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歸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黑豹吃下第一口食那天算起,又過了五天。

  這五天,我過得差不多。每天早上六點來鍾醒,洗漱,寫一行「出籠記」,出門。舊街的早市天天都有。賣豆腐的還是那個男人,熱豆腐的吆喝一遍遍拖得老長。賣包子的矮桌邊,那對父子幾乎每天都在。孩子還是挑餡吃,大人還是拍他手。有一天我路過時,那孩子抬頭沖我笑了一下。我愣了愣,也沖他扯了下嘴角。大概是認住我了。

  到獸研中心,先看灰白貓,再看黑豹。灰白貓已經不在草里躲了。它每天蹲在鐵門後,像一尊小像。我隔著鐵網跟它說「早」,它就眯一下眼睛。它還是不叫。白天不叫。夜裡的叫聲,我仍然沒有親耳聽過。我問過老方,夜裡叫得還凶不凶。老方說,這幾夜沒怎麼叫了。我不知該鬆口氣,還是該更擔心。它不叫了,是不是也知道,有比它叫喚更大聲的東西,已經在路上。

  黑豹吃得比前幾天多了。從半碗,到現在能把食盆舔得七七八八。它還是瘦,但兩條後腿有時候會輕輕動一下。有一天我去看它,它居然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雖然只坐了一會兒,又慢慢伏下去。我站在鐵網外,背著手看。它沒看我。可我知道,它知道我來了。它脊背上的毛不再總炸著了,偶爾有風過來,那毛會順著風倒下去,服服帖帖的,像塊舊緞子。

  這五天,後山一直很靜。靜得有些過。夜裡沒有車聲。西邊沒有草響。連風都收著。老方說:「它還沒走遠,你別松。」我就沒走西邊近道。每天還是繞大路。

  有時候,我會在獸研中心門口多站一會兒。西牆已經補好了,新砌的磚比原來的顏色深一截,像一塊舊衣裳上的新補丁。鐵網加高了一層,太陽照上去,亮得有些刺眼。門衛老宋看我站著,有一次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煙。我說我不抽。他收回煙,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說:「你天天來,也不嫌煩。」

  我說:「有獸看,不煩。」

  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也就是你。這地方,白天都陰森森的,晚上更沒人敢來。」

  我沒說話。西牆外頭那片野草,這幾天又長高了些。風吹過來,草浪一層一層往東滾。我盯著那些草,總覺得它們不是被風吹的。是地里有什麼在動。

  第十天早上,我看見了白蘇的車。

  那輛灰綠色越野車從高能所北門方向開進來。車身全是泥,輪子上纏著乾草,像剛從很遠的地方碾過來。車窗半開,風吹著她有些亂的短髮。她瘦了。隔著老遠,我也能覺出她下巴尖了,整個人像被山風颳過一遍。可那眼神沒變。還是那麼冷,那麼穩,像從一長串數據里剛走出來,還沒把那股子銳氣收乾淨。

  車在我身邊停下。後窗落下來。她看了我一眼。

  「上車。」她說。

  我拉開後門坐進去。車裡很涼,混著一股泥土和消毒水的味。她沒再說話。我坐在后座,從後視鏡里看她。她正低頭翻一沓紙,眉微蹙著,偶爾用筆在紙邊劃一下。她的手指很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著,像幾根剛從冷庫里取出來的細鐵。

  「你精神了。」她忽然說,沒抬頭。

  我摸了下臉:「胖了點。」

  「嗯。」她應了一聲,像是認可。

  車開得很穩。我望著窗外,樹一棵棵往後倒。過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問:「西南那邊,怎麼樣?」

  她沉默了幾秒,說:「不好。」

  「和這邊有關嗎?」

  「有關。」她合上紙,回頭看我,「所以我把回來的時間定在第十天。」

  我心頭一緊。原來她算好了。紙條上的「我十天後回來」不是隨便寫的。她就是要在第十天趕回來。這一天,一定是什麼節點。

  「那邊到底怎麼了?」我問。

  白蘇沒直接回答。她只是把手裡那沓紙遞給我。我接過來翻開。上面全是手寫記錄,字跡很小,但清楚。地點,時間,動物種類,數量,移動方向。我一條條看下去,越看越覺得背脊發涼。其中一頁寫著:「02號觀測點,夜,鹿群南遷,步調一致。隊尾有大型未知獸跡,步距兩米四。」我盯著那行字,想起之前在西牆豁口看見的那些痕跡,心裡一沉。它們對上了。

  「不是單只的。」我抬頭。

  「對。」白蘇點頭,「是成群的,有方向地朝東走。」

  「像遷徙?」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不像。」她說,「遷徙有季節。它們沒有。我見過一支隊伍,十七頭,排成一線,從山脊過去。不叫,不散,像在行軍。」

  我沉默了。行軍。這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詞。

  車到獸研中心,老方已經站在門口。他手裡沒端搪瓷杯,這是我這幾天頭一回見他空著手。白蘇下車,從後備箱提出一個深色文件箱。老方看了一眼那箱子,沒說話。兩人一前一後往裡走。我在後面跟著。

  進了辦公室,老方把門關上。白蘇把文件箱打開,拿出一沓彩色照片,一張張排在桌上。我站在旁邊看。照片拍得不算清楚,有些焦距都虛了。但能看出來,拍的是獸跡。泥地里的腳印,成排的草痕,還有幾張是夜裡拍的,只拍到一個模糊輪廓。其中一張,畫面里全是霧,霧裡有一雙極小的光點,像眼睛。我盯著它看了幾秒,後頸有些發硬。

  「這些是最早一撥。」白蘇指著其中一張說,「三天前,在西南觀測點外圍。之後每天晚上都有新痕跡。方向一致,朝東偏南。」

  老方拿起來看了半天,慢慢放下:「咱們後山也有東西下來過。」

  「我聽說了。」白蘇看向我,「林衍看到了西牆的痕跡。老方說,那東西翻牆進來過,沒傷獸。」

  「對。」老方說,「所以我覺得,它不是來覓食的。是來認路的。」

  白蘇沉默了幾秒,說:「認路比覓食更麻煩。覓食的獸,吃飽就走。認路的獸,是準備把這裡當成一個點。」

  「它們要經過這兒?」老方問。

  「或者,要停在這兒。」白蘇說。

  「白老師。」我忽然開口,「那天西牆留下的痕跡,步距很大,落點又輕。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後來那些草倒了,方向也是從西往東。現在聽你這麼說,那東西很可能一直在找路。它翻牆進來,不是為了別的,是想看看這裡適不適合走。」

  白蘇側過頭來看我,目光專注起來:「繼續說。」

  我儘量把話理順:「西南的獸群朝東走。後山是它們繞不過去的地方。獸研中心正好卡在西邊下來的路線上。那東西翻牆進來,又原路回去,說明它不確定。它在探。它在看這裡到底是能走,還是要繞。」

  老方沉著臉,慢慢點頭:「要真是這樣,後山那些野物就不是亂跑。它們是順著固定的線在走。這地方,正好卡在它們那條線上。」

  白蘇沒接話。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外面正對著西邊,山影在薄雲里顯出一線灰藍。她看了一會兒,才說:「西南觀測點設了七個,現在至少有三個已經空了。不是被吃光了,是動物自己離開了。離開的方向,和我們記錄到的風向、水汽走向、地溫變化基本一致。我們開始也以為是環境異常,後來才發現,是動物的移動快於環境。它們比我們先知道。」

  「比我們先知道什麼?」老方問。

  「知道天要變。」白蘇轉身,「五行氣從地底往上滲,最先感應到的,不是人,是獸。西南那些獸群,不是逃難,是在追著氣走。它們以為往東有更濃的氣。所以我們看到的是異動,是行軍。它們其實是在找新的地方。」

  我站在那兒,忽然想起黑豹。它好幾天不吃食,後來吃了一點,又不斷朝西牆看。它是不是也聞到了氣?它是被關著,走不了。可它知道。灰白貓也是。它夜裡不叫了,不是等的人回來了,是更大的東西到了附近。它安靜,是因為它害怕了。

  「如果是這樣,」我喉嚨有些發緊,「那後山的那東西,還會來。而且下次來,可能就不是一隻。」

  「不是可能。」白蘇說,「是一定。西南已經有一批先走了。按現在的速度,快的話,再過幾天就能到後山。那東西,只是走在最前面。後面還有。」

  老方咬了咬牙:「那西牆得再加固。籠區也得加人值夜。還有後山那個臨時點,不能撤,要留人盯著。」

  「我已經讓安保組安排了。」白蘇說,「從明晚開始,後山和西牆各加一班。林衍,你白天記錄天氣和風向,晚上不要出門。你的眼睛好用,但只能白天用。夜裡,讓專業的人去。」

  我點頭。

  「還有,」白蘇又看向我,「你這幾天看到的、聽到的,都寫下來。越細越好。尤其是那東西來之前,獸籠里的獸有什麼變化。這些,都是我們判斷它們什麼時候到的依據。」

  「我已經在記了。」我說。

  「給我看。」她說。

  我搖頭:「都在我腦子裡。」

  白蘇沒再堅持。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像在重新估算我這個「臨聘觀察員」到底能裝下多少東西。我也沒有多說。出籠記只寫已發生的事,不寫推測。可今天,我頭一回覺得,光記事實還不夠。有時候,推測本身就是一種事實。只是需要時間,等它發生。

  我站在桌邊,看著那些照片。它們和西牆外那些被壓過的草痕很像。輕,但確實。不是普通野物能留下的。它們都帶著同樣的「方向感」。像被什麼叫了,就一起往東走。

  「西南那邊,管這個叫什麼?」我問。

  「異動。」白蘇說,「不叫魔獸。因為不是一隻一隻的事。是整片區域,整片地在動。」

  我沒再說話。灰白貓。黑豹。西牆外那東西。後山那輛夜車。這些天我見到的、聽到的,忽然全串起來了。它們在等。等更多東西從這裡經過。或者,等著跟什麼東西,一起走。

  「你先回去。」白蘇對我說,「明天開始,記錄板改成兩份。一份照舊。另一份,專門記天氣、風向、西邊動靜。越細越好。」

  我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白老師。」我回頭。

  她抬眉看我。

  「它還會來嗎?翻牆那個。」

  白蘇看著我,很平靜。她說:「如果它認了路,會。」

  我「嗯」了一聲,推門出去。

  外面的天還很藍。太陽很好。風從西邊來,吹得人睜不開眼。我站在院子裡,忽然覺得這地方,比前幾天更安靜了。靜得不正常。灰白貓蹲在鐵門後。黑豹在角落裡打盹。烏鴉一動不動。連門口的土狗都趴著,不叫,不搖尾巴。所有獸都像知道什麼。只有我不知道。

  我走到灰白貓的籠前。它抬頭看我。那兩隻眼睛,一灰藍一金,在太陽底下亮得有些過分。我蹲下來,輕聲說:「你早知道了,對不對?」

  它不叫。只是把頭慢慢偏了偏,朝西邊望了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說:它早就聽見了。從西邊,從山那邊,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東西正在走過來。

  下午去安心坊,我把白蘇帶回來的事全對玄真子說了。他聽完,只問了一句:「你怕嗎?」

  「怕。」我說。

  「怕就對了。」他慢慢搖著蒲扇,「獸潮不是一下子來的。它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你們現在聽見的,還只是最前面那幾腳的聲。後面還有。」

  阿灰從牆頭跳下來,走到我腳邊,拿腦袋輕輕蹭我的鞋。我蹲下來摸它。它沒躲。它的身子很暖。我忽然想,等真的亂起來,我還能不能這樣蹲下來,摸摸它,再坐一會兒。

  「今晚早點回。」玄真子說,「風要變。」

  我點點頭。走出安心坊時,天已經擦黑。巷口的榕樹在風裡響得厲害,像有很多手在晃它。我縮了縮脖子,往三區走。一路上,我沒回頭。後山方向黑得發沉。天邊最後一點光像被誰一把按滅了。

  回到宿舍,我摸出「出籠記」。寫:

  「第十天。白老師回來。帶回西南的記錄。她說那邊叫『異動』。不是一隻,是一群。老方說,翻牆的那個東西,是在認路。」

  寫完,我合上本子。窗外,風大了起來。我站在窗前,望著西邊。黑黢黢的後山像一頭趴著的巨獸,今晚,它好像比昨天更近了一點。

  我拉上窗簾。關燈。躺下。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一聲接一聲。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我要多看一樣東西。看風。看它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看它是不是也帶著一點,從山那邊刮過來的腥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