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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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來時,天光已經漫進窗子。

  我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鳥叫。風。遠處食堂隱約傳來碗盆相碰的響動。還有掃把擦過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這樣的早晨,在過去十四個月里從沒有過。地下十七層永遠是一個樣。白燈。鐵鏽味。隔壁夜班技術員的呼嚕像拉鋸,一下一下地鋸你的神經。現在不一樣了。我甚至能聞見從窗縫滲進來的槐樹葉子味,青的,澀的,帶著點太陽升起以前的涼意。

  我又賴了幾分鐘才起來。

  洗漱完,在桌前坐下,從灰布袋裡摸出「出籠記」。翻到昨天那頁,在下面添了一行:

  「上午再去獸研中心。」

  寫完就出門。出籠記不寫心情。只寫要做和做過的事。寫得越少,越不容易騙自己。

  早晨的空氣很涼。我把衛衣拉鏈往上拉了拉。三區還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的職工在路邊活動。一個老人端著臉盆,慢慢往水房走。一條黃狗趴在樓角,頭擱在爪子上,眼睛半閉。它沒看我。我路過時,它的尾巴動了一下。就一下。像在說:「知道了,你走吧。」

  去獸研中心的路,我已經走過一次,但今天感覺更長。也許是因為起得早,天色還沒完全開,苗圃里的樹影一團一團的,像剛從夜裡爬出來,還沒站直。風從樹縫裡穿過,把葉子吹得沙沙響。有幾棵樹的樹幹上生著大片的黑斑,像被什麼燒過。我多看了兩眼。那黑斑不是焦。是一種極暗的綠,像從樹皮裡面滲出來的。

  我踩著草走。草尖上的露水打濕了鞋面。鞋帶還是那個系法,先繞一圈,再打結。父親教的。他說人生多繞一圈,不容易散。我走了很遠的路,繞了很多圈。散的沒散,我也說不好。

  到獸研中心時,大門已經開了。

  門口兩條土狗還趴在牆根。這回連眼皮都沒抬。估計是認得我了。其中一條翻了個身,把灰白色的肚皮朝著太陽。我忽然想起阿灰。阿灰也喜歡翻肚皮。但它不在這。它在安心坊,趴在玄真子腳邊,像個舊棉花套子。

  我走進去,在平房前看見了老方。

  他蹲在鐵網外,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來了。」

  「來了。」我走到他旁邊。地上有六個圈,排成一排,每個圈裡都有一個十字。他用樹枝在其中一個圈裡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像在下棋。可那棋盤只在他自己心裡。

  「昨晚又鑽進來三隻耗子。」老方說,像說給我聽,也像說給他自己聽,「都是順著同一條溝進來的。那溝通著後山的獸道。我早說過要堵,上回堵了一半,又給大雨沖開了。」

  「耗子?」我問。

  「耗子。最小的那種。它們往籠子裡鑽,把獸食偷了。黑豹本來就不吃,灰白貓也吃得少。反倒把它們餵肥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看向那排平房。灰白貓在第六間鐵門後頭,還是蹲在正中間。它看見我,沒動。兩隻眼睛,一灰藍一金,像兩扇不同世界的窗。

  「它今天還好?」我問。

  「老樣子。」老方說,「你來得早。記錄板在外牆架子上,自己拿。」

  我點頭,往工具房走。這已經是我第二次來。路熟了些,但還是覺得這地方大得讓人發慌。晨霧從西邊漫過來,把樹和路都蒙得有些軟。我走得很輕。不是怕。是不想驚動什麼。

  工具房還是老樣子。鐵皮門,門軸上纏著鐵絲。我推開門,從架子上拿下一塊記錄板。板子很舊,四角磨圓了。我翻開,紙頁被潮氣舔過,邊角發軟。有幾頁上還留著前人的字。筆跡很輕,像用沒水的筆芯寫的。日期,天氣,動物編號,狀態。沒有名字。這是一塊沒有署名的板子。每一個拿過它的人,都只在這裡留幾個字,然後走掉。和我一樣。

  我拿上板子,走到灰白貓的籠前。它沒退,也不叫。只是看著我,像在等我繼續昨天沒說完的話。

  「早。」我說。

  它不動。

  我在記錄板上寫:「灰白貓。精神安定。未進食。未飲水。蹲於門後中央,面向外。」

  寫完抬頭。它已經趴下去了。不是躲。是知道我不會傷害它。它把前爪收了收,像一個小小的蒲團。我忽然想,它是真的在等。等一個具體的人。那個人不在了。可它還是等。它比我清楚,自己在等誰。我活了二十二年,還不知道自己該等什麼。

  我離開灰白貓,走到黑豹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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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還在老位置,最暗的角落。身體縮著,尾巴貼牆。如果它腹部沒有很慢的起伏,我會以為那是一堆舊皮。它的氣比昨天更沉。像一桶水,放在不見光的地方,不晃,也不清。

  我蹲下來。它沒有看我。眼睛半睜,望著牆根。我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小片濕痕,是昨夜的潮氣。

  我想起昨天玄真子的話:「先看它現在,怎麼樣活著。」

  它現在就是在活著。喘氣。心跳。還有一口沒咽下去的氣。我把手貼在鐵網上,沒動。鐵網很涼,涼得像我在地下十七層經常摸到的那根水管。冷,但不咬人。我感覺它還在。不是憤怒,不是乞求。是一種很慢的、很沉的「還在」。它還在。這就夠了。

  我正想寫點什麼,忽然看見它後腿舊傷的位置,有一縷極淡的氣,像煙,像墨,從傷疤下方慢慢往上頂。很輕。輕得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我盯住那縷氣。它沒散,也沒流動。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想出來,又出不來。

  我下意識地「撥」了一下。

  不是用手指。是用「看」。我的意識像一隻極輕的手,貼著那道傷,輕輕一推。

  黑豹的耳朵猛地一抖。

  我心頭一跳,趕緊收回。那縷氣還在,但方向變了。它不再往上頂,而是順著後腿慢慢往下走,走得很慢,像終於找到一條能流出去的小路。

  黑豹的眼睛,第一次轉向我。

  它沒有凶。沒有吼。只是看著我。那眼神像在問:「你剛才碰了什麼?」

  我蹲在鐵網外,手心出了汗。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輕、但很險的事。像在一條繃了太久的弦上,輕輕撥了一下。沒斷。但也足以讓它知道:有人來了。

  我慢慢站起來,後退一步。黑豹還在看我。我沒再動。

  從獸研中心出來,我走得很慢。剛才那一下,我說不清自己做了什麼。像是在「看」的時候,手伸了出去。不是真手,是意識里的手。它碰到了黑豹體內那團淤住的氣,然後那團氣就動了。這感覺和我在安心坊「看」人不一樣。那時候我只是看。這次,我碰了。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我沿著北牆根往回走,影子拖在身後,又扁又長。風從後山吹下來,帶著點濕土和腐葉的氣味。我忽然想,黑豹會不會也在聞這個風。它聞得到嗎?它會不會覺得,這股風裡有山的氣味?它想回去嗎?它不回去,是不是因為那裡已經沒有一個能讓它蹲下的地方了?

  中午回三區食堂,老魏已經在老位置等我。

  他見我坐下,劈頭就問:「今天又去獸廠了?」

  我點頭。

  他嘆口氣:「你悠著點。我昨晚值夜,聽巡邏的說,西邊有一片草被踩平了。不是人。你說這世道,連畜生都不好好做畜生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心裡想的,還是那縷從黑豹舊傷里往上升的氣。它疼。不是肉疼。是別的地方在疼。

  老魏把他碗裡的雞腿夾給我。我推回去。他又夾過來:「別跟哥客氣。你瘦得跟什麼似的。我怕你哪天被風颳到後山去,連個找的人都沒有。」

  我低頭咬了口雞腿。皮炸得很脆,肉也嫩。老魏有這本事。他再普通,也能把日子過出油星來。

  下午去安心坊,我把上午的事跟玄真子說了。

  他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坐在竹椅上,慢慢搖著蒲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碰它了。」

  「碰了。」我說,「我好像能碰到它裡面的東西。」

  「那不是碰。」玄真子說,「是引。你把它堵住的地方,引開了一點。」

  「這算什麼?」我問。

  「算入門。」他看著我,「你開始看見,也能摸到了。這是好事。也是險事。」

  「險在哪裡?」

  「險在你現在只知道能碰,不知道碰多重。輕了,它動一下。重了,它就亂了。黑豹現在經不起亂。」他說,「下次再想碰,先把手背過去。」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還有一點潮。那是汗,不是別的。

  「那灰白貓呢?」我又問,「它一直等。等到什麼時候?」

  玄真子沉默了一會兒。阿灰從後門進來,走到他腳邊,趴下。他低頭看了看阿灰,說:「等不是時間。是心。什麼時候它覺得等到了,就停。」

  「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能等到什麼?」

  「等到它自己不想等。」玄真子說,「不是想通。是想透了。」

  阿灰從窗台跳下來,走到我腳邊,拿頭輕輕碰了碰我的鞋。我蹲下來摸它。它沒躲,反而把腦袋往我手心頂了頂。我一下一下地順著它的毛。它的喉嚨里又有那種極輕極輕的呼嚕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我忽然覺得,阿灰知道我今天手重了。它不是在親近我。是在讓我輕一點。輕一點,對別人,也對自己。

  「今天不寫。」玄真子說,「先讓手涼一涼。」

  我點頭。

  晚上回宿舍,我摸出「出籠記」。在「上午再去獸研中心」下面,補了一行:

  「黑豹後腿有氣堵著。我碰了一下。它看我了。玄真子讓我下次把手背過去。」

  寫完,我合上本子。窗外有風。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像在喘氣。我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食堂的燈還亮著。後山方向,天全黑了。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黑點安安靜靜。

  我關燈躺下。沒有再等貓叫。我知道,從今天起,我不能只是看獸了。我好像,開始能碰它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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