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手溫
那一夜我沒怎麼睡實。
半睡半醒之間，耳朵總往西邊張著。那聲音沒再來。可我知道它沒走。它就停在後山某個位置上，像一炷暗火，不亮，也不滅。天快亮時，我翻了最後一次身，臉朝著窗簾。晨光還沒透進來，外面一片灰白，像霧還沒散盡。
我躺到六點半才起。頭有點沉。不是困，是那種一晚上繃著的乏。洗漱完，我在桌前坐下，摸出「出籠記」。翻到昨天那頁，寫：
「上午去獸研中心。」
寫完，出了門。
外面的霧已經散了。地上還有點潮，草葉上掛著水珠子。天是淡青色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還沒幹透。風比昨天小，軟軟地吹在臉上，有點涼。我吸了口氣，步子不緊不慢地邁。走到舊街口，看見一個婦人蹲在門口生爐子。煙從爐眼裡鑽出來，又薄又白，像一截沒寫完的字。她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用扇子輕輕扇。
我走大路去的獸研中心。沒走西邊近道。玄真子的話我記住了。繞點路，不誤事。
舊街的早市已經開了。幾個賣菜的把攤子鋪在路邊，青菜堆成小堆，葉子還帶著水。一個賣豆腐的正把一板白豆腐從三輪車上往下搬，動作極慢，像在伺候什麼易碎的東西。我經過時，他抬頭沖我「哎」了一聲，又擺擺手，意思是「不買就別擋路」。我讓到一邊。走了幾步，聽見他吆喝：「熱豆腐，新磨的！」
那聲音在清晨里拖得很長，像把整個巷子都叫醒了。
再往前，有個賣早點的支了張矮桌。桌上擺著幾籠包子，熱氣騰騰地往上頂。一個男人坐在小馬紮上，捧著一碗豆漿，慢慢喝著。他旁邊坐著個半大孩子，正用筷子戳包子，把皮挑開，光吃餡。大人看見了，拍了一下孩子的手：「皮也吃。別糟蹋。」孩子撇撇嘴，不情不願地把皮塞進嘴裡。
我走過時，那男人抬頭看了我一眼。不是看人，是看路。他大概每天都能看見我這種從北邊出來的人。穿得普通，走得安靜，不買早點。他只掃了一眼，就又把頭低了下去。
我忽然覺得，這樣很好。沒人認識我。我也用不著跟誰解釋我要去哪兒。這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讓我這樣一個人，在清晨的舊街上，安安靜靜地走上一段路。
到獸研中心時，鐵門開著。兩條土狗都站了起來，在門口轉悠。其中一條見我來了，搖了兩下尾巴。不多。就兩下。像在說：「早。今天你沒帶吃的。」
我笑了一下，拍拍褲兜：「明天給你們捎。」
我走進院裡，老方正從平房那頭過來。他手裡端著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經不冒氣了。他看見我，說：「今天早點。」然後又說：「去看看黑豹。它昨晚動了食盆。」
我愣了一下。黑豹動了食盆。這是它來這裡以後，第一次碰吃的東西。我腳步快了些，往籠區走。
灰白貓今天沒蹲在鐵門後。它趴在靠牆的一側，身子舒展著。我走過去時，它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前些天都軟。像霧散以後，把最後一點防備也收了。我蹲下來，把記錄板放在膝蓋上，小聲說：「早。」
它沒叫。只把眼睛慢慢眯起來，像在笑。貓會不會笑，我不知道。但那一刻，它確確實實給了我一種「今天不壞」的感覺。
我在板上寫：「灰白貓。趴在籠西。精神狀態好。未進食。」
寫完，我轉向黑豹的籠子。它還在角落。但食盆被拖到了離它不到兩尺的地方。盆里的肉糜少了一小半。不多，但少了。我蹲下來看。它嘴邊還沾著一點褐色的肉汁，鬍鬚上凝著幾粒幹了的碎末。它沒有看我。它把臉埋在前爪里，像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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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的尾巴在動。一下，一下，很輕。像一個人吃飽了以後，用腳尖點著地面，打一個誰也聽不見的拍子。
我蹲在鐵網外，沒說話。我想起昨天玄真子說：「黑豹挪的半尺，不是給你看的。是它自己要活。」今天它吃了幾口。不是給我看。是它自己想活。
我忽然有些想笑。又有點鼻酸。我深吸一口氣，把這股勁壓下去。在板上寫：「黑豹夜間有進食。量少。食盆移位。精神較前佳。」
寫完，我沒立刻走。我站在那裡，把兩隻手背到身後。鐵網很涼，晨風從後山方向吹過來，把籠子裡的草末吹得輕輕轉。黑豹的尾巴又拍了一下。它沒抬頭。可我總覺得，它知道我站在這裡。它只是暫時不想理我。它要把那點肉消化了，把力氣攢起來。
我站了大約有十分鐘。這十分鐘裡，我什麼都沒做。就是看著它。看它的背，看它的呼吸，看它尾巴上那幾根有些禿的毛。它還是瘦，瘦得肋骨都顯形。但它活著。它還在喘氣，還在消化，還在一下一下地拍尾巴。我忽然覺得，它比前幾天更像一頭豹子了。不是因為凶。是因為它開始有了自己的節奏。吃一點。歇一下。拍拍尾巴。再歇一下。這種節奏，不像是被關出來的。倒像是從很深很深的記憶里，慢慢浮上來的。
「看夠了沒？」老方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
我回頭，他正蹲在不遠處，手裡撿著一塊碎磚。原來他也在看。只是我沒發現。
「它這算好了？」我問。
「早著呢。」老方把碎磚扔到一邊，拍拍手，「吃一口，只能說明它還沒放棄。離好，還差得遠。它那條後腿，以後能不能跑起來，都不知道。」
「那就不能治嗎？」
「治？誰治？我們這兒的獸醫，只會給驢馬看病。這東西，連碰都不讓碰。」老方站起來，看了我一眼，「除非它肯讓人近身。否則，誰也沒轍。」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心裡卻把這事記下了。它不讓人碰。可它昨天讓我「碰」了一下它的氣。雖然沒挨著身體，可它沒躲。也許有一天，它會讓我再近一點。不是碰它的氣。是碰它那條後腿。
我又看了一眼黑豹。它把尾巴收了回去，整個人縮得更緊了一些。像是聽見了「後腿」兩個字，又像是被老方那句話說中了心事。我忽然想，它是不是聽得懂人話？它是不是知道，我們正站在籠子外面，討論它還能不能再跑起來？
「別在它面前說這個。」我小聲說。
老方看了我一眼。他沒生氣，也沒笑。他點了一下頭，把聲音放低：「行。不說了。」
我和老方一起往院門走。太陽升高了，影子縮在腳下。門口的土狗還沒走，見我們出來，兩條都懶懶地甩了甩尾巴。我回頭看了一眼籠區。灰白貓已經從牆邊爬起來，重新蹲到了鐵門後。黑豹沒動。它還在消化那幾口肉。我不知道，明天它會不會再吃。可今天，它至少沒有把食盆推遠。
從獸研中心出來，我回三區食堂吃了午飯。老魏不在。劉嬸給我多打了一勺西紅柿炒蛋，說：「今天這蛋炒得嫩，你嘗嘗。」我嘗了。確實嫩。酸酸甜甜的，拌著米飯很下飯。我吃得很乾淨，連盤底的汁都蘸光了。
吃完飯，我坐在食堂里發了會兒呆。食堂很靜。只有後廚偶爾傳來鍋鏟和鐵鍋相碰的聲音。陽光從高窗里照進來，在桌面上鋪出一片暖黃。我盯著那片光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前走了。不聲不響，但確實在走。
窗外有人經過。一個穿工裝的人推著輛小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小的「咯吱」聲。我看著他走遠，直到那聲音散在風裡。
我忽然想起，在黑豹籠前站的那十分鐘，我什麼都沒想。沒想父親，沒想黑點，沒想「以後怎麼辦」。我就只是站著。看著它。聽風從鐵網那頭穿過來。那種空，不冷，也不慌。像一個人在水邊站久了，水聲會把你的念頭洗得很薄，薄到只剩下一層光。
下午去安心坊。玄真子坐在老地方。我走過去坐下，說：「黑豹吃東西了。」
他「嗯」了一聲，像早知道會這樣。過了幾秒，他才開口：「吃了幾口？」
「不多。小半碗。」
「夠了。」他說，「它現在不是餓。是怕吃多了，這地方又變了。慢慢來。」
我點點頭。阿灰從窗台跳下來，這次沒有蹲在我腳邊，而是跳到我腿上。我僵了一下。它不輕不重地踩了我兩下，然後趴下來，把腦袋埋進前爪里，拿後腦勺對著我。我低頭看它。它的背一起一伏，像在呼吸，又像在說：「你腿挺暖。」
「它現在肯上你身了。」玄真子笑了笑，「它以前只肯趴我腳邊。現在願意往你身上蹭。你算是入了它的眼。」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手輕輕放在阿灰的背上。它沒動。毛不軟，有些硬，像被風吹舊了的一小塊毯子。可它在我手底下，慢慢打起了呼嚕。那聲音很小，像從很深的地方搖上來的。
「你的手，比昨天穩了。」玄真子說。
我抬頭看他。
「昨天你進來時，手指是僵的。你自己沒發覺。」他說，「今天好多了。能摸貓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它正放在阿灰的背上，隨著它一起一伏。我確實沒覺得僵。我甚至忘了要去「控制」它。它就那麼自然地、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像它本來就該待在那兒。
「明天再去看黑豹。」玄真子說，「還是別碰它。」
「我知道。」我說，「我會把手背過去。」
「不是背過去。」他搖頭，「是讓手不急著動。黑豹不是阿灰。你摸阿灰，阿灰知道你只是摸。你碰黑豹，它會以為你要從它身上拿走什麼。等它肯主動靠近你，你再去碰。」
我「嗯」了一聲。阿灰在我腿上翻了個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我看了一眼，沒伸手。它就那麼晾著，像在考驗我。過了好一會兒，它自己又翻回來，繼續睡。
「玄真子，」我忽然開口，「你說它以後能跑起來嗎？」
「誰？黑豹？」
「嗯。」
玄真子沒馬上回答。他慢慢搖著蒲扇，目光落在牆根那幾棵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跑不跑得起來，看它自己。也看幫它的人，有沒有那個耐心。」
「我有。」我說。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話沒經過腦子，是從心裡直接冒出來的。
玄真子看著我，笑了一下。那笑不深，但很真。他說：「那就慢慢等。等它願意把那條腿，交到你手上。」
我低下頭。阿灰還在我腿上睡著。我的手掌還搭在它背上。風從院子裡吹過，把榕樹的氣根吹得一搖一搖。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成了這院子裡的一棵草。不急。不搶。就待著，等風來，等太陽偏過去，等該長出來的，自己長出來。
離開安心坊時，天還亮著。玄真子送我到門邊。我跨出門，又回頭。他說：「這兩天會暖一點。你穿少些，走路輕點。」
我點點頭。巷口的榕樹在風裡輕輕動。我從樹下走過，幾片葉子落下來，擦著我的肩。有一片正好落在我手背上。我停了一下，沒抖。讓它停著。涼涼的，像這個季節給我遞的一張小紙條。
回到宿舍，我摸出「出籠記」。在「上午去獸研中心」下面補：
「黑豹夜間動了食盆。吃了小半。灰白貓趴在籠西。狀態都好。玄真子讓我明天還去。阿灰今天跳上我腿了。」
寫完，我合上本子。天已經黑下來。我從窗前走過，沒停。我知道外面沒有燈。今晚也沒有車。西邊的風很小，小得連草都懶得動。
我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手在被子上，輕輕張開，又輕輕合上。
我在被子裡把手輕輕握了握。指節有些涼，但掌心還留著阿灰的體溫。
「明天還去。」我小聲說。
然後閉上眼。黑點安安靜靜地，像在陪我數呼吸。
半睡半醒之間，耳朵總往西邊張著。那聲音沒再來。可我知道它沒走。它就停在後山某個位置上，像一炷暗火，不亮，也不滅。天快亮時，我翻了最後一次身，臉朝著窗簾。晨光還沒透進來，外面一片灰白，像霧還沒散盡。
我躺到六點半才起。頭有點沉。不是困，是那種一晚上繃著的乏。洗漱完，我在桌前坐下，摸出「出籠記」。翻到昨天那頁，寫：
「上午去獸研中心。」
寫完，出了門。
外面的霧已經散了。地上還有點潮，草葉上掛著水珠子。天是淡青色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還沒幹透。風比昨天小，軟軟地吹在臉上，有點涼。我吸了口氣，步子不緊不慢地邁。走到舊街口，看見一個婦人蹲在門口生爐子。煙從爐眼裡鑽出來，又薄又白，像一截沒寫完的字。她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用扇子輕輕扇。
我走大路去的獸研中心。沒走西邊近道。玄真子的話我記住了。繞點路，不誤事。
舊街的早市已經開了。幾個賣菜的把攤子鋪在路邊，青菜堆成小堆，葉子還帶著水。一個賣豆腐的正把一板白豆腐從三輪車上往下搬，動作極慢，像在伺候什麼易碎的東西。我經過時，他抬頭沖我「哎」了一聲，又擺擺手，意思是「不買就別擋路」。我讓到一邊。走了幾步，聽見他吆喝：「熱豆腐，新磨的！」
那聲音在清晨里拖得很長，像把整個巷子都叫醒了。
再往前，有個賣早點的支了張矮桌。桌上擺著幾籠包子，熱氣騰騰地往上頂。一個男人坐在小馬紮上，捧著一碗豆漿，慢慢喝著。他旁邊坐著個半大孩子，正用筷子戳包子，把皮挑開，光吃餡。大人看見了，拍了一下孩子的手：「皮也吃。別糟蹋。」孩子撇撇嘴，不情不願地把皮塞進嘴裡。
我走過時，那男人抬頭看了我一眼。不是看人，是看路。他大概每天都能看見我這種從北邊出來的人。穿得普通，走得安靜，不買早點。他只掃了一眼，就又把頭低了下去。
我忽然覺得，這樣很好。沒人認識我。我也用不著跟誰解釋我要去哪兒。這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讓我這樣一個人，在清晨的舊街上，安安靜靜地走上一段路。
到獸研中心時，鐵門開著。兩條土狗都站了起來，在門口轉悠。其中一條見我來了，搖了兩下尾巴。不多。就兩下。像在說：「早。今天你沒帶吃的。」
我笑了一下，拍拍褲兜：「明天給你們捎。」
我走進院裡，老方正從平房那頭過來。他手裡端著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經不冒氣了。他看見我，說：「今天早點。」然後又說：「去看看黑豹。它昨晚動了食盆。」
我愣了一下。黑豹動了食盆。這是它來這裡以後，第一次碰吃的東西。我腳步快了些，往籠區走。
灰白貓今天沒蹲在鐵門後。它趴在靠牆的一側，身子舒展著。我走過去時，它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前些天都軟。像霧散以後，把最後一點防備也收了。我蹲下來，把記錄板放在膝蓋上，小聲說：「早。」
它沒叫。只把眼睛慢慢眯起來，像在笑。貓會不會笑，我不知道。但那一刻，它確確實實給了我一種「今天不壞」的感覺。
我在板上寫：「灰白貓。趴在籠西。精神狀態好。未進食。」
寫完，我轉向黑豹的籠子。它還在角落。但食盆被拖到了離它不到兩尺的地方。盆里的肉糜少了一小半。不多，但少了。我蹲下來看。它嘴邊還沾著一點褐色的肉汁，鬍鬚上凝著幾粒幹了的碎末。它沒有看我。它把臉埋在前爪里，像在睡覺。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可它的尾巴在動。一下，一下，很輕。像一個人吃飽了以後，用腳尖點著地面，打一個誰也聽不見的拍子。
我蹲在鐵網外，沒說話。我想起昨天玄真子說：「黑豹挪的半尺，不是給你看的。是它自己要活。」今天它吃了幾口。不是給我看。是它自己想活。
我忽然有些想笑。又有點鼻酸。我深吸一口氣，把這股勁壓下去。在板上寫：「黑豹夜間有進食。量少。食盆移位。精神較前佳。」
寫完，我沒立刻走。我站在那裡，把兩隻手背到身後。鐵網很涼，晨風從後山方向吹過來，把籠子裡的草末吹得輕輕轉。黑豹的尾巴又拍了一下。它沒抬頭。可我總覺得，它知道我站在這裡。它只是暫時不想理我。它要把那點肉消化了，把力氣攢起來。
我站了大約有十分鐘。這十分鐘裡，我什麼都沒做。就是看著它。看它的背，看它的呼吸，看它尾巴上那幾根有些禿的毛。它還是瘦，瘦得肋骨都顯形。但它活著。它還在喘氣，還在消化，還在一下一下地拍尾巴。我忽然覺得，它比前幾天更像一頭豹子了。不是因為凶。是因為它開始有了自己的節奏。吃一點。歇一下。拍拍尾巴。再歇一下。這種節奏，不像是被關出來的。倒像是從很深很深的記憶里，慢慢浮上來的。
「看夠了沒？」老方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
我回頭，他正蹲在不遠處，手裡撿著一塊碎磚。原來他也在看。只是我沒發現。
「它這算好了？」我問。
「早著呢。」老方把碎磚扔到一邊，拍拍手，「吃一口，只能說明它還沒放棄。離好，還差得遠。它那條後腿，以後能不能跑起來，都不知道。」
「那就不能治嗎？」
「治？誰治？我們這兒的獸醫，只會給驢馬看病。這東西，連碰都不讓碰。」老方站起來，看了我一眼，「除非它肯讓人近身。否則，誰也沒轍。」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心裡卻把這事記下了。它不讓人碰。可它昨天讓我「碰」了一下它的氣。雖然沒挨著身體，可它沒躲。也許有一天，它會讓我再近一點。不是碰它的氣。是碰它那條後腿。
我又看了一眼黑豹。它把尾巴收了回去，整個人縮得更緊了一些。像是聽見了「後腿」兩個字，又像是被老方那句話說中了心事。我忽然想，它是不是聽得懂人話？它是不是知道，我們正站在籠子外面，討論它還能不能再跑起來？
「別在它面前說這個。」我小聲說。
老方看了我一眼。他沒生氣，也沒笑。他點了一下頭，把聲音放低：「行。不說了。」
我和老方一起往院門走。太陽升高了，影子縮在腳下。門口的土狗還沒走，見我們出來，兩條都懶懶地甩了甩尾巴。我回頭看了一眼籠區。灰白貓已經從牆邊爬起來，重新蹲到了鐵門後。黑豹沒動。它還在消化那幾口肉。我不知道，明天它會不會再吃。可今天，它至少沒有把食盆推遠。
從獸研中心出來，我回三區食堂吃了午飯。老魏不在。劉嬸給我多打了一勺西紅柿炒蛋，說：「今天這蛋炒得嫩，你嘗嘗。」我嘗了。確實嫩。酸酸甜甜的，拌著米飯很下飯。我吃得很乾淨，連盤底的汁都蘸光了。
吃完飯，我坐在食堂里發了會兒呆。食堂很靜。只有後廚偶爾傳來鍋鏟和鐵鍋相碰的聲音。陽光從高窗里照進來，在桌面上鋪出一片暖黃。我盯著那片光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前走了。不聲不響，但確實在走。
窗外有人經過。一個穿工裝的人推著輛小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小的「咯吱」聲。我看著他走遠，直到那聲音散在風裡。
我忽然想起，在黑豹籠前站的那十分鐘，我什麼都沒想。沒想父親，沒想黑點，沒想「以後怎麼辦」。我就只是站著。看著它。聽風從鐵網那頭穿過來。那種空，不冷，也不慌。像一個人在水邊站久了，水聲會把你的念頭洗得很薄，薄到只剩下一層光。
下午去安心坊。玄真子坐在老地方。我走過去坐下，說：「黑豹吃東西了。」
他「嗯」了一聲，像早知道會這樣。過了幾秒，他才開口：「吃了幾口？」
「不多。小半碗。」
「夠了。」他說，「它現在不是餓。是怕吃多了，這地方又變了。慢慢來。」
我點點頭。阿灰從窗台跳下來，這次沒有蹲在我腳邊，而是跳到我腿上。我僵了一下。它不輕不重地踩了我兩下，然後趴下來，把腦袋埋進前爪里，拿後腦勺對著我。我低頭看它。它的背一起一伏，像在呼吸，又像在說：「你腿挺暖。」
「它現在肯上你身了。」玄真子笑了笑，「它以前只肯趴我腳邊。現在願意往你身上蹭。你算是入了它的眼。」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手輕輕放在阿灰的背上。它沒動。毛不軟，有些硬，像被風吹舊了的一小塊毯子。可它在我手底下，慢慢打起了呼嚕。那聲音很小，像從很深的地方搖上來的。
「你的手，比昨天穩了。」玄真子說。
我抬頭看他。
「昨天你進來時，手指是僵的。你自己沒發覺。」他說，「今天好多了。能摸貓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它正放在阿灰的背上，隨著它一起一伏。我確實沒覺得僵。我甚至忘了要去「控制」它。它就那麼自然地、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像它本來就該待在那兒。
「明天再去看黑豹。」玄真子說，「還是別碰它。」
「我知道。」我說，「我會把手背過去。」
「不是背過去。」他搖頭，「是讓手不急著動。黑豹不是阿灰。你摸阿灰，阿灰知道你只是摸。你碰黑豹，它會以為你要從它身上拿走什麼。等它肯主動靠近你，你再去碰。」
我「嗯」了一聲。阿灰在我腿上翻了個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我看了一眼，沒伸手。它就那麼晾著，像在考驗我。過了好一會兒，它自己又翻回來，繼續睡。
「玄真子，」我忽然開口，「你說它以後能跑起來嗎？」
「誰？黑豹？」
「嗯。」
玄真子沒馬上回答。他慢慢搖著蒲扇，目光落在牆根那幾棵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跑不跑得起來，看它自己。也看幫它的人，有沒有那個耐心。」
「我有。」我說。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話沒經過腦子，是從心裡直接冒出來的。
玄真子看著我，笑了一下。那笑不深，但很真。他說：「那就慢慢等。等它願意把那條腿，交到你手上。」
我低下頭。阿灰還在我腿上睡著。我的手掌還搭在它背上。風從院子裡吹過，把榕樹的氣根吹得一搖一搖。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成了這院子裡的一棵草。不急。不搶。就待著，等風來，等太陽偏過去，等該長出來的，自己長出來。
離開安心坊時，天還亮著。玄真子送我到門邊。我跨出門，又回頭。他說：「這兩天會暖一點。你穿少些，走路輕點。」
我點點頭。巷口的榕樹在風裡輕輕動。我從樹下走過，幾片葉子落下來，擦著我的肩。有一片正好落在我手背上。我停了一下，沒抖。讓它停著。涼涼的，像這個季節給我遞的一張小紙條。
回到宿舍，我摸出「出籠記」。在「上午去獸研中心」下面補：
「黑豹夜間動了食盆。吃了小半。灰白貓趴在籠西。狀態都好。玄真子讓我明天還去。阿灰今天跳上我腿了。」
寫完，我合上本子。天已經黑下來。我從窗前走過，沒停。我知道外面沒有燈。今晚也沒有車。西邊的風很小，小得連草都懶得動。
我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手在被子上，輕輕張開，又輕輕合上。
我在被子裡把手輕輕握了握。指節有些涼，但掌心還留著阿灰的體溫。
「明天還去。」我小聲說。
然後閉上眼。黑點安安靜靜地，像在陪我數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