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煞雲之下,各有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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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瀰漫的淡淡藥味與焦糊氣中,似乎還混雜著些許火煞獨有的燥烈。

  議題尖銳而急迫:

  如何在損兵折將、丹器兩堂不僅人手摺損過半、僅存的骨幹也大多身中火煞之毒、連正常運功都困難的情況下,完成那些早已簽訂、涉及多個築基勢力的關鍵訂單?

  一位面容姣好但眼角帶著倦色與些許灼痕的中年女修站起身來,聲音乾澀:

  「閣主,屬下以為,當務之急是『減負』。

  城中諸訂單,以野狼幫所需數量最巨,期限也最緊。

  宋幫主與閣主素有交往,更重要的是,野狼幫掌控著城中所有丹藥、法器等成品商鋪,

  在此次地火之劫前,他們似乎就有所準備,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解火毒丹藥,至少有九成經其手放出。

  若能向其陳明閣中困境,或許不僅能求得訂單寬限,還能以合作之名,換取一些救命的解毒丹藥,讓我等集中剩餘……

  尚未被火毒徹底侵蝕的之力,勉強完成其餘緊要訂單,渡過此關。」

  此議一出,立刻引來反駁。

  一位鬚髮灰白、面色卻透著異常紅潤的主管煉器的郝師傅冷哼一聲,氣息略顯不穩:

  「素日交往?那宋世明是何等人物,你我心知肚明!其人對閣主……哼,早已垂涎。

  你此議,豈非讓閣主親赴虎口,羊入狼群?

  況且,與虎謀皮,即便求得幾瓶丹藥,我百巧閣日後還能由得了自己嗎?

  閣主若肯屈就,何須等到今日百巧閣危難之時?」

  殿內眾人面色各異,不少人下意識地運轉法力,隨即因經脈刺痛而微微蹙眉,更顯頹然。

  有人低聲道:「唉,說來慚愧。

  我閣雖以煉丹煉器立足,但黑石城往年地火平穩,何曾需要大量煉製專解火煞之毒的丹藥?

  庫存僅有『清心祛火丹』數十枚,昨日已盡數分給中毒最深的幾位師傅,也不過是勉強壓制,杯水車薪……」

  那女修臉上苦澀更濃:「郝師傅,您的氣息……請勿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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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所言甚是。

  然,今時不同往日!野狼幫如今勢大,連血幽散人都折戟其手。

  眼前之危,是火毒侵體、訂單壓頂!

  若無足夠丹藥拔除火毒,莫說煉器煉丹,諸位能否撐過下個月都是未知!

  宋世明手中有藥,這便是現實!

  與之為善,縱使……縱使閣主需稍作讓步,

  若能換來喘息之機,換來足夠解毒丹藥分給郝師傅您這樣的骨幹,保全百巧閣基業與眾人性命,未必不是權衡之下的選擇。」

  她環視眾人,聲音壓低:

  「更何況,若因人手短缺且傷病交加,無法按期交付黑水宗、寒山劍派及城主府那三家的訂單,後果如何?

  屆時閣中聲譽掃地是小,引來打壓報復,我等多年心血,恐將毀於一旦!」

  殿內死寂。

  這番話將殘酷的現實赤裸裸地剖開:

  外有訂單泰山壓頂,內有火毒侵蝕骨幹,自身庫存見底,而能大量提供解藥的,恰恰是那個最危險的覬覦者,百巧閣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

  眾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上首始終沉默的蘇巧兒。

  蘇巧兒一襲素雅長裙,端坐於主位,容顏依舊精緻,但眉眼間的憂色與疲憊,已難以掩飾。

  她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

  她何嘗不明白?

  對宋世明,她厭惡其行事霸道、作惡多端。

  依附於他,百巧閣將名存實亡,自己亦將墜入深淵。

  可是,郝師傅那強壓痛苦的神色,閣中日益濃厚的藥味與壓抑呻吟,還有那三張如同索命符般的訂單……

  師尊的心血,自己的堅持,連同這上下百餘口人的生路,難道真要就此斷絕?

  就在絕望的寒意幾乎將她淹沒時,一道身影驀地闖入她的思緒——城南黃府,那位黃毅家主。

  與宋世明赤裸的蠻橫掠奪不同,此人深不可測。

  地火劫前,黃府突然開啟的強悍陣法,如今看來,豈止是先知先覺?

  那日驚天動地、被全城目睹的恐怖雷劫,雖不知具體緣由,但足以昭示黃府擁有著遠超黑石城格局的底蘊與力量。

  外界紛傳,府中恐怕坐鎮著金丹真人……

  一個念頭如冰錐般刺破迷霧:

  如果註定要尋求一方依附,才能保住百巧閣的基業與眾人的性命……

  與其落入宋世明那等豺狼之手,被敲骨吸髓、徹底淪為玩物與附庸,不如……

  賭上一切,向那位看似更超然、力量層次更高、或許也更講究規則的黃家主,獻上徹底的忠誠?

  這絕非「交易」,而是卑微的「投效」。

  她所能獻上的,不過是百巧閣多年積累的技藝、渠道、以及她蘇巧兒連同整個班底的絕對服從。

  所求的,也僅僅是在那等龐然大物的蔭庇下,獲得解除火毒的丹藥,保住核心骨幹,讓百巧閣這個名號不至於徹底消失,或許……還能保留一絲微不足道的體面。

  想通此節,她心中沒有羞澀,只有一種冰冷的決斷,以及為身後眾人尋一條可能生路的沉重責任感。

  她迅速收斂心神,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或焦慮、或絕望、或期待的臉,聲音恢復了一種異樣的平靜:

  「諸位所言,皆有道理。

  茲事體大,關乎我百巧閣存續,容我仔細思量。散了吧。」

  待眾人懷著複雜心思退去,蘇巧兒獨坐空曠大殿,靜默良久。

  最終,她喚來心腹侍女,取出一份燙金請柬,提筆親手書寫,字跡婉約而堅定:

  「備禮,以我私人名義,遞帖黃府,求見黃家主。

  言明……百巧閣蘇巧兒,有生死存亡之事相求,望黃家主垂憐,賜予一見。」

  與此同時,

  城主府內,氣氛同樣壓抑,卻充斥著另一種暴怒與陰鷙。

  石破天面色鐵青,一掌拍在堅硬的黑鐵木桌案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掌印。

  「廢物!一群廢物!懸賞令下達數日,竟無一人敢接?當我城主府是泥塑的不成?!」

  下方跪著的管事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文士賈強侍立一旁,眼中精光閃爍,待石破天發泄了一通後,才緩步上前,低聲道:

  「城主息怒。

  非是無人敢接,而是……經此一劫,各家自身難保,稍有餘力的丹師器師,也都被自家宗門或東家牢牢看住,優先處理內部需求。

  我城主府久居上位,不理俗務,威懾尚存,但這份『急人之所急』的香火情分,怕是不多了。

  那些勢力,寧可推掉我城主府的訂單,也不敢耽誤自家或更親近盟友的活計。」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城主府多年超然,對城中各勢力恩威並施的「恩」少了,如今有事,別人自然不急著賣面子。

  石破天聞言,怒極反笑:「好!好一個香火情分!看來是本城主往日太過注重姿態了!」

  他眼中寒光閃爍,若非記著師尊「金丹未成,當隱忍蓄力,廣結善緣」的叮囑,以他的脾氣,早就要拿幾個不開刀的勢力立威了。

  「賈先生,事已至此,可有良策?訂單若無法如期交付,郡城那邊不好交代,更會淪為笑柄!」

  石破天壓下火氣,看向自己最為倚重的謀士。

  賈強捻著短須,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算計光芒,他壓低聲音,緩緩道:

  「城主,明路不通,或可走暗渠。

  城中各類煉丹、煉器的靈材、礦石,其源頭礦脈、主要商路,名義上雖屬各方,但關鍵的定價之權、大宗流通的許可,實則仍暗中掌握在城我們手中。」

  石破天眉頭一挑:「你是說……操控物價?」

  「正是。」

  賈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地火之劫後,丹藥價格已因短缺而飛漲。

  若此時,所有煉製祛火解毒丹藥、以及煉製常用法器的核心原材料,價格也『因災情影響、開採運輸困難』而大幅上漲呢?」

  石破天若有所思:「材料漲價,丹藥法器的成本自然水漲船高,價格會更高……但這與訂單何干?」

  賈強上前一步,聲音更輕,卻字字誅心:

  「城主,價格漲起來,那些本就買不起丹藥、身受火毒煎熬的底層修士和中小勢力,會如何?

  他們會更加絕望。

  若此時,城主府能『體恤民情』,以相對『公道』的價格,

  向那些擁有丹師器師、卻因材料成本暴漲而難以為繼的小勢力,『賒借』或『低價提供』部分關鍵材料,

  條件嘛……

  自然是請他們的丹師器師,『優先』為城主府完成一些『緊急』的訂單工作。

  甚至,對於某些走投無路、技藝尚可的散修丹師器師,

  城主府亦可『慷慨』提供解毒丹藥和庇護,換取其效力。」

  石破天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撫掌笑道:

  「妙!此計大妙!非是強逼,而是陽謀!他們缺藥求生,我給藥;他們缺料開工,我給料。

  代價嘛,不過是出些力氣,為我完成訂單。

  如此一來,既解了訂單之困,又能藉此收攏一批匠人為我所用,還能博得體恤下情之名!賈先生,此計甚合我意!」

  他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既能解決問題,又不算公然違背師尊「廣結善緣」的叮囑,畢竟他這是「幫助」別人,不是嗎?

  「傳令!」

  石破天精神一振,沉聲道,「即日起,以『地火之災影響,物資調配艱難』為由,上調各種煉丹煉器主材、輔材的價格及交易稅賦!具體幅度,由賈先生擬定。

  待發酵,暗中放風,城主府庫中存有部分緊俏材料,可酌情『援助』有困難的匠坊與修士,具體條件……面議!」

  「是!屬下這就去辦!」

  賈強躬身領命,眼中閃爍著計謀得逞的冷光,快步退下。

  石破天獨自留在殿內,望著窗外依舊被淡淡煙塵籠罩的廢墟之城,指節輕輕叩著那留有掌印的桌案,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也就在此時,一份來自百巧閣、帶著淡淡清雅香氣的燙金請柬,被悄然送至城南那片焦土中唯一完好的府邸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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