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看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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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安心坊出來時,天還沒全黑。

  玄真子沒送我。他坐在廊下,像一截被暮色浸軟的老木頭。阿灰跳到門檻邊,蹲著看我。我朝它擺了下手。它沒理我。這樣最好。我不喜歡送人,也不喜歡被人送。走得乾脆,誰都輕鬆。

  巷口的榕樹在晚風裡沙沙響,氣根垂得像一道舊帘子。我撥開它們,走到舊街上。路燈已經亮了幾盞,黃澄澄的光落在地上,把那些坑坑窪窪都照得溫吞吞的。我走得不快。風很軟,帶著點晚飯的油煙氣,不知道從誰家窗口飄出來。我忽然覺得,這樣的傍晚,能一個人慢慢走一段路,不趕時間,不躲誰,挺好。

  回到三區宿舍,天已經黑透了。

  我推開門,風從半開的窗戶里灌進來,帶著樓下槐樹葉子的澀味。我洗了把臉,在桌前坐下。灰布袋搭在椅背上。我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摸出來。父親的照片。停了的電子表。半塊碎成渣的壓縮餅乾。白老師的紙條。還有那本黑色硬皮本。

  我翻到第一頁空白處,拿起父親那支舊鋼筆。筆帽鬆了,我擰開,在紙邊劃了一下。沒墨。甩了兩下,再劃。這回出了。極淡的藍,像被水泡過的字。

  我寫:

  「出了隔離區。調令到了。三區二號樓,有窗戶。下午去了安心坊,見了玄真子。他讓我看。看人,看氣,看院子裡的一切。阿灰蹭了我的手。」

  寫完,我合上本子。這幾行字很乾,像在記一筆帳。但我覺得這樣才對。出籠記不是日記,不寫心裡話。只寫發生的。寫下來,是為了以後不糊塗。

  我關燈躺下。床板硬,枕頭薄,但比地下十七層那間六平米的鐵盒子強太多。風從窗縫進來,像誰用一根很細的手指,在我額頭上輕輕划過去。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天剛亮,窗外的樹影還是灰的。我洗了把臉,套上衣服,鞋帶照舊先繞一圈再打結。出門前,我摸出本子,寫了一句:

  「上午去獸研中心。」

  寫完就走。

  獸研中心比我想的遠。

  從三區後門出去,沿北牆根走,要穿過一片早就沒人打理的苗圃。樹長得很野,有的歪,有的禿,有的從樹幹中間又抽出一根新枝,像人從肩膀上多長出一條胳膊。我走在這些樹中間,總覺得它們在看我。不是凶,是打量。像在猜我要往哪去,會不會踩壞它們的根。

  太陽一點點升起來,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碎了一地。我踩著光斑走。空氣里漸漸有了一股極淡的腥味。是那種從活物身上蒸出來的、溫熱的腥。我吸了吸鼻子,沒停。

  又走了十來分鐘,我看見了灰牆。

  牆上爬著半死不活的藤。牆根處蹲著兩條土狗。看見我也沒叫。其中一條抬了抬眼皮,用那種「又來個幹活的」的眼神掃了我一下,又把頭擱回爪子上。

  大門是那種最普通的鐵門,灰藍色,漆掉得一塊一塊的。旁邊掛著一塊長條木牌,白底黑字寫著:華夏魔獸生態與進化研究中心。

  「魔獸」兩個字,油墨很新,像最近才塗上去的。

  我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和這扇舊門挺不搭。就像給一個穿著舊棉襖的人,別了一枚嶄新的胸針。

  門從裡面開了。

  出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個頭,短髮,灰白相間,臉曬得黑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短袖,下面是條肥大的軍綠色褲子,腳上一雙舊膠鞋。最醒目的是他手裡那個搪瓷杯,白底掉得差不多了,露出裡面鐵青色的底子。杯口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漬,像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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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我以前聽老魏提過。

  老魏的原話是:「方重山,方教授。原來在農科院動物研究所當副所長,幹了二十多年。後來上頭點名要他來收拾這攤子,他辭了副所長,搬到了獸研中心旁邊。半夜想起哪只獸沒看,穿上鞋就去了。」

  當時我不太理解。一個好好的副所長不當,跑到這麼偏的地方來守著一群「怪東西」。現在看見他站在大太陽底下,腳上那雙舊膠鞋沾著泥,手裡那個杯子舊得不成樣子,我忽然有點明白了。有些人和獸一樣,找的不是位置,是「該待的地方」。

  「林衍?」他開口,聲音粗,像砂紙蹭木頭。

  「方主任好。」我點頭。

  「別叫主任。」他擺擺手,「叫老方。」

  「老方。」我改口。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轉身往裡走,丟下一句:「跟著。我帶你轉轉。」

  我跟著他。鐵門在我身後被風吹得「吱呀」一聲,像在嘆氣。

  (林衍心裡想:這人說話不轉彎,也不多問。挺好。我不怕人凶,就怕人假。他這副樣子,倒讓我想起後庫那些舊機器——看著糙,可用起來穩。)

  獸研中心裏面很大,空得讓人發慌。路很寬,能並排開兩輛車。路兩邊種著成排的樹。有些樹長得挺好,葉子亮得發黑。有些樹歪著,像被什麼力量擰過。老方指著一棵歪脖子槐樹說:「這樹,以前是直的。事故以後,就這樣了。」

  我看著那棵樹。它確實歪得離譜,樹身朝東偏了將近三十度,可它還活著。枝頭照樣抽新葉,綠得很倔強。風一吹,那些葉子就嘩嘩地響,像在跟自己較勁。

  「你們管它叫什麼?」我問。

  「氣樹。」老方說,「這幾個月,附近被五行氣浸過的樹都開始變。有的歪,有的裂,有的半夜自己發亮。我讓人砍過幾棵做檢測,木頭裡的纖維結構全變了。韌性翻了幾倍,燒起來火苗是青色的。」

  他說這些時,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家的莊稼。可我看他眼睛,亮得厲害。那種亮,和我在一區見到的那些研究員不一樣。那些人眼裡的光,是衝著「成果」去的。老方眼裡的光,像是這些東西本來就在那兒,而他終於有機會好好看看它們了。

  「到了。」他忽然停住。

  我抬頭。面前是一排半舊的平房。灰牆,綠瓦,窗戶上焊著鐵網。還沒走近,我就聞到了一股味道。腥的。不是那種魚蝦爛掉的腥,是更重、更深的,像從野獸喉嚨深處呼出來的氣,帶著身體裡的溫度和恐懼。

  我站在鐵網外,往裡看。

  六間獸籠。每一間都不大,水泥地面,鐵柵欄,牆上一盞很小的燈。第一間裡,關著一頭黑豹。

  它趴著。側臥在角落最暗的地方,像怕光一樣。皮毛黑得發暗,有幾處結了血痂,露出下面深深淺淺的疤。左後腿上那道傷最明顯,像被什麼很鈍的東西豁開過,肉已經長上了,可毛沒長出來,留著一道光禿禿的、扭曲的痕。

  我蹲下來,和它平視。

  它的呼吸很淺。淺到我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它腹部有極其緩慢的起伏,我會以為那是一堆黑乎乎的舊皮。

  「它不讓人靠近。」老方站在我身後,聲音放得很低,「餵食的人進去,它不咬,但會縮。一個勁往牆角縮。像是怕人。但有時候又盯著人看,看得人發毛。」

  我沒說話。我在看它。

  不是用眼睛看。是「看」。那種從隔離室開始,在安心坊被玄真子點開了一點的「看」。

  它的身體裡,有東西在動。很慢,很沉。像一灘水,在黑豹的胸腔深處緩緩旋轉。那水不是清的,也不是渾的。是一種很舊的、被壓著的東西。像很多日子裡攢下來的怕,和很多夜裡攢下來的恨,攪在一起,又不敢太用力,怕驚動什麼。

  「它叫什麼?」我問。

  「沒有名。」老方說,「編號六。」

  編號六。一頭黑豹,被叫成編號六。我想了想,說:「它不太喜歡你這麼叫它。」

  老方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它剛才耳朵動了一下。」我站起來,「在你說『編號六』的時候。不是那種聽到聲音的動,是那種……被什麼刺了一下。」

  老方沒說話。他走過來,蹲在我剛才蹲的地方,從鐵網縫隙里看進去。黑豹還趴著。沒有動。

  「我們這裡,連名字都不敢給。」老方說,「怕有了名字,就更不想讓它們死。」

  「它不會死。」我說。

  「為什麼?」

  「它已經不想死了。」我轉過身,看著那排灰牆,「真的想死的東西,不會縮在角落裡。它會直接衝出來,沖鐵網,沖你,沖所有活的東西。可它沒有。它縮著,就說明它還信。信這裡至少不會比外面更壞。」

  老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沒說對不對,只是看著我:「白老師說得沒錯,你這個人,眼睛毒。」

  「不是眼睛。」我說,「就是以前在後庫待久了,見的『縮著』的東西多。」

  老方沒接話。他領我繼續往前走。第二間籠子裡是兩隻烏鴉,毛色發藍,眼珠子黑得發亮,站在一根斷木上,一動不動。第三間是一頭黃鼠狼,尾巴斷了一截,見人來就朝里縮。第四間空著。第五間裡堆著些乾草,草下盤著一條我胳膊粗細的蛇。第六間,是只灰白貓。

  我停下腳。

  那隻貓很小,比我在安心坊見到的阿灰還小。它蹲在鐵門正中間,臉朝著外面。一隻眼睛是灰藍色的,另一隻,是金色的。

  它看著我。

  「這隻貓,你眼熟?」老方問。

  「不熟。」我說,「但它眼睛不一樣。」

  「你也看出來了。」老方苦笑,「左眼金色那隻。我給它拍了照,發給三個動物學教授,沒一個說得准。有人說像波斯貓,有人說像野貓,還有人說根本不是貓。」

  「它就是貓。」我說。

  「那眼睛呢?」

  「眼睛也是它的。」我蹲下來,和那隻貓平視,「只是不知道它用那隻金眼睛,看見了什麼。」

  貓朝我「喵」了一聲。很輕,很短,像在說:「你猜。」

  我伸出手,沒碰它。它沒躲,也沒往前走。就是蹲在那裡,用那兩色眼睛看著我。我看見它身體裡的氣。灰藍色,像冬天凌晨的霧。很輕,很薄,卻奇異地穩。

  「這隻貓,什麼時候來的?」我站起來。

  「上個月。自己跑進來的,趕都趕不走。被咬了的人說,它從牆頭上跳下來,也不跑,就坐在路中間看人。」老方說,「後來我們就把它也圈進來。它不鬧,也不吃太多。白天就蹲在籠子中間。到了晚上……」

  「晚上怎麼了?」

  「晚上它會叫。」老方的聲音低了一點,「叫得不像貓。像在喊誰的名字。」

  我沒再問。有些事,問到底就沒意思了。這地方,什麼都還沒被命名。人沒有,獸沒有。連害怕和期待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從獸研中心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太陽很高,地上的人影短得可憐。我站在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土狗還趴在牆根。看見我出來,它抬了抬眼皮,又把頭擱回去。

  我笑了笑,朝它揮揮手:「改天再來看你。」

  它沒理我。

  我沿著原路往回走。樹還是那些樹。風還是那股風。可我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了。腳底下的土,像更實了一些。胸腔里,像有什麼極輕極輕的東西,在一點一點地、試著舒展開來。

  我想起白老師紙條上那四個字:「每天去。不要停。」

  我停下腳,站在一棵歪脖槐樹下,把「出籠記」摸出來。翻了翻,早上寫的那句「上午去獸研中心」還在。我在下面又補了一行:

  「見了老方。見了黑豹。它趴著,沒動。還見了只灰白貓,眼睛一邊灰藍一邊金。它叫了一聲,像在問我。」

  寫完,我把本子合上。天還是很藍。藍得讓人說不出話。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黑點安安靜靜。袖口遮著,什麼都看不見。

  「我知道。」我小聲說,「沒停。」

  然後我繼續走。風從身後吹來,推著我的背,像在催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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