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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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楚昭然的吩咐

  方才進城後稍顯鬆散的緹騎們,聞言紛紛整了整身形,目光矍鑠巡視著街面,手也穩在了刀柄旁側。

  車隊繼續往前。

  沒走多遠,隔著一條街,忽然傳來一陣叫罵聲。

  緊接著,便是金屬器物撞擊的響聲,隨即是一聲尖利的慘叫在街巷迴響。

  楚昭然目光一沉。

  「李旭,帶幾個人留下看護車隊。其餘人,跟我來。」

  「是!」

  李旭當即點了七人留下,其餘人則迅速靠攏列隊。

  紀文謙看得心頭一震。

  這一路,他只當這些人是商隊雇來的護衛,可此刻一聲令下,眾人竟無半點磨蹭,進退之間也不見絲毫雜亂。

  這哪裡像是尋常家丁?

  楚昭然瞥了齊齊整整的隊伍一眼,心裡也有些無奈。

  大半月以來扮作商隊,這些人手平日裡已是散漫了許多,但真一遇上事,這幫人的行伍習慣便又是藏不住了。

  到底是千挑萬選的天子親軍,規矩已經是刻進骨子裡了。

  他轉向紀文謙問道。

  「紀大人,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紀文謙立刻掀開車簾。

  「身為本縣父母官,豈有坐在這裡不管的道理?」

  他扶著車轅下了車,落地時腳步還有些虛浮,卻仍挺直了腰背。

  楚昭然也翻身下馬,帶著眾人穿過街邊小巷。

  巷子不過幾十步深,越往前,叫罵聲便越清楚。

  金鐵碰撞聲也越發的密集。

  楚昭然加快腳步,與護在身側的水雲璃率先走出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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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正街之上已打成了一團。

  兩撥人皆是拿著傢伙,人數也是不少,粗略掃了一眼竟是有了近百人的規模。

  一方統一穿著黃色短打,手中提著明晃晃的長刀。

  另一方則是各色的尋常布衣,多為青壯漢子,拿的大都是長木棍。

  說是鬥毆,倒不如說是廝殺。

  街邊已經躺了幾個人,鮮血順著石板縫隙淌開。

  持棍的一方明顯處於劣勢,只能是且戰且退,隱隱有了潰散的趨勢。

  而黃衣人這一方則是各個狠辣,出刀皆是大開大合,其中的領頭之人更是如此。

  他一刀斜劈,將迎面砸來的木棍斬成兩截,刀勢不停,又從持棍漢子的胸前划過。

  那漢子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胸口衣衫頃刻染紅。

  這人腳步不停,繼續往前,長刀左右橫卷,霎時間又是砍倒兩人。

  紀文謙臉色大變,衝出巷口,厲聲喝道。

  「住手!」

  「光天化日,當街行兇,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可卻是無人在意。

  黃衣人追著揮刀,布衣漢子們咬牙抵擋,誰也沒把這個身穿粗布衣裳、臉色蒼白的落魄中年人放在眼裡。

  紀文謙指著眾人,手指都在發抖。

  「住手!本官叫你們住手!」

  水雲璃側頭看向楚昭然。

  楚昭然點了點頭。

  下一瞬,她已是飛掠了出去。

  一黃衣人揮刀砍向一名已經倒在地上的傷者,欲要斬盡殺絕。

  下一刻水雲璃已是欺至近前,一腳踢中那人腰側。

  黃衣人橫著飛了出去,撞翻身後兩名同伴,長刀脫手,哐當落地。

  她身形不停,徑直切入兩撥人之間。

  有人揮棍砸來,她抬起劍鞘一擋,順勢將棍身撥開,另一側長刀橫掃,她側身避過,劍鞘撞在持刀人的腕骨上,隨即一掌將人推了出去。

  短短几步,原本糾纏在一起的人群,竟被她硬生生分開。

  那領頭漢子終於注意到了她。

  「哪來的瘋婆娘!」

  話音剛落,他掄起長刀,便是兜頭劈下。

  水雲璃側身一讓。

  刀鋒擦著她的衣袖落下,狠狠劈在地上,崩起幾粒碎石。

  領頭漢子正要抽刀,眼前忽然一花。

  水雲璃手腕翻轉,尚未出鞘的長劍向上一送,劍柄結結實實撞在他面門上。

  砰!

  那漢子仰面摔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才捂著口鼻停下。

  鮮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師兄!」

  幾個黃衣人驚怒交加,提刀便要圍上。

  另一邊,持棍的漢子見狀,還當來了幫手,紛紛是鼓起勇氣,要趁勢反撲。

  鏘!

  一聲清越劍鳴,壓住了街上的喊殺聲。

  水雲璃拔劍在手,左右斬出兩道劍氣。

  水色劍光貼地掠過,碎石飛濺,在她兩側各犁出一道深深的劍痕,將兩撥人截在了街道兩邊。

  沖在最前頭的幾人猛地剎住腳步。

  一截斷棍落進劍痕里,滾了兩下,便不動了。

  水雲璃橫劍而立,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想死,就跨過這條線。」

  街上驟然安靜。

  方才還喊打喊殺的兩撥人,此刻都停在劍痕之外,無人敢再向前一步。

  只余傷者的呻吟聲,斷斷續續響起。

  紀文謙站在巷口,喉嚨已經喊得沙啞。

  望著終於停手的眾人,他胸膛起伏,一時竟有些怔然。

  楚昭然從他身邊走過,徑直來到水雲璃身側。身後的緹騎隨之跟上,雖未拔刀,卻已讓兩邊人馬都露出了戒備之色。

  紀文謙也忙跟了過去。

  楚昭然掃了兩邊一眼,沒有問話,只向身旁一引。

  「這位是金橡縣縣令,紀文謙紀大人。」

  「縣中的事,還是請紀大人來定奪。」

  紀文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收斂神色,向前踏出一步。

  「你們好大的膽子!」

  他聲音雖已沙啞,仍強撐著喝道。

  「在縣城之中聚眾械鬥,持刀傷人,你們可知這是何罪?若鬧出人命,為首之人,是要殺頭的!」

  布衣一方聞言,頓時有些不安。

  幾人看了看手中的木棍,不由放低了些。

  黃衣人那邊,卻有人冷笑起來。

  先前挨了水雲璃一擊的領頭漢子,在同伴攙扶下站起身,半張臉已腫了起來。

  他先忌憚地看了眼水雲璃,隨後才將目光轉向紀文謙。

  「縣令?」

  那漢子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像個要飯的一樣,你說是縣令就是縣令?」

  「那老子還說自己是刺史呢!」

  紀文謙氣得臉色鐵青。

  「你這潑皮,當街傷人,還敢如此放肆——」

  領頭漢子卻已不再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紀文謙,落到楚昭然身上,又掃過楚昭然身後那些腰間佩刀、神色沉靜的護衛。

  一個女人便已這般難纏。

  再加上這些人,今日怕是討不到便宜。

  他眼神閃了閃,不動聲色地退了兩步,朝布衣一方抬手一指。

  「柳溪莊的,你們幾個的狗命,老子改日再取!」

  撂下這句話,他一揮手,帶著黃衣人轉身便走。

  水雲璃眉頭微蹙,正要上前,楚昭然卻抬手攔了她一下。

  她停住腳步,側目看向他。

  楚昭然神色不變,聲音也沒有刻意壓低。

  「我們只是一支商隊。」

  「縣中的事,自有縣衙去管,不好越俎代庖。」

  紀文謙聽見這話,臉色微微一僵。

  方才他喝令住手,無人理會。

  如今報了縣令的身份,兇徒依舊說走便走。

  他站在這裡,竟還不如一個江湖女子有分量。

  水雲璃便也沒有再說什麼,手腕輕轉,將長劍送回鞘中。

  這時,身後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楚昭然轉過身。

  先前那胸口挨了一刀的漢子,正由兩名同伴攙扶著,朝他們走來。

  他一隻手死死按在傷處,指間儘是鮮血。走到近前,先看了看楚昭然與水雲璃,最後將目光落在紀文謙臉上。

  「大人……當真是本縣縣令?」

  紀文謙點頭。

  「正是本官。我……」

  他本想說取印為證,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

  自己的官服、印綬,如今都還留在縣衙。

  而他之所以穿著這身粗布衣裳,更是因為方才險些死在河裡。

  稍一遲疑,他才道。

  「本官今日微服出訪,官服印綬並未帶在身邊。你若不信,可隨我去縣衙查驗。」

  那漢子望著他,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掙開身旁兩人的攙扶,屈膝跪了下去。

  撲通一聲。

  胸前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臉色發白,他卻像全然顧不上一般,朝著眾人重重低下頭。

  「還請公子與縣令大人——」

  「為我柳溪莊做主啊!」

  楚昭然忙道。

  「快起來,不必如此。」

  兩旁的族人聞言,連忙上前,將那領頭的漢子從地上扶起。

  那漢子起身時踉蹌了一下,仍強撐著向楚昭然拱手。

  楚昭然看了一眼他們身上的血跡,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對面那些又是什麼人?究竟是什麼仇怨,竟要在大街上動刀殺人?」

  漢子緩了口氣,才道。

  「回公子的話,我們都是縣城旁柳西莊的人。莊裡養著幾塊好田,糧油、桑絲出產都還算豐足。幾家湊夠了本錢,就在縣城裡也開了幾間鋪子。」

  說到這裡,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傷者,臉上浮起憤恨。

  「至於對面那些,是金刀門的人。」

  楚昭然目光微動,卻沒有打斷。

  「他們在縣裡橫慣了,早就盯上了我們那幾間鋪子。」

  「上一任縣令還在時,我們每年照例送些銀錢打點,有他從中斡旋,金刀門多少還收斂些,兩邊也沒徹底撕破臉。」

  「可自打上一任縣令走了,他們便三天兩頭上門找事。今日說是約我們談一談,等到了地方才知道,他們竟是強要我們將鋪子白給他們!」

  漢子越說越氣,攥緊的拳頭牽動傷處,疼得額角直冒冷汗。

  「那是莊裡人幾百口人的活計,豈能說給就給?我們自然不肯。本想著在縣城裡,總還有王法,他們再霸道,也不敢當街行兇,所以只帶了些防身的傢伙。」

  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誰知……他們竟真敢下殺手。」

  楚昭然看著這群彼此攙扶的莊戶,緩緩點了點頭。

  「這金刀門,確實無法無天。」

  聽見這句話,漢子眼中終於多了幾分希冀。

  楚昭然又道。

  「今日你們先回去,將傷養好。過些日子,等縣令傳喚,到時將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紀大人自會為你們主持公道。」

  那漢子看了看他,又看向一旁的紀文謙,遲疑片刻,終究沒有再追問,只鄭重拱手。

  「好,那我們便等公子與縣令大人,為我們主持公道!」

  說罷,他招呼族人,攙起幾名傷者,慢慢離了街口。

  直到那些人走遠,楚昭然才轉過身。

  「紀大人,還是先送你回縣衙吧。」

  紀文謙怔怔地點了點頭,跟著他向車隊走去。

  方才發生的一幕幕,仍在他腦中翻來覆去。

  隨行衙役棄他而去,他被逼得跳河求生,好不容易回了城,兩伙人卻又在他眼皮底下械鬥殺人,竟連看都不曾多看他這個縣令一眼。

  他讀了半輩子的書,也曾想過地方難治,吏治難清。

  可直到今日才知道,原來一個縣令,當真能落到這般田地。

  再看楚昭然,自見面以來,無論處理何種事宜,皆是從容有度。

  兩相比較,紀文謙心頭越發苦澀。

  上了馬車,他隨著車輪顛簸,幾次張口,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想請楚昭然幫忙,哪怕只是替他拿個主意也好。

  可人家不過是路過金鄉縣的商隊,肯出手救他,已是莫大的恩情。如今又要將這一縣的爛攤子壓到人家頭上,他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車隊一路向縣衙而去。

  金鄉縣城不大,走了一陣,太陽便落了山。街邊的鋪面陸續關門,到了縣衙附近,行人更是寥寥。

  正行間,路旁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楚昭然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背著一大捆行李,正沿街慢慢走著。

  那包袱幾乎遮住了他半個身子,壓得肩背都彎了下去。他一隻手拽著包袱帶,另一隻手不住抹淚,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口氣。

  楚昭然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柔聲問道。

  「你家大人呢?怎麼一個人背著這麼多東西?」

  少年抬起頭,嘴唇動了動,還未說話,眼淚便又涌了出來。

  「哇」的一聲,哭得比方才更厲害了。

  楚昭然一時也是有些無所適從。

  車隊也是隨之停下。

  紀文謙聽見哭聲,掀開車簾往外一看,頓時變了臉色。

  「經文?」

  他連忙下了馬車,快步走來。

  「經文,你怎麼在這裡?」

  少年聽見聲音,猛地抬頭。待看清紀文謙,立刻丟下包袱,撲過去抱住了他的腰。

  「叔叔!」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攥著紀文謙的衣裳不肯鬆手。

  「他們……縣衙里那些人,他們說縣衙不養閒人,就把我趕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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