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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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紹遠的馬車停在四皇子府側門前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他沒有遞帖子,沒有帶隨從,隻身一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色錦袍,看上去像是尋常官宦人家的子弟串門訪友。

  門房顯然是提前得了吩咐,不問不攔,只是無聲地引他穿過迴廊,繞過影壁,走進了那座燭火幽暗的書房。

  周玢已坐在書案後等著他。

  茶已沏好,兩盞,一盞在周玢手邊,一盞在客位前,茶湯澄黃透亮,是上等的雨前龍井。

  「李公子深夜來訪,想必不是為了喝茶。」

  周玢微微一笑,伸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李紹遠卻沒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書案前,低頭看著那盞為他備好的茶,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繞彎子,開口便直奔主題:「四殿下料事如神,在下今夜來,確實不是為了喝茶。」

  「趙桓死了,李氏在京城的暗樁被拔了十七顆,青衣樓在胭脂巷的據點被秦武親自帶人端了。」

  「殿下可知道,青衣樓是李氏花了多少心血才建立起來的情報網?從世宗朝到現在,數十年的經營,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在下今夜來,是想當面請教殿下,趙桓袖口裡那幾封信,是誰塞進去的?」

  他抬起頭,平視著周玢的眼睛,臉上掛著客氣的微笑。

  但那雙丹鳳眼裡的光芒卻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對面那個面色沉靜的年輕人。

  周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品一杯與己無關的閒茶。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抬起眼與李紹遠對視,語氣平淡而從容:「李公子這話問得有意思,趙桓死在哪?死在城東茶樓門口的巷子裡,誰發現的?茶樓的跑堂夥計,誰從他袖口裡翻出的信?巡城司的人。」

  「本王這些天一直在府中養傷,連早朝都告了假,李公子若是懷疑本王跟趙桓的死有關,不妨去問問巡城司,問問他們為什麼偏偏在趙桓死後第一時間便從他的袖口裡翻到了那些信。」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不過李公子既然深夜登門來問,本王也不妨反問一句。」

  「李氏在京城經營了數百年,暗樁遍布六部各司,為什麼偏偏在趙桓死後,這些暗樁一個接一個地暴露?是巡風衛太厲害了,還是李氏自己,早已被人盯上了?」

  李紹遠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在客位上坐了下來,端起那盞已有些微涼的龍井抿了一口,將茶盞放回案上時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

  他再開口時,語氣里的鋒利收斂了些許,卻多了一層更沉的分量:「殿下說得對,李氏在京城的暗樁確實被人盯上了。」

  「但盯上李氏的人,恐怕不只是巡風衛,趙桓死前最後見的人是誰,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他袖口裡那幾封信,卻像是提前準備好的祭品,就等著他的屍體被巡城司發現。」

  「殿下,你說巧不巧?趙桓在工部待了十幾年,經手的採買單子不計其數,為什麼偏偏是那幾封與李氏有關的信被塞進了他的袖口?」

  「為什麼不是別的信?為什麼不是他貪墨的證據?偏偏是李氏的暗樁名單?這世上的巧合,要麼是上天註定,要麼是有人精心安排。」

  「在下從小被家父教導,信命,但不信巧合。」

  周玢沒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慨:「李公子果然名不虛傳,晉陽李氏的少主,從小被當做下一任家主培養,自然不是莽夫。」

  「你今夜來,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是來試探本王的,那本王便給你一句實話,趙桓的死,確實不是巧合。」

  「但殺趙桓的人,不是本王,想殺趙桓的人,也不是只有本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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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桓這個人太貪了,貪到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活靶子,他死了,有很多人都高興。」

  「只是他死得太巧,巧到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了本王,連李公子這般聰明的人也不免落入了這個圈套。」

  「你越想,越覺得是本王乾的,可你越覺得是本王乾的,越沒有證據證明是本王乾的,這便是這局棋最妙的地方。」

  「李公子與其在這裡跟本王打啞謎,不如回去好好查一查李氏內部,有沒有人借趙桓之死,在清理自己的門戶。」

  李紹遠的手指在茶盞邊緣緩緩轉了一圈,抬起眼看著周玢,忽然也笑了:「殿下這般坦誠,倒讓在下有些意外。」

  「既然殿下說趙桓之死不是您的手筆,那在下便姑且信了,不過殿下剛才說趙桓的死讓很多人高興,不知殿下自己高興不高興?」

  周玢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杯底與紫檀木面相碰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眼與李紹遠對視,目光平靜如水,說出來的話卻不帶任何遮掩:「本王當然高興。」

  「趙桓這個人,活著對本王來說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他死了,李氏在京城的暗樁被拔掉了一半,這些暗樁以前是替李氏辦事的,現在空出來的位置總要有人補上。」

  「李公子,你說這些空出來的位置,應該由誰來補?」

  李紹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卻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獨有的從容與篤定:「殿下好算計,趙桓一死,李氏的暗樁被拔,殿下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往那些空缺里安插自己的人手。」

  「這一局殿下贏得漂亮,不過殿下有沒有想過,李氏在京城的暗樁被拔了十七顆,可李氏在京城經營了數百年,埋下的暗樁何止這十七顆?」

  「那些沒被拔掉的暗樁,現在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繼續做著原來的事。」

  「殿下能拔掉十七顆,是因為有人告訴殿下這十七顆在哪裡。」

  「可剩下那些暗樁藏在哪裡,殿下未必知道,殿下在巡查路上確實變了不少,變得更沉得住氣,更懂得借刀殺人。」

  「這些家父都看在眼裡,也很欣賞,家父托在下給殿下帶句話,李氏願意繼續與殿下合作,北境戰馬貿易的兩成利潤依舊按之前談好的分,江西綠營的騾馬訂單也會儘快落實。」

  「但前提是,殿下不要再動李氏的人,尤其是那些還沒暴露的暗樁。」

  「殿下需要李氏的戰馬和軍械,李氏需要殿下在朝堂上的庇護,兩家各取所需,這個道理殿下比在下更清楚,這杯茶在下敬殿下。」

  他說完端起茶盞朝周玢虛敬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周玢也端起茶盞回敬了一下,茶湯澄黃透亮,映出他眼底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將茶盞擱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李公子放心,本王不是那種殺雞取卵的人。」

  「李氏是本王的盟友,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北境的戰馬貿易,本王不會碰,李氏在工部的採買單子,本王也不會搶。」

  「但有一樁事,本王需要李公子記在心裡,趙桓的死,不管是誰做的,這筆帳已經算在了李氏頭上。」

  「巡風衛現在不查,不代表以後不查,父皇現在不掀桌子,不代表以後不掀。」

  「李氏若能低調行事,把那些還沒暴露的暗樁好好藏著,等風頭過去再慢慢恢復元氣,對你我都好。」

  「若李氏這個時候還想著報復,想著查出真兇,那只會引火燒身,本王言盡於此,李公子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本王的意思。」

  李紹遠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站起身來朝周玢鄭重地拱了拱手:「多謝殿下提點。」

  「在下回去便稟明家父,讓那些還沒暴露的人暫停一切活動。」

  「不過殿下剛才說讓李氏低調行事,在下倒覺得,殿下也應該低調一些。」

  「殿下在巡查路上確實立了不少功勞,但功勞越大,盯著殿下的人便越多。」

  「尤其是殿下那位二哥,他在雞公山差點被破罡弩射穿腦袋,他心裡那股火還沒消呢,殿下若不想被他盯上,最好也收斂一些。」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周玢一眼,臉上掛著客氣的微笑。

  但那雙丹鳳眼裡的光芒卻鋒利如刀,「殿下,在下今夜來,不是為了興師問罪,而是為了給殿下帶一句話,李氏不是殿下的敵人,但也不是殿下的棋子。」

  「殿下若把李氏當成棋子,遲早有一天會發現,這顆棋子比殿下想像的要沉得多。」

  說完他推門而出,腳步聲在迴廊里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

  周玢獨自坐在書案後,端起那盞已涼透的龍井,卻沒有喝,只是望著李紹遠離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自言自語般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李紹遠,你果然不是莽夫。」

  「本王以前總覺得李氏不過是一介武夫世家,在朝堂上掀不起什麼風浪,現在看來,本王低估了你們。」

  他將茶盞中涼透的龍井緩緩潑在案角的盆栽里,望著那株被茶水澆濕的墨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不過你說得對,合作才剛開始,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晉陽李氏的少主,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但也正因為你不是池中之物,本王才更要小心你,遲早有一天,你我之間會有一場真正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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