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清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話音落下,整個人如遭雷擊,直接僵住。

  「紀大人,你這是何意?」

  紀文謙沒有答話,只將驚堂木重重一拍,朗聲道。

  「傳證人!」

  清脆的響聲在公堂內迴蕩。

  片刻後,兩名捕頭從後堂走了出來。

  兩人垂著腦袋,腳步拖沓,再沒了平日裡挎刀巡街的威風。

  跨過門檻時,其中一人險些絆倒,卻連頭也不敢抬。

  正是昨夜奉命前往牢中滅口的那兩人。

  李主簿看清他們,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

  他下意識又退兩步,腳跟磕在凳腿上,身子猛地一歪,重重跌坐回椅中。

  椅腳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堂內眾人的目光,頓時都落在了他身上。

  紀文謙冷冷看了他一眼,轉向那兩名差役。

  「你二人昨夜潛入牢房,意圖殺人滅口。若肯如實供認,指明主使,本縣自會酌情從輕發落。」

  兩名差役肩頭一顫。


  「是……是李主簿指使我們做的。」

  那聲音含在喉嚨里,站遠些幾乎便聽不清。

  啪!

  驚堂木再次落下。

  紀文謙喝道。

  「抬起頭來,大聲說!」

  「都要殺頭了,還要替別人遮掩嗎?」

  兩人猛地一哆嗦,其中一人猛的抬起頭,嘶聲道。

  「是李主簿!是他指使我們去牢中滅口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

  「你們!」

  李主簿一隻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另一隻手指著二人,氣得指尖直顫。

  「好,好!兩個吃裡爬外的狗東西!」

  楚昭然坐在一旁,輕輕撥了撥杯蓋。

  「李主簿。」

  「這是縣衙公堂,不是你家後院。紀大人正在問案,還輪不到你教訓人。」

  李主簿呼吸一滯。

  楚昭然卻已不再看他,轉而望向那兩名捕頭。

  「還有呢?」

  兩人一怔。

  「既然已經開了口,便是說個明白。」

  楚昭然幽幽說道。

  「從殺頭改成流放,對你們來說應該也不是想要的結果吧。」

  堂內安靜片刻。

  一名捕頭忽然上前一步,撲通跪倒。

  「大人,小的還有要交代的!」

  「昨日您出城,也是李茂林吩咐我們,將您獨自留在河岸邊。他說讓我們只管往回走,不許多問,更不許回去尋您!」

  另一人見狀,也趕忙跪下。

  「還有馬家村!村里先前派人報案,也是李茂林這廝讓我們壓下去的,說幾個鄉下百姓胡言亂語,不值得為此驚動縣尊!」

  「放屁!」

  李主簿猛地站起身,臉漲得通紅。

  「分明是你們自己心懷不軌,如今事情敗露,竟敢往我頭上攀咬!」

  先開口的捕頭猛的轉過頭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索性也是豁出去了。

  「是不是,查一查便知!昨日金刀門送來的一百兩銀子人。我二人各只分了二十兩,餘下六十兩,便全讓你收走了!」

  他轉回身,朝紀文謙叩首。

  「大人,那銀子眼下多半還在他家中!派人一搜,自然能查個明白!」

  李主簿張了張嘴聲音卻被卡在喉嚨中。

  他方才那股氣勢,也是被這句話一下抽了個乾淨。

  紀文謙盯著他,緩緩坐直身子。

  「來人,將李茂林拿下,暫押大牢!再去人搜查其住所,封存贓物,待查明之後,一併審理!」

  命令落下,兩側衙役卻沒有立即動彈。

  幾人彼此交換眼色,有人身子已經向前傾了些,腳卻像釘在地上。

  李主簿見狀,原本灰敗的臉上,竟又恢復了幾分神氣。

  紀文謙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卻是沉住氣,並未發火,聲音反倒更加沉穩。

  「本縣今日查的是主謀。」

  「往日受人蒙蔽,或被裹挾的,只要尚未釀成大錯,肯迷途知返,本縣可以既往不咎。可若到了此時,仍要執迷不悟……」

  他頓了頓,隨後朗聲道。

  「那便休怪本縣將新帳舊帳,一併清算。」

  堂下一片寂靜。

  終於,一名衙役走了出來。

  李主簿猛地轉頭,死死盯著他。

  「你敢!」

  那衙役腳步一頓,先看了眼李主簿,又抬頭望向堂上的紀文謙。

  下一刻,他咬緊牙關,伸手便是抓住李主簿的腕子,猛地將其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混帳!你——」

  後半句話還沒出口,其餘衙役便一擁而上。

  拿繩的拿繩,扳手的扳手,還有人怕他掙扎,一把抱住了他的雙腿。七八個人擠作一團,竟將這位平日裡威風八面的主簿,像是抓豬一般的抬了起來。

  李主簿又驚又怒,掙扎著還要叫罵,嘴剛張開就被一團破布塞上,只剩一陣含混的嗚咽。

  不多時,人就被抬出了公堂。

  楚昭然將茶杯擱回桌上,唇角微微一揚。

  這公堂之內總算是清淨了。

  ---

  李主簿一倒,餘下的事情便順當了許多。

  金刀門門主鮑震山及幾名涉案的親傳弟子,被廢去修為,押入牢中,等候審判。

  至於其餘外門弟子,人數實在太多,縣衙也關不下。經逐一甄別,將那些入門不久、參與不深的,依楚昭然的建議,只是罰銀具結,責令其以後遵紀守法。

  柳溪莊眾人見縣衙事務繁忙,也不好再留,向紀文謙與楚昭然千恩萬謝,又提出次日設宴,答謝二人。

  紀文謙剛要推辭,楚昭然卻是先一步替他應了下來。

  待送走眾人,紀文謙終於忍不住問道。

  「楚公子,這地方宗族、商戶設宴,我若就這麼去了,傳揚出去,恐怕是有損官府聲望啊。」

  楚昭然抬眼看他。

  「吃頓飯,便能將你的名聲吃沒了?」

  「這……」

  「紀大人,清廉與不近人情,是兩回事。」

  楚昭然朝堂外看了一眼。

  「你不會以為,方才那些衙役動手拿了李主簿,便當真對你心服口服了吧?」

  紀文謙沉默下來。

  「李主簿為何敢在公堂上與你叫板?一是縣衙里都是他的人,二是縣衙外有金刀門給他撐腰。里外都有人,他自然不將你這個新來的縣令放在眼裡。」

  「如今你拔了他,可不是已經萬事大吉了。」

  楚昭然看著他,語氣稍緩。

  「想做事,總得是兩條腿走路,你內外皆是有依靠,這位置你才是能坐的住。」

  紀文謙眸光閃動,似在認真思索。

  楚昭然探手指向他的心口,沉聲說道。

  「至於如何把握好與這些人結交的界線,便是要靠你的本心了,紀大人。」

  紀文謙愣在原地沉默良久,隨後鄭重拱手。

  「紀某明白了。」

  楚昭然點點頭,又是提起了馬家村。

  「還有一事,需與紀大人說一聲。我們來時途經馬家村,村中的屍禍,已是與正覺寺的師傅合力解決了。」

  紀文謙神色一喜。

  「那便好,那便好!此事壓在心頭,我這幾日實在寢食難安。」

  楚昭然話頭一轉。

  「不過,此事還有些首尾未曾查清。我想讓手下審問那李主簿一番,不知可方便否?」

  「自然方便!」

  紀文謙答應得十分痛快。

  「楚公子既是要追查到底,那需要縣衙如何配合,只管開口便是。」

  楚昭然隨即喚來唐霖、李旭,吩咐二人前去訊問。

  紀文謙也是告辭離去,趕著去釐清這衙中積壓的事務。

  公堂漸漸安靜下來,只剩楚昭然與水雲璃還在堂內。

  楚昭然端起茶杯,剛喝了一口,便聽水雲璃在身後問道。

  「你這樣教他,就不怕他日後也會與那些人同流合污?」

  「今日是赴宴,明日是往來,日子久了,人情越來越多。到了最後,他還能分得清嗎?」

  楚昭然放下茶杯緩緩道。

  「紀文謙是迂腐了些,可也正因如此,他也比旁人更認這世間的公理,我信他能守住本心。」

  水雲璃追問道。

  「若是他守不住呢?」

  楚昭然臉上的笑意斂了些,轉過頭去。

  「那我等真武衛,便會替這裡的百姓,將這毒瘤拔出,就像今日一樣,就像在西鄉一樣,就像你我初試的那日一樣。」

  聲音不高,卻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水雲璃看著他的眼睛,輕輕點頭。

  「如此便是不錯。」

  聽後楚昭然也是笑了起來。

  「這麼說,水小姐還是信我的?」

  原以為她又會偏過頭去。

  誰知這一次,水雲璃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她稍稍停頓,才繼續道。

  「若是剛見你那時,你說這些,我自然不信。」

  「可相識以來,你做了什麼,我都看在眼裡。」

  「你這人,雖看著不正經,但心裡是有一道紅線的,你自己不會越過,也絕對不會允許其他人逾越。」

  說到這裡,她耳根已有些泛紅,神情卻仍認真。

  「所以,我願意信你。」

  楚昭然看著她,一時倒忘了接話。

  片刻後,他才笑道。

  「好,那楚某從今往後絕對不會辜負水小姐。」

  水雲璃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騰地紅了。

  「誰與你說這個了!」

  她抬手便是一拳。

  楚昭然只覺肩頭一沉,整個人被打得往旁邊一歪,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

  等他扶住扶手坐穩,水雲璃已轉身跑出了公堂。

  衣袂掠過門檻,走得比平日快了不少。

  楚昭然揉著肩膀,望向空蕩蕩的門口,半晌才低聲嘀咕了一句:

  「夸都誇了,怎麼還帶打人的……」

  不過細想起來,自己方才那句話,似乎確實容易讓人想歪。

  正揉著,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公子,那主簿已經招了。」

  楚昭然立刻放下手,坐直身子,又不動聲色地抻平衣袖。

  「進來。」

  唐霖跨過門檻,瞧了他一眼,腳步微頓。

  「公子,您這是……」

  「坐得久了,活動活動筋骨。」

  楚昭然端起茶杯,神色如常。

  「說正事吧。」

  唐霖乖乖將疑惑咽了回去,拱手道。

  「李茂林交代了,收受金刀門賄賂、指使差役滅口之事,他已是供認。至於馬家村一事卻是有些驚喜。」

  楚昭然手上動作一頓。

  「那便細細道來。」

  唐霖徐徐陳述道。

  「是他昔日的一位同窗找上門來,給了他三百兩銀子。」

  「那人只交代了一件事,此後無論馬家村報上來什麼案子,縣衙都不要過問。」

  楚昭然緩緩放下茶杯。

  「什麼案子,都不許問?」

  「是。」

  「那人找上門時,馬家村已經報過案。李茂林自恃掌得住縣衙,便沒讓人銷毀案卷,只吩咐下面將事情壓著。誰知紀縣令到任,翻看舊案,竟將此事翻了出來,還執意要親自去村中查看。」

  說到這裡,唐霖頓了一下。

  「李茂林一來怕他壞事,二來也惱他不肯與金刀門往來,屢次勸說都被駁了回來,便動了殺心。」

  「於是,他就又找上了那位同窗。」

  楚昭然目光微凝打斷道。

  「對方是什麼身份李茂林可有交代?」

  唐霖忙是回道。

  「那人叫羅延,是枕星樓的一名供奉。」

  「昨日將紀文謙逼到不得不跳河的蒙面人,應該就是此人找來的。」

  楚昭然的指腹緩緩摩挲著杯沿,腦中思緒飛轉。

  疑似用了雲仙山秘法的邪修。

  封鎖消息,出手滅口的枕星樓。

  這兩個素來不睦的門派,為何會牽扯進同一樁案子?

  是有人從中勾連,還是那所謂的勢不兩立,本就另有內情?

  楚昭然沉吟片刻,抬眼問道。

  「那羅延?現在身在何處,可有派人去追緝?」

  唐霖搖了搖頭。

  「那李茂林說。昨日滅口的事,他本也是想找這羅延去做,可派去聯絡的人到了住處,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他找不到人,這才是指使那兩名捕頭動手。」

  楚昭然輕輕敲了兩下杯沿,沒再追問。

  思索片刻後,吩咐道。

  「讓李茂林將此人的相貌、慣常落腳之處,還有兩人往來的細節,都寫下來,莫要遺漏。」

  「是。」

  「再與李旭說一聲,看看縣衙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幫著料理的,若是沒什麼事情,我們便準備啟程。」

  唐霖有些意外。

  「這便要走了?」

  「該做的,已經做了。」

  楚昭然向堂外望去。

  院中不時有差役快步經過,後堂隱約還能聽見紀文謙吩咐人調取卷宗的聲音。

  與他們初來時相比,這座縣衙總算有了些改變。

  楚昭然收回目光,沉聲道。

  「我們終究只是過客,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金橡縣往後如何,還是要看紀文謙自己。」

  唐霖聽罷,點頭道。

  「還是大人看得通透。」

  楚昭然眉梢一挑。

  「又叫順嘴了?」

  唐霖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抬手拍了拍額頭。

  「公子恕罪!只是您今日坐在這公堂上,行事做派實在是不同凡響,卑職這才……」

  「你這聲卑職,也沒改過來。」

  唐霖張了張嘴,頓時有些訕訕。

  楚昭然失笑,擺了擺手。

  「行了,辦事去吧。」

  「是,公子!」

  唐霖轉身退下,腳步很快消失在堂外。

  楚昭然端起茶杯,卻發現杯中的茶已經涼了。

  他將杯子放下,目光微沉。

  雲仙山的線索還未查清,枕星樓的人卻又冒了出來。

  這靖南道,是越走越熱鬧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