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世家的動作
另一邊，晉陽！
李氏的書房裡，燭火點到後半夜也沒熄。
那間書房在李氏祖宅的東跨院深處，三面牆都立著書櫃，柜子里塞滿了帳冊、地契、往來書信的抄本和幾卷用油布裹好的輿圖。
窗子朝北開，常年不見日光，牆角的青磚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潮氣，被炭火烘了半夜也沒烘透。
李崇熙坐在案後，面前鋪著幾張薄紙。
那紙是上好的宣紙，可他拿在手裡的時候像在掂幾塊鐵片。
上面寫著幾個名字。
陳靜安、鄭觀、盧照齡、楊衍。
每個名字都是他用小楷一筆一畫寫上去的，寫得很慢，像在給每面旗子定下旗杆的位置。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提筆在每個名字旁邊注了幾個字。
給陳靜安的注是「糧」，給鄭觀的注是「路」，給盧照齡的注是「銀」，給楊衍的注是「耳」。
每個字旁邊還各添了一筆，標明了數量或分量，字跡極小，不湊近根本看不清。
寫完後，他把筆擱回筆架上，叫了一聲：「鐵山。」
李鐵山從門外進來。
他站在案前，低著頭，臉上的舊疤在燭火里顯得比平時更深了幾分，像一道被刻進骨頭裡的記號。
李崇熙把紙條遞過去，沒有多說什麼，只吩咐道：「連夜送出去，陳家、鄭家、盧家、楊家，各一份，就說我李崇熙請他們幫個忙，條件，讓他們自己開。」
李鐵山接過紙條，低頭掃了一眼，把那四個名字和旁邊的註腳記在心裡，然後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
他遲疑了一下，低聲問了一句：「家主，若他們不願呢？」
李崇熙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像一把刀子從鞘里抽了半寸又推回去：「不願？他們天牢里就沒有人？」
他站起身，繞過案桌，走到窗前。窗外是李氏祖宅的庭院，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月光照得銀白，像一柄張開的手骨。
他背對著李鐵山，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被磨過了才送出來：「告訴他們，今日是我李家，明日就輪到他們，他們若還不明白，你就再加一句……」
他偏了偏頭，側臉在燭光里勾出一道冷硬的邊，「周乾這把刀，已經開了刃，砍到誰身上，不是我能攔得住的。」
李鐵山不再多言，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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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聲在迴廊上響了幾步便沒了，像一顆石子沉進深水裡。
三日後，陳家的回信最先到。
陳靜安沒有親自來，也沒有派族中有頭有臉的人來，只派了一個老僕，那老僕的背駝得厲害，走路的時候像一隻被風吹彎了腰的老蝦。
他遞上一封簡訊，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壓了一枚陳家的雙鶴銜經小印。
李崇熙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句話：「陳家幫不了大忙，但陳家能讓人不幫忙。」
字跡是陳靜安親筆，筆力很穩，不像是老邁之人寫的。
李崇熙看完，把信紙放在燭火上燒了。
火苗從信紙邊緣捲起來，把那一行字一寸一寸地吞掉，灰燼落在案角的銅盤裡，像一小撮黑色的碎雪。
他看著那些灰燼，冷笑變成了真笑，嘴角彎了一個弧度，眼底卻沒有什麼溫度。
他明白陳靜安的意思。
不幫忙，就是最大的幫忙。
陳家不出面，但陳家能拉住幾個要替周乾出頭的御史。
那些御史裡頭，有陳家的門生，有陳家的姻親，也有幾個受過陳家恩惠的寒門清流。
陳家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在那些人的名字旁邊輕輕點一下，那些人就會自己找理由往後退。
接著，鄭家的回信也到了。
鄭觀送來的是一份禮單，上面列著幾樣珍玩。
一座白玉佛、一對翠屏、兩匣老墨，說是祝賀李家喬遷之喜。
可禮單末尾用極淡的墨寫了一句：「鄭家有一批冬糧，要走北路，若李家馬隊方便，可替我們送到雁門關。」
那行字寫得極小，不拿燈照著根本看不清。
李崇熙把禮單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個「可」字，筆力很重，幾乎要把紙面劃破。
他把禮單交給李鐵山，說：「告訴鄭家的人，馬隊後日出發，走野狼溝那條舊道，路上的事，我來安排。」
盧家來得更直接。
盧照齡派了長子盧承宗親自登門。
盧承宗三十出頭，面白無須，穿著一件灰貂皮袍，進門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然後遞上一疊銀票：「家父說，盧家願出二十萬兩銀子，替李少主在京里活動，該走哪條門路，該打點什麼人，李家比盧家清楚，銀子只管拿去用。」
李崇熙收了銀票，數也沒數便交給身後的小廝收好。
可他看著盧承宗，只說了一句：「銀子先放著，我要盧家的人在都察院上遞一道摺子，彈劾秦武濫用私刑。」
盧承宗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要求。
銀子好出，摺子難遞。
一道彈劾鎮武司指揮使的摺子遞上去，等於跟周乾當面叫板。
他遲疑了一息，可隨即想到了臨行前父親交代的話。
「李崇熙要什麼，先應什麼。」
他拱手應下，臉上的表情收得很快，只留了一個得體的弧度：「晚輩回去便與家父商議，三日內遞上去。」
楊家最晚到，也最含糊。
楊衍什麼也沒送，什麼也沒寫，只讓老僕帶了一句話。
那老僕年紀比陳家的那個還大，拄著一根藤杖，站在門房裡說完了那句話，便走了。
他說的是：「楊家老太爺說，他年紀大了，走不動，但耳朵還能聽。」
李崇熙聽完，對李鐵山說：「耳朵能聽，就夠了。」
他端起案上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湯澀得發苦，可他咽下去的時候眉頭也沒皺一下。
一時間，京城和地方的世家門閥像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都察院裡，原本正擬彈劾世家亂法的幾個御史忽然安靜了。
有人遞了摺子告病，說是舊疾復發，醫官囑咐靜養。
有人被調去了閒差，說是吏部有新缺，調他過去歷練。
還有一個姓周的年輕御史，摺子已經寫了一半，結果被家裡一封急信叫回了老家，說老母親病重，要他回去見最後一面。
他走的時候把寫了一半的摺子鎖進了抽屜最深處，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大理寺有個主事原本要上書替周乾整頓京畿錢糧，結果被家裡一封急信叫走了，說老母親病重，跟那個御史一模一樣的理由。
戶部那邊更明顯。
原定要去各地清丈田畝的幾個官員，忽然發現手頭的差事出了問題，有人被借調去了禮部修典。
有人被派去南邊押運一批貢品，有人乾脆被上頭叫去問話，回來之後就不提清丈的事了。
與此同時，京城的糧價微微漲了一成，鹽價也漲了。
只是各州府報上來的摺子里，都寫著「風調雨順」「民情安堵」「米價平穩」。
周乾在御書房裡翻著這些摺子，翻了幾本，往案上一摔。
摺子從案面上滑出去，落在御案邊緣，又被擋了一下，歪歪地停在那裡。
他問趙高：「這是陳家的手筆，還是鄭家的？」
趙高躬身，聲音壓得很低：「回陛下，是陳家和楊家，陳家的門生在地方壓著糧價不放，楊家的商隊在北路屯了一批鹽。」
「他們做得極乾淨，沒有一道公文出過他們的手，各州府的摺子都是按舊例報的，看不出破綻。」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像在給什麼東西計時。
然後他睜開眼，道：「傳秦武來。」
秦武到後，周乾只說了一句：「李紹遠的事，審得如何了？」
秦武答：「證據已定，按律當斬，只是這幾日獄中有人遞了話進來，想替李紹遠活動。」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鎮武司指揮使特有的乾脆，像刀切豆腐，切下去就是兩半。
周乾問：「誰遞的？」
秦武說：「查不到源頭，但話傳得很明白，若李紹遠死在天牢，北境馬市明年春天就沒人敢來。」
周乾聽到「北境馬市」四個字，反而笑了。
那笑容極淡，帶著幾分冷意，又有幾分譏誚。
他從御案上拿起一本摺子，翻開看了看，又合上，擱回原處，然後對秦武說：「看來他們也知道疼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暮色籠住的宮牆，聲音不高不低的，「你回去繼續審，不要停，但有一條，不要讓李紹遠死在牢里，朕要他自己活著看到，是他們李家先動的手，還是朕先動的手。」
秦武領命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殿外迴廊上響了一串便消失了，像一根鐵鏈被人從地上提起來又放下。
周乾又對趙高道：「替朕傳話給大皇子，讓他明日去趟戶部，把清丈田畝的差事接過來。」
他停了一拍，偏過頭看了趙高一眼，「告訴他，這一次，朕不讓他一個人扛。」
趙高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在迴廊上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拂塵在臂彎里一顛一顛的。
他心中暗暗吃驚。
這是陛下第一次主動把大皇子放到明處，也是對世家最直接的回應。
從前大皇子去文華茶樓、去明道書院，都是讓他自己在暗處摸索，陛下在後面看著，不出手也不說話。
可這一次，陛下讓大皇子去戶部接清丈田畝的差事，等於是把他放到了台前，放到了世家的刀口底下。
然後告訴他「朕不讓你一個人扛」。
趙高在宮裡待了好多年，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陛下從不輕易說「不讓你一個人扛」，他說了，就是真的準備動手了。
御書房外，更漏滴滴答答。
夜色還深著，可京城的風，已經不再只朝著一個方向吹了。
李氏的書房裡，燭火點到後半夜也沒熄。
那間書房在李氏祖宅的東跨院深處，三面牆都立著書櫃，柜子里塞滿了帳冊、地契、往來書信的抄本和幾卷用油布裹好的輿圖。
窗子朝北開，常年不見日光，牆角的青磚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潮氣，被炭火烘了半夜也沒烘透。
李崇熙坐在案後，面前鋪著幾張薄紙。
那紙是上好的宣紙，可他拿在手裡的時候像在掂幾塊鐵片。
上面寫著幾個名字。
陳靜安、鄭觀、盧照齡、楊衍。
每個名字都是他用小楷一筆一畫寫上去的，寫得很慢，像在給每面旗子定下旗杆的位置。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提筆在每個名字旁邊注了幾個字。
給陳靜安的注是「糧」，給鄭觀的注是「路」，給盧照齡的注是「銀」，給楊衍的注是「耳」。
每個字旁邊還各添了一筆，標明了數量或分量，字跡極小，不湊近根本看不清。
寫完後，他把筆擱回筆架上，叫了一聲：「鐵山。」
李鐵山從門外進來。
他站在案前，低著頭，臉上的舊疤在燭火里顯得比平時更深了幾分，像一道被刻進骨頭裡的記號。
李崇熙把紙條遞過去，沒有多說什麼，只吩咐道：「連夜送出去，陳家、鄭家、盧家、楊家，各一份，就說我李崇熙請他們幫個忙，條件，讓他們自己開。」
李鐵山接過紙條，低頭掃了一眼，把那四個名字和旁邊的註腳記在心裡，然後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
他遲疑了一下，低聲問了一句：「家主，若他們不願呢？」
李崇熙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從鼻腔里出來的時候像一把刀子從鞘里抽了半寸又推回去：「不願？他們天牢里就沒有人？」
他站起身，繞過案桌，走到窗前。窗外是李氏祖宅的庭院，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月光照得銀白，像一柄張開的手骨。
他背對著李鐵山，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被磨過了才送出來：「告訴他們，今日是我李家，明日就輪到他們，他們若還不明白，你就再加一句……」
他偏了偏頭，側臉在燭光里勾出一道冷硬的邊，「周乾這把刀，已經開了刃，砍到誰身上，不是我能攔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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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聲在迴廊上響了幾步便沒了，像一顆石子沉進深水裡。
三日後，陳家的回信最先到。
陳靜安沒有親自來，也沒有派族中有頭有臉的人來，只派了一個老僕，那老僕的背駝得厲害，走路的時候像一隻被風吹彎了腰的老蝦。
他遞上一封簡訊，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壓了一枚陳家的雙鶴銜經小印。
李崇熙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句話：「陳家幫不了大忙，但陳家能讓人不幫忙。」
字跡是陳靜安親筆，筆力很穩，不像是老邁之人寫的。
李崇熙看完，把信紙放在燭火上燒了。
火苗從信紙邊緣捲起來，把那一行字一寸一寸地吞掉，灰燼落在案角的銅盤裡，像一小撮黑色的碎雪。
他看著那些灰燼，冷笑變成了真笑，嘴角彎了一個弧度，眼底卻沒有什麼溫度。
他明白陳靜安的意思。
不幫忙，就是最大的幫忙。
陳家不出面，但陳家能拉住幾個要替周乾出頭的御史。
那些御史裡頭，有陳家的門生，有陳家的姻親，也有幾個受過陳家恩惠的寒門清流。
陳家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在那些人的名字旁邊輕輕點一下，那些人就會自己找理由往後退。
接著，鄭家的回信也到了。
鄭觀送來的是一份禮單，上面列著幾樣珍玩。
一座白玉佛、一對翠屏、兩匣老墨，說是祝賀李家喬遷之喜。
可禮單末尾用極淡的墨寫了一句：「鄭家有一批冬糧，要走北路，若李家馬隊方便，可替我們送到雁門關。」
那行字寫得極小，不拿燈照著根本看不清。
李崇熙把禮單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個「可」字，筆力很重，幾乎要把紙面劃破。
他把禮單交給李鐵山，說：「告訴鄭家的人，馬隊後日出發，走野狼溝那條舊道，路上的事，我來安排。」
盧家來得更直接。
盧照齡派了長子盧承宗親自登門。
盧承宗三十出頭，面白無須，穿著一件灰貂皮袍，進門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然後遞上一疊銀票：「家父說，盧家願出二十萬兩銀子，替李少主在京里活動，該走哪條門路，該打點什麼人，李家比盧家清楚，銀子只管拿去用。」
李崇熙收了銀票，數也沒數便交給身後的小廝收好。
可他看著盧承宗，只說了一句：「銀子先放著，我要盧家的人在都察院上遞一道摺子，彈劾秦武濫用私刑。」
盧承宗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要求。
銀子好出，摺子難遞。
一道彈劾鎮武司指揮使的摺子遞上去，等於跟周乾當面叫板。
他遲疑了一息，可隨即想到了臨行前父親交代的話。
「李崇熙要什麼，先應什麼。」
他拱手應下，臉上的表情收得很快，只留了一個得體的弧度：「晚輩回去便與家父商議，三日內遞上去。」
楊家最晚到，也最含糊。
楊衍什麼也沒送，什麼也沒寫，只讓老僕帶了一句話。
那老僕年紀比陳家的那個還大，拄著一根藤杖，站在門房裡說完了那句話，便走了。
他說的是：「楊家老太爺說，他年紀大了，走不動，但耳朵還能聽。」
李崇熙聽完，對李鐵山說：「耳朵能聽，就夠了。」
他端起案上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湯澀得發苦，可他咽下去的時候眉頭也沒皺一下。
一時間，京城和地方的世家門閥像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都察院裡，原本正擬彈劾世家亂法的幾個御史忽然安靜了。
有人遞了摺子告病，說是舊疾復發，醫官囑咐靜養。
有人被調去了閒差，說是吏部有新缺，調他過去歷練。
還有一個姓周的年輕御史，摺子已經寫了一半，結果被家裡一封急信叫回了老家，說老母親病重，要他回去見最後一面。
他走的時候把寫了一半的摺子鎖進了抽屜最深處，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大理寺有個主事原本要上書替周乾整頓京畿錢糧，結果被家裡一封急信叫走了，說老母親病重，跟那個御史一模一樣的理由。
戶部那邊更明顯。
原定要去各地清丈田畝的幾個官員，忽然發現手頭的差事出了問題，有人被借調去了禮部修典。
有人被派去南邊押運一批貢品，有人乾脆被上頭叫去問話，回來之後就不提清丈的事了。
與此同時，京城的糧價微微漲了一成，鹽價也漲了。
只是各州府報上來的摺子里，都寫著「風調雨順」「民情安堵」「米價平穩」。
周乾在御書房裡翻著這些摺子，翻了幾本，往案上一摔。
摺子從案面上滑出去，落在御案邊緣，又被擋了一下，歪歪地停在那裡。
他問趙高：「這是陳家的手筆，還是鄭家的？」
趙高躬身，聲音壓得很低：「回陛下，是陳家和楊家，陳家的門生在地方壓著糧價不放，楊家的商隊在北路屯了一批鹽。」
「他們做得極乾淨，沒有一道公文出過他們的手，各州府的摺子都是按舊例報的，看不出破綻。」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像在給什麼東西計時。
然後他睜開眼，道：「傳秦武來。」
秦武到後，周乾只說了一句：「李紹遠的事，審得如何了？」
秦武答：「證據已定，按律當斬，只是這幾日獄中有人遞了話進來，想替李紹遠活動。」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鎮武司指揮使特有的乾脆，像刀切豆腐，切下去就是兩半。
周乾問：「誰遞的？」
秦武說：「查不到源頭，但話傳得很明白，若李紹遠死在天牢，北境馬市明年春天就沒人敢來。」
周乾聽到「北境馬市」四個字，反而笑了。
那笑容極淡，帶著幾分冷意，又有幾分譏誚。
他從御案上拿起一本摺子，翻開看了看，又合上，擱回原處，然後對秦武說：「看來他們也知道疼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暮色籠住的宮牆，聲音不高不低的，「你回去繼續審，不要停，但有一條，不要讓李紹遠死在牢里，朕要他自己活著看到，是他們李家先動的手，還是朕先動的手。」
秦武領命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殿外迴廊上響了一串便消失了，像一根鐵鏈被人從地上提起來又放下。
周乾又對趙高道：「替朕傳話給大皇子，讓他明日去趟戶部，把清丈田畝的差事接過來。」
他停了一拍，偏過頭看了趙高一眼，「告訴他，這一次，朕不讓他一個人扛。」
趙高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在迴廊上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拂塵在臂彎里一顛一顛的。
他心中暗暗吃驚。
這是陛下第一次主動把大皇子放到明處，也是對世家最直接的回應。
從前大皇子去文華茶樓、去明道書院，都是讓他自己在暗處摸索，陛下在後面看著，不出手也不說話。
可這一次，陛下讓大皇子去戶部接清丈田畝的差事，等於是把他放到了台前，放到了世家的刀口底下。
然後告訴他「朕不讓你一個人扛」。
趙高在宮裡待了好多年，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陛下從不輕易說「不讓你一個人扛」，他說了，就是真的準備動手了。
御書房外，更漏滴滴答答。
夜色還深著，可京城的風，已經不再只朝著一個方向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