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魚餌成雙
紀文謙臉上才恢復了些的血色，又是褪了下去。
他這才離開多久？
那幫人竟是直接就把他侄兒趕了出來。
那便已是能夠坐實了，他今日遇襲絕對是縣衙中那群人搞的鬼。
紀文謙撫著少年的後腦，手掌微微發顫，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開口。
「不哭，叔叔回來了。」
楚昭然走近，問道。
「紀大人，這孩子是？」
「是我的侄子，經文。」
紀文謙聲音發澀。
「先前我讀書時，他便跟在身邊做書童。此次赴任，我也將他一併帶來了。只是沒想到，衙門裡那些人竟然……」
後面的話，他再也說不下去。
楚昭然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
衣裳被塞得亂七八糟，包袱角上還沾著泥，顯然不是好好收拾後送出來的。
他輕嘆一聲。
「都說人走茶涼，紀大人這還沒走多久，茶便已經涼透了。」
紀文謙垂著眼，沒有作聲。
「走吧。」
楚昭然道。
「送你們叔侄回縣衙。」
說罷，他轉身往車隊走去。
才邁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紀文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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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子，請留步！」
楚昭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紀文謙鬆開侄兒，整了整衣襟，向他鄭重一揖。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楚昭然卻是直接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紀大人想說什麼。」
「不過，在你開口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紀文謙神色一肅。
「公子請問。」
楚昭然看著他，語氣平靜。
「你是想做一個糊塗的清官，還是想做一個精明的好官？」
紀文謙一怔。
片刻後，他才正色道。
「自然是後者。只是……不知公子此言何意？」
「若是前者，我幫你把這明面上的牛鬼蛇神一掃乾淨，倒也不難。」
楚昭然頓了頓。
「可等若我離開了此地呢？」
紀文謙嘴唇微動，沒能答上來。
「殺了這一批，馬上又會冒出來其他的。你若仍只會捧著聖賢書，與這些人講仁義、論道理，遲早還會被他們逼到河裡去。」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紀文謙臉色發白，卻無法反駁。
深秋的河水有多寒涼，他到現在還記得。
楚昭然道。
「做清官，不取不義之財便是。可要做個好官，光管住自己，還遠遠不夠。」
「你得管得住衙門裡的人，壓得住縣裡的惡，護得住這一方的百姓。」
「否則，你便是兩袖清風，於他們又有什麼用處？」
紀文謙沉默良久，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後退半步，再次躬身。
「在下既然選了後者，便不會再抱著從前那套死板的想法不放。還請楚公子不吝賜教。」
楚昭然聽後，臉上臉上也是露出笑意。
「好說。」
「紀大人既有心造福一方，我也不會惜力。」
他牽過馬，向縣衙方向示意。
「走吧，路上說。」
紀文謙點頭，將已經止住哭聲的經文扶上馬車。一旁的緹騎拾起包袱，也替他放了上去。
叔侄二人有了著落，經文仍扒著車窗，不時看一眼紀文謙，生怕叔叔又不見了。
紀文謙則與楚昭然並肩而行。
暮色漸深，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隨行眾人只聽得偶爾幾句，更多時候，是紀文謙在頻頻點頭。
不多時，縣衙到了。
天色已經全黑，縣衙兩扇大門緊閉，門前連燈籠都沒點上一盞。
紀文謙抬頭看了看，眉頭頓時皺起。
深秋晝短，天黑得早，可按大衍律例，這時還遠不到閉衙的時候。
楚昭然沒有開口，只牽著馬，靜靜站在門前。
唐林與韓六已經邁步上前。
「砰！砰！砰！」
沉重的敲門聲，在清靜的街上格外響亮。
過了許久，裡面才傳來拖拖沓沓的腳步聲。
門栓響了一下，大門拉開一條縫，一名衙役探出頭來。
他上下打量了唐林、韓六幾眼，見是生面孔，便不耐煩道：「縣令今日不在，衙門已經閉了。有事明日再來！」
話未說完，他便要關門。
韓六抬起手，一掌抵住門板。
「砰。」
門板撞在他掌上，便再也合不攏了。
衙役又使了使勁，大門依舊是紋絲不動。
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怎麼，你們還想強闖縣衙不成？」
「本官回自己的衙門，何來強闖一說？」
就在這時紀文謙從兩人身後走了出來。
衙役看清他的面容，整個人都僵住了。
「縣、縣令大人？」
紀文謙盯著他。
「開門。」
聲音不高，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沒登衙役反應。
唐林與韓六一左一右，便是直接將大門推開。衙役被門板帶得退了兩步，還沒站穩，紀文謙便已跨過門檻。
楚昭然等人隨之而入。
那衙役這才回過神，趕忙追上來，臉上擠出笑容。
「大人，您可算回來了！聽說您不知去了何處，衙門上下都擔心得很……」
紀文謙腳步不停，只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衙役心裡發虛，後面的話不自覺便輕了下去。
他又看向楚昭然等人，試探著問道。
「不知這幾位是……」
紀文謙忽然停下。
「你問這些做什麼？」
衙役被喝得一縮脖子。
「去，把李主簿叫來見我。」
「大人，李主簿眼下並不在衙門……」
「不在，便去找。」
紀文謙冷冷道。
「半個時辰，若是到不了，你便告訴他，往後也不必再來了。」
衙役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什麼，連忙拱手應下，轉身往外跑去。
跑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還是那位縣令，還是那張臉。
怎麼過了一日，竟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
進了公堂，見左右再無縣衙的人，紀文謙一直繃著的肩膀才鬆了下來。
他向楚昭然靠近兩步，低聲問道。
「楚公子，我方才……可還算過得去？」
楚昭然笑了笑。
「還不錯。就是有些生硬。」
「這些人本就不將你放在眼裡。在與他們講道理，他們不會覺得你寬厚，只會覺得你還是從前那個任他們擺布的書生。」
「要讓他們聽你說話，先得讓他們怕你，看不透你。
說罷楚昭然側身讓開。
「那便請紀大人上座。」
「咱們等一等，看看這位李主簿，究竟還有什麼戲要唱。」
公堂里的燈被點了起來。
紀文謙坐在案後，經文站在他身旁。楚昭然則在下首落座，唐林、韓六等人分立兩側。
堂內一時無人說話。
燈火映著案上的驚堂木，紀文謙低頭看了片刻，悄悄是將手放了上去。
這一等，便等了近半個時辰。
堂外終於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其間還夾雜著低低的談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此人身穿藏藍衣袍，身形微胖，面色白淨，唇上短須修得齊整。腰帶松松繫著，一隻手扶在腰間，進門時還不緊不慢地抻了抻衣角。
在他身後，跟著十餘名捕頭、衙役。
直到跨進公堂，這些人仍在交頭接耳，似乎根本不覺得堂上坐著的縣令有什麼可怕。
楚昭然端坐未動，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那微胖男人一見紀文謙，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哎呀，縣令大人，您這是去了何處？」
他滿臉關切，聲音里還帶著幾分埋怨。
「卑職聽說您不見了，帶著人找了大半日，實在擔心得很吶！」
身後的捕快立刻接上。
「是啊，大人，咱們都急壞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堂上頓時又熱鬧起來。
紀文謙沒有回應。
他握住驚堂木，抬手，重重拍下。
「啪！」
清脆的響聲在堂內迴蕩。
眾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主簿臉上仍掛著笑，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紀文謙環視堂下，沉聲道。
「這些話，就不必說了。」
「你們若真在四處尋本縣，怎會一傳便到，還來得如此齊整？」
堂下幾名衙役互相看了看，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李主簿卻很快接過話頭。
「大人誤會了。卑職想著，您或許已經回城了，這才帶著他們在城裡尋找。方才得了消息，哪裡還敢耽擱，自然一同趕了回來。」
這番話說得極為順滑，連停頓都不曾有。
紀文謙冷哼一聲權當回應。
李主簿不等他再開口，目光已經轉到了楚昭然身上，放低些聲音問道。
「不知這幾位是……」
紀文謙道。
「這位是楚公子。」
「本縣不慎落水，是他出手相救。故而請他與他的隨從到衙門一敘。」
李主簿臉上適時露出驚訝，轉過身，向楚昭然連連拱手。
「原來是大人的救命恩人，失敬，失敬！」
「卑職這便讓人安排酒席，一來為楚公子接風，二來也替大人壓一壓驚。」
說著，他便要招呼身後的衙役。
「且慢。」
紀文謙冷聲打斷了他。
「酒飯不急，本縣還有案子要審。」
堂下幾名衙役的臉色微微一變。
李主簿卻沒動，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審案？」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轉回頭來，慢悠悠道。
「大人是不是這一天在外邊把腦子逛糊塗了？」
「這天都黑了，哪來的案子要審？」
話音落下，堂內一靜。
紀文謙袖中的手猛然攥緊。
一個主簿，竟敢當著滿堂衙役的面，這般譏諷上官！
怒氣直衝胸口，他幾乎就要拍案呵斥。
可目光掃到下首的楚昭然時，想起楚昭然的叮囑。
便是硬生生壓住火氣，沒有立刻作聲。
李主簿將他的沉默看在眼裡，嘴角那點笑意尚未收起，楚昭然這時抬了抬手。
唐林、韓六立刻轉身出去。
不多時，兩人押著一寬一窄的兩人進了公堂，往前一推。
「撲通！」
兩名金刀門弟子膝蓋一軟，齊齊跪倒在地，正落在李主簿與一眾衙役面前。
其中一人摔得痛哼出聲，勉強抬起頭。
待看清眼前的李主簿，他眼神一動，張口便想說話。
楚昭然的聲音，卻先一步響了起來。
「這兩人自稱金刀門弟子，與山匪勾結，先向過往商戶賣旗斂財，再引匪徒攔路劫掠。碰巧被我們撞見，便擒了下來。」
「如今人已送到，還請紀大人斷一斷公道。」
李主簿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兩名金刀門弟子，臉頰微微繃緊，目光隨即掃向楚昭然，其中多了幾分陰冷。
楚昭然迎著他的視線，眼神依舊平靜，面上依舊帶著笑意。
堂上，紀文謙再次拿起驚堂木。
「啪！」
這一回，他的手比方才穩了許多。
「李主簿。」
紀文謙盯著堂下那張白淨的臉，緩緩問道：
「這兩個人，你可認得？」
李主簿看著被押到堂前的兩人，目光在他們臉上一掃，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不認識。」
他搖了搖頭，答得乾脆。
兩名金刀門弟子跪在堂下，聽見這話，皆是一愣。
那肩膀寬些的漢子猛地挺起身子，急聲喊道。
「李大人！李主簿！你怎麼會不認識我？去年我們金刀門的分潤，還是我親手——」
「住口！」
李主簿陡然沉下臉，厲聲打斷了他。
「本官從未見過你們！什麼分潤？我李某為官多年，向來清正，兩袖清風，豈容你們胡亂污衊！」
說到這裡，他盯著那漢子，語氣又重了幾分。
「莫要為了活命便四處攀咬。再胡言亂語，可沒人救得了你們！」
寬肩漢子張了張嘴，迎上他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另一人也垂下頭，不再出聲。
紀文謙眉頭微皺，目光轉向堂下的楚昭然。
楚昭然卻像沒聽見一般，端起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直到兩人都安靜下來，他才將茶盞放低，笑道。
「不認識便好。楚某原先還擔心，李主簿與這兩人有什麼往來，做了官商勾結、串通匪盜的勾當。」
李主簿挺直腰背，正色道。
「楚公子說笑了，李某豈是那等人？」
楚昭然點了點頭，話鋒一轉。
「不過，楚某有一事不明，還想向李主簿請教。」
「公子請說。」
「依我大衍律例，攔路設卡，勾結山匪劫掠行商，該如何處置？」
李主簿略作沉吟，隨即答道。
「此等惡行，自是死罪，當斬。」
「啪！」
驚堂木重重落下。
紀文謙沉聲道。
「李主簿所言極是。既如此，便依律處置！」
兩名金刀門弟子臉色驟變，伏在地上連連叩頭。
「大人饒命！」
「大人，我們也是受人指使，求大人饒命啊！」
哭喊聲在堂中迴蕩，兩旁衙役卻站得筆直，竟沒有一個上前拿人。
紀文謙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片刻後，李主簿才開口道。
「大人，縱然按律當斬，也不必急在這一時。如今入了夜，總不好摸黑行刑。依下官看，不如先將二人收監，待明日午時，再押往菜市口問斬。」
說罷，他低頭看向跪著的兩人。
「便讓他們再多活一夜吧。」
兩人的叫聲頓時低了下去。
紀文謙再次看向楚昭然。
楚昭然放下茶盞，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
紀文謙會意，壓下心中怒氣，吩咐道。
「先行收監，明日午時問斬！」
直到這時，兩旁衙役才動了起來，拖著兩人往外走。
方才還哭喊求饒的兩名弟子，此刻卻安靜了許多。那寬肩漢子甚至偷偷看了李主簿一眼，肩背微微鬆了下來。
楚昭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並未作聲。
待兩人被押出公堂，李主簿拱手道。
「紀大人，天色已晚，您今日又受了驚，還是早些歇息吧，下官便不打擾了。」
說罷，他轉身欲走。
「李主簿。」
楚昭然忽然叫住了他。
「方才不是還說要備下酒席，為楚某接風洗塵麼？怎麼這麼一會兒，便忘了？」
李主簿腳下一頓。
再轉過身時，他臉上已堆起了笑，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今日實在太晚，大人與公子想必也乏了。改日，改日下官再做東，好好宴請兩位。」
話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出了公堂。
幾名捕頭、衙役也隨他一併退下，轉眼之間，堂中又是空了下來。
紀文謙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臉色難看。
一個縣令的吩咐，還不及主簿一句話管用。
他快步走下堂來，朝楚昭然微微躬身，低聲問道。
「楚公子，方才為何不直接查辦了那兩人？」
楚昭然搖頭道。
「要殺他們隨時可以，但是留著他們，能把藏著的那些東西都勾出來。」
紀文謙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公子的意思是，那李主簿會設法營救他們？」
楚昭然看了一眼堂外，語氣平淡。
「可能吧。」
「不過，更可能是直接滅口。」
「這兩人嘴不牢靠，剛進公堂，便險些將分贓的事抖了出來。換作你是李主簿，會放心讓他們活著麼？」
紀文謙神色一變，急聲說道。
「那我們立刻將人轉移出來把！」
楚昭然笑著搖了搖頭。
「救也好，殺也罷，總得有人來。」
「這麼好的餌，藏起來做什麼？」
「自然要放在池子裡。」
說完他便是端起茶盞，放在嘴邊輕輕的吹了吹。
目光也已是深沉如水。
他這才離開多久？
那幫人竟是直接就把他侄兒趕了出來。
那便已是能夠坐實了，他今日遇襲絕對是縣衙中那群人搞的鬼。
紀文謙撫著少年的後腦，手掌微微發顫，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開口。
「不哭，叔叔回來了。」
楚昭然走近，問道。
「紀大人，這孩子是？」
「是我的侄子，經文。」
紀文謙聲音發澀。
「先前我讀書時，他便跟在身邊做書童。此次赴任，我也將他一併帶來了。只是沒想到，衙門裡那些人竟然……」
後面的話，他再也說不下去。
楚昭然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
衣裳被塞得亂七八糟，包袱角上還沾著泥，顯然不是好好收拾後送出來的。
他輕嘆一聲。
「都說人走茶涼，紀大人這還沒走多久，茶便已經涼透了。」
紀文謙垂著眼，沒有作聲。
「走吧。」
楚昭然道。
「送你們叔侄回縣衙。」
說罷，他轉身往車隊走去。
才邁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紀文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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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子，請留步！」
楚昭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紀文謙鬆開侄兒，整了整衣襟，向他鄭重一揖。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楚昭然卻是直接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紀大人想說什麼。」
「不過，在你開口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紀文謙神色一肅。
「公子請問。」
楚昭然看著他，語氣平靜。
「你是想做一個糊塗的清官，還是想做一個精明的好官？」
紀文謙一怔。
片刻後，他才正色道。
「自然是後者。只是……不知公子此言何意？」
「若是前者，我幫你把這明面上的牛鬼蛇神一掃乾淨，倒也不難。」
楚昭然頓了頓。
「可等若我離開了此地呢？」
紀文謙嘴唇微動，沒能答上來。
「殺了這一批，馬上又會冒出來其他的。你若仍只會捧著聖賢書，與這些人講仁義、論道理，遲早還會被他們逼到河裡去。」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紀文謙臉色發白，卻無法反駁。
深秋的河水有多寒涼，他到現在還記得。
楚昭然道。
「做清官，不取不義之財便是。可要做個好官，光管住自己，還遠遠不夠。」
「你得管得住衙門裡的人，壓得住縣裡的惡，護得住這一方的百姓。」
「否則，你便是兩袖清風，於他們又有什麼用處？」
紀文謙沉默良久，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後退半步，再次躬身。
「在下既然選了後者，便不會再抱著從前那套死板的想法不放。還請楚公子不吝賜教。」
楚昭然聽後，臉上臉上也是露出笑意。
「好說。」
「紀大人既有心造福一方，我也不會惜力。」
他牽過馬，向縣衙方向示意。
「走吧，路上說。」
紀文謙點頭，將已經止住哭聲的經文扶上馬車。一旁的緹騎拾起包袱，也替他放了上去。
叔侄二人有了著落，經文仍扒著車窗，不時看一眼紀文謙，生怕叔叔又不見了。
紀文謙則與楚昭然並肩而行。
暮色漸深，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隨行眾人只聽得偶爾幾句，更多時候，是紀文謙在頻頻點頭。
不多時，縣衙到了。
天色已經全黑，縣衙兩扇大門緊閉，門前連燈籠都沒點上一盞。
紀文謙抬頭看了看，眉頭頓時皺起。
深秋晝短，天黑得早，可按大衍律例，這時還遠不到閉衙的時候。
楚昭然沒有開口，只牽著馬，靜靜站在門前。
唐林與韓六已經邁步上前。
「砰！砰！砰！」
沉重的敲門聲，在清靜的街上格外響亮。
過了許久，裡面才傳來拖拖沓沓的腳步聲。
門栓響了一下，大門拉開一條縫，一名衙役探出頭來。
他上下打量了唐林、韓六幾眼，見是生面孔，便不耐煩道：「縣令今日不在，衙門已經閉了。有事明日再來！」
話未說完，他便要關門。
韓六抬起手，一掌抵住門板。
「砰。」
門板撞在他掌上，便再也合不攏了。
衙役又使了使勁，大門依舊是紋絲不動。
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怎麼，你們還想強闖縣衙不成？」
「本官回自己的衙門，何來強闖一說？」
就在這時紀文謙從兩人身後走了出來。
衙役看清他的面容，整個人都僵住了。
「縣、縣令大人？」
紀文謙盯著他。
「開門。」
聲音不高，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沒登衙役反應。
唐林與韓六一左一右，便是直接將大門推開。衙役被門板帶得退了兩步，還沒站穩，紀文謙便已跨過門檻。
楚昭然等人隨之而入。
那衙役這才回過神，趕忙追上來，臉上擠出笑容。
「大人，您可算回來了！聽說您不知去了何處，衙門上下都擔心得很……」
紀文謙腳步不停，只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衙役心裡發虛，後面的話不自覺便輕了下去。
他又看向楚昭然等人，試探著問道。
「不知這幾位是……」
紀文謙忽然停下。
「你問這些做什麼？」
衙役被喝得一縮脖子。
「去，把李主簿叫來見我。」
「大人，李主簿眼下並不在衙門……」
「不在，便去找。」
紀文謙冷冷道。
「半個時辰，若是到不了，你便告訴他，往後也不必再來了。」
衙役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什麼，連忙拱手應下，轉身往外跑去。
跑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還是那位縣令，還是那張臉。
怎麼過了一日，竟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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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公堂，見左右再無縣衙的人，紀文謙一直繃著的肩膀才鬆了下來。
他向楚昭然靠近兩步，低聲問道。
「楚公子，我方才……可還算過得去？」
楚昭然笑了笑。
「還不錯。就是有些生硬。」
「這些人本就不將你放在眼裡。在與他們講道理，他們不會覺得你寬厚，只會覺得你還是從前那個任他們擺布的書生。」
「要讓他們聽你說話，先得讓他們怕你，看不透你。
說罷楚昭然側身讓開。
「那便請紀大人上座。」
「咱們等一等，看看這位李主簿，究竟還有什麼戲要唱。」
公堂里的燈被點了起來。
紀文謙坐在案後，經文站在他身旁。楚昭然則在下首落座，唐林、韓六等人分立兩側。
堂內一時無人說話。
燈火映著案上的驚堂木，紀文謙低頭看了片刻，悄悄是將手放了上去。
這一等，便等了近半個時辰。
堂外終於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其間還夾雜著低低的談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此人身穿藏藍衣袍，身形微胖，面色白淨，唇上短須修得齊整。腰帶松松繫著，一隻手扶在腰間，進門時還不緊不慢地抻了抻衣角。
在他身後，跟著十餘名捕頭、衙役。
直到跨進公堂，這些人仍在交頭接耳，似乎根本不覺得堂上坐著的縣令有什麼可怕。
楚昭然端坐未動，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那微胖男人一見紀文謙，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哎呀，縣令大人，您這是去了何處？」
他滿臉關切，聲音里還帶著幾分埋怨。
「卑職聽說您不見了，帶著人找了大半日，實在擔心得很吶！」
身後的捕快立刻接上。
「是啊，大人，咱們都急壞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堂上頓時又熱鬧起來。
紀文謙沒有回應。
他握住驚堂木，抬手，重重拍下。
「啪！」
清脆的響聲在堂內迴蕩。
眾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主簿臉上仍掛著笑，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紀文謙環視堂下，沉聲道。
「這些話，就不必說了。」
「你們若真在四處尋本縣，怎會一傳便到，還來得如此齊整？」
堂下幾名衙役互相看了看，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李主簿卻很快接過話頭。
「大人誤會了。卑職想著，您或許已經回城了，這才帶著他們在城裡尋找。方才得了消息，哪裡還敢耽擱，自然一同趕了回來。」
這番話說得極為順滑，連停頓都不曾有。
紀文謙冷哼一聲權當回應。
李主簿不等他再開口，目光已經轉到了楚昭然身上，放低些聲音問道。
「不知這幾位是……」
紀文謙道。
「這位是楚公子。」
「本縣不慎落水，是他出手相救。故而請他與他的隨從到衙門一敘。」
李主簿臉上適時露出驚訝，轉過身，向楚昭然連連拱手。
「原來是大人的救命恩人，失敬，失敬！」
「卑職這便讓人安排酒席，一來為楚公子接風，二來也替大人壓一壓驚。」
說著，他便要招呼身後的衙役。
「且慢。」
紀文謙冷聲打斷了他。
「酒飯不急，本縣還有案子要審。」
堂下幾名衙役的臉色微微一變。
李主簿卻沒動，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審案？」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轉回頭來，慢悠悠道。
「大人是不是這一天在外邊把腦子逛糊塗了？」
「這天都黑了，哪來的案子要審？」
話音落下，堂內一靜。
紀文謙袖中的手猛然攥緊。
一個主簿，竟敢當著滿堂衙役的面，這般譏諷上官！
怒氣直衝胸口，他幾乎就要拍案呵斥。
可目光掃到下首的楚昭然時，想起楚昭然的叮囑。
便是硬生生壓住火氣，沒有立刻作聲。
李主簿將他的沉默看在眼裡，嘴角那點笑意尚未收起，楚昭然這時抬了抬手。
唐林、韓六立刻轉身出去。
不多時，兩人押著一寬一窄的兩人進了公堂，往前一推。
「撲通！」
兩名金刀門弟子膝蓋一軟，齊齊跪倒在地，正落在李主簿與一眾衙役面前。
其中一人摔得痛哼出聲，勉強抬起頭。
待看清眼前的李主簿，他眼神一動，張口便想說話。
楚昭然的聲音，卻先一步響了起來。
「這兩人自稱金刀門弟子，與山匪勾結，先向過往商戶賣旗斂財，再引匪徒攔路劫掠。碰巧被我們撞見，便擒了下來。」
「如今人已送到，還請紀大人斷一斷公道。」
李主簿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兩名金刀門弟子，臉頰微微繃緊，目光隨即掃向楚昭然，其中多了幾分陰冷。
楚昭然迎著他的視線，眼神依舊平靜，面上依舊帶著笑意。
堂上，紀文謙再次拿起驚堂木。
「啪！」
這一回，他的手比方才穩了許多。
「李主簿。」
紀文謙盯著堂下那張白淨的臉，緩緩問道：
「這兩個人，你可認得？」
李主簿看著被押到堂前的兩人，目光在他們臉上一掃，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不認識。」
他搖了搖頭，答得乾脆。
兩名金刀門弟子跪在堂下，聽見這話，皆是一愣。
那肩膀寬些的漢子猛地挺起身子，急聲喊道。
「李大人！李主簿！你怎麼會不認識我？去年我們金刀門的分潤，還是我親手——」
「住口！」
李主簿陡然沉下臉，厲聲打斷了他。
「本官從未見過你們！什麼分潤？我李某為官多年，向來清正，兩袖清風，豈容你們胡亂污衊！」
說到這裡，他盯著那漢子，語氣又重了幾分。
「莫要為了活命便四處攀咬。再胡言亂語，可沒人救得了你們！」
寬肩漢子張了張嘴，迎上他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另一人也垂下頭，不再出聲。
紀文謙眉頭微皺，目光轉向堂下的楚昭然。
楚昭然卻像沒聽見一般，端起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直到兩人都安靜下來，他才將茶盞放低，笑道。
「不認識便好。楚某原先還擔心，李主簿與這兩人有什麼往來，做了官商勾結、串通匪盜的勾當。」
李主簿挺直腰背，正色道。
「楚公子說笑了，李某豈是那等人？」
楚昭然點了點頭，話鋒一轉。
「不過，楚某有一事不明，還想向李主簿請教。」
「公子請說。」
「依我大衍律例，攔路設卡，勾結山匪劫掠行商，該如何處置？」
李主簿略作沉吟，隨即答道。
「此等惡行，自是死罪，當斬。」
「啪！」
驚堂木重重落下。
紀文謙沉聲道。
「李主簿所言極是。既如此，便依律處置！」
兩名金刀門弟子臉色驟變，伏在地上連連叩頭。
「大人饒命！」
「大人，我們也是受人指使，求大人饒命啊！」
哭喊聲在堂中迴蕩，兩旁衙役卻站得筆直，竟沒有一個上前拿人。
紀文謙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片刻後，李主簿才開口道。
「大人，縱然按律當斬，也不必急在這一時。如今入了夜，總不好摸黑行刑。依下官看，不如先將二人收監，待明日午時，再押往菜市口問斬。」
說罷，他低頭看向跪著的兩人。
「便讓他們再多活一夜吧。」
兩人的叫聲頓時低了下去。
紀文謙再次看向楚昭然。
楚昭然放下茶盞，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
紀文謙會意，壓下心中怒氣，吩咐道。
「先行收監，明日午時問斬！」
直到這時，兩旁衙役才動了起來，拖著兩人往外走。
方才還哭喊求饒的兩名弟子，此刻卻安靜了許多。那寬肩漢子甚至偷偷看了李主簿一眼，肩背微微鬆了下來。
楚昭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並未作聲。
待兩人被押出公堂，李主簿拱手道。
「紀大人，天色已晚，您今日又受了驚，還是早些歇息吧，下官便不打擾了。」
說罷，他轉身欲走。
「李主簿。」
楚昭然忽然叫住了他。
「方才不是還說要備下酒席，為楚某接風洗塵麼？怎麼這麼一會兒，便忘了？」
李主簿腳下一頓。
再轉過身時，他臉上已堆起了笑，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今日實在太晚，大人與公子想必也乏了。改日，改日下官再做東，好好宴請兩位。」
話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出了公堂。
幾名捕頭、衙役也隨他一併退下，轉眼之間，堂中又是空了下來。
紀文謙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臉色難看。
一個縣令的吩咐，還不及主簿一句話管用。
他快步走下堂來，朝楚昭然微微躬身，低聲問道。
「楚公子，方才為何不直接查辦了那兩人？」
楚昭然搖頭道。
「要殺他們隨時可以，但是留著他們，能把藏著的那些東西都勾出來。」
紀文謙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公子的意思是，那李主簿會設法營救他們？」
楚昭然看了一眼堂外，語氣平淡。
「可能吧。」
「不過，更可能是直接滅口。」
「這兩人嘴不牢靠，剛進公堂，便險些將分贓的事抖了出來。換作你是李主簿，會放心讓他們活著麼？」
紀文謙神色一變，急聲說道。
「那我們立刻將人轉移出來把！」
楚昭然笑著搖了搖頭。
「救也好，殺也罷，總得有人來。」
「這麼好的餌，藏起來做什麼？」
「自然要放在池子裡。」
說完他便是端起茶盞，放在嘴邊輕輕的吹了吹。
目光也已是深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