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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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三區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我在食堂匆匆扒了口飯。菜是土豆片炒青椒,加了一小勺醬肉丁。劉嬸說:「今天晚了,好的都讓人挑光了。」我說沒事,能吃飽就行。她「嘁」了一聲,又往我碗裡舀了半勺湯:「多吃點。瘦得跟個竹竿子似的。」

  我端著碗走到角落坐下。食堂里已經沒多少人,只有幾個剛下班的職工稀稀落落地坐著。窗口那邊有兩個人,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聲音不大,可食堂空,我耳朵又閒,斷斷續續地,就飄過來幾句。

  「聽說了沒?北牆外頭那個研究中心,昨天半夜又往山里拉東西了。大燈晃得老遠。」

  「那地方,不是早改名叫什麼魔獸中心了?聽說以前就是個養兔子的分站。現在倒好,狼啊豹子啊,全進去了。」

  「我外甥在裡面幹過後勤,說那裡頭的獸可怪了。白天跟死了似的,一到夜裡,就有東西叫。聽著像人,又不像。」

  我夾土豆片的筷子停在半空。沒轉頭。耳朵卻豎起來了。

  「叫什麼?你給我學學。」

  「學不來。我外甥說,那聲音跟小孩哭似的,又細又長。有一回他半夜起來撒尿,聽見一嗓子,差點沒尿在褲子裡。」

  「你可別嚇我。我家就住獸研中心西邊。」

  「那你晚上別出門。那地方,一到後半夜,風都比別處涼。」

  兩個人又嘀咕了幾句,就把話頭轉到電費上了。我低下頭,繼續扒飯。飯有點涼了,但我沒嘗出什麼味。腦子裡全是灰白貓蹲在鐵門後的樣子。

  它夜裡叫。這事老方說過。可老方沒說過,那聲音像小孩哭。

  我放下筷子,把最後一口湯喝了。起身送碗,走出食堂。外頭的風比中午大了,吹得路邊的爬山虎翻出灰白色的背面。我站了幾秒。胸口有點悶。不是怕。是那種「事情快來了」的預感。說不清。

  下午,我去了安心坊。

  舊街上人不多。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蒲扇。我經過時,聽見其中一個說:「現在這些年輕人,盡往西邊跑。西邊有什麼好?不就是個獸廠子。」另一個說:「人家是去做研究的,有工資拿。」先前那個「哼」了一聲:「跟畜生打交道,拿再多錢我也不去。」

  我沒停,徑直往前走。巷口的榕樹到了。氣根被風吹得輕輕晃,像在朝我招手。我撥開走進去。門半掩著,木牌上「安心坊」三個字已經有些斑駁,但還很端正。我推門進去。

  院子裡和往常一樣。青磚。舊竹椅。牆根的草,比前兩天又高了一點。玄真子不在廊下。阿灰也不在窗台。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喊一聲,裡面傳出來一個聲音:「林衍,進來坐。」

  是玄真子。他在堂屋裡。我脫了鞋,走進去。他坐在一張舊木桌後,桌上攤著一沓紙,紙上寫滿了我看不懂的符號。不像字,也不像數學公式。像卦,又像是他自己編的東西。

  「上午去獸研中心了?」他抬頭看我一眼,又低頭繼續在紙上寫。

  「去了。」我在桌邊一張矮凳上坐下,「第一次去。老方帶我轉了一圈。」

  「看見什麼了?」

  我想了想,說:「黑豹。它縮在最暗的角落,不吃東西。可它沒死。它還在撐。還有隻灰白貓,蹲在鐵門正中間,兩隻眼睛不一樣,一隻灰藍,一隻金。它不躲,也不往前。就那麼看著我。」

  玄真子「嗯」了一聲,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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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方說,灰白貓夜裡會叫。叫得不像貓,像在喊誰的名字。」我頓了頓,「今天在食堂,又聽人說,那貓叫起來像小孩哭。」

  玄真子停下筆。他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放在桌上,慢慢靠進椅背:「那貓不是哭。它是在喚人。喚一個已經不在這世上的人。」

  我嗓子一緊:「誰?」

  「一個老太太。」玄真子說,「舊棉紡廠沒關之前,在廠里做飯的。那貓是她養的。後來廠子關了,老太太走了。那貓沒走。它白天躲著,夜裡出來,沿著舊牆根叫。老方不讓它留名字,就是怕叫多了,羈絆太深。」

  我坐著,半天沒說話。

  原來它一直叫。不是進了獸研中心才叫。它叫了好多年。在舊棉紡廠這一帶。在那些已經被拆掉、被忘掉的牆根下。它不是在喊一隻貓該喊的東西。它是在喊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老方知不知道?」我問。

  「知道。」玄真子說,「所以他才不給它起名。它以前有名字。老太太叫它阿貓。老方不想再叫。叫了,就多了條羈絆。」

  「可沒名字,它不更可憐?」我說。

  「你覺得它可憐。」玄真子又戴上老花鏡,聲音很平,「它不覺得。它只是在做它該做的事。等,是它的命。它不覺得自己苦。是你看它蹲在籠子裡,心裡替它苦。」

  我低下頭。阿灰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門進來了,悄無聲息地走到我腳邊,蹲下來。它的尾巴繞到前爪上,像給自己披了條灰圍脖。

  「那黑豹呢?」我問,「它又有什麼故事?」

  「黑豹的事,不急著知道。」玄真子重新拿起筆,「先把今天能看明白的看明白。人也好,獸也好,都別急著問來路。先看他現在,怎麼樣活著。」

  我點點頭。話到這兒,已經夠了。

  晚飯是在安心坊吃的。玄真子留我。我本來想推,後來想想,一個人回食堂也是吃,不如就這兒。飯是那個熬藥的年輕人做的。兩個素菜,一盤鹹菜。味道淡,但乾淨。我吃得很慢。吃飯時,那個年輕人一直不說話。他連看都不看我。可我感覺,他比誰都清楚桌上每個人的分量。

  天擦黑時,我起身告辭。玄真子沒送。我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他坐在燈下,那沓紙還攤在面前。阿灰沒出來。我跨出門。風從巷口灌進來,涼得比白天更利了。

  回到宿舍,我摸出「出籠記」。寫:

  「下午去安心坊。玄真子說,灰白貓以前叫阿貓,是舊棉紡廠一個做飯老太太養的。老太太走了,貓一直在等。它夜裡叫,是在喚人。黑豹的事,他讓我別急著問。」

  寫完,我合上本子,關燈躺下。風還在外頭。我沒再等貓叫。我只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很輕的東西,從里往外推了一下。不是推向別處。是推得我,更想去看一看,明天那貓還蹲不蹲在鐵門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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