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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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京是在到任後不久的一個休沐日,備了兩份禮。

  一份給蘇軾,一份給王安石。

  乘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先往蘇軾府上而去。

  他前世與蘇黃米蔡並稱書法四家,與蘇軾在翰林院共事多年。

  後來雖因新法舊法之爭分道揚鑣,但彼此間那筆舊帳從未真正算清過。

  如今重活一世,聽說蘇軾拜了太傅孔衍為師,又娶了安西侯曹駿的掌上明珠,在朝堂上風生水起。

  蔡京心中那份複雜的心思便如春草般瘋長起來。

  蘇軾的府邸在城東,是曹駿陪嫁的宅子,三進三出,院中種了幾叢修竹。

  蔡京的轎子在門前停下,遞了帖子。

  門房進去通報,片刻後便引他入內。

  蘇軾正在書房裡寫字,案上鋪著一張新裱的宣紙,紙上錄著他前不久填的新詞《臨江仙》,墨跡還未全乾。

  蔡京站在門口打量了一圈這間書房。

  滿架的書,滿案的筆墨紙硯,牆上掛著幾幅新寫的字,都是蘇軾自己的手筆。

  這日子過得比他前世在汴京時還自在。

  蘇軾擱下筆,轉過身來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元長兄,久違了,請坐。」

  「聽說你在濟寧州茶鹽專賣搞得紅紅火火,又剛調任工部營繕司郎中,仕途正順啊。」

  蔡京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也笑著拱了拱手:「蘇兄說笑了,不過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鬧,哪比得上蘇兄在禮部如魚得水。」

  「聽說蘇兄前不久在國子監講學,座無虛席,連太傅都誇你學問精深,這份榮光,蔡某羨慕得很。」

  蘇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前世他與蔡京同朝為官時,蔡京還是新黨中堅,變法派里最得力的幹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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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法文章樣樣出挑,辦事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強,可這個人有個毛病,太會鑽營。

  今日登門怕不只是來敘舊的。

  他放下茶盞,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試探:「元長兄從濟寧調任工部,正五品郎中,營繕司的差事管的是全國官辦作坊和水利工程。」

  「聽說你這幾日把積壓的河工帳目理得清清楚楚,工部上下都誇你能幹。」

  「不過營繕司那潭水可不淺,元長兄初來乍到,可別太拼命,小心惹了不該惹的人。」

  蔡京心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這個動作迅速調整了思緒,再開口時語氣依舊謙和:「蘇兄說得是,蔡某剛到工部,不過是把手頭幾樁積壓的舊帳理了理,哪裡敢惹什麼人。」

  「倒是蘇兄,聽說前幾日在國子監講學時,有人拿蘇兄當年在密州寫的那篇《論茶鹽法》出來說道,說蘇兄對茶鹽專賣頗有微詞,不知蘇兄可曾聽聞?」

  蘇軾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隨即放下,依舊笑著,但笑意里多了一絲銳利。

  蔡京這是在提醒他。

  當年在密州時他確實寫過奏章批評茶鹽專賣制度,而那套制度正是蔡京前世最拿手的領域。

  如今蔡京剛調入工部便來拜訪,第一杯茶就提這樁舊事,看似無心,實則是在告訴他:你我的舊帳,我都記著呢。

  「那些陳年舊事,不過是年輕時不懂事,信筆寫了幾句牢騷罷了。」蘇軾不咸不淡地回道,「如今茶鹽專賣已成定製,蘇某也不再置喙。」

  「倒是元長兄,你在濟寧把茶鹽專賣的損耗率降了將近兩成,柳侍郎在禮部都誇你是個人才,這份本事,放在工部確實屈才了。」

  「聽說三殿下對你頗為賞識,元長兄可要多加珍惜。」

  這話明面上是關心,話里卻藏著另一層意思。

  蔡京剛進京就攀上了三皇子這條線,旁人或許不知道,但蘇軾在朝中消息靈通,自然早有耳聞。

  他說「多加珍惜」,既是在提醒蔡京不要過於鑽營,也是在告訴他:你的底細我都清楚。

  蔡京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卻只是微微一笑。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語氣誠懇而坦然:「三殿下對蔡某確實頗為照顧,蔡某感激不盡。」

  「不過蘇兄應該也知道,蔡某出身尋常世家,在京中既無座師同年可以倚仗,也無世交故舊可以攀附。」

  「三殿下不嫌蔡某出身低微,願意提攜,蔡某自然不敢辜負。」

  「倒是蘇兄如今拜在太傅門下,又是安西侯府的乘龍快婿,在朝中根基穩固,往後還要請蘇兄多多照拂才是。」

  說到「太傅」和「安西侯」時語氣加重了幾分,像是在點明什麼,又像是在提醒蘇軾。

  你我走的路不同,但誰也不必羨慕誰。

  蘇軾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窗外修竹在春風中沙沙作響。

  兩人喝著茶,茶湯澄黃透亮,香氣清幽,彼此間的交鋒卻都收斂了幾分。

  又閒聊了幾句。

  蔡京夸蘇軾的新詞寫得好,蘇軾問蔡京在濟寧的瑣事。

  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話。

  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蔡京便起身告辭,臨走時又停住腳步,回頭看著蘇軾,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蘇兄,你我一別多年,今世再會也是緣分。」

  「往後在朝堂上,各憑本事便是,蔡某不會刻意給蘇兄使絆子,但若哪天在戶部或工部碰上了,公事公辦,蘇兄可別怪蔡某不留情面。」

  蘇軾也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狼毫,對著蔡京的背影淡淡一笑:「元長兄放心,蘇某雖然不才,但在朝堂上有太傅照拂,在軍中有岳父撐腰,還不至於被人絆了跟頭。」

  「倒是元長兄,你剛進京,根基未穩,可要多加小心。」

  蔡京沒有再回頭,只是朝身後拱了拱手,大步跨出了書房。

  出了府門坐上轎子,他將轎簾放下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蘇軾方才那句「多加小心」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在提醒他。

  我知道你的底細,也知道你在做什麼。

  他睜開眼透過轎簾縫隙望著街邊熙熙攘攘的行人,心中默默盤算著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蘇軾已經見過了,接下來該去拜訪王安石了。

  王安石在吏部考功司,專管百官升遷考核。

  這個位置品級不算最高,卻是六部里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所有官員的升遷都要經過他的手。

  前世王安石與他同朝為官時,他正處心積慮往上爬,王安石則剛被罷相閒居江寧,對朝中鑽營之徒深惡痛絕。

  如今重活一世,兩人境遇再次不同,但那份舊怨依然刻在骨子裡。

  蔡京走進都察院時,王安石正伏在案前批閱一份彈劾奏章。

  抬頭看見蔡京,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然後擱在筆山上,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蔡京一眼,語氣不冷不熱:「蔡郎中,請坐,今日是什麼風把你吹到都察院來了?考功司管的是百官升遷考核,蔡郎中莫不是來問自己的考評?」

  蔡京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差役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抬起眼直視王安石的眼睛,語氣謙和而坦誠:「王郎中誤會了,蔡某今天來,不是來問考評的,是來拜訪老朋友的。」

  「從前你我在官場上打過不少交道,蔡某一直對王郎中的學問人品心存敬意。」

  「今天冒昧登門,只是想敘敘舊,順便向王郎中討教一下吏部考核的規矩。」


  「本官在考功司這一兩年,看過的考評檔案少說也有上百份。」

  「蔡郎中在濟寧的考評本官仔細看過,茶鹽專賣損耗率確實降了不少,這本事本官是佩服的。」

  「但考評上也有幾處疑點,蔡郎中可願聽本官當面問一問?」

  蔡京心頭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掛著笑容。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雙手交疊在膝上,恭謹地說王郎中請問。

  他前世在北宋與王安石同朝,太清楚這個人的脾性。

  他最厭惡的就是虛偽矯飾之人,這時候越是恭敬誠懇,越能讓他收斂攻擊性。

  王安石拿起案上一份已拆開的卷宗翻開第一頁,目光如刀:「蔡郎中在濟寧時,曾以官價收購了一批私鹽,這批私鹽本應充公入庫,蔡郎中卻將其轉賣給了幾家本地商號,從中賺取的差價有數千兩之多。」

  「這筆銀子的去向,考評上寫的是『充作州學修繕經費』,可據本官所知,濟寧州學的修繕費用早在蔡郎中到任之前便已撥付到位。」

  「蔡郎中能否解釋一下,這筆銀子到底去了哪裡?」

  蔡京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直視王安石的眼睛,語氣坦然而誠懇:「這批私鹽本應從水路運往京城入庫,但當時正值枯水期,運河水位低,漕船無法通行。」

  「若等水位恢復,私鹽在倉庫里堆放至少要大半年,倉儲損耗加上沿途損耗,至少要折損三成。」

  「下官權衡再三,決定將這批私鹽就地變賣,所得銀兩一部分充作州學修繕經費,一部分用於修建濟寧城外幾處因洪水沖毀的堤壩,其餘上交州庫,有帳可查。」

  「王郎中若有疑慮,下官可讓人將濟寧州庫的帳冊調來京城,當面核對。」

  王安石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前世與蔡京同朝為官時,蔡京還是新黨中堅,變法派里最得力的幹將,那時蔡京也說過類似的話。

  公事公辦,各憑本事。

  後來蔡京四度拜相,把持朝政,將蘇軾貶到了海南,也將他王安石的新法改得面目全非。

  如今重活一世,蔡京還是那個蔡京。

  表面恭敬誠懇,骨子裡卻藏著一把隨時可能出鞘的刀。

  他將卷宗合上放回案角,語氣依舊硬邦邦的:「既然有帳可查,那本官便不問了。」

  「不過蔡郎中既然提起當年那句話,公事公辦,各憑本事。」

  「本官今天也跟蔡郎中說句明白話,你在工部的差事,本官不會刻意給你使絆子。」

  「但本官在考功司一天,便會盯著你一天,你的考評,本官會一筆一筆地看,一樁一樁地核,不會冤枉你,也不會放過任何疑點。」

  「這是本官的職責所在,也是裴中丞教本官做人的道理。」

  蔡京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王安石行了一禮,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那蔡某便拭目以待。」

  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出值房時回頭看了王安石一眼,臉上掛著謙和的微笑,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絲極細微的鋒芒。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王安石,你還是前世那個拗相公,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不過你既然說不會故意使絆子,那便好辦了。

  你的本事是把所有漏洞都查出來,而我的本事是把所有漏洞都補上。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筆快,還是我的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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