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起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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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過後,縣衙後院已沒了人聲,只剩幾盞燈籠,在秋風中搖晃。

  牢房就建在後院一角。

  說是大牢,其實不過幾間低矮石屋,門窗嵌著粗木柵欄,外面再圍上一圈木欄。

  看守的獄卒只有一人,就在圍欄外的一間小屋中,披著件舊衣坐在屋中,一個舊燭台擱在桌上,腦袋則是一點一點的,正打著瞌睡。

  忽然,兩道人影從暗處走來。

  正是白日裡跟在李主簿身後的兩名捕頭。

  其中一人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獄卒一個激靈醒來,剛要開口,看清兩人後,瞬時就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他活動了下有些麻木的手臂,就伸手解下腰間鑰匙,直接遞了過去。

  捕頭接過鑰匙,朝外頭偏了偏腦袋。

  獄卒便拿起燭台,往遠處走開了。

  兩名捕頭一前一後,打開圍欄後,徑直來到關押金刀門弟子的牢門外。

  牢中的兩人都沒睡。

  他們蜷坐在牆角,聽見腳步聲,立刻抬起頭。

  待看清來人,臉上頓時露出喜色,便往門邊湊去。

  「差爺,可是李主簿讓你們......」

  「噓。」

  捕頭豎起一根手指,壓低聲音。

  「想活命,就老實點。先轉過身去,我替你們打開鐐銬。」

  兩人連連點頭,依言轉過身去。

  卻是完全沒想為什麼鐐銬鎖在身前,到時我讓他們背過身去

  牢門打開,兩名捕頭走了進來,分別站到他們身後。

  寬肩漢子僵著身子,等了片刻,卻沒聽見鑰匙入鎖的聲響。

  身後只有一陣窸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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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裡忽然有些發毛,正要回頭,脖頸猛地一緊!

  一條麻繩已套在他頸上,被狠狠向後扯去。

  旁邊的同伴也在同一刻被繩索勒住,驚叫尚未出口,便堵在了喉嚨里。

  兩人拼命掙扎,鐐銬撞得嘩嘩作響。

  可那捕頭一腳抵住腰背,雙手交錯,將繩索絞得更緊。

  嘴裡還低聲念叨著。

  「怪只怪你們嘴上沒個把門的。」

  「有什麼話,就跟閻王爺去講吧!」

  寬肩漢子兩眼暴凸,奮力掙扎可雙手受限,一切動作都是徒勞。

  兩名捕頭正要再加一把力,夜色中忽然傳來兩道破空聲。

  「嗖!嗖!」

  兩塊碎石穿過牢門,狠狠打在二人肩背上。

  悶哼聲同時響起。

  兩名捕頭立足不穩,應聲向後跌去,手裡的繩索也是隨之鬆開。

  牢中的兩名金刀門弟子立刻摔倒在地,張著嘴大口喘氣,喉嚨里發的聲響如破風箱一般。

  幾乎就在同時,一道人影也是閃進牢中。

  正是唐霖。

  兩名捕頭見此,便是一個挺身站起,直接拔刀沖了過去。

  狹窄牢房中,兩柄長刀一橫一縱,迎面斬來。

  唐霖只是冷笑一聲,腰間佩刀都懶得拔出。

  他身形如風,側身讓過當頭一刀,腳下一錯,直接從兩人之間穿過。

  兩名捕頭急忙扭身,刀鋒尚未轉回過來,後背便各挨了一掌。

  砰!砰!

  二人被打得向前撲出,重重撞上木柵欄,手中長刀也是應聲落地。

  其中一人掙扎著還想起身,唐霖已上前一步,一腳踏下直接將人又是踩回了地面。

  外頭屋頂上,韓六縱身躍下,手裡還掂著幾塊碎石。

  他往牢內瞧了一眼,咧嘴笑道。

  「大霖,我如今倒是有些明白,大人為何喜歡釣魚了。」

  唐霖也是笑了笑,隨即看向地上的兩名金刀門弟子。

  兩人捂著脖子,咳得涕淚橫流,眼中那還有僥倖只剩下了劫後餘生的恐懼。

  唐霖冷聲道。

  「你們犯的是死罪,卻不是主謀。」

  「若能將事情交代清楚,未必沒有活路。可若還是虛與委蛇……」

  他看了眼地上的麻繩,沒有再說下去。

  兩人卻聽懂了。

  寬肩漢子手腳並用,爬到唐霖面前,連連叩頭。

  「我們說!」

  另一人也掙扎著蠕動過來,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什麼都說!只求大人救命!」

  ---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縣衙門外便已聚了不少人。

  卻沒有一個看熱鬧的百姓。

  兩撥人隔著衙門前的石階,涇渭分明。

  一邊是柳溪莊的幾十名青壯,眾人手裡皆是拿著傢伙,有的握著長棍,還有不少腰間都是挎著兵刃,個個繃著臉,死死看向另一伙人。

  另一邊,則是身穿黃色勁裝、腰懸長刀的金刀門弟子。

  雙方不時對視,目光里滿是敵意,卻都沒有先動手。

  狹小的公堂之中,同樣站了不少人。

  紀文謙坐在堂上,楚昭然與李主簿分坐兩側。

  堂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負手而立。

  此人肩寬背厚,頜下留著粗硬短須,一身褐色勁裝,腰間懸著金背長刀。哪怕身在公堂,也沒有多少恭敬之色。

  金刀門門主,鮑震山。

  他身後跟著幾名弟子,為首那人半邊臉仍舊腫著。進堂時,他瞥見楚昭然身後的水雲璃,目光一縮,立刻把臉轉向了別處。

  另一側,則是那天跪求楚昭然的柳溪莊漢子,也是帶著幾名青年站在那裡,目光中的殺意已是恨不得將之碎屍萬段。

  啪————!

  紀文謙拍下驚堂木。

  「升堂,帶人!」

  李主簿靠坐在椅上,不緊不慢展開摺扇,輕輕搖了兩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下一刻,後堂傳來鐐銬拖動的聲響。

  唐霖與韓六一左一右,押著兩個人走了出來。

  一寬一窄兩個人來到了公堂之上。

  李主簿手中的摺扇驟然停住。

  鮑震山也變了臉色,視線死死落在二人身上。

  兩名弟子來到堂中,看了看李主簿,又看了看鮑震山,最後齊齊望向楚昭然。

  楚昭然只是微微一笑。

  紀文謙喝道。

  「王成,杜平!你二人昨夜說要供認主謀,如今當著眾人的面,將事情從實招來!」

  兩人聞聲便伏地叩頭。

  寬肩的王成朗聲道。

  「回大人!我們在山道上設卡賣旗,向山匪通風報信,都是門主鮑震山安排的!」

  「賣旗所得的錢,也都交回門裡。匪盜劫了行商之後,再由我們傳話給門主,約定時間地點分贓!」

  「放屁!」

  鮑震山猛地踏前一步,喝聲震得堂內眾人耳中一嗡。

  王成渾身一抖,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可他抬手碰到脖子上的勒痕,眼中的畏懼便化作了怨毒。

  「大人,小人所說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紀文謙看向鮑震山。

  「鮑門主,你有何話說?」

  鮑震山壓住怒氣,沉聲道。

  「這兩個孽障品行不端,早已被鮑某逐出師門。他們在用金刀門的名號,在外為非作歹,與鮑某有何干係?」

  他拱了拱手。

  「還請大人明察,莫聽信這等小人的一面之詞。」

  杜平猛地抬起頭,嘶聲道。

  「鮑震山!分明是你讓我們做的,如今出了事,你便想撇乾淨?」

  這時,李主簿啪的一聲合上摺扇,緩緩開口道。

  「大人,這兩人口說無憑,如何能信?昨日他們為了活命,還曾胡亂攀咬下官。今日故技重施,構陷鮑門主,也不足為奇。」

  王成聽見這話,忽然直起了身子。

  「誰說我沒有證據?」

  「我留著一封信!是鮑震山親筆寫給石鷹門門主的,上面寫著他們計劃如何串聯劫殺過往行商,又該如何分潤所得財物!」

  鮑震山臉色一沉。

  「逆徒!我何時給過你什麼信?」

  王成轉頭盯著他,咬牙道:「師父還真是貴人多忘事!」

  「剛入夏時你讓我送信過去,商議設卡賣旗的事。只可惜是大水沖毀官道,我當時躲避不及,傷了腿腳,後來你另派別人傳信,便把這封信忘了。」

  「多虧我當時就長了個心眼!」

  他說到這裡,眼中已沒了退意。

  「那信就藏在我屋裡,大人派人去取,一看便知!」

  話音未落,鮑震山驟然暴起。

  「逆徒!」

  他一步跨出,腰間長刀鏘然出鞘,金光沿著刀鋒亮起,直劈王成頭頂!

  王成呆在原地,眼看刀鋒落下,根本是避閃不開。

  「鏘——」

  一柄長刀橫插而來,穩穩架住了金背刀。

  韓六已擋在王成身前。

  兩股金行真氣在刀鋒間狠狠相撞,刺耳的鳴響炸開。

  王成也終於是回過神來,手腳並用地往旁側爬去。

  鮑震山雙臂發力,想將韓六壓下去。

  可那柄攔在面前的刀,竟紋絲不動。

  韓六咧了咧嘴。

  「當著咱們的面,還敢逞凶?」

  他腳掌在地上一踏,凝聚於刀鋒上的金形真氣驟然一盛。

  鮑震山只覺一股巨力迎面壓來,雙臂支撐不住,腳下連退了數步才站穩。

  他望著韓六,臉色陰晴不定。

  片刻後,鮑震山收刀,轉身招呼身後弟子。

  「縣令昏庸無能,聽信小人讒言。」

  「我們走!」

  紀文謙猛地起身,驚堂木拍得震天響。

  「鮑震山!公堂之上拔刀行兇,你還想走?」

  鮑震山停下腳步,偏過頭來,冷冷道。

  「僅憑兩個逆徒幾句話,你憑什麼定鮑某的罪?」

  「既然無罪,鮑某想走便走。」

  紀文謙氣極反笑。

  「書信之事暫且不論。你方才拔刀殺人,滿堂之人都看得清楚!還有昨日,你門下弟子在正街之上,聚眾鬥毆,持刀傷人,也是本官親眼所見。」

  「即便你不在場,本官治你一個教徒不嚴,你又是如何狡辯?」

  李主簿這時站了起來。

  「大人,昨日之事,下官也略知一二。」

  他瞥了一眼柳溪莊眾人。

  「這柳溪莊幾姓聚居,平日裡便持械自護,與人爭執也不鮮見。金刀門弟子與他們起了衝突,究竟是誰先動的手,恐怕還得細查。」

  柳溪莊領頭的漢子再也忍不住,指著他罵道。

  「你這狗官!」

  「他們帶著刀上門,要搶我們的鋪子,反倒成了我們先動手?分明是金刀門給你的錢多,你才要幫著他們,把我們趕盡殺絕!」

  李主簿冷哼一聲,便是將目光偏開。

  鮑震山也是順著振聲說道。

  「李主簿所言極是。紀大人還是查清楚了,再來問鮑某吧。」

  「門中事務繁多,恕不奉陪!」

  說罷,他再次邁步。

  「將他拿下!」

  紀文謙厲聲喝道。

  兩旁衙役握著水火棍,彼此看了一眼,卻沒人動彈。

  有人低下了頭。

  也有人悄悄望向李主簿。

  楚昭然將茶盞放下,抬手向前一揮。

  後堂中,腳步聲驟然響起。

  緹騎們魚貫而出,徑直撲向金刀門眾人!

  鮑震山臉色大變。

  幾名金刀門弟子倉促拔刀,尚未來得及擺開架勢,便被衝到面前的緹騎撞散。

  韓六也在此時欺身而上。

  鮑震山揮刀迎擊,兩人轉瞬之間連拼三刀。

  鐺!鐺!鐺!

  一聲比一聲急,一刀比一刀重。

  鮑震山被逼得連連後退,握刀的虎口已裂開一道血口。

  再退,身後便是門檻。

  他咬緊牙關,猛提一口真氣,將金背刀舉過頭頂,朝韓六當頭劈下!

  韓六卻不退反進。

  他踏前一步,刀鋒由下而起,斜斜斬向金背刀。

  「嚓!」

  一道寒光掠過。

  鮑震山只覺手中一輕,半截刀身已旋轉著飛了出去,砸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聲響。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截冰冷刀鋒,已貼上他的脖頸。

  韓六站在他面前,笑意不減。

  「鮑門主,門裡的事不管多要緊,當下也還是先放一放吧。」

  說著又是豎起刀面,在鮑震山的臉上拍了兩下。

  鮑震山面色幾經變換,可是看著眼前明晃晃的刀鋒也是不敢發作。

  堂中其餘金刀門弟子,也已被盡數按住。

  有人還想掙扎,膝彎挨了一腳,當場跪倒在地。

  與此同時,柳溪莊領頭的漢子將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聲尖銳哨響。

  縣衙門外,已是蓄勢待發的柳溪莊人,霎時間便撲了上去。

  下一刻,棍棒,刀刃撞擊聲就連成一片。

  即使是占了先手的優勢,柳溪莊的人也是難占優勢。

  金刀門穩住陣腳後便是要殺了回來。

  可柳溪莊人群中,幾道人影忽然越眾而出。

  李旭帶著幾名緹騎,早已混在人群之中。

  幾人一出手,便直取金刀門隊伍中凶焰最盛的幾人。

  刀鋒剛剛拔出,持刀的手腕便被擒住,緊跟著,整個人被掀翻在地。

  不過片刻,金刀門眾人便亂了陣腳。

  六境的李旭如同是虎入羊群,不動兵刃也是將周圍的金刀門弟子打得人仰馬翻。

  不到一刻鐘,衙門外的金刀門弟子,也是盡數被捆了起來。

  公堂內外也是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鮑震山粗重的呼吸聲,格外清晰。

  楚昭然重新端起茶盞,目光落在李主簿臉上。

  方才還從容搖扇的李主簿,此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摺扇早已合起,被他攥在掌中,扇骨捏得咯咯作響。

  他看看被拿下的鮑震山,又看看兩旁噤若寒蟬的衙役,終於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走到堂中,直視堂上的紀文謙。

  「紀大人!」

  「有些事,我勸你還是早些想清楚好些!」

  紀文謙沒有回話,只是冷眼看著他。

  李主簿一咬牙,抬手指向了楚昭然。

  「這位楚公子,不過是途經金鄉縣的過客。他能在此處待幾日?三日?五日?」

  他的聲調越來越尖,再也不顧那層恭敬。

  「你今日滅了這金刀門又是如何。」

  「明日就會有銀刀門、銅刀門,到時我看誰還能幫你!」

  堂內鴉雀無聲。

  楚昭然捧著茶盞,嘴角微微一揚,卻並未接話。

  紀文謙看了李主簿片刻,忽然冷笑起來。

  「你不說,本官倒險些是把你這廝忘了。」

  他緩緩坐回案後,抬手按住驚堂木。

  「李茂林!」

  「跪下受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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