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霧裡
天沒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灰沉沉的，像誰把夜裡的墨兌了水，薄薄地刷了一層。鳥沒叫。風也歇著。整個三區靜得能聽見自己耳朵里的血在流。我躺了一會兒，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五點多。還早。可我已經睡不著了。
昨晚上床以後，我一直在想黑豹那一眼。它看過來的樣子，不凶，不驚，像早就知道我會碰它。它只是等。等一個人，敢把它堵著的那口氣順開。我想了很久，才睡著。
醒來以後，我坐在床沿，手背在膝蓋上，低頭看。手心不潮了。涼了。昨晚玄真子說，先讓手涼一涼。這會兒，它涼得跟窗外那陣風一樣。
我起來洗漱。水很冷，帶著點鐵腥味。洗完臉，整個人清醒不少。我摸出灰布袋裡的「出籠記」，翻到最新那頁，寫：
「上午去獸研中心。」
寫完就出門。出籠記就是這樣。不寫「今天想看看黑豹會不會吃東西」，不寫「我有點緊張」。只寫要去的地方。話越少，越接近事實。
外面下了霧。
不厚，但很勻。像有人把一整片晨霧從後山趕了下來，蓋在路面上。老樹、舊牆、電線桿，全被霧泡得發軟。我走進霧裡，鞋底踩在潮土上，一點聲都沒有。遠處的路燈還亮著，黃澄澄的，像霧裡浮著幾顆沒睡醒的橘子。
去獸研中心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不是怕。是這天氣，讓人不敢快。快一點，就撞進霧的深處。慢一點，還能看清腳下。這樣的路，走不快。就像我在後庫那十四個月，也不敢走快。走快了，容易被絆倒。
我繞過舊街，貼著北牆根走。走著走著，聽見前頭有人說話。兩個環衛工，一個拿著大掃帚，一個推著保潔車，站在牆邊抽菸。煙在霧裡散不開，成了一大團灰白。
「這兩天北邊可不安生。」一個說，「我昨兒看見那鐵門後頭有車印子，又寬又深，不像小車。」
「那不是獸研所的車嗎？他們時不時拉點東西。」另一個說。
「拉東西？誰家拉東西挑後半夜？我跟你講，那車，連燈都不開。就這麼摸著黑往裡開。」
「你小點聲。這年頭，聽見啥也當沒聽見。」
兩個人把煙滅了，一個繼續掃，一個推著車走了。我放慢腳步，過了好一會兒才走過去。霧把他們的背影都吞了。只聽見掃帚擦著地面，像在掃一片永遠掃不完的灰。
到獸研中心時，霧更濃了。
鐵門半開著。兩條土狗不在門口。我走進去，看見老方蹲在平房前，手裡又是那根樹枝，地上又畫了六個圈。今天他沒用樹枝點，只是蹲著，像在數那些圈。霧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整個人裹了一半。
「來了。」他沒回頭。
「來了。」我站到他旁邊。
「今天別靠太近。」他說，「霧天，獸性躁。」
我「嗯」了一聲。往籠區走時，腳步比平時輕。不是怕吵到獸。是這霧，讓所有聲音都像被吸進去了。你越走，越覺得自己也成了霧的一部分。
灰白貓還是蹲在鐵門後頭。霧從鐵絲網的格子裡鑽進去，在它身邊繞成一小片灰。它的兩隻眼睛在霧裡更顯了。一隻灰藍，像霧裡開出來的水。一隻金，像有人把最後一點天光按進了它眼裡。我走近了，它沒動。就那麼看著我。那眼神像在說：「這天氣，你來得倒早。」
「早。」我蹲下來。
它眨了一下眼。
我拿記錄板寫上：「灰白貓。仍蹲於鐵門後中央。未進食。霧天，狀態平穩。」
寫完，去看黑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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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還臥在角落。不過今天，它把身子朝外挪了半尺。不多。就半尺。可那半尺，像是從它自己那口深井裡，往外爬出來的一小步。它後腿的傷暴露在霧裡，濕氣舔著那道舊痕。它沒躲。眼睛半睜著，朝我這邊看。
我停在三步外，沒再往前。
玄真子的話還在耳邊：「下次再想碰，先把手背過去。」我把兩隻手背到身後，像個小學生。如果這時候有人看見，大概會覺得我在罰站。可我知道，這是我現在最該做的。不碰。只是看。給它留出地方，讓它自己決定要不要再往前。
它在看我。我也在看它。
我們中間隔著霧。霧很輕，可它能遮住很多東西。遮住我發顫的指尖，遮住它後腿上那團還沒散盡的氣。我看著它。它眼裡沒有凶，沒有怕。只有一種極慢的、像在辨認什麼的專注。它認得我了。不是認得臉。是認得我身上那股「不會傷害它」的氣。
我站了很久。久到鞋面全被霧打濕了。黑豹慢慢把頭枕回前爪上，合上了眼。它這個動作很輕，像在說：「你可以待著，也可以走。」
我沒走。我靠在鐵網外坐下。地上很涼。涼氣順著褲子爬上來，像後山的風。我抬頭看了看天。霧還沒散，太陽不知道藏在哪兒。整個世界像被裝進了一個灰白色的厚信封里。我和黑豹，一里一外，都在這信封里。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遠處有聲音。像車。很悶。從後山方向來。車輪壓在濕土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我側耳去聽。那聲音沒有停。一直往西邊去了。霧太大，看不見。
中午回三區，霧才散。
太陽出來了，薄薄一層，像被水洗過的黃。食堂里人比平時多，碗筷聲鬧哄哄的。老魏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大碗湯。他看見我，大步走過來：「你上午又去獸廠了？」
我點頭。
「聽說西牆那邊又加了班，昨晚幾個工人沒睡，澆了一宿水泥。」他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後山有個臨時點？」
「臨時點？」我抬頭。
「之前山上扎過巡查隊。後來撤了。不過我聽人說，有時候夜裡還往山上送東西。車燈都不敢開。」他湊近了些，「你一個人別老往西邊跑。現在不是看獸的時候。」
我「嗯」了一聲。心裡那團疑雲又厚了一層。西邊。後山。夜裡。車。這些詞像幾顆石子，一顆一顆地，在我心裡砸出很深的影。
下午去安心坊。玄真子像是知道我會來。他在廊下等我，竹凳上鋪了層舊棉墊。我坐下，把上午的事說了。說霧。說黑豹往外挪了半尺。說後山有車。說西牆澆了水泥。
玄真子慢慢搖著蒲扇。風很小，扇出來的風也是軟的。他聽完，說：「黑豹挪的半尺，不是給你看的。是它自己要活。」
「那我明天還去嗎？」我問。
「去。」他說，「但別天天想碰它。先讓它看見你。看見你不走。看見你坐在那兒，不搶它的風，不擋它的霧。」
「就只是坐著？」
「坐著也是修。」他說，「你以為你是在看它？它也在看你。看你能不能坐得住。能坐得住的人，才值得信。」
我低下頭。阿灰從牆頭跳下來，踩著一地碎葉，走到我腳邊。它沒蹭我。只是蹲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慢慢舔著前爪。我伸出手，它抬頭看我一眼，又把頭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今天別急著摸我。你還不靜。」
我放下手。風從巷口吹進來，把院裡的青磚地吹得發白。我坐了很久。沒說話。也不動。就那麼坐著。和阿灰隔著一步，和玄真子隔著一排舊竹椅。我們誰都沒打破這份靜。
晚上回宿舍，我摸出「出籠記」。在「上午去獸研中心」下面補了一行：
「有霧。黑豹往外挪了半尺。沒碰它。老魏說後山有臨時點。夜裡有時有車。」
寫完，我合上本子。窗外已經黑透了。霧又起來了，貼著地面，像一層極薄的、會呼吸的灰。我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遠處，北牆方向，有一盞燈在霧裡晃了一下。黃的。很小。像被誰提在手裡，又像被風從更遠的地方吹過來。
我拉上窗簾。沒關窗。風從縫裡進來，涼而潮。
我躺下。黑點很靜。像在聽外面那盞燈，什麼時候會滅。
窗外的天灰沉沉的，像誰把夜裡的墨兌了水，薄薄地刷了一層。鳥沒叫。風也歇著。整個三區靜得能聽見自己耳朵里的血在流。我躺了一會兒，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五點多。還早。可我已經睡不著了。
昨晚上床以後，我一直在想黑豹那一眼。它看過來的樣子，不凶，不驚，像早就知道我會碰它。它只是等。等一個人，敢把它堵著的那口氣順開。我想了很久，才睡著。
醒來以後，我坐在床沿，手背在膝蓋上，低頭看。手心不潮了。涼了。昨晚玄真子說，先讓手涼一涼。這會兒，它涼得跟窗外那陣風一樣。
我起來洗漱。水很冷，帶著點鐵腥味。洗完臉，整個人清醒不少。我摸出灰布袋裡的「出籠記」，翻到最新那頁，寫：
「上午去獸研中心。」
寫完就出門。出籠記就是這樣。不寫「今天想看看黑豹會不會吃東西」，不寫「我有點緊張」。只寫要去的地方。話越少，越接近事實。
外面下了霧。
不厚，但很勻。像有人把一整片晨霧從後山趕了下來，蓋在路面上。老樹、舊牆、電線桿，全被霧泡得發軟。我走進霧裡，鞋底踩在潮土上，一點聲都沒有。遠處的路燈還亮著，黃澄澄的，像霧裡浮著幾顆沒睡醒的橘子。
去獸研中心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不是怕。是這天氣，讓人不敢快。快一點，就撞進霧的深處。慢一點，還能看清腳下。這樣的路，走不快。就像我在後庫那十四個月，也不敢走快。走快了，容易被絆倒。
我繞過舊街，貼著北牆根走。走著走著，聽見前頭有人說話。兩個環衛工，一個拿著大掃帚，一個推著保潔車，站在牆邊抽菸。煙在霧裡散不開，成了一大團灰白。
「這兩天北邊可不安生。」一個說，「我昨兒看見那鐵門後頭有車印子，又寬又深，不像小車。」
「那不是獸研所的車嗎？他們時不時拉點東西。」另一個說。
「拉東西？誰家拉東西挑後半夜？我跟你講，那車，連燈都不開。就這麼摸著黑往裡開。」
「你小點聲。這年頭，聽見啥也當沒聽見。」
兩個人把煙滅了，一個繼續掃，一個推著車走了。我放慢腳步，過了好一會兒才走過去。霧把他們的背影都吞了。只聽見掃帚擦著地面，像在掃一片永遠掃不完的灰。
到獸研中心時，霧更濃了。
鐵門半開著。兩條土狗不在門口。我走進去，看見老方蹲在平房前，手裡又是那根樹枝，地上又畫了六個圈。今天他沒用樹枝點，只是蹲著，像在數那些圈。霧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整個人裹了一半。
「來了。」他沒回頭。
「來了。」我站到他旁邊。
「今天別靠太近。」他說，「霧天，獸性躁。」
我「嗯」了一聲。往籠區走時，腳步比平時輕。不是怕吵到獸。是這霧，讓所有聲音都像被吸進去了。你越走，越覺得自己也成了霧的一部分。
灰白貓還是蹲在鐵門後頭。霧從鐵絲網的格子裡鑽進去，在它身邊繞成一小片灰。它的兩隻眼睛在霧裡更顯了。一隻灰藍，像霧裡開出來的水。一隻金，像有人把最後一點天光按進了它眼裡。我走近了，它沒動。就那麼看著我。那眼神像在說：「這天氣，你來得倒早。」
「早。」我蹲下來。
它眨了一下眼。
我拿記錄板寫上：「灰白貓。仍蹲於鐵門後中央。未進食。霧天，狀態平穩。」
寫完，去看黑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黑豹還臥在角落。不過今天，它把身子朝外挪了半尺。不多。就半尺。可那半尺，像是從它自己那口深井裡，往外爬出來的一小步。它後腿的傷暴露在霧裡，濕氣舔著那道舊痕。它沒躲。眼睛半睜著，朝我這邊看。
我停在三步外，沒再往前。
玄真子的話還在耳邊：「下次再想碰，先把手背過去。」我把兩隻手背到身後，像個小學生。如果這時候有人看見，大概會覺得我在罰站。可我知道，這是我現在最該做的。不碰。只是看。給它留出地方，讓它自己決定要不要再往前。
它在看我。我也在看它。
我們中間隔著霧。霧很輕，可它能遮住很多東西。遮住我發顫的指尖，遮住它後腿上那團還沒散盡的氣。我看著它。它眼裡沒有凶，沒有怕。只有一種極慢的、像在辨認什麼的專注。它認得我了。不是認得臉。是認得我身上那股「不會傷害它」的氣。
我站了很久。久到鞋面全被霧打濕了。黑豹慢慢把頭枕回前爪上，合上了眼。它這個動作很輕，像在說：「你可以待著，也可以走。」
我沒走。我靠在鐵網外坐下。地上很涼。涼氣順著褲子爬上來，像後山的風。我抬頭看了看天。霧還沒散，太陽不知道藏在哪兒。整個世界像被裝進了一個灰白色的厚信封里。我和黑豹，一里一外，都在這信封里。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遠處有聲音。像車。很悶。從後山方向來。車輪壓在濕土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我側耳去聽。那聲音沒有停。一直往西邊去了。霧太大，看不見。
中午回三區，霧才散。
太陽出來了，薄薄一層，像被水洗過的黃。食堂里人比平時多，碗筷聲鬧哄哄的。老魏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大碗湯。他看見我，大步走過來：「你上午又去獸廠了？」
我點頭。
「聽說西牆那邊又加了班，昨晚幾個工人沒睡，澆了一宿水泥。」他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後山有個臨時點？」
「臨時點？」我抬頭。
「之前山上扎過巡查隊。後來撤了。不過我聽人說，有時候夜裡還往山上送東西。車燈都不敢開。」他湊近了些，「你一個人別老往西邊跑。現在不是看獸的時候。」
我「嗯」了一聲。心裡那團疑雲又厚了一層。西邊。後山。夜裡。車。這些詞像幾顆石子，一顆一顆地，在我心裡砸出很深的影。
下午去安心坊。玄真子像是知道我會來。他在廊下等我，竹凳上鋪了層舊棉墊。我坐下，把上午的事說了。說霧。說黑豹往外挪了半尺。說後山有車。說西牆澆了水泥。
玄真子慢慢搖著蒲扇。風很小，扇出來的風也是軟的。他聽完，說：「黑豹挪的半尺，不是給你看的。是它自己要活。」
「那我明天還去嗎？」我問。
「去。」他說，「但別天天想碰它。先讓它看見你。看見你不走。看見你坐在那兒，不搶它的風，不擋它的霧。」
「就只是坐著？」
「坐著也是修。」他說，「你以為你是在看它？它也在看你。看你能不能坐得住。能坐得住的人，才值得信。」
我低下頭。阿灰從牆頭跳下來，踩著一地碎葉，走到我腳邊。它沒蹭我。只是蹲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慢慢舔著前爪。我伸出手，它抬頭看我一眼，又把頭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今天別急著摸我。你還不靜。」
我放下手。風從巷口吹進來，把院裡的青磚地吹得發白。我坐了很久。沒說話。也不動。就那麼坐著。和阿灰隔著一步，和玄真子隔著一排舊竹椅。我們誰都沒打破這份靜。
晚上回宿舍，我摸出「出籠記」。在「上午去獸研中心」下面補了一行：
「有霧。黑豹往外挪了半尺。沒碰它。老魏說後山有臨時點。夜裡有時有車。」
寫完，我合上本子。窗外已經黑透了。霧又起來了，貼著地面，像一層極薄的、會呼吸的灰。我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遠處，北牆方向，有一盞燈在霧裡晃了一下。黃的。很小。像被誰提在手裡，又像被風從更遠的地方吹過來。
我拉上窗簾。沒關窗。風從縫裡進來，涼而潮。
我躺下。黑點很靜。像在聽外面那盞燈，什麼時候會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