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縣令之劫
從河中撈起的這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頭髮白了近半，臉上的鬍鬚倒是剃得乾淨，五官也算端正。只是眼角皺紋細密，面上風霜之色頗重，看著比實際年紀還要蒼老幾分。
此刻，他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青，雙目緊閉，連胸膛的起伏都很微弱。
沈青棠蹲下身，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按住腕脈。
片刻後，她朝楚昭然點了點頭。
「還有的救。」
楚昭然也是點了點頭，轉頭吩咐道。
「來搭把手，聽沈姑娘吩咐。」
「是。」
幾名緹騎立刻圍了上來。
沈青棠也不耽擱，一邊取出藥箱中的東西，一邊吩咐眾人替他除去濕衣、擦乾身上的河水。又有人抱來乾淨衣物和毯子，將他嚴嚴實實地裹住。
楚昭然往旁邊讓了幾步，免得擋著眾人忙碌。
唏噓的看了一眼軟墊上的男子。
能在這樣的河水中撐到此處，倒也算命大。
忙碌了約莫一兩刻鐘，男子的情況總算穩定下來。
濕衣已經換去，身上的幾處刮傷也已清理包紮妥當。只是整個人仍蜷縮在毯子裡，偶爾不自覺地發顫。
沈青棠收回手，起身走到楚昭然面前。
「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他在河水裡泡得太久，受寒過重，這才昏了過去。身上的刮傷、瘀傷倒不要緊，骨頭也沒傷著。」
「那便好。」
楚昭然點了點頭。
「騰出些地方，把他也帶上，總不能救上來了，再將人扔在路邊。」
沈青棠卻沒有立刻應聲，而是看了那男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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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然問道。
「還有什麼不妥嗎？」
「他體內寒氣太重，又沒有半分武道修為。眼下雖穩住了，若只靠慢慢靜養，後頭難免發熱，到時反倒麻煩。」
沈青棠頓了頓，又道。
「若餵他一粒融靈丹，驅去寒氣，應當便無大礙了。」
融靈丹……
楚昭然想了想。
這藥雖是敲來的，但也是六品的丹藥，用一粒便少一粒，拿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說不肉疼，那自然是假的。
可看著那張凍得蒼白的臉，他又不由得想起了慧覺。
佛語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送佛送到西。
楚昭然很快便有了決斷。
「你說了算，畢竟是醫會那幫人補償給你的。」
沈青棠看向他，眼底露出些許笑意。
「好。」
她從隨身行囊中取出藥瓶，倒出一粒融靈丹，交給身旁的緹騎，又叮囑了餵藥的方法。
融靈丹的藥效果然不凡。
沒過多久，男子發青的嘴唇便漸漸緩了過來，原本蒼白的臉上，也透出了一點血色。裹在毯子裡的身子不再發抖，呼吸也比先前平穩了許多。
幾名緹騎將他抬起，準備安置到車上。
楚昭然跟著看了一眼，問道。
「如此，他應當很快便能醒了？」
沈青棠點頭。
「約莫再過兩個時辰，便能自行清醒。」
「好，辛苦沈姑娘了。」
待落水男子安置妥當，楚昭然便吩咐眾人繼續上路。
停在路邊的車隊重新動了起來，車輪緩緩轉動，壓過濕冷的泥土。馬蹄聲與河水聲交雜在一起，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節奏。
楚昭然翻身上馬，臨行前，再次朝對岸看了一眼。
林中依舊不見人影。
他收回目光，望向安置著那男子的馬車。
但願只是個失足落水的倒霉人。
楚昭然輕輕吐出一口氣，催馬跟上車隊。
這一路，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行人走到午後，後方忽然有一緹騎趕了上來。
那緹騎跑到在楚昭然身側，恭敬說道。
「公子，車上那落水之人醒了。」
「醒了？」
楚昭然應了一聲，撥轉馬頭，往車隊中間走去。
緹騎跟在一旁，又補了一句。
「公子，聽那人談吐，他好像還是個當官的。」
楚昭然眉梢一挑。
隨手從河裡撈個人，竟還撈出個官員來。
到了馬車旁，只見那男子已經在一名緹騎的攙扶下下了車。身上的濕衣雖已換過，臉色卻仍有些蒼白，站立時也不甚穩當。
見楚昭然過來，他忙鬆開攙扶自己的手，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
「多謝楚公子救命之恩，紀某沒齒難忘。」
楚昭然翻身下馬，抬手虛扶了一下。
「舉手之勞，不必如此。我聽手下人說，你是一位官員？」
男子直起身，點頭道。
「在下紀文謙，現任金橡縣縣令。」
金橡縣？
楚昭然目光微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們正要往金橡縣衙走一趟，不承想，還未到地方，先把縣令從河裡撈了起來。
「紀大人身為一縣父母官，怎麼會落入河中，漂流至此？」
提起此事，紀文謙臉上的感激漸漸斂去，眉間多了幾分陰沉。
「說來慚愧，紀某前幾日才到金橡縣赴任。翻閱縣中卷宗時，發現馬家村竟鬧起了屍禍，便召來主簿與捕快詢問。」
「誰知他們一個個遮遮掩掩，不肯將事情說清楚。不是說村民以訛傳訛，便說已經確定不過是誤報，讓我不必再過問。」
說到這裡，他不由攥緊了袖口。
「邪祟擾民，豈是小事？我見他們如此推諉，心中生疑，便親自帶人往馬家村去，想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
「誰料走到半途，忽然有幾個身份不明的歹人攔路行兇。紀某手無縛雞之力，實在抵擋不得，只能慌不擇路，跳入河中求生。」
楚昭然聽罷，眉頭微微皺起。
「你帶去的人呢？他們沒有抵擋？」
紀文謙搖頭。
「遇襲之前，他們說聽見林中有動靜，要過去查探，便都離開了。那些歹人恰好趁著這個空當……」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楚昭然看著他，繼續問道。
「那隨行之人，是大人自己招募，帶來赴任的，還是縣衙原有的差役？」
紀文謙不明白他為何問得這般仔細，仍如實答道。
「紀某初次為官，家中也無多少積蓄，無錢招募隨從，因此此行所帶的人，都是縣衙原有的捕快衙役。」
楚昭然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紀大人，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人不是碰巧離開，而是有意把你留在那裡？」
紀文謙一怔。
「公子的意思是……」
楚昭然看著他，嚴肅道。
「你帶去的那些人，很可能早就與哪些兇徒串通好了。」
紀文謙臉色驟變。
「這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提高了聲音。
「他們身為縣衙官差，竟敢勾結歹人，謀害朝廷命官？難道就不怕事情敗露，掉了腦袋？」
楚昭然語氣平靜。
「他們當然怕。」
「所以才要讓你死在外面，死在別人手裡。」
紀文謙嘴唇動了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楚昭然又問。
「紀大人來此做官之前，可曾聽說過靖南道的情形？」
「聽聞此地江湖勢力橫行，官府多受掣肘。紀某來此，也是想著盡己所能，還百姓一個安寧。」
「有這份心，自然是好事。」
楚昭然頓了頓，沉聲問道。
「那大人可知道，自我們救起你至今，已經往金橡縣方向走了約莫兩個時辰？」
紀文謙怔怔地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終於也是反應過來。
「這一路上……沒有差役來尋我？」
「沒有。」
楚昭然答得乾脆。
「一個也沒有。」
紀文謙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若只是尋常遇襲，那些差役返回，發現縣令失蹤，怎麼也該沿河搜尋，或回縣衙調集人手。
可兩個時辰過去，竟連半個人影都沒見到。
他垂在身側的雙拳越攥越緊，指節隱隱發白。
「這些人……當真是目無王法！」
楚昭然搖了搖頭。
「看得出來，紀大人是位一心為民的好官。」
紀文謙抬起頭，正要開口，卻聽他又道。
「只可惜，還不是一個聰明的官。」
這話說得直白。
紀文謙面上一僵，張了張嘴，卻又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
若非眼前這位楚公子，他此刻怕是早已成了河中的一具浮屍。
楚昭然沒有再多說，轉身牽過韁繩，翻身上馬。
「我們遠道過來行商，恰好也要經過金橡。」
他居高臨下看了紀文謙一眼。
「既然順路，便是送紀大人回去把。」
說罷，他一夾馬腹，徑直回了隊伍前頭。
紀文謙站在原地，心中越發疑惑。
一個行商，又是如此年輕，可談起官場之事卻是熟稔無比。
言談之間，也全無商人面對官員時的拘謹和客氣。
這位楚公子，究竟是什麼來歷？
只是車隊已經繼續前行，他也不好再站著發愣，只得在緹騎的攙扶下重新登車。
……
一路再無波折。
又行了一陣，臨近傍晚時，金橡縣城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縣城依山傍河，遠遠看去，城牆斑駁破敗，磚石間生著雜草，幾處牆垛甚至缺了角。城門上方那塊寫著「金橡縣」的匾額，也早已褪了顏色。
楚昭然勒緩馬步，望著城頭，半晌沒有說話。
不成想此地的治理已是糜爛至此，城防之事竟也是如此破敗。
到了城門前，幾個守城兵卒懶洋洋地迎了上來。
有人拿刀鞘敲了敲車轅，有人伸手便要掀開車上的遮布，還有個年輕兵卒湊到前頭，斜著眼打量眾人。
「哪兒來的？車上裝的什麼？進城之前，都得——」
話未說完，領頭的軍官已經看清了遞來的通關文牒。
他的目光落在文印上，臉色頓時一變。
再抬眼看看馬背上的楚昭然，以及他身後那些腰間佩刀的護衛，那軍官喉結動了動，忙將文牒雙手遞還。
「幾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說罷，他轉身一把拽住那年輕兵卒，將人扯到一旁。
「都讓開！別擋著路！」
方才還敲敲打打的幾個兵卒，被他連推帶搡趕了回去。車隊未受半點阻攔，徑直穿過城門。
直到最後一輛馬車走遠，那年輕兵卒才揉著胳膊，不滿道：「隊長，您這是怎麼了？一群賣貨的，至於這般客氣？」
領頭軍官抬手便給了他後腦一巴掌。
「讓你平日多認幾個字，把官印看明白，你偏不聽！」
他壓低聲音，朝車隊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
「京城來的文牒，上頭蓋的還是禁軍的印！這幫人背後，指不定站著哪位貴人。」
「你還想上去搜車？」
「真惹惱了人家，把你剁了，都沒人替你喊冤！」
年輕兵卒聽得脖子一縮，方才那點不滿頓時煙消雲散。
「是，是……多謝隊長救命之恩。」
軍官冷哼一聲，揮了揮手。
「行了，今日就到這兒，把城門關了。」
「這就關？」年輕兵卒看了眼天色，「不是還沒到時辰麼？」
「金刀門今日要在城裡料理柳溪莊那幫人。」
軍官朝城內看了一眼，語氣里頗有些不耐煩。
「門主已經給上頭打點過了，叫咱們早些落鎖。照著辦就是，少不了你那份好處。」
年輕兵卒眼睛一亮，忙應道。
「得嘞！」
片刻後，伴著沉悶的木軸轉動聲，兩扇城門緩緩合攏。
門閂落下，咯噔一響。
……
楚昭然入城之後，隨便打量著四周光景。
城中雖多是磚房，卻少有整齊完好的。門板舊得發黑，窗紙打著一層又一層補丁，有些院牆塌了半邊，只用木板草草遮住。
比不得京城也就罷了，竟連西鄉縣都遠遠不如。
再等走到主街，竟是意外的冷清。
天還未徹底黑下來，沿街的商鋪卻都已經上了門板。
街邊的攤子也是一個不見，街上連個挑擔的販夫都沒有。
馬蹄踏在石板上，聲音在空曠街道上隱隱有迴響之音。
楚昭然撥馬來到車隊中間，抬手敲了敲車棚。
紀文謙掀簾探出頭來。
「楚公子？」
「紀大人。金橡縣可有宵禁？」
「並無此規。」
楚昭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街道兩旁。
「那這個時辰，怎麼連一家開門的鋪子都沒有？」
紀文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皺起眉頭。
「我來此雖沒幾日，卻也見過街市。往常這個時辰，商鋪都還開著，不該如此冷清。」
他望著緊閉的門窗，神情漸漸凝重。
「怕是出了什麼事。」
楚昭然不再多問，轉頭吩咐：
「都精神些。」
「這城裡可能有事發生。」
頭髮白了近半，臉上的鬍鬚倒是剃得乾淨，五官也算端正。只是眼角皺紋細密，面上風霜之色頗重，看著比實際年紀還要蒼老幾分。
此刻，他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青，雙目緊閉，連胸膛的起伏都很微弱。
沈青棠蹲下身，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按住腕脈。
片刻後，她朝楚昭然點了點頭。
「還有的救。」
楚昭然也是點了點頭，轉頭吩咐道。
「來搭把手，聽沈姑娘吩咐。」
「是。」
幾名緹騎立刻圍了上來。
沈青棠也不耽擱，一邊取出藥箱中的東西，一邊吩咐眾人替他除去濕衣、擦乾身上的河水。又有人抱來乾淨衣物和毯子，將他嚴嚴實實地裹住。
楚昭然往旁邊讓了幾步，免得擋著眾人忙碌。
唏噓的看了一眼軟墊上的男子。
能在這樣的河水中撐到此處，倒也算命大。
忙碌了約莫一兩刻鐘，男子的情況總算穩定下來。
濕衣已經換去，身上的幾處刮傷也已清理包紮妥當。只是整個人仍蜷縮在毯子裡，偶爾不自覺地發顫。
沈青棠收回手，起身走到楚昭然面前。
「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他在河水裡泡得太久，受寒過重，這才昏了過去。身上的刮傷、瘀傷倒不要緊，骨頭也沒傷著。」
「那便好。」
楚昭然點了點頭。
「騰出些地方，把他也帶上，總不能救上來了，再將人扔在路邊。」
沈青棠卻沒有立刻應聲，而是看了那男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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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然問道。
「還有什麼不妥嗎？」
「他體內寒氣太重，又沒有半分武道修為。眼下雖穩住了，若只靠慢慢靜養，後頭難免發熱，到時反倒麻煩。」
沈青棠頓了頓，又道。
「若餵他一粒融靈丹，驅去寒氣，應當便無大礙了。」
融靈丹……
楚昭然想了想。
這藥雖是敲來的，但也是六品的丹藥，用一粒便少一粒，拿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說不肉疼，那自然是假的。
可看著那張凍得蒼白的臉，他又不由得想起了慧覺。
佛語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送佛送到西。
楚昭然很快便有了決斷。
「你說了算，畢竟是醫會那幫人補償給你的。」
沈青棠看向他，眼底露出些許笑意。
「好。」
她從隨身行囊中取出藥瓶，倒出一粒融靈丹，交給身旁的緹騎，又叮囑了餵藥的方法。
融靈丹的藥效果然不凡。
沒過多久，男子發青的嘴唇便漸漸緩了過來，原本蒼白的臉上，也透出了一點血色。裹在毯子裡的身子不再發抖，呼吸也比先前平穩了許多。
幾名緹騎將他抬起，準備安置到車上。
楚昭然跟著看了一眼，問道。
「如此，他應當很快便能醒了？」
沈青棠點頭。
「約莫再過兩個時辰，便能自行清醒。」
「好，辛苦沈姑娘了。」
待落水男子安置妥當，楚昭然便吩咐眾人繼續上路。
停在路邊的車隊重新動了起來，車輪緩緩轉動，壓過濕冷的泥土。馬蹄聲與河水聲交雜在一起，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節奏。
楚昭然翻身上馬，臨行前，再次朝對岸看了一眼。
林中依舊不見人影。
他收回目光，望向安置著那男子的馬車。
但願只是個失足落水的倒霉人。
楚昭然輕輕吐出一口氣，催馬跟上車隊。
這一路，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行人走到午後，後方忽然有一緹騎趕了上來。
那緹騎跑到在楚昭然身側，恭敬說道。
「公子，車上那落水之人醒了。」
「醒了？」
楚昭然應了一聲，撥轉馬頭，往車隊中間走去。
緹騎跟在一旁，又補了一句。
「公子，聽那人談吐，他好像還是個當官的。」
楚昭然眉梢一挑。
隨手從河裡撈個人，竟還撈出個官員來。
到了馬車旁，只見那男子已經在一名緹騎的攙扶下下了車。身上的濕衣雖已換過，臉色卻仍有些蒼白，站立時也不甚穩當。
見楚昭然過來，他忙鬆開攙扶自己的手，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
「多謝楚公子救命之恩，紀某沒齒難忘。」
楚昭然翻身下馬，抬手虛扶了一下。
「舉手之勞，不必如此。我聽手下人說，你是一位官員？」
男子直起身，點頭道。
「在下紀文謙，現任金橡縣縣令。」
金橡縣？
楚昭然目光微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們正要往金橡縣衙走一趟，不承想，還未到地方，先把縣令從河裡撈了起來。
「紀大人身為一縣父母官，怎麼會落入河中，漂流至此？」
提起此事，紀文謙臉上的感激漸漸斂去，眉間多了幾分陰沉。
「說來慚愧，紀某前幾日才到金橡縣赴任。翻閱縣中卷宗時，發現馬家村竟鬧起了屍禍，便召來主簿與捕快詢問。」
「誰知他們一個個遮遮掩掩，不肯將事情說清楚。不是說村民以訛傳訛，便說已經確定不過是誤報，讓我不必再過問。」
說到這裡，他不由攥緊了袖口。
「邪祟擾民，豈是小事？我見他們如此推諉，心中生疑，便親自帶人往馬家村去，想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
「誰料走到半途，忽然有幾個身份不明的歹人攔路行兇。紀某手無縛雞之力，實在抵擋不得，只能慌不擇路，跳入河中求生。」
楚昭然聽罷，眉頭微微皺起。
「你帶去的人呢？他們沒有抵擋？」
紀文謙搖頭。
「遇襲之前，他們說聽見林中有動靜，要過去查探，便都離開了。那些歹人恰好趁著這個空當……」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楚昭然看著他，繼續問道。
「那隨行之人，是大人自己招募，帶來赴任的，還是縣衙原有的差役？」
紀文謙不明白他為何問得這般仔細，仍如實答道。
「紀某初次為官，家中也無多少積蓄，無錢招募隨從，因此此行所帶的人，都是縣衙原有的捕快衙役。」
楚昭然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紀大人，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人不是碰巧離開，而是有意把你留在那裡？」
紀文謙一怔。
「公子的意思是……」
楚昭然看著他，嚴肅道。
「你帶去的那些人，很可能早就與哪些兇徒串通好了。」
紀文謙臉色驟變。
「這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提高了聲音。
「他們身為縣衙官差，竟敢勾結歹人，謀害朝廷命官？難道就不怕事情敗露，掉了腦袋？」
楚昭然語氣平靜。
「他們當然怕。」
「所以才要讓你死在外面，死在別人手裡。」
紀文謙嘴唇動了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楚昭然又問。
「紀大人來此做官之前，可曾聽說過靖南道的情形？」
「聽聞此地江湖勢力橫行，官府多受掣肘。紀某來此，也是想著盡己所能，還百姓一個安寧。」
「有這份心，自然是好事。」
楚昭然頓了頓，沉聲問道。
「那大人可知道，自我們救起你至今，已經往金橡縣方向走了約莫兩個時辰？」
紀文謙怔怔地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終於也是反應過來。
「這一路上……沒有差役來尋我？」
「沒有。」
楚昭然答得乾脆。
「一個也沒有。」
紀文謙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若只是尋常遇襲，那些差役返回，發現縣令失蹤，怎麼也該沿河搜尋，或回縣衙調集人手。
可兩個時辰過去，竟連半個人影都沒見到。
他垂在身側的雙拳越攥越緊，指節隱隱發白。
「這些人……當真是目無王法！」
楚昭然搖了搖頭。
「看得出來，紀大人是位一心為民的好官。」
紀文謙抬起頭，正要開口，卻聽他又道。
「只可惜，還不是一個聰明的官。」
這話說得直白。
紀文謙面上一僵，張了張嘴，卻又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
若非眼前這位楚公子，他此刻怕是早已成了河中的一具浮屍。
楚昭然沒有再多說，轉身牽過韁繩，翻身上馬。
「我們遠道過來行商，恰好也要經過金橡。」
他居高臨下看了紀文謙一眼。
「既然順路，便是送紀大人回去把。」
說罷，他一夾馬腹，徑直回了隊伍前頭。
紀文謙站在原地，心中越發疑惑。
一個行商，又是如此年輕，可談起官場之事卻是熟稔無比。
言談之間，也全無商人面對官員時的拘謹和客氣。
這位楚公子，究竟是什麼來歷？
只是車隊已經繼續前行，他也不好再站著發愣，只得在緹騎的攙扶下重新登車。
……
一路再無波折。
又行了一陣，臨近傍晚時，金橡縣城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縣城依山傍河，遠遠看去，城牆斑駁破敗，磚石間生著雜草，幾處牆垛甚至缺了角。城門上方那塊寫著「金橡縣」的匾額，也早已褪了顏色。
楚昭然勒緩馬步，望著城頭，半晌沒有說話。
不成想此地的治理已是糜爛至此，城防之事竟也是如此破敗。
到了城門前，幾個守城兵卒懶洋洋地迎了上來。
有人拿刀鞘敲了敲車轅，有人伸手便要掀開車上的遮布，還有個年輕兵卒湊到前頭，斜著眼打量眾人。
「哪兒來的？車上裝的什麼？進城之前，都得——」
話未說完，領頭的軍官已經看清了遞來的通關文牒。
他的目光落在文印上，臉色頓時一變。
再抬眼看看馬背上的楚昭然，以及他身後那些腰間佩刀的護衛，那軍官喉結動了動，忙將文牒雙手遞還。
「幾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說罷，他轉身一把拽住那年輕兵卒，將人扯到一旁。
「都讓開！別擋著路！」
方才還敲敲打打的幾個兵卒，被他連推帶搡趕了回去。車隊未受半點阻攔，徑直穿過城門。
直到最後一輛馬車走遠，那年輕兵卒才揉著胳膊，不滿道：「隊長，您這是怎麼了？一群賣貨的，至於這般客氣？」
領頭軍官抬手便給了他後腦一巴掌。
「讓你平日多認幾個字，把官印看明白，你偏不聽！」
他壓低聲音，朝車隊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
「京城來的文牒，上頭蓋的還是禁軍的印！這幫人背後，指不定站著哪位貴人。」
「你還想上去搜車？」
「真惹惱了人家，把你剁了，都沒人替你喊冤！」
年輕兵卒聽得脖子一縮，方才那點不滿頓時煙消雲散。
「是，是……多謝隊長救命之恩。」
軍官冷哼一聲，揮了揮手。
「行了，今日就到這兒，把城門關了。」
「這就關？」年輕兵卒看了眼天色，「不是還沒到時辰麼？」
「金刀門今日要在城裡料理柳溪莊那幫人。」
軍官朝城內看了一眼，語氣里頗有些不耐煩。
「門主已經給上頭打點過了，叫咱們早些落鎖。照著辦就是，少不了你那份好處。」
年輕兵卒眼睛一亮，忙應道。
「得嘞！」
片刻後，伴著沉悶的木軸轉動聲，兩扇城門緩緩合攏。
門閂落下，咯噔一響。
……
楚昭然入城之後，隨便打量著四周光景。
城中雖多是磚房，卻少有整齊完好的。門板舊得發黑，窗紙打著一層又一層補丁，有些院牆塌了半邊，只用木板草草遮住。
比不得京城也就罷了，竟連西鄉縣都遠遠不如。
再等走到主街，竟是意外的冷清。
天還未徹底黑下來，沿街的商鋪卻都已經上了門板。
街邊的攤子也是一個不見，街上連個挑擔的販夫都沒有。
馬蹄踏在石板上，聲音在空曠街道上隱隱有迴響之音。
楚昭然撥馬來到車隊中間，抬手敲了敲車棚。
紀文謙掀簾探出頭來。
「楚公子？」
「紀大人。金橡縣可有宵禁？」
「並無此規。」
楚昭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街道兩旁。
「那這個時辰，怎麼連一家開門的鋪子都沒有？」
紀文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皺起眉頭。
「我來此雖沒幾日，卻也見過街市。往常這個時辰，商鋪都還開著，不該如此冷清。」
他望著緊閉的門窗，神情漸漸凝重。
「怕是出了什麼事。」
楚昭然不再多問，轉頭吩咐：
「都精神些。」
「這城裡可能有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