠處渾邪部潰散的營盤舊址,那裡已經被雪覆蓋了,新雪蓋在舊雪上面,把燒焦的痕跡壓成一層模糊的灰色。

  只露出幾根燒焦的旗杆,黑乎乎地戳在雪地里,像幾根沒燒完的香。

  他忽然想起巴日當方才那句話。

  「我這一生只信彎刀,只信馬。」

  他在心裡默默接了一句:可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彎刀能砍翻的。

  他站在雪地里,看著遠處那片被雪覆蓋的舊營盤,看著那幾根露在外面的焦黑旗杆,看著更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雪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抬起手,把披風攏了攏,然後轉身朝自己的馬走去。

  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聲接一聲的,在空曠的山坳里傳出去很遠。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看見李文忠正領著幾個人往巴日當的帳子那邊走,大概是去安排送他去雁門關的事。

  霍去病沒有等他們。

  他勒了勒韁繩,讓馬調轉方向,朝南邊雲州大營的方向慢慢走去。

  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雪上留下兩行清晰的印痕。

  他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條被雪覆蓋的路,忽然覺得那條路比他來時走的那條要長一些。

  也許是因為知道路的盡頭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他。

  也許是因為他方才在心裡接的那句話,還沒有想好怎麼跟李文忠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