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她的籌碼：百巧閣與自己（二合一）
午後，黃府書房。
管家黃鴻發捧著一份燙金拜帖，略顯遲疑地呈給了黃毅。
「家主，百巧閣蘇閣主遣人送來拜帖，言辭懇切，言有要事相商，請求面見。
老奴觀其帖中語氣，似有急迫之意。」
黃毅接過拜帖，展開掃過。
蘇巧兒的字跡秀雅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內容雖未明言，
但「求教於前」、「關乎百巧閣存續」等字眼，已然將她的困境與期待表露無遺。
他略作沉吟。
百巧閣乃黑石城重要的丹器供應商，蘇巧兒此女能將一個女子為主的勢力經營得有聲有色，手腕與能力皆不簡單。
此番地火之劫，百巧閣損失慘重，她登門求見，必是遇到了難以逾越的難關。
見上一面，探聽虛實，或能從中覓得契機。
「回復甦閣主，請她申時過府一敘。」
黃毅放下拜帖，吩咐道。
收到黃府准信的蘇巧兒，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隨即又被更複雜的情緒填滿。
她精心挑選了一套水藍色流仙長裙，裙擺曳地，行走間如碧波流動，襯得她本就精緻的容顏更添幾分清麗出塵。
又備下了幾樣堪稱珍品的見面禮：
一方可助人凝神靜氣的「冰心暖玉」，
一瓶她自己煉製的、對築基修士亦有少許滋養之效的「百花玉露丸」，
以及一套頗為精巧的一階上品組合陣旗。
這幾乎是百巧閣目前能拿出的、最具誠意的私藏了。
來到黃府門前，看到那在廢墟焦土中完好無損、光罩流轉的府邸，蘇巧兒心中敬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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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侍女引領下步入府中，
所見庭院井然，靈氣盎然，陰濁之氣稀薄，僕役進退有度，
全然不似外界那般混亂惶恐，
更讓她對那位神秘的家主評價拔高到了難以企及的程度。
會客廳內。
黃毅端坐主位，氣度沉靜，周身並無刻意散發的威壓，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輕視的沉穩氣場。
蘇巧兒踏入廳中，對上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她下意識地斂衽行禮，姿態恭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百巧閣蘇巧兒，拜見黃前輩，冒昧來訪，叨擾前輩清靜，還望前輩恕罪。」
「蘇閣主不必多禮，請坐。」
黃毅抬手虛引，語氣平和，「不知蘇閣主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侍女奉上靈茶後悄然退至門邊垂手侍立。
蘇巧兒端起茶盞，藉以掩飾內心的波瀾。
淺談幾句寒暄與對地火之劫的感慨後，
她深吸一口氣，
放下茶盞，美眸望向黃毅，臉上浮起淡淡紅暈，聲音也低了幾分：
「前輩明鑑，巧兒此次登門，實是……走投無路，厚顏相求。」
「百巧閣經此劫難，丹器兩堂不僅人手摺損過半，僅存的骨幹也大多身中火煞之毒，連正常運功都困難。」
「而先前接下的數份重要訂單，卻迫在眉睫，無法交付……」
她頓了頓，臉頰更紅，聲音幾不可聞：
「晚輩……晚輩願攜百巧閣上下，歸附黃家，唯求前輩能施以援手，助百巧閣渡過此劫。」
「晚輩……晚輩自己，也願……願侍奉前輩左右。」
說完最後一句，她已是耳根通紅，螓首微垂，不敢直視黃毅，雙手在袖中緊張地絞在一起。
這是她苦思一夜，在「依附宋世明」與「求助黃毅」之間，最終做出的決斷。
相比於宋世明的貪婪粗鄙與惡名，眼前這位深不可測、行事卻頗有章法的黃前輩，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坊間皆傳黃府有金丹真人坐鎮，若能成為那等存在身邊的人，不僅自己能得庇護，百巧閣或許也能真正迎來轉機。
黃毅何等人物，見她神情語氣，如何聽不出其話中隱含的真意？
他微微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蘇巧兒此女，他略有了解，並非攀附權貴之人，能將百巧閣做到今日規模，靠的是實打實的手藝和管理能力。
如今為了保全基業與閣中成員，竟願意做到這一步？
他略作沉吟，手指輕叩桌面。
百巧閣的價值毋庸置疑，幾個成熟的煉丹師、煉器師，及其配套的渠道、信譽，都是黃家目前急需補充的資源。
若能將其納入麾下，對家族產業是極大的補充。
更重要的是，蘇巧兒此人，能為一個「託付」和閣中成員，不惜犧牲自身最珍視的清白與自由...
這份責任心與擔當...這份在絕境中仍試圖保全更多人的品性，尤為難得。
修行路上，天賦資源固然重要，但心性德行更是決定能走多遠的關鍵。
此女若得栽培引導，未來未必不能成為獨當一面、忠誠可靠的臂助。
而且，他本就計劃趁此火煞之毒籠罩、人心惶惶之際，暗中收攏一些可靠的丹器人才，百巧閣的投靠，可謂正中下懷。
見黃毅沉默不語，只是目光平靜地審視著自己，蘇巧兒心中愈發忐忑焦急。
她生怕對方誤會自己只是空口白話，或者覺得自己誠意不夠，又或是根本看不上百巧閣這點「殘破」家當。
羞恥感與破釜沉舟的決心交織。
她一咬牙，猛地抬起頭，眼眸中水光瀲灩，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前輩！巧兒……巧兒並非虛言！我……我願為前輩侍妾！至今仍是元陰之身，絕非輕浮之人！」
「此身此心，連同百巧閣，今日皆可交予前輩……求前輩垂憐！」
言罷，她彷佛被抽去所有力氣，盈盈拜倒，以額觸地，長跪不起。
寬鬆的衣領因這動作微微散開，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與鎖骨，身體因極致的羞恥與緊張而輕輕顫抖。
如同一朵在風雨中飄零的藍蓮花，悽美而決絕。
侍立門邊的侍女見狀，心臟狂跳，面紅耳赤。
她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更知此等密談關乎重大，絕不可有絲毫打擾。
她連忙屏住呼吸，像只受驚的貓兒般，踮著腳悄無聲息地退到門外，反手輕輕掩上廳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按住狂跳的胸口，心中駭然：
「這位蘇閣主竟如此……此事關乎重大，萬不能被人打擾。」
她立刻收斂心神，如臨大敵般警惕著四周動靜，生怕突然有人闖進來。
……
門內。
黃毅看著拜伏於地、衣衫微亂、顫抖不已的蘇巧兒，輕輕嘆了口氣。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並未有進一步動作，而是抬手，將她滑落的衣衫輕輕攏回肩頭。
感受到衣料重新覆蓋肌膚的觸感，和那溫和並無侵犯意味的動作，蘇巧兒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眼中充滿了茫然與不安。
「你的誠意，我看到了，百巧閣的困境，我也明瞭。」
黃毅看著她，目光清澈、鄭重，「蘇巧兒，我黃毅行事，雖有算計，卻也重諾。」
「你無需以如此方式證明自己。」
「我看重的，是你為保全基業與下屬甘願犧牲的擔當，是你經營百巧閣的能力，是閣中那些技藝嫻熟的丹師器師。」
「百巧閣，我黃家可以接下。」
蘇巧兒聞言，美眸瞬間睜大。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黃毅，隨即巨大的驚喜與如釋重負湧上心頭，眼眶瞬間紅了。
「不過，」黃毅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你個人之事，不必與百巧閣的歸屬強行捆綁。」
「我給你兩條路。」
「其一，百巧閣整體併入黃家，成為黃家下屬產業，你仍為閣主，負責日常經營，但需接受黃家統籌。」
「你本人，我可收為記名弟子，傳你更高丹器之道，保你道途。」
「其二，若你仍堅持方才所言，我亦不會拒絕。」
「你可入我房中，但名分待遇，與百巧閣之事分開計算，我同樣會助你提升，並確保百巧閣融入黃家後，原有骨幹各得其所。」
「如何選擇，在你。」
這番話，既表明了接納的誠意，又給予了蘇巧兒充分的尊重與選擇空間，更將個人情感與勢力整合理性分離。
蘇巧兒怔怔地聽著，心潮澎湃。
她沒想到，這位黃前輩非但沒有趁人之危，反而如此為她考慮，給出的條件優厚得超乎想像！
無論是記名弟子，還是入他房中，都遠勝過去依附宋世明那種純粹淪為玩物的下場。
尤其是第一條路，竟肯傳她更高技藝……這幾乎是再造之恩！要知道，高階傳承可是一個勢力的根基底蘊，輕易不會外傳……
巨大的衝擊與感動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怔怔地看著黃毅，眼中淚光盈盈。
黃毅也不催促，靜靜等待她的抉擇。
門外，侍女豎著耳朵，
隱隱約約似乎聽到裡面傳來蘇巧兒帶著泣音的說話聲，
又過了片刻，竟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與衣衫摩擦的悉索聲？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心中暗忖：「裡面到底在說什麼？怎麼還有哭聲？難道家主拒絕了？還是……」
她不敢深想，只能更加警惕地留意四周，生怕有人闖過來。
時間，在侍女度日如年的緊張和廳內微妙的氣氛中悄然流逝。
約莫半個時辰後，廳內令人心焦的聲音終於漸漸平息。
侍女長長鬆了口氣，只覺得腿都有些發軟。
她輕輕拍了拍胸口，繼續恪盡職守地守在門外。
廳門終於被從內拉開。
蘇巧兒已重新穿好那身水藍色流仙裙，只是髮髻稍顯凌亂，臉頰潮紅未退，眼波流轉間比來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嬌媚與安定。
她朝著門內，鄭重地行了一個弟子禮，聲音清晰恭敬：
「弟子蘇巧兒，拜別師尊！百巧閣之事，弟子回去後立即遵照師命安排，定不負師尊所託。」
門內，黃毅的聲音平靜傳出：「去吧，所需支援，明日來取。」
「是，師尊。」
蘇巧兒再次一禮，轉身離去，腳步雖有些虛浮，背影卻挺得筆直，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肩負起了新的希望。
侍女偷眼瞧了瞧廳內，只見家主黃毅依舊端坐，神色如常。
她連忙低下頭，心中對家主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
翌日上午，黃府書房內。
蘇巧兒恭敬而立，望向主位男子的眼中，藏著只有彼此才懂的溫存。
黃毅將一儲物袋推至案前：「裡面有清心祛火丹三百瓶，冰魄鎮煞丸一百五十瓶，各類解毒散劑百餘份。」
「先解閣中火毒，餘下的……你自己斟酌使用。」
「郎君……」蘇巧兒接過戒指，神識一掃，心中震撼，「這太……」
「既是自己人，不必多言。」
黃毅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記住，這些丹藥的來歷，是你蘇巧兒多年經營的人脈，是你耗盡私藏換來的，與黃府無關。」
蘇巧兒心領神會，鄭重收好儲物袋：「妾身明白，百巧閣的難關，自當由百巧閣自己渡過。」
「去吧。」黃毅微微頷首，「凡事有我。」
短短四字，卻讓蘇巧兒心中大定。
她深施一禮，轉身離去時步履都輕快了幾分。
三日後，百巧閣。
曾經死氣沉沉的工坊里，終於有了開爐的聲響。
幾位中毒最深的老師傅服下足夠的丹藥後，面色明顯好轉，雖不能長時間運功，但每日已能支撐兩三個時辰。
蘇巧兒當機立斷，「黑水宗的『寒玉凝神丹』是他們內門弟子月度修煉的必需品，延期將影響其宗門運轉，違約金極高且會永久失去這個客戶；
寒山劍派的『青鋒淬火劍坯』則是為其五年一度的『試劍大典』準備的，關乎顏面，絕無延期可能。」
「而城主府的『千機鎖』和『破煞陣旗』雖是急單，但屬於定製法器，合約中留有因不可抗力延期的餘地。」
「兩害相權，必須先保下前兩家！」
「而且，這兩單，地火劫前就已完成了七成！」
蘇巧兒在閣中緊急會議上斬釘截鐵，「王師傅、李師傅，煩請您二位帶著徒弟，就做最後的收尾和淬鍊！」
「其他所有材料、人力，全部向這兩單傾斜！」
「閣主，可城主府那邊催得緊……」一位管事憂心忡忡。
蘇巧兒神色冷峻：「城主府的『千機鎖』和『破煞陣旗』是新訂單，從材料到煉製都需要時間。」
「現在我們沒有這個時間！先保住黑水宗和寒山劍派的信譽，再圖其他！」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丹藥的事，對外就說是我早年結識的幾位行商，念在舊情上冒險運來的。」
「諸位務必守口如瓶，若有半分泄露……」
她目光掃過全場，「便是將百巧閣最後的生路也斷了。」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肅然應諾。
與此同時，蘇巧兒暗中將黃毅所賜丹藥的一小部分，精心包裝，作為「賠禮」附在了那兩批即將發出的貨物中。
七日後，訊息傳來。
黑水宗和寒山劍派幾乎同時收到了百巧閣的貨物。
檢驗過後，兩方竟都給出了「品質上乘、甚合心意」的評價，甚至對附贈的解毒丹藥表示滿意，主動寬限了後續交付時間。
訊息如同插了翅膀，飛遍黑石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百巧閣居然交貨了！」
「何止交貨！黑水宗的執事親口誇了品質！」
「不是說百巧閣的人都中了火毒，連爐子都開不了嗎？」
「誰知道呢……我聽說，蘇閣主把自己壓箱底的寶貝都賣了，才從外面換來一批救命藥……」
「可這也太快了吧？從地火劫到現在才幾天？」
流言四起，有驚嘆，有佩服，更多的卻是懷疑。
城主府，議事廳。
石破天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好，好一個蘇巧兒！」
他冷笑一聲，「前日才對本城主說人手盡損、火毒纏身，無力承接我城主府的訂單。」
「轉頭就把黑水宗和寒山劍派的貨交得漂漂亮亮！賈先生，你怎麼看？」
侍立一旁的賈強捻著短須，眼中精光閃爍：
「城主，此事確有蹊蹺。」
「據屬下所知，黑水宗和寒山劍派那兩單，確是地火劫前就已接近完工。」
「百巧閣若拼著損耗元氣，讓那些老師傅帶傷趕工，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出來。」
「哦？」石破天挑眉，「那丹藥呢？她蘇巧兒哪來的那麼多解毒丹藥？」
「這正是關鍵。」
賈強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屬下查過，地火劫後，黑石城乃至周邊坊市，所有解火毒的丹藥都被搶購一空。」
「有能力一次性拿出大批次丹藥的……屈指可數。」
石破天眼神一凝：「你是說……黃府？」
「只是猜測。」
賈強謹慎道，「蘇巧兒地火劫後唯一去過的地方，就是黃府。」
「而且，百巧閣最早得到的那批救命丹藥，出現的時間，也恰好在那次拜訪之後。」
石破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
「若真是黃府那位賜下的丹藥，他圖什麼？蘇巧兒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賈強沒有回答，但眼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派人去百巧閣。」
石破天收起笑容，聲音轉冷，「請蘇閣主過府一敘。」
「本城主倒要親自問問，她百巧閣是真沒人了，還是……看不起我城主府？」
「是。」
賈強躬身應道，轉身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半個時辰後，百巧閣。
蘇巧兒看著城主府送來的「請柬」，那燙金的帖子上字字客氣，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她輕輕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
「備車，去城主府。」
……
管家黃鴻發捧著一份燙金拜帖，略顯遲疑地呈給了黃毅。
「家主，百巧閣蘇閣主遣人送來拜帖，言辭懇切，言有要事相商，請求面見。
老奴觀其帖中語氣，似有急迫之意。」
黃毅接過拜帖，展開掃過。
蘇巧兒的字跡秀雅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內容雖未明言，
但「求教於前」、「關乎百巧閣存續」等字眼，已然將她的困境與期待表露無遺。
他略作沉吟。
百巧閣乃黑石城重要的丹器供應商，蘇巧兒此女能將一個女子為主的勢力經營得有聲有色，手腕與能力皆不簡單。
此番地火之劫，百巧閣損失慘重，她登門求見，必是遇到了難以逾越的難關。
見上一面，探聽虛實，或能從中覓得契機。
「回復甦閣主，請她申時過府一敘。」
黃毅放下拜帖，吩咐道。
收到黃府准信的蘇巧兒，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隨即又被更複雜的情緒填滿。
她精心挑選了一套水藍色流仙長裙，裙擺曳地，行走間如碧波流動，襯得她本就精緻的容顏更添幾分清麗出塵。
又備下了幾樣堪稱珍品的見面禮：
一方可助人凝神靜氣的「冰心暖玉」，
一瓶她自己煉製的、對築基修士亦有少許滋養之效的「百花玉露丸」，
以及一套頗為精巧的一階上品組合陣旗。
這幾乎是百巧閣目前能拿出的、最具誠意的私藏了。
來到黃府門前，看到那在廢墟焦土中完好無損、光罩流轉的府邸，蘇巧兒心中敬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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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侍女引領下步入府中，
所見庭院井然，靈氣盎然，陰濁之氣稀薄，僕役進退有度，
全然不似外界那般混亂惶恐，
更讓她對那位神秘的家主評價拔高到了難以企及的程度。
會客廳內。
黃毅端坐主位，氣度沉靜，周身並無刻意散發的威壓，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輕視的沉穩氣場。
蘇巧兒踏入廳中，對上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她下意識地斂衽行禮，姿態恭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百巧閣蘇巧兒，拜見黃前輩，冒昧來訪，叨擾前輩清靜，還望前輩恕罪。」
「蘇閣主不必多禮，請坐。」
黃毅抬手虛引，語氣平和，「不知蘇閣主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侍女奉上靈茶後悄然退至門邊垂手侍立。
蘇巧兒端起茶盞，藉以掩飾內心的波瀾。
淺談幾句寒暄與對地火之劫的感慨後，
她深吸一口氣，
放下茶盞，美眸望向黃毅，臉上浮起淡淡紅暈，聲音也低了幾分：
「前輩明鑑，巧兒此次登門，實是……走投無路，厚顏相求。」
「百巧閣經此劫難，丹器兩堂不僅人手摺損過半，僅存的骨幹也大多身中火煞之毒，連正常運功都困難。」
「而先前接下的數份重要訂單，卻迫在眉睫，無法交付……」
她頓了頓，臉頰更紅，聲音幾不可聞：
「晚輩……晚輩願攜百巧閣上下，歸附黃家，唯求前輩能施以援手，助百巧閣渡過此劫。」
「晚輩……晚輩自己，也願……願侍奉前輩左右。」
說完最後一句，她已是耳根通紅，螓首微垂，不敢直視黃毅，雙手在袖中緊張地絞在一起。
這是她苦思一夜，在「依附宋世明」與「求助黃毅」之間，最終做出的決斷。
相比於宋世明的貪婪粗鄙與惡名，眼前這位深不可測、行事卻頗有章法的黃前輩，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坊間皆傳黃府有金丹真人坐鎮，若能成為那等存在身邊的人，不僅自己能得庇護，百巧閣或許也能真正迎來轉機。
黃毅何等人物，見她神情語氣，如何聽不出其話中隱含的真意？
他微微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蘇巧兒此女，他略有了解，並非攀附權貴之人，能將百巧閣做到今日規模，靠的是實打實的手藝和管理能力。
如今為了保全基業與閣中成員，竟願意做到這一步？
他略作沉吟，手指輕叩桌面。
百巧閣的價值毋庸置疑，幾個成熟的煉丹師、煉器師，及其配套的渠道、信譽，都是黃家目前急需補充的資源。
若能將其納入麾下，對家族產業是極大的補充。
更重要的是，蘇巧兒此人，能為一個「託付」和閣中成員，不惜犧牲自身最珍視的清白與自由...
這份責任心與擔當...這份在絕境中仍試圖保全更多人的品性，尤為難得。
修行路上，天賦資源固然重要，但心性德行更是決定能走多遠的關鍵。
此女若得栽培引導，未來未必不能成為獨當一面、忠誠可靠的臂助。
而且，他本就計劃趁此火煞之毒籠罩、人心惶惶之際，暗中收攏一些可靠的丹器人才，百巧閣的投靠，可謂正中下懷。
見黃毅沉默不語，只是目光平靜地審視著自己，蘇巧兒心中愈發忐忑焦急。
她生怕對方誤會自己只是空口白話，或者覺得自己誠意不夠，又或是根本看不上百巧閣這點「殘破」家當。
羞恥感與破釜沉舟的決心交織。
她一咬牙，猛地抬起頭，眼眸中水光瀲灩，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前輩！巧兒……巧兒並非虛言！我……我願為前輩侍妾！至今仍是元陰之身，絕非輕浮之人！」
「此身此心，連同百巧閣，今日皆可交予前輩……求前輩垂憐！」
言罷，她彷佛被抽去所有力氣，盈盈拜倒，以額觸地，長跪不起。
寬鬆的衣領因這動作微微散開，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與鎖骨，身體因極致的羞恥與緊張而輕輕顫抖。
如同一朵在風雨中飄零的藍蓮花，悽美而決絕。
侍立門邊的侍女見狀，心臟狂跳，面紅耳赤。
她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更知此等密談關乎重大，絕不可有絲毫打擾。
她連忙屏住呼吸，像只受驚的貓兒般，踮著腳悄無聲息地退到門外，反手輕輕掩上廳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按住狂跳的胸口，心中駭然：
「這位蘇閣主竟如此……此事關乎重大，萬不能被人打擾。」
她立刻收斂心神，如臨大敵般警惕著四周動靜，生怕突然有人闖進來。
……
門內。
黃毅看著拜伏於地、衣衫微亂、顫抖不已的蘇巧兒，輕輕嘆了口氣。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並未有進一步動作，而是抬手，將她滑落的衣衫輕輕攏回肩頭。
感受到衣料重新覆蓋肌膚的觸感，和那溫和並無侵犯意味的動作，蘇巧兒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眼中充滿了茫然與不安。
「你的誠意，我看到了，百巧閣的困境，我也明瞭。」
黃毅看著她，目光清澈、鄭重，「蘇巧兒，我黃毅行事，雖有算計，卻也重諾。」
「你無需以如此方式證明自己。」
「我看重的，是你為保全基業與下屬甘願犧牲的擔當，是你經營百巧閣的能力，是閣中那些技藝嫻熟的丹師器師。」
「百巧閣，我黃家可以接下。」
蘇巧兒聞言，美眸瞬間睜大。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黃毅，隨即巨大的驚喜與如釋重負湧上心頭，眼眶瞬間紅了。
「不過，」黃毅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你個人之事，不必與百巧閣的歸屬強行捆綁。」
「我給你兩條路。」
「其一，百巧閣整體併入黃家，成為黃家下屬產業，你仍為閣主，負責日常經營，但需接受黃家統籌。」
「你本人，我可收為記名弟子，傳你更高丹器之道，保你道途。」
「其二，若你仍堅持方才所言，我亦不會拒絕。」
「你可入我房中，但名分待遇，與百巧閣之事分開計算，我同樣會助你提升，並確保百巧閣融入黃家後，原有骨幹各得其所。」
「如何選擇，在你。」
這番話，既表明了接納的誠意，又給予了蘇巧兒充分的尊重與選擇空間，更將個人情感與勢力整合理性分離。
蘇巧兒怔怔地聽著，心潮澎湃。
她沒想到，這位黃前輩非但沒有趁人之危，反而如此為她考慮，給出的條件優厚得超乎想像！
無論是記名弟子，還是入他房中，都遠勝過去依附宋世明那種純粹淪為玩物的下場。
尤其是第一條路，竟肯傳她更高技藝……這幾乎是再造之恩！要知道，高階傳承可是一個勢力的根基底蘊，輕易不會外傳……
巨大的衝擊與感動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怔怔地看著黃毅，眼中淚光盈盈。
黃毅也不催促，靜靜等待她的抉擇。
門外，侍女豎著耳朵，
隱隱約約似乎聽到裡面傳來蘇巧兒帶著泣音的說話聲，
又過了片刻，竟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與衣衫摩擦的悉索聲？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心中暗忖：「裡面到底在說什麼？怎麼還有哭聲？難道家主拒絕了？還是……」
她不敢深想，只能更加警惕地留意四周，生怕有人闖過來。
時間，在侍女度日如年的緊張和廳內微妙的氣氛中悄然流逝。
約莫半個時辰後，廳內令人心焦的聲音終於漸漸平息。
侍女長長鬆了口氣，只覺得腿都有些發軟。
她輕輕拍了拍胸口，繼續恪盡職守地守在門外。
廳門終於被從內拉開。
蘇巧兒已重新穿好那身水藍色流仙裙，只是髮髻稍顯凌亂，臉頰潮紅未退，眼波流轉間比來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嬌媚與安定。
她朝著門內，鄭重地行了一個弟子禮，聲音清晰恭敬：
「弟子蘇巧兒，拜別師尊！百巧閣之事，弟子回去後立即遵照師命安排，定不負師尊所託。」
門內，黃毅的聲音平靜傳出：「去吧，所需支援，明日來取。」
「是，師尊。」
蘇巧兒再次一禮，轉身離去，腳步雖有些虛浮，背影卻挺得筆直，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肩負起了新的希望。
侍女偷眼瞧了瞧廳內，只見家主黃毅依舊端坐，神色如常。
她連忙低下頭，心中對家主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
翌日上午，黃府書房內。
蘇巧兒恭敬而立，望向主位男子的眼中，藏著只有彼此才懂的溫存。
黃毅將一儲物袋推至案前：「裡面有清心祛火丹三百瓶，冰魄鎮煞丸一百五十瓶，各類解毒散劑百餘份。」
「先解閣中火毒，餘下的……你自己斟酌使用。」
「郎君……」蘇巧兒接過戒指，神識一掃，心中震撼，「這太……」
「既是自己人，不必多言。」
黃毅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記住，這些丹藥的來歷，是你蘇巧兒多年經營的人脈，是你耗盡私藏換來的，與黃府無關。」
蘇巧兒心領神會，鄭重收好儲物袋：「妾身明白，百巧閣的難關，自當由百巧閣自己渡過。」
「去吧。」黃毅微微頷首，「凡事有我。」
短短四字，卻讓蘇巧兒心中大定。
她深施一禮，轉身離去時步履都輕快了幾分。
三日後，百巧閣。
曾經死氣沉沉的工坊里，終於有了開爐的聲響。
幾位中毒最深的老師傅服下足夠的丹藥後，面色明顯好轉，雖不能長時間運功，但每日已能支撐兩三個時辰。
蘇巧兒當機立斷，「黑水宗的『寒玉凝神丹』是他們內門弟子月度修煉的必需品，延期將影響其宗門運轉，違約金極高且會永久失去這個客戶；
寒山劍派的『青鋒淬火劍坯』則是為其五年一度的『試劍大典』準備的，關乎顏面，絕無延期可能。」
「而城主府的『千機鎖』和『破煞陣旗』雖是急單，但屬於定製法器，合約中留有因不可抗力延期的餘地。」
「兩害相權，必須先保下前兩家！」
「而且，這兩單，地火劫前就已完成了七成！」
蘇巧兒在閣中緊急會議上斬釘截鐵，「王師傅、李師傅，煩請您二位帶著徒弟，就做最後的收尾和淬鍊！」
「其他所有材料、人力，全部向這兩單傾斜！」
「閣主，可城主府那邊催得緊……」一位管事憂心忡忡。
蘇巧兒神色冷峻：「城主府的『千機鎖』和『破煞陣旗』是新訂單，從材料到煉製都需要時間。」
「現在我們沒有這個時間！先保住黑水宗和寒山劍派的信譽，再圖其他！」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丹藥的事，對外就說是我早年結識的幾位行商，念在舊情上冒險運來的。」
「諸位務必守口如瓶，若有半分泄露……」
她目光掃過全場，「便是將百巧閣最後的生路也斷了。」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肅然應諾。
與此同時，蘇巧兒暗中將黃毅所賜丹藥的一小部分，精心包裝，作為「賠禮」附在了那兩批即將發出的貨物中。
七日後，訊息傳來。
黑水宗和寒山劍派幾乎同時收到了百巧閣的貨物。
檢驗過後，兩方竟都給出了「品質上乘、甚合心意」的評價，甚至對附贈的解毒丹藥表示滿意，主動寬限了後續交付時間。
訊息如同插了翅膀，飛遍黑石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百巧閣居然交貨了！」
「何止交貨！黑水宗的執事親口誇了品質！」
「不是說百巧閣的人都中了火毒，連爐子都開不了嗎？」
「誰知道呢……我聽說，蘇閣主把自己壓箱底的寶貝都賣了，才從外面換來一批救命藥……」
「可這也太快了吧？從地火劫到現在才幾天？」
流言四起，有驚嘆，有佩服，更多的卻是懷疑。
城主府，議事廳。
石破天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好，好一個蘇巧兒！」
他冷笑一聲，「前日才對本城主說人手盡損、火毒纏身，無力承接我城主府的訂單。」
「轉頭就把黑水宗和寒山劍派的貨交得漂漂亮亮！賈先生，你怎麼看？」
侍立一旁的賈強捻著短須，眼中精光閃爍：
「城主，此事確有蹊蹺。」
「據屬下所知，黑水宗和寒山劍派那兩單，確是地火劫前就已接近完工。」
「百巧閣若拼著損耗元氣，讓那些老師傅帶傷趕工，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出來。」
「哦？」石破天挑眉，「那丹藥呢？她蘇巧兒哪來的那麼多解毒丹藥？」
「這正是關鍵。」
賈強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屬下查過，地火劫後，黑石城乃至周邊坊市，所有解火毒的丹藥都被搶購一空。」
「有能力一次性拿出大批次丹藥的……屈指可數。」
石破天眼神一凝：「你是說……黃府？」
「只是猜測。」
賈強謹慎道，「蘇巧兒地火劫後唯一去過的地方，就是黃府。」
「而且，百巧閣最早得到的那批救命丹藥，出現的時間，也恰好在那次拜訪之後。」
石破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
「若真是黃府那位賜下的丹藥，他圖什麼？蘇巧兒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賈強沒有回答，但眼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派人去百巧閣。」
石破天收起笑容，聲音轉冷，「請蘇閣主過府一敘。」
「本城主倒要親自問問，她百巧閣是真沒人了，還是……看不起我城主府？」
「是。」
賈強躬身應道，轉身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半個時辰後，百巧閣。
蘇巧兒看著城主府送來的「請柬」，那燙金的帖子上字字客氣，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她輕輕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
「備車，去城主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