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貓巴士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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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貓巴士觀光

  蘇瑟娜原本只打算在翠玉城停留兩天。

  但第三天清晨,當侍者前來詢問是否需要準備啟程事宜時,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再住一天吧。」

  第四天清晨,她又說了一遍。

  第五天,波提實在忍不住了,小聲提醒:「殿下,咱們出來快十天了,族裡那邊————

  」

  蘇瑟娜瞥了他一眼。

  波提閉嘴。

  但他知道那一瞥的意思不是生氣,而是————不舍。

  其實波提自己也不舍。

  他活了一百七十三年,經歷過無數場與外族的外交接觸,見過人類的傲慢、精靈的疏離、矮人的粗魯、地精的算計。他被冷落過、被無視過、被當成「會說話的魚」敷衍過。

  他習慣了。

  習慣不代表喜歡。

  所以當他在翠玉城第一次感受到被認真對待時,那種感覺像泡在溫水裡,從鱗片到心

  口都是暖的。

  不是那種「因為你有用所以對你好」的客套。是那種————真的把你當朋友的感覺。

  蘇瑟娜也是。

  她活得更久,經歷得更多。她見過陸地勢力如何對待娜迦一表面客氣,背地裡使絆子。她見過那些所謂的「盟約」如何被撕毀,見過那些打著「追捕海盜」旗號的艦隊如何闖入娜迦領海,見過那些卑鄙的領主如何跨境攻擊娜迦領地,然後嫁禍給其他人類勢力,讓娜迦成為他們借刀殺人的刀。

  「我們分不清。」她曾經對波提說過,「那些從陸地來的敵人,穿著不同領地的盔甲,打著不同的旗號,但砍向我們的刀是一樣的。我們不知道是哪個領主的命令,不知道是哪個種族的仇恨,只知道——又是人類。」

  所以她習慣了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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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習慣了每次登陸都把尾巴盤緊,隨時準備撤回海里。

  習慣了用最繁瑣的禮儀來保護自己——那些複雜的儀式、冗長的程序,都是娜迦族用來自我證明的方式:看,我們不是「未開化的海獸」,我們有文明,有規矩,有尊嚴。

  但在翠玉城,那些繁瑣的禮儀被對方先做完了。

  而且是真心實意地做完了。

  蘇瑟娜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沒有準備的善意。

  第六天清晨,她終於開口:「今天走吧。」

  波提鬆了一口氣。

  但蘇瑟娜又說:「走之前,我想和蘇恩領主再談談。」

  會談安排在海邊的一座涼亭里。

  沒有儀式,沒有隨從,只有兩個人,和一片永不停歇的海浪聲。

  蘇恩親自斟茶。茶葉是精靈送的那種,帶著淡淡的花果香,泡出來的茶湯是淺金色的o

  蘇瑟娜接過茶杯,沒有喝。她看著杯中輕輕晃動的茶湯,沉默了很久。

  「蘇恩領主,」她開口,「您知道為什麼陸地種族和娜迦之間,有那條三十公里規則」嗎?」

  蘇恩放下茶壺,靜靜聽。

  「不是約定。是誓約。」蘇瑟娜抬起頭,「古老的眾神誓約。人類可以在近海一百公里內自由航行,娜迦可以在沿岸自由登陸—這是武力平衡的結果。」

  「那時候,陸地種族和海洋種族還沒有撕破臉。」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久遠的過去,「雙方都遵守規則,偶爾有摩擦,也能通過談判解決。」

  「但後來變了。」

  她頓了頓。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娜迦開始遭受攻擊一不是正面衝突,是偷襲。有船隊闖入我們的領地,搶掠一番就跑;有披著盔甲的人類上岸,殺我們上岸取水的族人;有打著「追捕海盜」旗號的艦隊,在娜迦海域燒殺搶掠。」

  「我們憤怒,反擊,殺死那些兇手。但當我們拖著那些屍體上岸討說法時,對方說」

  蘇瑟娜看著蘇恩的眼睛。

  「那不是我們的人。那是其他領地的。我們管不了。」

  蘇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一次又一次。」蘇瑟娜繼續說,「我們分不清是哪個領地的敵人,只知道每次報復都會引來新的仇恨。到後來,我們乾脆不再登陸。既然分不清,那就不分了所有陸地,都一樣。」

  她垂下眼帘。

  「娜迦不是不想和陸地交往。是不敢。」

  海浪拍打著涼亭的基石,濺起白色的浪花。

  蘇恩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您現在敢了?」

  蘇瑟娜抬起眼,看著他。

  她沒有回答。

  但她嘴角彎起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蘇恩領主,」她說,「如果海洋母親也認識您,整個娜迦海區都可以向您開放。」

  蘇恩微微一怔。

  蘇瑟娜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使館區的事,您打算建在哪裡?」

  翡翠海灣,是蘇恩當場拍板的名字。

  那片海灣位於希望港東側三公里,有一片天然的礁石屏障,海水清澈,風浪平靜。岸邊是一片平坦的空地,足夠建一座小型的建築群一一部分在岸上,一部分延伸到淺海,用棧橋連接。

  「我們會用最好的石料,最精細的工匠。」蘇恩站在海灣邊,指著那片空地,「岸上是娜迦的陸上住所,棧橋盡頭是海中的休息區。您的人可以隨時上岸,隨時回海。不受潮汐影響,不受季節限制。」

  蘇瑟娜看著那片海灣。

  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幾隻海鳥從頭頂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

  她想起幾百年來,娜迦在陸地遭受的那些冷眼、那些驅趕、那些「帶鰭者不可上岸」

  的禁令。

  「這裡————以後歸娜迦使用?」

  「永久租借。」蘇恩說,「翠玉城擁有主權,娜迦擁有使用權。期限先定九十九年吧。到期可以續。」

  蘇瑟娜沉默了很久。

  「蘇恩領主,」她輕聲說,「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娜迦會成為您的鄰居。住在您的領地上,和您的領民共用一片海岸。」

  「我知道。」

  「如果有一天,有人用娜迦在翠玉城登陸」做藉口,向您發難」

  「那是我的事。」蘇恩打斷她,「您和您的族人,只需要考慮在這裡住得舒不舒服。」

  蘇瑟娜不再說話。

  她轉過身,面朝大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海風灌進肺里,帶著熟悉的咸腥味。

  但她第一次覺得,這味道里多了一點什麼。

  像陸地上的花香。

  使館區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半天裡,蘇恩和蘇瑟娜敲定了一連串的合作事項。

  深海標本採集。翠玉城可以派遣小型考察船,在娜迦護衛下前往指定海域採集生物標本和礦物樣本。採集到的標本,雙方各得一半。

  航線規劃。翠玉城將與娜迦共同勘定三條通往遠海的航線,標註沿途的危險區、禁航區、以及可以停靠補給的中轉島。

  信息互通。娜迦會將收集到的海賊動向定期通報翠玉城,翠玉城也會將在陸地上發現的可疑線索反饋給娜迦。雙方建立固定的聯絡渠道,不再通過第三方轉達。

  技術交流。蘇瑟娜對宴會上看到的「腳下流水」法術表現出濃厚興趣—那是阿爾伯特用來給娜迦上菜的輔助魔法,能讓裝滿食物的托盤漂浮在空中,像流水一樣滑行。蘇恩當場承諾,會安排法師與娜迦祭司交流水系魔法的心得。

  蘇瑟娜一條條聽完,一條條點頭。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

  「對了,那些海賊的線索,」她說,「已經有眉目了。」

  蘇恩眼神一凝。

  「我們追蹤到他們最近一次出沒的海域一在南方,離輝石魔法學院管轄的某個港口不遠。」蘇瑟娜從隨身的貝殼小袋中取出一張摺疊的海圖,展開,「這裡。」

  她指著海圖上一個標註著紅點的位置。

  蘇恩看著那個點,沒有說話。

  「等我們查實了具體身份,會通知您。」蘇瑟娜收起海圖,「到時候您是打算自己動手,還是交給娜迦處理?」

  蘇恩想了想:「先確認。確認之後,我們再商量。」

  蘇瑟娜點頭,沒有追問。

  她越來越習慣和這個人類打交道了——他從不輕易承諾,但承諾過的,一定會做到。

  夕陽西斜時,蘇恩送蘇瑟娜回到海邊。

  使團已經在港口集結,十七條高階娜迦排成整齊的隊列,等待女祭司的回歸。

  蘇瑟娜停在海水邊緣,轉身看向蘇恩。

  「蘇恩領主,」她說,「我有一個問題。」

  「請講。」

  「您為什麼要對娜迦這麼好?」

  蘇恩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誠。

  「因為您值得。」

  蘇瑟娜愣了愣。

  蘇恩繼續說:「不是因為您有軍隊,不是因為您有海域,不是因為您能給我什麼。是因為您—您和您的族人值得被尊重。」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如果有一天,翠玉城遇到海上的麻煩,我希望可以毫無負擔地向娜迦求助。」

  蘇瑟娜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很深的、卸下了所有戒備的笑。

  她抬起手,做了那個最高規格的禮節—一右手撫胸,掌心向下,深深低下頭。

  「願海洋母親祝福您,蘇恩領主。」

  她轉身,滑入海中。

  銀色的蛇尾在夕陽餘暉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下。

  十七道浪跡緊隨其後,向南,向深海,向家的方向。

  蘇恩站在岸邊,目送那群身影消失在海平線盡頭。

  然後他轉身,走向希望港的另一端。

  那裡,有一群更重要的客人正在抵達。

  碼頭北側,一艘從南方駛來的大型運輸船正在緩緩靠岸。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站滿了人。他們的衣著和北地人截然不同—輕薄的法袍、磨損的斗篷、打著補丁的學者長衫。大多數人臉色蒼白,身形瘦削,像是經歷了漫長的旅途。

  船舷邊,一個穿著深色法師袍的瘦削身影格外醒目。

  夜鴉。

  他沒有穿那件油漬斑斑的研究袍,換了一身嶄新的黑色法袍,領口繡著翠玉城的徽記。他的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一是疲憊,是興奮,是如釋重負,是————終於回家的感覺。

  船身靠穩,舷梯放下。

  夜鴉第一個走下船。

  他的腳踏在希望港的石板碼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然後他停下來。

  低頭看著腳下。

  那是一塊普通的石板,濕漉漉的,縫隙里長著幾叢倔強的青苔。和深水城那些千年古磚相比,它太新、太粗糙、太不起眼。

  但夜鴉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緩緩跪下。

  額頭觸地。

  嘴唇貼在那塊濕潤的石板上,輕輕吻了一下。

  甲板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

  然後有人第二個走下舷梯,跪下,親吻。

  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碼頭上跪倒了一片。

  那些在深水城掙扎了半輩子的低階法師,那些背著永遠還不清的債務的學徒,那些被人輕視、被人踐踏、被人當成「會動的工具」的舊時代殘黨們,此刻跪在異鄉的碼頭上,親吻著這片陌生而溫潤的土地。

  沒有人說話。

  只有海浪聲,和海鳥的鳴叫。

  夜鴉站起身,轉向那些仍然跪著的人群。


  「這不是終點,是起點。」

  翠玉城的歡迎儀式,和娜迦的截然不同。

  沒有虹光水門,沒有繁複禮儀,只有一支沉默的儀仗隊,和一排巨大的————植物?

  法師們從碼頭上站起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二十名身穿翠綠色裝甲的戰士,整齊地排列在碼頭出口兩側。他們的身高平均在兩米以上,裝甲是某種木質與金屬複合的材質,表面流轉著淡淡的綠色螢光。左手握著一種奇形怪狀的武器—長長的管子,帶著一個圓形的彈倉,像某種機械和植物的混合體。

  最讓人震撼的,是他們身上的氣息。

  那不是人類的氣息,也不是任何已知種族的氣息。那是————活著的植物的氣息,但被

  強化了一百倍,帶著壓迫感,帶著生命力,帶著「別惹我」的警告。

  豌豆加特林。夜鴉在心裡默默念出那個名字。蘇恩曾經提過一次,說那是翠玉城的秘密武器之一,只配備給最精銳的儀仗隊。

  法師們安靜地穿過那兩排裝甲戰士。

  沒有人說話。但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在變化一從忐忑到安心,從不安到踏實。

  這就是翠玉城。這就是他們要投奔的地方。這裡有能保護他們的力量。

  碼頭外,停著一排奇怪的交通工具。

  那是一種巨大的、圓滾滾的、像貓一樣的————車?車身覆蓋著柔軟的金色絨毛,兩隻巨大的眼睛是車前燈,鬍鬚是天線,背上馱著一節節車廂,車廂兩側是透明的玻璃窗。

  「貓公交車。」負責接待的林恩微笑著解釋,「這是我們領主大人設計的————呃,魔法交通工具。很安全,很舒適,可以帶你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法師們面面相覷。

  然後有人第一個登上貓背上的車廂。

  其他人陸續跟上。

  貓公交車輕輕顛了一下,然後平穩地啟動,沿著翠玉城寬闊的街道向前駛去。

  第一站,農業區。

  法師們透過車窗,看到了此生從未見過的景象。

  方正規整的巨型農田,一塊接一塊,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田裡種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一有的葉片巨大如傘,有的莖幹粗壯如臂,有的開著拳頭大的花朵,有的結著發光的果實。

  田間縱橫著筆直的水渠,水流清澈,緩緩流淌。水渠邊種著一排排矮小的灌木,葉片是深紫色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遠處,一片連綿的田野鋪展到天邊。那些田野里的植物更高、更密,形成一片綠色的海洋。風吹過時,葉片起伏如浪,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是————農田?」一個年輕法師喃喃道。

  他來自深水城一個世代務農的家庭。在他的記憶里,農田是零散的、雜亂的、看天吃飯的。春天播種,秋天收穫,中間要祈禱不要有蟲災、不要有旱災、不要有霜凍。

  但這裡的農田————像用魔法規划過一樣。每一寸土地都在被充分利用,每一株植物都在茁壯生長。

  林恩的聲音從車廂前方傳來:「農業區占地約四千畝,種植著領主大人從南方和北方搜集改良的各種作物。去年糧食產量足夠全城吃三年,今年預計還能翻倍。」

  車廂里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第二站,工業區。

  煙囪。法師們最先看到的是煙囪。十幾座高大的煙囪矗立在天際線上,噴吐著淡淡的白煙。

  然後是廠房。連綿不絕的廠房,一座挨著一座,像一座小型的城市。廠房之間是川流不息的運輸隊一有人推著板車,有人趕著馱獸,有人開著一種奇怪的鐵皮車,輪子滾動時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

  林恩指向最大的一座廠房:「那是翠玉礦加工廠。我們開採的礦石在那裡進行初步提純,然後一部分用於本地研究製造,一部分出口到南方。」

  他指向另一片區域:「那邊是冶金區。有從矮人那裡學來的高爐技術,加上我們的改良,現在能生產繁星大陸最優質的合金鋼材。」

  又指向遠處一片冒著熱氣的建築:「那是玻璃工坊。希望港擴建需要大量玻璃,我們自己建了生產線。順便說一句,你們接下來住的宿舍,窗戶都是雙層玻璃的,保暖效果很好。」

  法師們沉默地看著窗外。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工廠、這麼多煙囪、這麼多忙碌而有序的工人。

  在深水城,手工業者是最低賤的職業之一。有魔法天賦的人才有資格往上爬,沒天賦的人只能當學徒、當雜役、當消耗品。

  但在這裡————工廠是「工坊」,工人是「師傅」,連煙囪冒出的煙都像在說:我們在創造東西,我們在改變世界。

  第三站,城區。

  貓公交車駛入翠玉城的主幹道。

  寬闊的街道足以並行四輛馬車,兩側是整齊的民居一不是那種貧民窟式的破爛棚屋,是結實的、有院子的、窗戶明亮的房子。每家門口都種著花草,有些還搭著架子,爬滿了藤蔓。

  街上有行人。

  很多行人。

  法師們看到了穿著粗布短褐的人類工匠,看到了扛著鐵錘的矮人,看到了背著背簍的半獸人,看到了那是食人魔?三個食人魔並肩走在街上,一邊走一邊啃著什麼,但周圍的行人只是自然地繞開,沒有任何驚恐的表情。

  還有孩子。

  一群孩子在街角玩耍,追逐著一隻圓滾滾的黃色球狀生物—那是活的嗎?那東西一

  邊跳一邊發出咯咯的笑聲,孩子們追著它跑,笑聲灑滿整條街。

  一個法師把臉貼在車窗上,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到了什麼?

  一頭巨大的翼龍從頭頂掠過,翼展超過十米,背上馱著一個巨大的貨箱。貨箱上坐著一個人,正向下方揮手。

  「那是風神翼龍。」林恩解釋道,「我們馴化的運輸工具之一。它們很聰明,很溫順,就是胃口有點大。」

  法師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看向窗外那些膚色各異、種族各異的行人,看向那些追逐玩耍的孩子,看向那些紅潤的臉龐、明亮的眼睛、輕鬆的步伐。

  然後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蒼白,瘦削,指節突出,像枯枝。

  在深水城,他們也是這樣的臉色。青灰、疲憊、看不到希望。

  但這裡的人「他們的臉色為什麼那麼好?」有人喃喃問。

  林恩聽到了,微微一笑。

  「因為他們吃得飽,穿得暖,有活干,有盼頭。」

  車廂里安靜下來。

  貓公交車繼續向前。

  穿過城區,穿過一片在建的工地—那裡的勞工們正在搬運石料,臉上淌著汗,但笑著,互相開著玩笑。他們看到貓公交車經過,紛紛揮手致意。

  法師們下意識地也揮了揮手。

  然後他們看到彼此的眼睛。

  有人眼眶紅了。

  有人別過頭,假裝看窗外。

  有人緊緊咬著嘴唇,努力不讓情緒流露。

  但他們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

  這才是活著。這才是人該有的樣子。

  貓公交車在驛館區停下。

  法師們陸續下車,被引導著走向各自的住處。宿舍是新建的木質樓房,四人間,有暖爐,有書桌,有足夠的空間放行李。

  大多數人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中,機械地跟著引導員走。

  夜鴉沒有走。

  他站在貓公交車旁,望著那群蹣跚而去的背影。

  林恩走到他身邊。

  「不跟他們一起?」

  夜鴉搖搖頭。

  「讓他們自己消化一下。」他說,「今天看到的東西,夠他們想很久了。」

  林恩點點頭,沒再問。

  兩人沉默地站著,看著夕陽把整個翠玉城染成暖金色。

  許久,夜鴉開口。

  「林恩,」他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什麼在碼頭上親吻那塊地嗎?」

  林恩側頭看他。

  夜鴉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那些煙囪、那些廠房、那些民居。

  「因為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腳踏實地過。」

  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在深水城,我是漂浮的。浮在那座該死的浮空城裡,浮在別人的臉色里,浮在永遠還不清的債務里。我從來沒有踩到過真正的土地,從來沒有。」

  「但剛才,」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這塊地是實的。踩上去,很穩。」

  林恩沉默著。

  夜鴉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林恩,你相信嗎舊時代的殘黨,也能登上新時代的航船?」

  林恩看著他。

  「你已經登上了。」他說。

  夜鴉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深的、如釋重負的笑。

  他轉身,向著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向林恩。

  「對了,」他說,「麻煩轉告領主大人」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舊時代的殘黨們,已經準備好了。從明天開始,您想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

  o

  林恩點點頭。

  夜鴉擺擺手,走進漸濃的暮色中。

  身後,夕陽沉入地平線。

  翠玉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遠處,海風送來海浪的濤聲。

  那是娜迦遠去的方向,也是未來航船駛向的方向。

  而此刻,這座年輕的城邦,正靜靜地接納著又一批來自遠方的遊子。

  他們曾是舊時代的殘黨。

  但從今夜起他們是翠玉城的新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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