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三千精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渾邪王部已經撐不住了。

  巴日當被親衛拖著往北退,身後是漫山遍野的潰兵,牛馬自相踐踏,氈帳被點燃,火光把雪原映得一片血紅。

  陰屍還在追,腳步不快,卻一步一個腳印,像在雪地上碾過一道又一道黑色的溝壑。

  忽勒台被拖入屍群後再無聲息,罕木的馬被撲倒後也不知去向。

  渾邪部幾位千夫長各自為戰,有的死在亂軍里,有的帶著殘兵往西逃。

  巴日當回頭看了一眼那面被火焰映紅的大纛,那上面繡著的狼頭正在被火舌舔舐,狼眼漸漸化為焦黑。

  他攥緊金刀的手終於鬆開,金刀落在雪裡,連一聲響都聽不見。

  就在這時,一道號角聲從南邊響起。

  那聲音不同於草原上的牛角號,低沉、渾厚,一聲接一聲,像巨石碾過大地。

  巴日當猛地抬頭。

  渾邪部的潰兵也紛紛回頭。

  雪線南邊,一支騎兵正在展開隊形。

  黑甲,赤旗,馬匹高大,行進間幾乎聽不見雜亂的蹄音。

  為首一將,身披玄色披風,手持一柄環首長刀,刀身泛著淡淡的赤光。

  他身旁另一將,騎一匹栗色駿馬,腰懸彎刀,馬鞍旁掛著三壺硃砂箭。

  兩人身後,是整整三千鐵騎。

  沉默,整齊,像一道正在拉開的鋼鐵長弓。

  一個渾邪部的年輕騎兵跪在雪地里,一隻手臂斷了,用另一隻手撐著地面,仰頭看著那支從南邊壓過來的黑甲鐵騎。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軍隊。

  草原上的騎兵衝鋒時是喊著的,喊著爹娘給的名字,喊著仇人的名字,用喊聲把自己灌成一鍋沸水再潑出去。

  可這支騎兵不喊。

  他們的馬踏在雪上發出沉悶的、密集的聲響,像一堵正在移動的鐵牆,可牆上沒有一張嘴是張開的。

  那個年輕騎兵忽然覺得自己的喊聲在喉嚨里卡住了,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喊出來。

  霍去病勒馬立於坡頂,掃了一眼谷底的戰場。

  他看見了渾邪部被撕裂的營盤,看見了那些還在追殺的陰屍,也看見了遠處阿古拉的中軍大纛正在緩緩前移。

  他沒有急著下令,而是轉頭對李文忠道:「陰屍怕火,怕硃砂,怕真罡,你帶左翼,先清外圍,我沖中段,斷它們陣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他在白楊堡巡邊時吩咐斥候「你們往東走」的聲調一模一樣。

  李文忠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

  他拉了拉韁繩,讓栗色馬調轉方向,朝左翼的位置靠過去。

  兩人沒有多餘的話。

  一起從北境打到如今,他們之間早不需要多餘的交代。

  三千騎兵在短短數十息內分成三股。

  李文忠領左翼八百騎,全是輕裝快馬,每人馬鞍旁都掛著兩袋硃砂粉和數枚火油罐。

  右翼由副將帶領,八百人,弓弩上弦,箭槽里壓的全是浸過硃砂的重箭。

  霍去病自領中軍一千四百騎,全是他從白楊堡帶出來的老卒,個個能打硬仗。

  一個白楊堡的老卒騎在隊伍第三排的位置,名叫劉三。

  他今年三十二歲,跟著霍去病在北境巡了六年邊,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是兩年前追一夥馬賊時被箭射斷的。

  他把長矛夾在腋下,矛尖朝前平舉,另一隻手攥著韁繩,手心全是汗。

  他旁邊是個叫栓柱的年輕斥候,第一次跟著主力騎兵打這種陣仗,臉色有些白。

  劉三偏頭看了他一眼,壓低嗓子說了一句:「把矛握緊,別往兩邊看,跟著我,我往哪沖你往哪沖。」

  栓柱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把矛攥得更緊了。

  號角再響,三路齊發。

  鐵蹄踏碎積雪,大地開始震動。

  渾邪部的潰兵下意識往兩邊散開,給這支突然出現的黑甲鐵騎讓出通道。

  阿古拉的中軍也發現了變故,前陣的陰屍被緊急調轉方向。

  可陰屍的行動不算快,面對騎兵衝鋒,它們仍然保持著那種不疾不徐的步伐,像一堵正在推移的黑牆。

  霍去病一馬當先,沖在最前。

  他身後一千四百騎同時壓低長矛,矛尖平舉。

  馬蹄聲越來越密,像一場正在逼近的雷暴。

  接近陰屍陣前約五十步時,霍去病一聲暴喝,長刀橫掃。

  八品真罡灌入刀身,一道赤紅色的弧形刀氣激射而出,寬逾數丈,像一彎赤月。

  刀氣橫掃之處,前排陰屍齊齊斷為兩截,斷口處黑氣沖天。

  赤光未散,霍去病已撞入陣中。

  他不用長矛,只靠手中那柄環首刀,左劈右砍。

  每一刀都帶著真罡,每一道真罡都在陰屍身上留下無法癒合的傷口。

  那些陰屍在他面前像割草一樣倒下,可它們也頑強,斷手斷腳仍要往前爬,有幾具甚至只剩半截身子還在伸手去抓馬蹄。

  霍去病不減速,戰馬踩過它們,鐵蹄將那些殘肢深深踏進凍土。

  劉三跟著霍去病的馬後衝進去。

  他的長矛在第一次刺入一具陰屍胸口時就卡住了。

  矛尖扎進去之後那陰屍的皮肉像活的一樣收縮了一下,把矛杆夾得死死的。

  他用力拽了一下沒拽出來,索性鬆了手,反手從腰間拔出短刀。

  一具陰屍從側面朝他撲過來,他用短刀捅進那東西的喉嚨,刀刃從前面進去後面出來,黑血濺在他臉上,涼得像冰水。

  他還沒來得及擦,第二具已經到了跟前。

  劉三矮身躲過那一抓,用肩膀撞在那陰屍的腰上,把它撞得偏了半步,然後一刀扎進它的後頸。

  他看見旁邊栓柱的長矛刺進了一具陰屍的胸口,可那東西沒倒,反而順著矛杆往前滑,枯黑的手快要抓到栓柱的手腕了。

  劉三衝過去一腳踹在那陰屍的膝蓋側面,把它踹跪下去,然後一刀剁在它後腦上。

  「別發呆!」他朝栓柱吼了一句,「矛別往胸口捅,捅脖子!捅不動就換刀!」

  栓柱手忙腳亂地扔了長矛,拔出腰刀,照著劉三說的往一具陰屍的脖子上砍了一刀。

  那一刀砍得不深,可那陰屍的動作明顯滯了一下,栓柱又補了一刀,終於把它放倒了。

  他喘著粗氣回頭看了劉三一眼,劉三沒再說話,只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下一具陰屍衝去。

  左翼,李文忠的速度更快。

  他沒有霍去病那樣的八品真罡,但他有硃砂和火。

  八百輕騎從側翼切入,馬背上的騎兵摘下腰間皮袋,將硃砂粉大把大把地撒向陰屍群。

  赤紅色的粉末落在陰屍身上,發出嗤嗤的響聲,皮肉立刻開始冒煙潰爛。

  有具陰屍被硃砂撒中之後停在原地,渾身上下冒著白煙,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燒著了。

  緊接著,火油罐被點燃,一隻只擲入屍群中央。

  火油炸開,火焰騰起,陰屍被火舌卷中後發出一種極低沉的哀鳴,像從地底傳來的悶雷。

  李文忠親自引燃了第一隻火油罐,火光映得他整張臉通紅。他回頭對身後騎兵喊:「不要戀戰,保持速度,從左到右,清完就轉回來!」

  八百騎如一把燒紅的梳子,從陰屍陣的側翼狠狠梳了過去,所過之處,只留下一地燃燒的殘骸。

  右翼的弓弩手則一直在遠處輸出。

  他們不下馬,只是縱馬繞著戰場外圍跑圈,一邊跑一邊射。

  硃砂箭雖然不像真罡和火油那樣立竿見影,但勝在持續。

  每一支射入陰屍體內的箭矢都會在體內慢慢釋放硃砂,讓陰屍的行動變得遲緩。

  陰屍不怕疼,可硃砂在體內流轉會滯塞它們的陰氣流轉。

  射得多了,它們的動作便越來越慢,最後甚至停在原地抽搐。

  一個右翼的弩手在馬上射了七箭,每一箭都射中同一個陰屍的左膝窩,那具陰屍的整條左腿從膝蓋以下全部變黑腐爛,終於跪了下去。

  阿古拉在中軍看見這一幕,臉色鐵青。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虎口處青筋暴起。

  他轉頭看向陰護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被磨了太久的鐵片:「你不是說你的陰屍能拖住八品嗎?」

  陰護法的目光從戰場上收回來。

  他盯著遠處那道正在陰屍陣中橫衝直撞的赤色刀光看了好幾息,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半晌才開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冷了幾分,那種冷底下壓著一層很薄的東西,像冰面底下有暗流在涌:「能拖住,但拖不了太久,那個霍去病,他帶了火油和硃砂,是有備而來。」

  「而且他的真罡比我上次見他時更渾厚了,八品,剛剛踏入八品,可這真罡的厚度,尋常八品巔峰都不如他。」

  他停了一拍,看著一具被火油罐砸中後燒成一團火球的陰屍在戰場上翻滾了幾圈才不動了,袖袍底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大王,撤吧,今天打不成了,再拖下去,陰屍折損過半,咱們連斷後的本錢都沒有了。」

  阿古拉攥緊韁繩,望著遠處正在被霍去病衝散的陰屍陣。

  那些原本讓他所向披靡的鬼物,在赤光和火焰中成片倒下。

  他想起三個月前在乞顏部的河谷里,那些東西衝進人群像鐮刀割麥子一樣。

  他想起陰護法當時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

  「大王,他們的血會讓你的部族更強大。」

  他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像有一塊骨頭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轉頭朝渾邪王部的方向看了一眼,巴日當的大纛已經倒下,火光中隱約有人在哭喊。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舉起手,做了一個向後揮的動作。

  休屠部的號角變了調。

  那號音從進攻轉為撤退,短促而急,像一隻被掐住了喉嚨的鳥在掙扎。

  中軍開始後撤,兩翼的騎兵也跟著退。

  陰屍被留下來斷後,可它們已經擋不住那支黑甲鐵騎了。

  鬼護法在撤退的隊列中回頭看了一眼戰場,兜帽底下的臉看不清表情。

  可他袖中那根枯瘦的手指在不停地顫動,像在計算什麼已經算不清的東西。

  冥護法沒有說話。

  他騎在馬上像一座移動的石塔,走過的地方雪地都被壓出了更深的坑。

  他的眼睛在暗處亮了一瞬,又暗了。

  霍去病殺穿了整個陰屍陣,回馬時刀身上的赤光還未完全消退。

  他看見阿古拉的中軍正在退,沒有追。

  他勒住馬,回頭看向李文忠。

  李文忠也剛收攏左翼,縱馬過來,臉上被火光和煙氣燻黑了一片,但眼睛亮得驚人。

  兩人並馬而立,望著遠處雪原上正在消散的陰屍殘骸和潰退的休屠大軍。

  霍去病將刀上的黑血在靴底蹭了蹭,收刀入鞘,忽然道:「這一仗,算他們跑得快,陰屍陣被打穿了,阿古拉也沒膽子再往前壓,可他手裡還剩多少陰屍,咱們不知道。」

  李文忠喘著氣笑了笑。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黑灰,蹭出一道花印子:「跑得快,也留下了幾百具,火油還剩半車,硃砂用了一半,下次再碰,可以再多備點。」

  他回頭看了一眼右翼那些還在繞圈跑馬射擊的弓弩手,喊了一聲「收了」,右翼的騎兵便調轉馬頭朝這邊聚攏過來。

  劉三和栓柱也在收攏的隊伍里。

  栓柱的腰刀上全是黑血,握刀的手還在微微地抖,可他臉上那層白已經褪了,換成了一種被戰火燙過之後剩下的紅。

  劉三走在他旁邊,什麼也沒說,只把自己水囊里最後一口水遞給他。

  栓柱接過去灌了,還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三哥,那東西……砍脖子確實比捅胸口管用。」

  劉三「嗯」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

  霍去病又看了一眼渾邪部那片燒成廢墟的營盤。

  巴日當不知去了哪裡,渾邪部的殘兵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滿臉茫然。

  有人跪在地上翻找著親人的屍體,有人抱著斷了腿的馬在哭,有人呆坐在雪地里,像一尊被凍住的石像。

  他沉默了一會兒,對李文忠說:「讓軍醫去幫他們收治傷號,告訴巴日當,若還活著,就讓他來見我們。」

  李文忠應了一聲,打馬去了。

  霍去病獨自立在坡頂,望著北邊漸漸暗下去的天際。

  雪又開始落了,蓋住了火場的餘燼,也蓋住了那些陰屍留下的灰燼。

  他輕聲自語,聲音被風卷得斷斷續續:「下一次,就沒這麼簡單了。」

  風卷過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像戰旗在招展。

  遠處,阿古拉的中軍已經退到了雪線後面,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輪廓正在慢慢縮小。

  而那面倒下的渾邪部大纛,還歪在雪地里,旗面被燒得只剩半邊,上面的狼頭已經認不出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