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返童還老
水雲璃揮出的劍鋒划過那邪祟的胸腹，只留下一道烏黑的血痕，隨即撞在突出的骨骼上。
鏘！
竟是一聲金鐵交鳴。
水雲璃遂是撤劍，腳下一轉，靈巧避開了迎面掃來的利爪。
那隻爪子擦過她身側，撕裂地面，泥土四濺。
周圍村民哪裡見過這般景象，驚叫著退得更遠。
「往後退！別擠！」
周釗領著人攔在人群邊緣，將靠近的百姓向後疏散，給水雲璃讓出交手的地方。
屋頂上，楚昭然的目光也重新落回場中。
眼前這怪物，讓他不由想起西鄉縣衙和雜糧驛里遇見的那些邪祟之物。
雖不完全一樣，但和那兩者都有些許相似之處。
再看那張臉，哪裡還有半點孩童模樣？
顴骨高突，兩腮深陷，上下犬齒探出唇外，活像一張厲鬼面孔。
唯有那抹獰笑，仍與方才一樣。
楚昭然轉頭，看向身旁的封紫芝。
「妹妹，這時候你還不出手？」
封紫芝攤了攤手，臉上有些無奈。
「哥哥，我現在是心有餘而力不逮啊。」
楚昭然一怔。
「你當時在西鄉縣……」
封紫芝沒等他說完，便解釋道。
「那時是借了師父的印璽。」
「沒有那方印璽，我哪裡能使出那般神威？哥哥，我才修行十來年，又不是修行了幾百年。」
楚昭然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先前看她已指描符，輕描淡寫間壓住慧德，他還以為這丫頭仍藏著不少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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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敢不帶護衛，跟著我一路跑來？」
封紫芝卻笑了。
「既然我信了師父給我的批命，那若真是遇上躲不過去的兇險，也沒什麼好怨的。」
她望向場中，聲音悠然道。
「不過是天命如此罷了。」
楚昭然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正色道。
「我雖然會信你的卜卦，但我更相信人定勝天。」
說罷，他再次望向下面。
局面逐漸是被控制了下來。
小滿化成的怪物看著駭人，可終究少了一條手臂，揮爪撲擊之間，破綻不小。
水雲璃沒有與它硬碰。
她身形遊走，劍勢綿密，每逢利爪掃來，便斜挑其腕，借力將攻勢引向一旁。劍鋒順勢掠過，又在那鐵青的皮肉上添下一道傷口。
怪物連連撲擊，卻始終碰不到她，喉間的嘶吼愈發尖厲。
而另一邊，慧覺也已經是安置好慧德，終於騰出了手。
他轉過身，看向那道高大的身影。
心中最後一絲的僥倖也已經是消散。
慧覺抿緊嘴唇，雙掌在胸前合攏。
一層淡淡的金光，從他周身浮現。
陽光照在僧袍上，金光隨之明亮起來。他身後竟隱約顯出一道虛影，輪廓雖不清晰，卻已有幾分佛陀之相。
水雲璃瞥見這一幕，劍鋒驟然一轉。
她迎著怪物掃來的獨臂向前半步，長劍貼著那條手臂挑起，隨即側身，引得怪物也跟著轉了過去。
背心，正對慧覺。
慧覺躍起，一掌自上而下壓出。
這一掌並不快。
可那半金色的掌印，卻結結實實落在了怪物背上。
咚！
一聲悶響，恍若撞鐘。
怪物高大的身軀驟然一沉，雙膝幾乎跪倒。
那張始終掛著獰笑的臉，也終於扭曲起來。
悽厲的慘叫，響徹村口。
水雲璃沒有給那邪祟喘息的機會。
她腳下一踏，身形欺近，長劍上水藍色的真氣層層凝聚，原本清亮的劍鋒，竟瞬間變成一泓深水的墨色。
下一刻，劍光驟起！
噗嗤！
這一劍快如流星，貼著那邪祟胸前的骨縫，徑直刺了進去。
那怪物渾身一顫，喉中陡然擠出一聲嘶吼。
水雲璃五指收緊，正要轉動劍柄，那怪物卻猛地伏低身子，手腳齊動，竟不顧貫胸的長劍，迎著劍鋒撲了上來！
一張腥臭的大口直奔她面門。
水雲璃目光不變，抽劍撤步，手腕順勢一翻。
水藍色真氣隨著劍鋒橫掃而出，在身前鋪開一層薄薄的水幕。
那怪物撞入其中，前撲的勢頭頓時一緩。看似輕薄的水幕貼上它的軀體，層層牽扯，將那股蠻橫的衝勁卸去了大半。
水雲璃隨即轉腕，劍勢由橫轉落。
水幕真氣被劍鋒牽引，驟然向下一沉！
砰！
那邪祟的頭顱被這一甩狠狠摜在地上，碎石迸濺，連腳下的土地都震了一震。
遠處，楚昭然見水雲璃已是優勢占盡，便是開口解說起來。
「水姑娘這劍法，果然玄妙。」
「她這一牽一引，便將那怪物的蠻力化去了。偏偏出劍又極為精細，連那肋骨間的縫隙都能尋到，當真有幾分穿針引線的意思。」
話音剛落，衣角便被人輕輕扯了兩下。
楚昭然偏頭看去，只見封紫芝仰著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哥哥，我一直閉著眼呢，你可知道？」
楚昭然一怔。
「自然知道。只是這一路上，見你走路、取物，與常人並無分別，我還以為……」
「那是靠神識感知。」
封紫芝嘆了口氣，語氣里頗有些無奈。
「周圍有什麼東西，東西放在哪裡，我大都能感知到。可這般精細的劍招變化，我便看不太清了。」
楚昭然這才明白。
自己在一旁說得興起，她卻只能聽個熱鬧。
「是我疏忽了。」
他點了點頭，將這件事記在心裡。
兩人說話間，場中的爭鬥已近尾聲。
慧覺踏前一步，雙掌齊齊推出。
一聲低沉的佛號隨之響起，金光自他掌間湧出，在那邪祟上方凝成一口大鐘的虛影，轟然罩下！
那怪物剛剛撐起半邊身子，便被金鐘壓得重新伏在地上。它獨臂撐地，指爪將泥土刨出數道深溝，喉中嘶吼不止，卻始終掙脫不得。
水雲璃提劍上前，劍鋒抬起，正要斬向它的脖頸，動作卻略微一頓。
殺它不難。
可若能留下活口，楚昭然還能從它口中問出些東西。
就是這片刻的遲疑，異變陡生！
那邪祟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尖厲的咆哮。
咔！咔！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從它體內接連傳出。
原本已經膨大的軀體竟再次向外撐開，肩背隆起，皮肉繃裂，露出下面烏黑的筋骨。那雙眼中的怨毒漸漸渾濁，最後只剩下野獸般的瘋狂。
更駭人的是，它被斬斷的左臂竟開始重新生長。
斷口處，烏黑的骨刺率先竄出，緊接著便有血肉攀附其上，一束束盤結纏繞，轉眼已有了手臂的輪廓！
慧覺臉色一變。
壓在怪物身上的金鐘虛影微微晃動，竟被它一點點頂了起來。
楚昭然也看出了不對，當即高聲喊道。
「水小姐！以自身安危為重，不必留手！」
水雲璃再不遲疑。
她身形一閃，繞至那邪祟側方，長劍高舉，周身水藍色真氣盡數匯向劍鋒。
劍落！
一道劍氣如天瀑傾瀉，照亮了怪物猙獰的半邊面孔。
噗嗤！
嘶吼聲戛然而止。
那顆異變的頭顱脫離脖頸，重重砸在地上，滾出去數尺。
那自上壓下的金鐘隨之壓落。
轟！
煙塵騰起，遮住了那具龐大的軀體。
慧覺維持著掌勢，直到煙塵漸散，確認地上再無動靜，這才緩緩收手，額角已沁出一層細汗。
那邪祟終於不再生長。
尚未長成的左臂僵在斷口處，烏黑的血肉迅速失去光澤。原本足有丈二高的身軀，也像是被抽去了支撐一般，開始一點點收縮。
水雲璃也是持劍立在屍身旁，又等了片刻，見它確實不再動彈，才將長劍垂下。
另一邊，村口的廝殺也已結束。
十幾具由尋常村民所化的行屍，雖模樣駭人，卻遠不能與這怪物相比。韓六帶著幾名真武衛，已將它們盡數清除。
村民們躲在遠處，仍有些驚魂未定。
直到看見村口再無行屍，空地上的怪物也沒了聲息，人群中才漸漸響起壓低的說話聲。
方才慌亂中跌倒的人，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
有人低聲哭泣，也有人攥著家人的胳膊，久久不肯鬆手。
周釗帶著幾名真武衛上前，一面安撫，一面引導村民離開
不多時，空地上便只剩下楚昭然一行。
村長在一名青年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過來，臉上已是沒有多少血色。
「楚公子，慧覺師傅……」
村長看了一眼怪物倒下的地方，嘴唇哆嗦了幾下。
「我們是真不知道，小滿她……竟會變成這樣。」
慧覺神情沉重。
「貧僧也未曾想到，這般年幼的孩子，竟會是如此兇惡的邪祟。」
楚昭然沒有急著接話，先看了看遠處逐漸散去的村民，才問道。
「村長，村中可有人受傷？」
「多虧諸位出手及時。」
村長忙拱起手：「方才雖亂了些，好在鄉親們躲得快，沒有被那些東西傷著。」
楚昭然點頭。
「那便好。」
話音剛落，唐霖便從另一邊快步趕了過來。
「公子，您過去看看。」
他神色有些古怪，回頭指了指收斂屍身的地方。
「那邪祟的屍身不大對勁。」
楚昭然眉頭一動。
這東西頭都掉了，莫非還能再生出什麼變故？
他沒有多問，抬步便走。水雲璃等人隨即跟上，村長也讓人攙著自己，一同過去。
待看清地上的屍身，眾人腳步皆是一頓。
那邪祟的身體已經縮回了尋常人的大小，烏黑突起的筋骨也大多隱沒下去，可留下來的，卻並非一個孩子的身體。
肩背、四肢，分明都是成年人的體態。
而擺在一旁的頭顱上，那張原本稚嫩的臉，也變成了一個四十多歲女子的模樣。
只是臉上的三道疤痕，依舊留在那裡。
楚昭然蹲下身，眉頭越皺越緊。
沈青棠已上前俯身，仔細端詳了片刻，隨後伸出手，在那張臉的邊緣輕輕一揭。
一層近乎透明的薄膜，竟被她揭了下來。
那三道猙獰的傷疤，也跟著離開了面孔。
「假的。」
沈青棠將薄膜舉起，借著光看了一眼：「這疤痕是做上去的。」
薄膜之下，露出一張更加清晰的臉。
皮膚蠟黃，眼角生著細紋，確確實實是個中年女子。
村長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楚昭然起身，轉頭看向他。
「村長，小滿的事，勞煩你與我說一說。」
他略作停頓，又道。
「特別是她父母遇害之後的事，儘量說仔細些。」
村長深吸一口氣，抬手想要比劃，可那隻手抖得厲害，連話也是說不利索。
攙扶他的青年見狀，連忙接過話頭。
「公子，還是我來說吧。」
「小滿一家原本住在村子外圍，她爹是個獵戶。約莫兩個月前，他們一家三口進山，說是去采些山貨，可一連幾日都沒回來。」
「後來，幾個進山的獵戶在林子裡找到了小滿。那時候，她人已經昏過去了，臉上也被抓得血肉模糊。」
說到這裡，青年忍不住看了眼沈青棠手中的薄膜，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等她醒來，說是在山裡碰見了猛獸，爹娘都被叼走了，只有她僥倖活了下來。」
「鄉親們見她可憐，便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幫忙接濟著，直到如今。」
楚昭然問道。
「她父母的屍身，可曾找到？」
青年搖了搖頭。
「沒找到。山里那樣大，鄉親們找了幾回，也沒尋見。」
「村中的屍變，又是何時開始的？」
「大約一個月前。」
楚昭然沉吟片刻，又問。
「小滿一家，此前便一直住在你們村里？」
青年不太確定，便是看向村長。
村長終於緩過一口氣，連忙點頭。
「是，是。她爹娘在村里住了二十多年，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兩個月前，孩子從山中歸來。
一個月前，村里開始鬧屍變。
楚昭然低頭看了眼那具屍身，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猜測。
「小滿一家，恐怕都已在山中遇害。」
「這東西借著小滿的身份混進村里，又以臉上的傷疤遮掩容貌。鄉親們只當她遭逢大難，想必也不會追她問這問那。」
青年臉色一白。
這兩個月來，這孩子的確是沉默寡言許多，不過他們也只是當做她是悲傷過度。
村長卻仍有些不敢相信。
「可……可就算臉能遮住，那身量呢？」
他看看地上的屍體，又看看楚昭然。
「一個大人，怎麼能變成七八歲的孩子？難道還能返老還童不成？」
鏘！
竟是一聲金鐵交鳴。
水雲璃遂是撤劍，腳下一轉，靈巧避開了迎面掃來的利爪。
那隻爪子擦過她身側，撕裂地面，泥土四濺。
周圍村民哪裡見過這般景象，驚叫著退得更遠。
「往後退！別擠！」
周釗領著人攔在人群邊緣，將靠近的百姓向後疏散，給水雲璃讓出交手的地方。
屋頂上，楚昭然的目光也重新落回場中。
眼前這怪物，讓他不由想起西鄉縣衙和雜糧驛里遇見的那些邪祟之物。
雖不完全一樣，但和那兩者都有些許相似之處。
再看那張臉，哪裡還有半點孩童模樣？
顴骨高突，兩腮深陷，上下犬齒探出唇外，活像一張厲鬼面孔。
唯有那抹獰笑，仍與方才一樣。
楚昭然轉頭，看向身旁的封紫芝。
「妹妹，這時候你還不出手？」
封紫芝攤了攤手，臉上有些無奈。
「哥哥，我現在是心有餘而力不逮啊。」
楚昭然一怔。
「你當時在西鄉縣……」
封紫芝沒等他說完，便解釋道。
「那時是借了師父的印璽。」
「沒有那方印璽，我哪裡能使出那般神威？哥哥，我才修行十來年，又不是修行了幾百年。」
楚昭然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先前看她已指描符，輕描淡寫間壓住慧德，他還以為這丫頭仍藏著不少手段。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那你還敢不帶護衛，跟著我一路跑來？」
封紫芝卻笑了。
「既然我信了師父給我的批命，那若真是遇上躲不過去的兇險，也沒什麼好怨的。」
她望向場中，聲音悠然道。
「不過是天命如此罷了。」
楚昭然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正色道。
「我雖然會信你的卜卦，但我更相信人定勝天。」
說罷，他再次望向下面。
局面逐漸是被控制了下來。
小滿化成的怪物看著駭人，可終究少了一條手臂，揮爪撲擊之間，破綻不小。
水雲璃沒有與它硬碰。
她身形遊走，劍勢綿密，每逢利爪掃來，便斜挑其腕，借力將攻勢引向一旁。劍鋒順勢掠過，又在那鐵青的皮肉上添下一道傷口。
怪物連連撲擊，卻始終碰不到她，喉間的嘶吼愈發尖厲。
而另一邊，慧覺也已經是安置好慧德，終於騰出了手。
他轉過身，看向那道高大的身影。
心中最後一絲的僥倖也已經是消散。
慧覺抿緊嘴唇，雙掌在胸前合攏。
一層淡淡的金光，從他周身浮現。
陽光照在僧袍上，金光隨之明亮起來。他身後竟隱約顯出一道虛影，輪廓雖不清晰，卻已有幾分佛陀之相。
水雲璃瞥見這一幕，劍鋒驟然一轉。
她迎著怪物掃來的獨臂向前半步，長劍貼著那條手臂挑起，隨即側身，引得怪物也跟著轉了過去。
背心，正對慧覺。
慧覺躍起，一掌自上而下壓出。
這一掌並不快。
可那半金色的掌印，卻結結實實落在了怪物背上。
咚！
一聲悶響，恍若撞鐘。
怪物高大的身軀驟然一沉，雙膝幾乎跪倒。
那張始終掛著獰笑的臉，也終於扭曲起來。
悽厲的慘叫，響徹村口。
水雲璃沒有給那邪祟喘息的機會。
她腳下一踏，身形欺近，長劍上水藍色的真氣層層凝聚，原本清亮的劍鋒，竟瞬間變成一泓深水的墨色。
下一刻，劍光驟起！
噗嗤！
這一劍快如流星，貼著那邪祟胸前的骨縫，徑直刺了進去。
那怪物渾身一顫，喉中陡然擠出一聲嘶吼。
水雲璃五指收緊，正要轉動劍柄，那怪物卻猛地伏低身子，手腳齊動，竟不顧貫胸的長劍，迎著劍鋒撲了上來！
一張腥臭的大口直奔她面門。
水雲璃目光不變，抽劍撤步，手腕順勢一翻。
水藍色真氣隨著劍鋒橫掃而出，在身前鋪開一層薄薄的水幕。
那怪物撞入其中，前撲的勢頭頓時一緩。看似輕薄的水幕貼上它的軀體，層層牽扯，將那股蠻橫的衝勁卸去了大半。
水雲璃隨即轉腕，劍勢由橫轉落。
水幕真氣被劍鋒牽引，驟然向下一沉！
砰！
那邪祟的頭顱被這一甩狠狠摜在地上，碎石迸濺，連腳下的土地都震了一震。
遠處，楚昭然見水雲璃已是優勢占盡，便是開口解說起來。
「水姑娘這劍法，果然玄妙。」
「她這一牽一引，便將那怪物的蠻力化去了。偏偏出劍又極為精細，連那肋骨間的縫隙都能尋到，當真有幾分穿針引線的意思。」
話音剛落，衣角便被人輕輕扯了兩下。
楚昭然偏頭看去，只見封紫芝仰著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哥哥，我一直閉著眼呢，你可知道？」
楚昭然一怔。
「自然知道。只是這一路上，見你走路、取物，與常人並無分別，我還以為……」
「那是靠神識感知。」
封紫芝嘆了口氣，語氣里頗有些無奈。
「周圍有什麼東西，東西放在哪裡，我大都能感知到。可這般精細的劍招變化，我便看不太清了。」
楚昭然這才明白。
自己在一旁說得興起，她卻只能聽個熱鬧。
「是我疏忽了。」
他點了點頭，將這件事記在心裡。
兩人說話間，場中的爭鬥已近尾聲。
慧覺踏前一步，雙掌齊齊推出。
一聲低沉的佛號隨之響起，金光自他掌間湧出，在那邪祟上方凝成一口大鐘的虛影，轟然罩下！
那怪物剛剛撐起半邊身子，便被金鐘壓得重新伏在地上。它獨臂撐地，指爪將泥土刨出數道深溝，喉中嘶吼不止，卻始終掙脫不得。
水雲璃提劍上前，劍鋒抬起，正要斬向它的脖頸，動作卻略微一頓。
殺它不難。
可若能留下活口，楚昭然還能從它口中問出些東西。
就是這片刻的遲疑，異變陡生！
那邪祟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尖厲的咆哮。
咔！咔！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從它體內接連傳出。
原本已經膨大的軀體竟再次向外撐開，肩背隆起，皮肉繃裂，露出下面烏黑的筋骨。那雙眼中的怨毒漸漸渾濁，最後只剩下野獸般的瘋狂。
更駭人的是，它被斬斷的左臂竟開始重新生長。
斷口處，烏黑的骨刺率先竄出，緊接著便有血肉攀附其上，一束束盤結纏繞，轉眼已有了手臂的輪廓！
慧覺臉色一變。
壓在怪物身上的金鐘虛影微微晃動，竟被它一點點頂了起來。
楚昭然也看出了不對，當即高聲喊道。
「水小姐！以自身安危為重，不必留手！」
水雲璃再不遲疑。
她身形一閃，繞至那邪祟側方，長劍高舉，周身水藍色真氣盡數匯向劍鋒。
劍落！
一道劍氣如天瀑傾瀉，照亮了怪物猙獰的半邊面孔。
噗嗤！
嘶吼聲戛然而止。
那顆異變的頭顱脫離脖頸，重重砸在地上，滾出去數尺。
那自上壓下的金鐘隨之壓落。
轟！
煙塵騰起，遮住了那具龐大的軀體。
慧覺維持著掌勢，直到煙塵漸散，確認地上再無動靜，這才緩緩收手，額角已沁出一層細汗。
那邪祟終於不再生長。
尚未長成的左臂僵在斷口處，烏黑的血肉迅速失去光澤。原本足有丈二高的身軀，也像是被抽去了支撐一般，開始一點點收縮。
水雲璃也是持劍立在屍身旁，又等了片刻，見它確實不再動彈，才將長劍垂下。
另一邊，村口的廝殺也已結束。
十幾具由尋常村民所化的行屍，雖模樣駭人，卻遠不能與這怪物相比。韓六帶著幾名真武衛，已將它們盡數清除。
村民們躲在遠處，仍有些驚魂未定。
直到看見村口再無行屍，空地上的怪物也沒了聲息，人群中才漸漸響起壓低的說話聲。
方才慌亂中跌倒的人，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
有人低聲哭泣，也有人攥著家人的胳膊，久久不肯鬆手。
周釗帶著幾名真武衛上前，一面安撫，一面引導村民離開
不多時，空地上便只剩下楚昭然一行。
村長在一名青年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過來，臉上已是沒有多少血色。
「楚公子，慧覺師傅……」
村長看了一眼怪物倒下的地方，嘴唇哆嗦了幾下。
「我們是真不知道，小滿她……竟會變成這樣。」
慧覺神情沉重。
「貧僧也未曾想到，這般年幼的孩子，竟會是如此兇惡的邪祟。」
楚昭然沒有急著接話，先看了看遠處逐漸散去的村民，才問道。
「村長，村中可有人受傷？」
「多虧諸位出手及時。」
村長忙拱起手：「方才雖亂了些，好在鄉親們躲得快，沒有被那些東西傷著。」
楚昭然點頭。
「那便好。」
話音剛落，唐霖便從另一邊快步趕了過來。
「公子，您過去看看。」
他神色有些古怪，回頭指了指收斂屍身的地方。
「那邪祟的屍身不大對勁。」
楚昭然眉頭一動。
這東西頭都掉了，莫非還能再生出什麼變故？
他沒有多問，抬步便走。水雲璃等人隨即跟上，村長也讓人攙著自己，一同過去。
待看清地上的屍身，眾人腳步皆是一頓。
那邪祟的身體已經縮回了尋常人的大小，烏黑突起的筋骨也大多隱沒下去，可留下來的，卻並非一個孩子的身體。
肩背、四肢，分明都是成年人的體態。
而擺在一旁的頭顱上，那張原本稚嫩的臉，也變成了一個四十多歲女子的模樣。
只是臉上的三道疤痕，依舊留在那裡。
楚昭然蹲下身，眉頭越皺越緊。
沈青棠已上前俯身，仔細端詳了片刻，隨後伸出手，在那張臉的邊緣輕輕一揭。
一層近乎透明的薄膜，竟被她揭了下來。
那三道猙獰的傷疤，也跟著離開了面孔。
「假的。」
沈青棠將薄膜舉起，借著光看了一眼：「這疤痕是做上去的。」
薄膜之下，露出一張更加清晰的臉。
皮膚蠟黃，眼角生著細紋，確確實實是個中年女子。
村長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楚昭然起身，轉頭看向他。
「村長，小滿的事，勞煩你與我說一說。」
他略作停頓，又道。
「特別是她父母遇害之後的事，儘量說仔細些。」
村長深吸一口氣，抬手想要比劃，可那隻手抖得厲害，連話也是說不利索。
攙扶他的青年見狀，連忙接過話頭。
「公子，還是我來說吧。」
「小滿一家原本住在村子外圍，她爹是個獵戶。約莫兩個月前，他們一家三口進山，說是去采些山貨，可一連幾日都沒回來。」
「後來，幾個進山的獵戶在林子裡找到了小滿。那時候，她人已經昏過去了，臉上也被抓得血肉模糊。」
說到這裡，青年忍不住看了眼沈青棠手中的薄膜，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等她醒來，說是在山裡碰見了猛獸，爹娘都被叼走了，只有她僥倖活了下來。」
「鄉親們見她可憐，便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幫忙接濟著，直到如今。」
楚昭然問道。
「她父母的屍身，可曾找到？」
青年搖了搖頭。
「沒找到。山里那樣大，鄉親們找了幾回，也沒尋見。」
「村中的屍變，又是何時開始的？」
「大約一個月前。」
楚昭然沉吟片刻，又問。
「小滿一家，此前便一直住在你們村里？」
青年不太確定，便是看向村長。
村長終於緩過一口氣，連忙點頭。
「是，是。她爹娘在村里住了二十多年，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兩個月前，孩子從山中歸來。
一個月前，村里開始鬧屍變。
楚昭然低頭看了眼那具屍身，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猜測。
「小滿一家，恐怕都已在山中遇害。」
「這東西借著小滿的身份混進村里，又以臉上的傷疤遮掩容貌。鄉親們只當她遭逢大難，想必也不會追她問這問那。」
青年臉色一白。
這兩個月來，這孩子的確是沉默寡言許多，不過他們也只是當做她是悲傷過度。
村長卻仍有些不敢相信。
「可……可就算臉能遮住，那身量呢？」
他看看地上的屍體，又看看楚昭然。
「一個大人，怎麼能變成七八歲的孩子？難道還能返老還童不成？」