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進京之路
永和二十六年，雨水。
吏部的調令在立春後半個月內便陸續發往了各州府。
各部院寺監的郎官缺額在各方勢力的角力下很快塵埃落定。
戶部度支司郎中，刑部比部司郎中，禮部儀制司郎中，工部營繕司郎中，四個正五品的實缺。
分別落在了四個從地方上調來的官員頭上。
和珅接到調令時，正在河間府衙後堂整理歷年賦稅帳目。
他拆開吏部公文，目光在「戶部度支司郎中」幾個字上停了片刻，緩緩合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擱下手頭的帳冊，讓人把趙承義請來。
趙承義一進門便拱手笑道：「恭喜和大人！田長史昨日來信，催問您何時到京呢。」
他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二殿下在兵部職方司的差事忙得不可開交，戶部那邊正缺一個懂漕運損耗的人，您這簡直是及時雨。」
和珅恭敬地回了一禮：「承蒙田長史抬舉，下官不過是在地方上做了些分內之事，當不得『及時雨』三字。」
他心裡卻清楚，趙承義不過是田文淵在河間府的傳聲筒，真正替他走動門路的是田文淵，而田文淵背後是二皇子周珣。
他這一進京，便是二皇子這條線上的人了。
臨行前，和珅從書案抽屜深處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河間府近幾年來漕運損耗的全部數據。
每年從河間府過境的漕糧數額，損耗率變化曲線，沿途各段損耗差異對比，每一項都用蠅頭小楷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末幾頁是他自己撰寫的一份《北境軍需運輸路線優化方案》。
詳細分析了從河間府到北境各鎮的軍需物資運輸路線。
每一條都附有里程，沿途水源，適合設置中轉貨棧的位置，以及優化後預計能節省的運輸損耗比例。
他在河間府這幾年經手的漕運帳目，每一筆都記在這本冊子上。
這便是他準備獻給二皇子的「見面禮」。
不是金銀珠寶，不是古玩字畫，而是一份實實在在能替二皇子省銀子的方案。
他前世在乾隆朝當了數十年御前理財大臣，太知道這些皇子最需要什麼了。
不是幾句奉承話，而是真金白銀的政績。
進京後他先去吏部交了考評文書，又去戶部報到。
房玄齡接見了他，態度不冷不熱：「度支司專管全國賦稅帳目的審核與調配，每一筆帳目都須經得起都察院的覆核。」
他看了和珅一眼，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你好自為之。」
和珅恭恭敬敬地應道：「下官謹記房大人教誨。」
退出值房時，他心中暗暗將房玄齡的評價又往上調了一檔。
這位房大人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是個不站隊，不徇私的純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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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手下辦事不能耍任何小聰明，但這也是好事。
純臣不會故意刁難任何人。
從戶部出來後他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帶著那本冊子去了太尉府。
田文淵的傷還沒好利索，靠在軟榻上接見了他。
和珅雙手將冊子呈上：「田長史，這是下官在河間府幾年間整理的漕運損耗數據，還有一份關於北境軍需運輸路線的優化方案，下官人微言輕，不敢自專，請長史過目。」
田文淵接過冊子翻了翻，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放下冊子，重新打量著和珅。
和珅姿態放得極低：「下官知道二殿下在巡查路上立了大功，回京後陛下又讓殿下兼了兵部職方司的差事，手裡的事比從前多了許多。」
「兵部每年往北境各鎮調撥的軍需物資數額龐大，但運輸路線多年未作調整，損耗率一直居高不下。」
「若能重新規劃路線，每年至少能省下數萬兩銀子的運輸開支。」
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懇而謙遜，「下官在河間府這幾年天天跟漕運損耗打交道，摸出了一些門道，斗膽寫出來供長史參考。」
「若能對二殿下有些許用處，便知足了。」
田文淵將冊子合上，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道：「趙承義跟你說過，二殿下用人最看重什麼吧？」
和珅正色道：「趙大人都跟下官說了，二殿下用人最重忠心，下官既蒙二殿下提攜進京，便一心一意替殿下辦事，絕不會有二心。」
田文淵看著他那張誠懇得近乎天真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微微點頭：「殿下不會虧待有本事又忠心的人，你在戶部好好干，殿下那邊，我自會替你美言。」
與此同時，秦檜、嚴嵩、蔡京三人也先後抵達京城。
秦檜帶著壽州特產的兩壇貢酒和幾盒壽州窯燒制的瓷器，直奔周延慶在京城的寓所。
賓主落座後，秦檜又引薦了他昔日的同窗，如今在大理寺當差的田慈。
酒過三巡，秦檜借著酒意向周延慶表態：「周大人，四殿下在江西的舊部被徐階打壓得厲害，眼下正是用人之際。」
「下官不才，願在刑部替殿下留意與江西相關的案子，但凡有風吹草動，必定第一時間知會大人。」
周延慶將這番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四皇子周玢。
周玢聽完，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那就讓他盯著。」
嚴嵩的進京之路走得分外文雅。
他帶了十幾卷南陽府學的藏書和一部他親自主持編撰的《南陽風物誌》，到京城後先去拜訪了安西侯府。
曹駿在府中設了便宴為他接風。
席間，嚴嵩從隨身的錦盒中取出一幅手卷，雙手奉上：「侯爺，這是下官親筆抄錄的《金剛經》一卷，字跡拙劣，但心意虔誠，望侯爺笑納。」
曹駿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城西的大佛寺進香。
他接過經卷展開，只見整卷經文用端正的館閣體寫成，字字力透紙背，不由多看了嚴嵩兩眼。
嚴嵩垂首道：「下官仰慕侯爺已久，此番進京供職禮部，若能得侯爺提點，便是下官莫大的福分，日後侯爺但有差遣，下官萬死不辭。」
曹駿將《金剛經》收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在禮部做事，六殿下那邊，我自會打招呼。」
蔡京的排場則最為闊氣。
他在濟寧經營茶鹽專賣多年，家中銀錢充裕，到京城後直接在城東棋盤街附近買了一座三進的宅子，又在望江樓包了整層雅間，宴請柳文昭。
酒菜上齊後，蔡京從隨從手中接過一摞帳冊，親自推到柳文昭面前：「柳大人，這是濟寧州近幾年來茶鹽專賣的全部帳目，條分縷析，錙銖必較，請大人過目。」
他舉杯笑道，「三殿下在青州巡查時的事跡，下官早有耳聞，心中欽佩不已，若能替殿下在戶部料理茶鹽專賣，便是為殿下分憂，也是為陛下盡忠。」
柳文昭將帳目收下，轉呈給了三皇子周瑛。
周瑛翻開帳目，目光在蔡京的名字上停了片刻，對柳文昭說：「這個人可以用，但要盯著，他在濟寧的帳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專門做給我們看的。」
「這種人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極會藏拙，不管是哪種，都值得一用。」
四人各有各的路數，各有各的靠山。
進京後，各自在自己明面上的「主子」面前獻上了精心準備的禮物。
這些禮物不是金銀，不是古玩，而是最能打動各自主子的東西。
和珅替二皇子省銀子，秦檜替四皇子盯刑部，嚴嵩替六皇子揚文名，蔡京替三皇子理財賦。
他們深知自己和蘇軾、王安石不同。
蘇軾有孔衍這座大山，王安石有裴度這個鐵面閻羅，他們在朝堂上可以憑真本事直上青雲，不需要依附任何皇子。
他們和房玄齡、杜如晦也不同，房杜二人是陛下欽點的純臣，有陛下這座天底下最大的靠山，誰也不敢動他們。
而他們四人，出身尋常世家，在京城既沒有座師同年可以倚仗，也沒有世交故舊可以攀附。
想要在六部站穩腳跟，唯有依附皇子這一條路，至少在所有人眼裡是這樣。
但這條路走得好，便能以皇子為踏腳石，在六部里爬到更高的位置。
等他們在六部里有了自己的根基，那些曾經是他們靠山的皇子便不再是靠山，而是合作夥伴，甚至是棋盤上的棋子。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眼下他們最要緊的，是把眼前這步棋走好。
吏部的調令在立春後半個月內便陸續發往了各州府。
各部院寺監的郎官缺額在各方勢力的角力下很快塵埃落定。
戶部度支司郎中，刑部比部司郎中，禮部儀制司郎中，工部營繕司郎中，四個正五品的實缺。
分別落在了四個從地方上調來的官員頭上。
和珅接到調令時，正在河間府衙後堂整理歷年賦稅帳目。
他拆開吏部公文，目光在「戶部度支司郎中」幾個字上停了片刻，緩緩合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擱下手頭的帳冊，讓人把趙承義請來。
趙承義一進門便拱手笑道：「恭喜和大人！田長史昨日來信，催問您何時到京呢。」
他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二殿下在兵部職方司的差事忙得不可開交，戶部那邊正缺一個懂漕運損耗的人，您這簡直是及時雨。」
和珅恭敬地回了一禮：「承蒙田長史抬舉，下官不過是在地方上做了些分內之事，當不得『及時雨』三字。」
他心裡卻清楚，趙承義不過是田文淵在河間府的傳聲筒，真正替他走動門路的是田文淵，而田文淵背後是二皇子周珣。
他這一進京，便是二皇子這條線上的人了。
臨行前，和珅從書案抽屜深處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河間府近幾年來漕運損耗的全部數據。
每年從河間府過境的漕糧數額，損耗率變化曲線，沿途各段損耗差異對比，每一項都用蠅頭小楷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末幾頁是他自己撰寫的一份《北境軍需運輸路線優化方案》。
詳細分析了從河間府到北境各鎮的軍需物資運輸路線。
每一條都附有里程，沿途水源，適合設置中轉貨棧的位置，以及優化後預計能節省的運輸損耗比例。
他在河間府這幾年經手的漕運帳目，每一筆都記在這本冊子上。
這便是他準備獻給二皇子的「見面禮」。
不是金銀珠寶，不是古玩字畫，而是一份實實在在能替二皇子省銀子的方案。
他前世在乾隆朝當了數十年御前理財大臣，太知道這些皇子最需要什麼了。
不是幾句奉承話，而是真金白銀的政績。
進京後他先去吏部交了考評文書，又去戶部報到。
房玄齡接見了他，態度不冷不熱：「度支司專管全國賦稅帳目的審核與調配，每一筆帳目都須經得起都察院的覆核。」
他看了和珅一眼，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你好自為之。」
和珅恭恭敬敬地應道：「下官謹記房大人教誨。」
退出值房時，他心中暗暗將房玄齡的評價又往上調了一檔。
這位房大人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是個不站隊，不徇私的純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他手下辦事不能耍任何小聰明，但這也是好事。
純臣不會故意刁難任何人。
從戶部出來後他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帶著那本冊子去了太尉府。
田文淵的傷還沒好利索，靠在軟榻上接見了他。
和珅雙手將冊子呈上：「田長史，這是下官在河間府幾年間整理的漕運損耗數據，還有一份關於北境軍需運輸路線的優化方案，下官人微言輕，不敢自專，請長史過目。」
田文淵接過冊子翻了翻，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放下冊子，重新打量著和珅。
和珅姿態放得極低：「下官知道二殿下在巡查路上立了大功，回京後陛下又讓殿下兼了兵部職方司的差事，手裡的事比從前多了許多。」
「兵部每年往北境各鎮調撥的軍需物資數額龐大，但運輸路線多年未作調整，損耗率一直居高不下。」
「若能重新規劃路線，每年至少能省下數萬兩銀子的運輸開支。」
他說這話時語氣誠懇而謙遜，「下官在河間府這幾年天天跟漕運損耗打交道，摸出了一些門道，斗膽寫出來供長史參考。」
「若能對二殿下有些許用處，便知足了。」
田文淵將冊子合上，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道：「趙承義跟你說過，二殿下用人最看重什麼吧？」
和珅正色道：「趙大人都跟下官說了，二殿下用人最重忠心，下官既蒙二殿下提攜進京，便一心一意替殿下辦事，絕不會有二心。」
田文淵看著他那張誠懇得近乎天真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微微點頭：「殿下不會虧待有本事又忠心的人，你在戶部好好干，殿下那邊，我自會替你美言。」
與此同時，秦檜、嚴嵩、蔡京三人也先後抵達京城。
秦檜帶著壽州特產的兩壇貢酒和幾盒壽州窯燒制的瓷器，直奔周延慶在京城的寓所。
賓主落座後，秦檜又引薦了他昔日的同窗，如今在大理寺當差的田慈。
酒過三巡，秦檜借著酒意向周延慶表態：「周大人，四殿下在江西的舊部被徐階打壓得厲害，眼下正是用人之際。」
「下官不才，願在刑部替殿下留意與江西相關的案子，但凡有風吹草動，必定第一時間知會大人。」
周延慶將這番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四皇子周玢。
周玢聽完，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那就讓他盯著。」
嚴嵩的進京之路走得分外文雅。
他帶了十幾卷南陽府學的藏書和一部他親自主持編撰的《南陽風物誌》，到京城後先去拜訪了安西侯府。
曹駿在府中設了便宴為他接風。
席間，嚴嵩從隨身的錦盒中取出一幅手卷，雙手奉上：「侯爺，這是下官親筆抄錄的《金剛經》一卷，字跡拙劣，但心意虔誠，望侯爺笑納。」
曹駿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城西的大佛寺進香。
他接過經卷展開，只見整卷經文用端正的館閣體寫成，字字力透紙背，不由多看了嚴嵩兩眼。
嚴嵩垂首道：「下官仰慕侯爺已久，此番進京供職禮部，若能得侯爺提點，便是下官莫大的福分，日後侯爺但有差遣，下官萬死不辭。」
曹駿將《金剛經》收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在禮部做事，六殿下那邊，我自會打招呼。」
蔡京的排場則最為闊氣。
他在濟寧經營茶鹽專賣多年，家中銀錢充裕，到京城後直接在城東棋盤街附近買了一座三進的宅子，又在望江樓包了整層雅間，宴請柳文昭。
酒菜上齊後，蔡京從隨從手中接過一摞帳冊，親自推到柳文昭面前：「柳大人，這是濟寧州近幾年來茶鹽專賣的全部帳目，條分縷析，錙銖必較，請大人過目。」
他舉杯笑道，「三殿下在青州巡查時的事跡，下官早有耳聞，心中欽佩不已，若能替殿下在戶部料理茶鹽專賣，便是為殿下分憂，也是為陛下盡忠。」
柳文昭將帳目收下，轉呈給了三皇子周瑛。
周瑛翻開帳目，目光在蔡京的名字上停了片刻，對柳文昭說：「這個人可以用，但要盯著，他在濟寧的帳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專門做給我們看的。」
「這種人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極會藏拙，不管是哪種，都值得一用。」
四人各有各的路數，各有各的靠山。
進京後，各自在自己明面上的「主子」面前獻上了精心準備的禮物。
這些禮物不是金銀，不是古玩，而是最能打動各自主子的東西。
和珅替二皇子省銀子，秦檜替四皇子盯刑部，嚴嵩替六皇子揚文名，蔡京替三皇子理財賦。
他們深知自己和蘇軾、王安石不同。
蘇軾有孔衍這座大山，王安石有裴度這個鐵面閻羅，他們在朝堂上可以憑真本事直上青雲，不需要依附任何皇子。
他們和房玄齡、杜如晦也不同，房杜二人是陛下欽點的純臣，有陛下這座天底下最大的靠山，誰也不敢動他們。
而他們四人，出身尋常世家，在京城既沒有座師同年可以倚仗，也沒有世交故舊可以攀附。
想要在六部站穩腳跟，唯有依附皇子這一條路，至少在所有人眼裡是這樣。
但這條路走得好，便能以皇子為踏腳石，在六部里爬到更高的位置。
等他們在六部里有了自己的根基，那些曾經是他們靠山的皇子便不再是靠山，而是合作夥伴，甚至是棋盤上的棋子。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眼下他們最要緊的，是把眼前這步棋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